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在他膝頭的身子在一瞬間繃緊了,原本柔順貼伏的白毛根根倒豎,像一團被寒風驟然吹炸的雪球。她喉嚨深處滾出一道極低、極尖銳的威嚇聲,細瘦的爪尖下意識摳進了他的道衣布料,穿過薄霧色的浮鶴紋,直抵他大腿緊實的肌理。
何思年垂眸掃了眼被她抓皺的衣料,指尖在那團炸開的頸毛上極輕地按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冷冽的鎮壓之意,像一捧雪兜頭澆在炭火上,將她那點瀕臨失控的獸性生生按回皮肉底下。
「收聲。」
他嗓音極低,薄唇微動間幾乎不見起伏,唯有那雙狹長眼眸裡的銀灰之色暗沈如鐵。他沒有將她推下膝頭,甚至連坐姿都未曾變換分毫,只是那隻原本收進袖中的左手緩緩探出,五指微曲,看似隨意地搭在矮几邊緣,正好遮去了半截貼著符紙的青瓷碟。碟沿的白霜在他指風掠過時微微一顫,細紋竟悄然止住了蔓延。
門外的腳步聲在階前頓住。
一道高大的影子先於來者投進了堂內,將清晨那抹慘白的光線攔腰截斷。那人身著玄色勁裝,外罩一口赤銅護心鏡,腰間懸著一柄寬刃長劍,劍鞘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鎮煞降魔的朱砂雲紋,甫一停步,便帶起一股極霸道的罡風與烈火燥氣。這股氣息與無問堂內沈積的苦藥香激烈撞在一處,激得懸在梁下的幾串乾百合輕輕晃動,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無問堂何大夫?」
來者的聲音洪亮如鐘,震得門楣上的薄塵簌簌下落。那名修士跨過門檻,步履沉重,目光如鷹隼般在空曠寂靜的藥堂內掃視一圈,最後死死釘在坐於榻沿的何思年身上,隨即,視線順理成章地落在了他腿上那一團雪白、正呲著牙的狐狸身上。
修士腰間的長劍驀地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嗡鳴。那是降魔刃感知到妖邪之氣時的自發感應,劍鞘上的朱砂紋路甚至泛起了一層微弱的暗紅。
「在下青雲宗巡山使,趙橫。」自稱趙橫的修士單手按在劍柄上,並未行醫患之禮,眉宇間煞氣極重,一雙銅鈴大眼直勾勾盯著小狐狸身上滲血的白絹。「清晨巡至鎮外十里坡,嗅得沖天穢氣。一路追循妖痕而來,血跡到了何大夫門前便斷了。不知何大夫這榻上窩著的⋯⋯是個什麼物件?」
何思年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他側過頭,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了一下矮几上那把泛著寒光的銀質小刀,刀刃在晨光中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冷芒。
「物件?」
何思年低聲重複了一遍,語尾微微上挑,帶著平日裡那股漫不經心的調侃,可那副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堂內盪開時,卻透著一股令人骨髓發冷的死寂。他微微揚起下巴,冷白的脖頸在黑紗掩映下顯出一道孤傲的線條,狹長的眼尾輕挑,居高臨下地睇著踏在自家門檻上的修士。
「大清早帶著開了刃的傢伙闖進藥堂,青雲宗的規矩,就是對著一個行醫的大夫吠叫?」
他搭在膝頭的右手微微一動,寬大的袖口自然垂落,恰好將她那條包紮著白絹、深可見骨的後腿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微顫的白色絨耳。
「如你所見,這是一隻被凡人夾斷了腿的山野野狐。我開的是藥堂,送進門來的是活口,我就治;拔了爛鐵、敷了藥草,算我的病人。巡山使若是眼力不濟,把家畜看成了天魔,不如往左轉三步,那邊抽屜裡有明目清熱的決明子,我稱二兩送你醒醒腦子。」
趙橫被這番毫不客氣的話噎得臉色微變,按在劍柄上的指節喀勒作響。他往前邁了半步,周身靈力激盪,腰間長劍嗡鳴更甚,直指那一團縮在白袍間的白影。
「尋常野狐?何大夫莫要欺我不識貨。這畜生周身纏著的陰穢煞氣,分明是北境深嶺那頭山魈王的獨門手段!昨夜深山有異動,山魈王的生魂印記破了,正發了瘋在荒嶺撕扯生靈,這妖孽若不是從它窟裡逃出來的鼎爐,身上怎會有那等陰邪之氣?」
趙橫冷笑一聲,猛地上前一步,掌中靈力化作一道逼人的熱浪直撲榻前。
「將這孽畜交出來,待我搜魂查驗,若真只是尋常野物,自會還給大夫——否則,包庇妖邪,青雲宗的劍下可不認什麼醫者仁心!」
熱浪撲面的那一瞬,何思年眸底深處那一縷幽藍的微光驟然凝固,化作兩道冰冷的細線。他左腰內襬處的斷玉殘佩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微響,周遭原本被壓制的冷冽木質氣息突然毫無預兆地暴漲開來,一股甚至比那劍氣更森寒、更古老沈重的威壓在無問堂內轟然落鎖,硬生生將趙橫逼近的步伐釘在原地!
