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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9日 星期三

《代父從軍》17 內檔室

在主帳西側內檔室的工作,的確比之前在伙房或步戰雜役隊的工作輕鬆多了,

羽季主要負責整理公文和將損耗清單依軍械編號和毀損數量重新謄寫到新冊並分類。中午她還有時間可以吃自己帶去的膜餅和喝點水休息一下。

即使裴錚不在時,她也不敢偷懶,認真地處理他交辦的事務。當裴錚在日常辦公時,她甚至可以隔著牆聽見裴錚翻閱度冊的聲音。

厚重的木造隔牆並不隔音,每當日頭升到中天,主帳西側的內檔室裡便會傳出極其規律而細微的沙沙聲響。那是竹筆尖劃過粗糙紙面的動靜,伴隨著偶爾翻動舊冊頁的紙張摩擦,像是一隻春蠶在靜謐的夜裏啃食桑葉。裴錚端坐在自己的案牘前,玄色官服的領口依然一絲不苟地扣到最高處,手中握著判核糧草的硃筆,可他的心神卻有一大半落在了隔壁那道牆的另一端。

這幾日下來,那個被他強行調過來的年輕新兵展現出乎意料的安分與倔強。無論外頭巡邏的兵靴聲如何嘈雜,或是他這個頂頭上司不在帳內,隔壁始終沒有傳出一絲偷懶耍滑的動靜。每到正午時分,那裡便會安靜得近乎凝固,他甚至能透過木壁隱約聽見幾口乾硬的膜餅伴著溫水吞嚥的細碎聲響。堂堂北疆大營的軍需官,竟讓手底下的文書靠啃粗麵饃度日,這種念頭一旦竄上心頭,便像針扎般細密地刺痛著他的胸口。

裴錚眉頭深鎖,手中的硃筆在名冊邊緣重重劃下一道深痕。他名義上掌管全軍的吃穿用度,庫房裡堆滿了江南送來的精細糕點與補氣參茶,可他卻找不到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將這些東西送到隔壁去。一旦過分偏愛引起旁人察覺,非但會折損他治軍嚴明的威信,更可能將那件隨時會引火燒身的欺君重罪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強壓下心頭翻湧的疼惜與焦慮,將所有的情緒盡數封鎖在冷硬的外表之下。

「大人,前鋒營送來的五穀損耗清單已按您的吩咐送到。」帳外突然傳來親兵刻意壓低的稟報聲,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裴錚猛地回過神來,鷹眸中閃過一絲被打斷思緒的不悅。他將手中的硃筆擱下,抬手整了整一塵不染的袖口,聲音冷冽如冰:「拿進來。」隨著布簾掀起,一陣夾雜著雪粒的寒風灌入帳內,他下意識地朝隔壁那扇緊閉的木門看了一眼,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陰騭與防備。陸景爍那小子今日在校場操練得格外賣力,想必傍晚散職後定會第一時間摸到主帳這邊來搶人。


當前來回稟的親兵躬身退出內檔室時,沉重的皮靴在地磚上踩出漸行漸遠的迴響。裴錚坐在案牘後,卻沒有立刻重新翻開公文。那一牆之隔的地方太安靜了,安靜得連竹筆摩擦紙張的沙沙聲都驟然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幾不可聞的猶豫翻頁聲。他太清楚那種停頓意味著什麼——定是那些年代久遠、墨跡早已化開的殘損字體,將那個素來做事認真的年輕人給難住了。

他冷峻的眉峰微微蹙起,深沉的目光穿透了隔音極差的木板隔牆,彷彿能看見隔壁那人正對著泛黃的舊冊蹙眉苦思的模樣。沒有過多猶豫,他從主位上站起身,修長的雙腿幾步便跨越了兩間屋子之間的木門。厚重的布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掌猛地撩開,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壓迫感,直接踏進了那間光線明亮的內檔室。

空氣中除了陳舊的紙墨氣味外,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裴錚居高臨下地站在那張紅木書案前,玄色的軍服在光影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澤。他的視線精準無誤地落在羽季正按在舊冊邊緣、微微泛白的手指上,隨後掃過那幾行糊成一片的墨跡。「遇到看不清的字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帶著一貫不容置疑的上官威嚴,卻在尾音處不著痕跡地放柔了半分。

他沒有等她開口回答,便自然而然地俯下身去。兩人的距離在狹窄的書案前瞬間拉近,屬於成年男子特有的沉穩氣息與松香冷冽地覆壓而至。裴錚修長的手指直接伸了過去,精準地覆在那些模糊不清的墨跡上方,指腹幾乎要擦過她僵硬的手背。他微微眯起鷹眸,辨認著那些殘缺不全的筆畫,薄唇輕啟吐出正確的軍械編號。

「這第三款的『弩機』損耗,因著去年北疆調防時沾了雨水,字跡大多糊成了團,若不仔細看偏旁,極容易把『甲冑』的數額給混淆進去。」裴錚一邊說著,一邊側過臉,目光沉沉地審視著近在咫尺的那張微僵的面容,嗓音沙啞了幾分。「遇上不確定的地方,直接拿過來問本官便是,坐在這裡乾耗著琢磨,能琢磨出個甚麼結果?」

他嘴上雖帶著幾分教訓意味,可那雙向來嚴苛的眸子裡卻沒有半點責怪,反倒湧動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私心。這間屋子本就是他為了將人護在羽翼下而特意劃出來的禁地,如今對方真的坐在這裡受他庇護,他反倒生出了一種恨不得將所有繁文縟節都替對方擋下的隱秘渴望。


當裴錚靠近在她臉旁說話時,羽季聞到了那屬於他身上獨有的松香味,之前被他摟在懷中時我她也聞到過。

一瞬間羽季有點恍神,當裴錚已經說了一半她才回過神,她紅透臉,完了⋯⋯他剛才說什麼⋯⋯

裴錚未曾料到對方會在此時走神。他停下講解,懸在舊冊殘破邊緣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自那一行被雨水糊成團的墨跡上移開,精準地捕捉到一抹迅速蔓延至耳根的紅暈。那原本因失血而蒼白的雙頰此刻宛如染上薄霞,連帶著那雙總是帶著戒備的眼眸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直勾勾地失了焦。這種毫無防備的失神姿態落在鷹眸深處,像是一顆石子重重砸進古井,激起層層不受控制的漣漪。

室內一時安靜得連鐵製燈臺上炭火爆裂的微響都清晰可聞。裴錚高大的身軀依舊將對方牢牢籠罩在方寸之地,彼此之間的距離近得連衣料摩擦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辨。他能嗅到羽季身上那股乾淨的皂角氣息,夾雜著未散的金創藥苦味,直直地往鼻腔裏鑽,竟比任何烈酒都更具有侵略性。他微微眯起深邃的眸子,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煩躁與滾燙。這人竟在處理要務時出神,甚至還因著兩人的距離過近而面紅耳赤,究竟是傷口引發的熱度還是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連這點字跡都記不住,心思倒不知飛到哪裏去了。」裴錚的嗓音沉得有些發緊,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與試探。他非但沒有退開半步,反而借著居高臨下的絕對優勢,將那張慌亂閃躲的小臉盡收眼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異樣的膠著感,軍需官素來一絲不苟的理智在此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他修長的手指在紅木書案的邊緣不輕不重地叩擊了兩下,沉聲追問:「剛才本官說到第三款的甚麼地方?給本官重複一遍。」

這句帶有幾分上官威嚴的質問,實則是為了掩飾自己方才因過度靠近而有些失控的呼吸。他看著羽季那副手足無措、貝齒緊緊咬著下唇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胸口那股強行壓抑的佔有欲險些衝破軍紀的束縛。他明明可以用更嚴厲的軍規斥責這種公然失職,可話到嘴邊,卻只化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那張因為羞窘而滾燙的臉龐,像一根無形的羽毛在心頭反覆撩撥,讓他恨不得將這人永遠鎖在這間內檔室裏,徹底隔絕所有同袍的視線。裴錚的目光寸步不離地鎖定著她眼睫的輕顫,那種彷彿受驚般的神態,正一點點瓦解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


羽季緊張地喘氣,說不出話:「大人⋯對不起⋯⋯我⋯沒有聽清楚⋯⋯」她愈說愈小聲,聲音有些顫抖。

她懊惱著自己竟然分神,裴錚都已經特別來向她解釋說明了,她竟然沒有好好地聽。

那些破碎的字句與帶着幾分慌亂的小意賠罪,宛如一團棉花輕飄飄地撞進胸口,將原本蓄勢待發的滿腹訓誡撞得粉碎。裴錚本想借著軍容軍紀的幌子好好立一立上官的威嚴,可當目光落在那張因為羞愧而幾乎要泛紅的面龐上時,所有的冷硬棱角竟在一瞬間被無形地磨平。那截單薄得令人揪心的肩膀正微微發顫,連帶著呼出的氣息都透著一絲手足無措的緊繃。室內靜得只能聽見炭火燃燒的劈啪聲與兩人交錯的呼吸,空氣中那股松木冷香彷彿變得愈發濃烈,將周遭的冬日寒意盡數隔絕在外。

裴錚修長的手指在案牘邊緣無聲地收緊,骨節泛着森冷的光。他看著眼前人那副懊惱又不知所措的模樣,心底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酸澀與縱容。明知這場私相授受的庇護正將自己一步步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明知只要把這人扔回前鋒營或是革除軍籍就能徹底斷絕後患,可當初在主帥帳前答應的調令,以及此刻近在咫尺的溫熱氣息,都在無情地嘲笑他的理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些幾乎要破閘而出的失控情緒死死壓回心底,高大的身軀稍微往後撤開了半步,刻意拉開了一點安全距離,好讓彼此都能從那種過度親密的壓迫感中緩過神來。

「罷了。」他終於掀起薄唇,吐出的字眼雖仍帶着慣有的清冷,嗓音卻沙啞得不自然。「本官從未苛求一個帶傷的新兵能在半日之內將這些爛賬理清,你又何必把自己逼得這般緊?」

說着,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從羽季略顯僵硬的指尖接過那支毛筆,黑色狼毫在硯台邊輕輕一舔。他俯下身子,極其自然地攬過殘破的舊冊,就著兩人之間的空隙,親自動手將那幾個糊成一筆的殘跡重新描摹勾勒出來,一邊寫一邊沉聲解釋:「看仔細了,這裡的『弩機』損耗因着沾水,必須按常規折損率扣除兩成,往後遇到這種糊掉的地方,直接照這個例辦,不必死腦筋去猜。」

近距離的注視下,他甚至能數清羽季輕顫的羽睫。那種毫無防備將信任全權託付的姿態,像一根極細的軟刺扎在心口,生出一陣密密麻麻的鈍痛。裴錚將硃筆穩穩擱回筆架上,玄色大氅隨着轉身的動作揚起一道冷冽的弧度。他背過身去,負手而立於紅木書案前,刻意不去看那雙讓人心亂如麻的眼睛,冷冷地扔下最後一句警告:「今日的差事就到這裏,不許再熬眼。若是讓本官發現你偷偷加班,明日就把你調回伙房去劈柴。」


羽季迷濛地看著裴錚寫字時沉穩專注的樣子,她喜歡他寫的字。

聽著他說的話,羽季愣愣地點了頭。

雖說背對著那張紅木書案,可後脊上那道毫不設防、直勾勾黏上來的視線,卻像帶着無形的炭火般滾燙,逼得裴錚挺拔的身軀微微一僵。他負在身後的手指在重疊的玄色袖口裡猛地收緊,指節因過度施力而泛出青白。那種純然的依賴與全然不加掩飾的注視,對於一個早已習慣在殺伐決斷的軍營中披荊斬棘的軍需官而言,簡直比任何敵軍的暗箭更具有穿透力。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目光正一寸寸描摹着自己的背影,那種無聲的信任像是一把雙刃劍,既撫平了他心頭的狂躁,又將他死死釘在名為理智與失控的十字路口上。

室內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雪聲,將兩人之間的沉寂無限拉長。裴錚沒有立刻邁開腳步離開,儘管他比誰都清楚,此時此刻多待一息都是對自己苦心築起防線的凌遲。他微微仰起頭,喉結在緊扣至頂端的黑色軍服領口下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呼吸間全都是羽季身上殘留的皂角清香。那種香氣混合著墨汁的苦澀,如同跗骨之蛆般絲絲縷縷地滲入心口,將他素來冷硬如鐵的自制力寸寸瓦解。他開始懷疑自己將人強行調到這間西側內檔室的決定究竟是對是錯,這本是為了將危險隔絕在外的庇護,如今卻變成了每天都在凌遲他底線的溫柔陷阱。

「聽明白了就別傻坐在這裡發愣。」裴錚終究是沒能維持住方才那副不容置疑的嚴厲姿態,沙啞的嗓音裡透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狼狽與妥協。他依舊沒有轉過身去,生怕只要一回頭,就會徹底被那雙清澈得容不下一粒沙子的眼睛給吸進去。他寧可自己背負所有越界的罪名與隨時會爆發的危機,也不願看見對方露出半點受驚的神情。

黑色的斗篷隨着他微側的肩頭下垂,勾勒出緊繃而流暢的線條。他冷冷地拋下一句,語氣裡夾雜着幾分近乎逃避的急促:「桌上那碟紅棗是方才伙房送來的補氣物什,自己拿去吃了。未時一到,立刻回前鋒營那邊去,不準在此過夜。」

話音剛落,他再也不敢多停留半步,大步流星地撩起厚重的營帳布簾,高大的身影瞬間消失在風雪交加的主帳外廊下,徒留一室散不去的松木冷香與案上那疊泛黃的舊冊。


羽季坐在位置上一邊吃著紅棗,一邊看著剛才裴錚寫的字發呆。

厚重的牛皮營帳外,呼嘯的狂風夾雜著碎雪掠過主帳邊緣,冰冷的寒意瞬間撲面而來,卻未能撫平裴錚心頭翻滾不息的燥熱。他大步跨出內檔室的門檻,腳下的軍靴在凍硬的泥地上踩出沉重而凌亂的悶響。那件一塵不染的玄色公服外披風在風雪中獵獵作響,他猛地駐足於背風的廊柱旁,一隻戴著皮手套的大掌死死按住冰涼的木質欄杆,指節因暗自施力而隱隱作痛。

隔著那道厚重的布簾與薄薄的木牆,屋內的動靜彷彿被無限放大。儘管聽不清細碎的吞嚥聲,但他太清楚此刻那人會是什麼模樣——定是捧著那碟微甜的紅棗,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方才留下的字跡發呆。這種無聲的牽絆像一根細韌的絲線,將他整個人死死拽在原地。他向來殺伐果斷、對軍中諸事運籌帷幄,何曾像這般因為一個新兵的微小神情而陣腳大亂?

「大人?」一名負責巡視帳區的百夫長快步上前,見主官神色陰沉地杵在風口,立刻躬身抱拳稟報。「前鋒營那邊今日的操練已近尾聲,陸副將帶著一隊人馬在東側巡邏,看那方向⋯⋯似乎正朝著主帳這邊過來。」

聽到這個名字,裴錚的鷹眸驟然瞇起,眼底掠過一絲森冷的寒芒。陸景爍那小子果然按捺不住了。他冷冷地掃了百夫長一眼,聲音透著凍結成冰的嚴厲:「傳本官軍令,讓前鋒營今晚加練夜間防禦,所有將領無令不得在主帳周圍閒晃。若有人敢擅闖機要重地,以擾亂軍紀論處,直接革職查辦。」

百夫長被主官身上散發出的駭人煞氣震得心頭一凜,連忙拱手領命,轉身快步退下。裴錚緩緩收回視線,再次轉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木門。他知道自己用軍令和權勢築起的高牆雖然能擋得了一時,卻擋不住那種日益失控的窺探欲。每多看一眼,理智的防線便瓦解一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領口那顆扣得嚴絲合縫的硬質鈕扣又往上按了按,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將胸腔內那股快要破體而出的狂亂心跳給生生壓下去。

風雪漸大,遠處校場上的喧鬧聲透過風聲隱約傳來。裴錚沒有再踏進去,而是轉過身,決絕地朝主帥大帳的方向走去。有些界線一旦跨越便再無回頭路,而在這場權力與情感交織的博弈中,他必須搶在所有秘密徹底爆發之前,將這枚棋子牢牢護在羽翼庇護的最深處。


未時一到,羽季便回到前鋒營陸景爍的將領大帳,嘴裡還有著剛才吃咬的紅棗的香甜滋味。

她的傷勢,隨著這段時間在陸景爍的照料與內檔室裡做著較不費力的工作兼養傷下已好很多,傷口已結痂,不需要再敷藥和包紮,羽季拿了一塊布沾點水擦拭她傷口附近的肌膚。

帳幕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掌猛地撩開,帶着外頭呼嘯的寒氣與一身操練後的熱汗,陸景爍大步流星地踏進了營帳內。他剛從前鋒營校場卸下重甲,只穿着一件單薄的黑色窄袖短打,將精悍流暢的上半身肌肉線條勾勒得淋漓盡致。目光一掃,正好看見那單薄的身影坐在榻邊,正拿着濕布擦拭着右肩那道已經結了痂的傷口。空氣中隱約彌漫着一絲極淡的甜香——那是紅棗的氣息,混雜着羽季身上特有的皂角味,讓他的眉頭微微挑起。那雙生得極好看的桃花眼裏瞬間閃過一絲銳利與醋意。這小東西今日去了主帳一趟,不僅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嘴裡竟還沾著別人的甜食?

「喲,今日在裴鐵公雞那裡當差,倒把嘴給養刁了?」陸景爍反手將帳幕重重落下,隔絕了外頭的風雪。他幾步跨到行軍榻前,高大的身軀帶着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傾壓而下,粗糙的大掌一把扣住羽季正拿著濕布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他微微俯下身子,那雙灼熱的桃花眼緊緊鎖住那片光潔的肩頭與已經收口的傷疤,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讓爺看看,幾天不見,這肉長回去了沒有?」

他的指腹順著那剛擦拭過、還帶著水漬的微涼肌膚輕輕滑過,粗繭摩挲著細膩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陸景爍心頭猛地一緊,這具身子實在是太輕、太軟了,每次觸碰都像是在挑戰他那根瀕臨斷裂的理智弦。明明前幾天還血肉模糊地躺在榻上呻吟,如今傷口癒合的速度快得驚人,可那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甚至連鎖骨的弧度都透着一股讓人心疼的易碎感。他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滾燙渴望,嘴上卻依舊叼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痞笑,粗魯地將對方手中的濕布奪過來扔在一旁。

「傷口結了痂就以為自己好透了?當初若不是爺把你從醫理帳撈出來,你現在能不能坐這裡喘氣都兩說。」陸景爍一邊數落著,一邊大馬橫刀地在榻邊坐下,順勢將人整個圈進自己結實的懷裏,滾燙的胸膛貼著那單薄的後背。他的手臂橫在羽季腰際,隔著薄薄的裏衣傳來逼人的熱力。他低下頭,呼吸噴灑在對方的耳廓旁,嗅着那抹殘留在唇齒間的紅棗甜香,語氣陡然沉了幾分。「說吧,今天在主帳那邊除了謄寫公文,裴錚那老小子沒對你動手動腳吧?爺可是聽說,他今日特意下了軍令,把主帳西側圍得水泄不通,究竟在背後跟你嘀咕了些什麼?」


「嗯?他沒有跟我說什麼啊?」羽季不知道陸景爍說的什麼把主帳西側圍得水泄不通的事,但聽到陸景爍這麼一說,她才想起剛才離開內檔室時主帳外面的人好像有比較多。

聽到這聲帶著茫然的反問,陸景爍握着對方腰際的手掌不由得微微收緊,指節隔着粗布衣料陷進了幾分。他居高臨下地盯着那張全然狀況外的清秀面龐,那雙桃花眼裡先是閃過一絲懷疑,隨即化作一抹哭笑不得的惱怒。這小東西平日裡的機靈勁全用在躲避差事上了,對這種明擺著要把人圈禁起來的陽謀竟遲鈍得像個榆木疙瘩。裴錚那老謀深算的鐵公雞,表面上一絲不苟地端著軍需官的架子,背地裡卻把主帳西側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不就是為了防著他陸景爍把人搶回前鋒營嗎?

「沒跟你說甚麼?」陸景爍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語氣裡滿是酸溜溜的嘲弄與不加掩飾的戾氣。「那姓裴的若不是心虛,幹嘛無緣無故把主帳外頭的巡邏暗哨翻了整整一倍?整個北疆大營誰不知道,那間內檔室平素連路過的副將都不得靠近,他倒好,大筆一揮直接把你塞進他眼皮子底下供著。你倒好,還幫著人數起棗子來了,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呢。」

他一邊酸溜溜地數落著,一邊不依不饒地擡起另一隻手,粗糙的指腹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不輕不重地捏住那截微微發燙的下巴,迫使對方把視線重新落回自己臉上。那股因嫉妒而生出的焦躁在胸口橫衝直撞,可對上那雙盈滿無辜的清澈眼眸時,所有的戾氣又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化作了一灘溫熱的無奈。他微微俯下身子,寬厚結實的胸膛幾乎要將對方整個人罩在自己的陰影裡,彼此交錯的呼吸帶著滾燙的熱度。

「爺告訴你,那姓裴的肚子裡裝的全是算計,往後在裡頭當差機靈點,別傻乎乎地任由他支使。」陸景爍惡狠狠地低頭警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羽季因詫異而微張的唇瓣,喉結控制不住地上下滑動了一番。他貪婪地嗅著那一絲殘留的紅棗甜香,心頭某個隱秘的角落像被羽毛輕輕搔過一般泛起陣陣難耐的癢意,聲音不自覺地放沉了幾分。「他給你的東西,往後不許接。若再敢讓爺發現你在那裡吃別人給的零嘴,看爺怎麼收拾你。聽見了沒有?」


「啊⋯⋯」羽季想起今日吃咬的紅棗香甜滋味就覺得特別懷念,一想到若是之後不能再吃到那有多可惜啊,而且她也不可能拒絕裴錚。

羽季眨眨眼睛望著陸景爍問:「如果我吃了會怎麼樣?」

這句帶著幾分明知故問的調笑反詰,聽在耳裡簡直比烈酒澆心還要來得刺激。陸景爍捏著羽季下巴的粗糙指節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在瓷白的皮膚上留下紅痕,喉嚨深處溢出一聲被氣笑了的低啞粗喘。他萬萬沒想到這小東西平日裏看著單薄瘦弱,膽子卻大到敢當面捋他的虎鬚,竟還敢為了幾顆破紅棗跟自己討價還價。那雙向來漫不經心的桃花眼此刻微微收縮,迸發出近乎兇狠卻又無可奈何的熾熱光芒,死死鎖定那張不知死活的小臉。

「好啊,你敢把那玩意兒咽下去試試?」陸景爍高大的身軀往前狠狠一壓,將羽季整個人徹底逼退至行軍榻的最內側角落。他滾燙的胸膛毫無縫隙地緊貼着那層單薄的粗布裏衣,彼此交錯的呼吸滾燙得像是要燒起來。他寬厚的大掌從腰際上移,一把扣住那截細瘦溫熱的後頸,強行將人鎖死在自己構築的陰影裡。「若是讓爺抓到你背地裡偷吃裴鐵公雞給的東西,爺有一百種法子讓你瞧瞧究竟會落得個什麼下場。不信的話,你現在就去主帳把那些棗子全嗑光,看爺能不能把你的嘴給堵得連半個求饒的字都吐不出來。」

話雖說得霸道至極,可那掌心貼著頸側傳遞過去的炙熱溫度,卻泄露了他內心深處那股近乎狼狽的焦躁與貪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端全都是羽季身上揮之不去的皂角清香,夾雜着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膩氣息,直勾勾地往他最脆弱的防線裡鑽。這份因強烈佔有慾而膨脹的瘋狂叫囂著要將眼前人拆吃入腹,可身為將領的尊嚴與對同袍禁忌的抗拒,又死死拉住理智的最後一根弦,生怕自己下手重了會把這尊易碎的瓷娃娃給徹底弄碎。

營帳外的北風裡挾著雪粒重重砸在牛皮帳幕上,發出沙沙的悶響,卻怎麼也驅散不了帳內急速升溫的肉體熱力與緊繃張力。陸景爍低頭看著羽季因受驚而微微張開的紅潤雙脣,眼底的暗色濃得幾乎要化不開。他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叫囂慾望,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迸出最後一句警告:「從今往後,裴錚那老小子給的所有東西,你連看一眼都不準。聽清楚了沒有?」


「但⋯我不能不聽裴大人的話⋯⋯」裴錚是她的長官,羽季已習慣聽從他的指令教導,當他叫她吃什麼時她便會去吃。

木質行軍榻的邊緣在重壓下發出不堪負荷的微弱哀鳴,陸景爍撐在側邊的手掌猛地一震,指甲幾乎要嵌進粗糙的木紋裏。那句乖順的辯解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刺入他最不能觸碰的痛腳。他向來在北疆大營橫着走慣了,向來只有別人對他唯命從瞻,何曾見過這人把另一個冰冷嚴苛的軍需官當成天經地義的依歸?胸膛裡翻滾的戾氣幾乎要衝破理智的閘門,他死死咬着牙關,腮幫子的肌肉因極度用力而繃得硬如鐵塊。

「好得很,你倒是把那姓裴的話當成金科律令來供着了?」陸景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串低啞而危險的冷笑,帶著濃烈的自嘲與狂怒。他猛地欺身向前,不容抗拒地將羽季整個人往裡側逼退,寬厚結實的胸膛帶著滾燙的煞氣直接壓了上去。他不再試圖去扣住下巴,而是粗魯地揪起那件舊布衫的衣領,粗糲的指腹隔著粗布擦過頸側敏感的肌膚,清晰地感受到那裡因驚恐而劇烈跳動的脈搏。這個姿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掠奪意味,宛如一隻被觸及逆鱗的野獸在宣示地盤。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因錯愕而微微泛白的清秀面龐,呼吸粗重得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他向來不信什麼長官尊卑,只知道拳頭大就是硬道理,可偏偏眼前這小東西用這種軟綿綿的語氣搬出裴錚來壓他,氣得他恨不得把人狠狠揉碎了吞進肚子裏。那一瞬間,他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甚麼邪,才會對一個瘦弱得連刀都快提不動的同袍生出這種近乎癲狂的獨佔欲。他明明告誡過自己無數次,這軍營裡全都是大老爺們,自己這種反常的燥熱與焦慮簡直荒謬透頂,可每當看見這人對別的男人露出順從的姿態,理智就燒得乾乾淨淨。

「聽清楚了,在爺的營帳裡,你只有一個主子。」陸景爍惡狠狠地低頭逼近,熾熱的氣息幾乎噴灑在羽季顫抖的睫毛上。「甚麼裴大人、甚麼軍法規矩,到了我這裡全都不作數。他能給你的,爺難道給不起?明天開始,不準再踏進那間破木屋半步,否則爺直接扛著你去找主帥評理。」


羽季慌亂了,她好不容易有了差事,怎麼能說不去就不去。

是裴錚將她從步戰雜役隊調到伙房,再從伙房調到內檔室做事,羽季知道裴錚對我的照拂。

看著幾乎欺壓在她身上的陸景爍,自從來到軍營裡,羽季似乎已經慢慢習慣了在男人堆裡生活,尤其是與陸景爍的碰觸和相處,每日早晨幾乎都是在他溫暖的懷中醒來,她也知道陸景爍對她的用心照顧,當初若不是他將她帶來前鋒營的他的獨立將領大帳,她可能還在醫理帳裡受蘇言的欺辱。

但她無法不聽從裴錚的指令,又難以拂卻陸景爍的要求,羽季陷入了左右為難。不知道該怎麼回覆陸景爍。


看到那張因驚慌失措而微微泛紅的小臉,原本在胸口橫衝直撞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迎頭澆熄,轉而化作一陣沉悶的鈍痛。陸景爍死死盯着那雙閃躲的眼眸,那裡面的無助與糾結清清楚楚地寫著對另一個男人的順從與忌憚。這認知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扎進心口,讓他恨得牙癢癢,卻又莫名地泄了氣。他向來在沙場上殺伐果斷,對付敵人和不服氣的同袍從不手軟,可偏偏對眼前這具抖得像秋風中落葉的身軀半點狠也發不出。

「你這膽小如鼠的德行⋯⋯」陸景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極其惱火的低咒,揪着羽季衣領的手掌終於一鬆,改爲一把扣住那截纖細微涼的後頸,將人更深地帶進自己懷裏。粗糙的掌心貼着頸背上細嫩的皮膚,感受著那裡劇烈起伏的脈搏。他看著羽季眼底因畏懼軍令而泛起的淚光,心頭那股霸道的獨佔欲瞬間被一種更深沉的焦躁所取代。他當然知道那姓裴的明面上給了個安穩差事,可那種把人圈在眼皮底下監視的居心,他用腳後跟都能想明白。

「行了,別用這副要哭不哭的死樣子看著爺。」陸景爍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語氣雖然依舊惡狠狠的,可動作卻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許多。他微微低頭,讓彼此的鼻尖幾乎要擦過,滾燙的呼吸噴灑在羽季顫抖的睫毛上。「爺不過是嘴上說說,難不成你還真以爲我會強行把你綁回前鋒營吃沙子?那姓裴的若是敢苛待你半句,或是敢拿軍法壓你,你大膽告訴爺,看我不去掀了那間破木屋。」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胸腔起伏間帶着幾分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無奈。北疆大營的風雪依舊拍打著帳幔,帳內炭火劈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重疊在行軍榻上。他一邊在心底痛罵自己定是中了邪才會對一個大老爺們低聲下氣,一邊又忍不住收緊手臂,將那具單薄得令人心疼的身子牢牢封鎖在自己構築的方寸安全之內。

「明天去歸檔的時候,老老實實把公文理好,不準熬夜,更不準幫那死板的傢伙多乾半點粗活。」陸景爍粗糲的指腹在對方微紅的眼角重重一擦,語氣低沉得如同暗啞的警告。「記住了沒有?」


聽著陸景爍無奈的發言,羽季知道這已是他做了極大的讓步,她也知道他對我的好。羽季笑著說:「知道了,謝謝哥哥。」

那一聲輕巧的「哥哥」混着淺淺的笑意撞進耳膜,宛如一顆石子投入毫無防備的深潭,激起層層疊疊的酸澀漣漪。陸景爍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搭在羽季頸後的大掌微微顫抖,心頭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抓了一把,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密密麻麻的慌亂。他向來在軍中呼風喚雨,聽過無數粗魯的稱呼或阿諛奉承,可從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般,僅憑兩個字就將他建立多年的冷硬防線徹底擊潰。這算什麼?大老爺們之間本該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可他聽著這聲稱呼,心跳卻快得完全不受控制,甚至腦海中不可抑制地閃過更荒謬的念頭——自己莫不是真像校場主將調侃的那樣,染上了見不得光的斷袖之癖?

他低頭瞪著那張笑意盈盈的面龐,胸膛裡的呼吸瞬間亂了節奏。這小混蛋分明是拿準了自己捨不得動真格,纔敢用這種軟糯的語調來討好過關。可偏偏這招對他而言比任何刀槍棍棒都要管用,哪怕明知帳篷外頭隨時可能撞進來巡邏的士兵,這種私底下逾矩的親暱足夠惹來非議,他卻該死的半點也抗拒不了,反而甘之如飴地陷在其中。

「少來這套,甜言蜜語對爺不管用。」陸景爍沒好氣地冷哼一聲,掩飾性地抬起粗糲的指腹,在那張白皙的臉頰上重重地掐了一把,力度雖透著幾分粗魯,眼底卻泄露了滿滿的寵溺與無可奈何。「一句好話就想把這事揭過去?沒那麼容易。往後要是再敢背著我偷偷跟那姓裴的走得太近,看我怎麼收拾你。」

話雖這麼惡狠狠地放著,但他摟在羽季腰際的手臂卻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將人牢牢鎖在滾燙的懷抱裏。帳外漸漸沉下來的暮色透過牛皮縫隙滲進來,炭盆裡的紅光將兩人的影子緊緊交纏在粗布被褥上。他聽着耳邊的呼吸聲,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任由那股莫名的情愫在胸腔內肆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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