「啪」的一聲,案上的茶盞裂開一道細紋。
何思年緩緩站起身,動作優雅而冰冷。他單手將腿上的白狐托起,順勢攬入左側寬大的袍袖之中,玄色外紗垂落,將她徹底護在自己冰涼的胸膛與臂彎之間。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面色劇變的修士,薄唇微勾,犬齒微露,吐出的字句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
「我要是不給呢?」
何思年托著她的那隻手極穩,掌心的涼意透過薄薄的皮毛滲進來,竟成了此時唯一的依靠。小狐狸縮在他寬大的袖袍中,四周全是那股乾淨卻冷冽的木質藥香,還有一種蛇類特有不易察覺的冰冷氣息。她偷偷探出半個小腦袋,一雙狹長的狐眼穿過玄色紗衣的縫隙,死死釘在門口那個叫趙橫的修士身上。
趙橫的臉色由青轉紫,按在劍柄上的指節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他身為青雲宗的巡山使,平日裡在這一帶修真界也算有些薄面,何曾被一個深山鎮上的大夫如此折辱?
「何大夫,我看你是執迷不悟!」
趙橫厲喝一聲,腰間長劍猛然出鞘半寸,金石交擊之聲在堂內激盪。一股熾熱的陽罡劍氣平地而起,將原本清冷的空氣攪得焦躁不安。他跨前一步,指尖捏成劍訣,直指何思年的面門。
「這畜生身上帶的是山魈王的死印,你強留它在身邊,便是在引魔入室。若今日我不將它收伏帶回宗門,待那山魈循味而來,這雲棲鎮上下百口性命,你賠得起嗎?」
何思年聞言,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他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裡,原本壓制的幽藍微光像在深潭下翻湧的雷火,瞳孔在那一瞬間拉得極長,透出一股不屬於人世的妖異美感。他微微側過頭,銀髮垂落,遮住了他左半邊臉,也遮住了他眼中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殺機。
「雲棲鎮的命,我醫了五百年。」
他開口,聲音輕得像在對她說話,卻帶著一股沈重感。他攏在袖子裡護著她的那隻前掌,指腹漫不經心地在她後頸那塊方才揉開的毛髮上摩挲了一下,動作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挑釁的閒適。
「倒是青雲宗的劍,五百年前屠山搜妖時,可曾算過這鎮上有幾條命?趙橫,你是想在我的藥堂門口試試你的劍利,還是想試試我這幾百年的藥罐子裡,裝的是不是白水?」
隨著他話音落下,無問堂內原本寂靜的空氣突然變得沈重無比,一股帶著微腥寒氣的威壓像巨蟒翻身,鋪天蓋地地朝趙橫壓了過去。那不是修士的靈力,而是一種原始、暴戾、帶著荒嶺深處血腥氣的純粹妖力。案上的符紙與藥包無風自鼓,發出細密的碎裂聲。
趙橫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威壓震得胸口一悶,竟生生退後了兩步,原本凝聚的劍氣在瞬間被打散了大半。他驚疑不定地盯著眼前這個依舊站得慵懶隨意的大夫,眼底終於浮現出一抹恐懼。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何思年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低頭,透過袖口的縫隙與她那雙警惕的狐眼對視了一瞬。那一刻,小狐狸彷彿在那雙銀瞳裡看見了北境深嶺延綿千里的凍雪,以及那條巨大白蛇獨自在黑暗中盤踞千年的孤寂。
他修長的指尖輕輕一挑,那一枚被封印在青瓷碟裡的黑煙竟隔空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彷彿在回應某種召喚。他抬起眼,看向門外那片已然放晴、卻依舊壓抑的天空,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藥童煎藥。
「我是何人,你不配問。滾。趁我還想當個醫者的時候,帶著你的劍,滾出這條街。回去告訴你宗門長輩,這隻狐狸,我留下了。山魈王若要人,讓他親自來這雲棲鎮走一遭。」
說完,他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修士一眼,轉過身,托著她朝藥堂深處走去。玄色的衣擺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度,留給趙橫的,只有一個如冰雕般孤傲而冷硬的背影。
在他手上的小狐狸搖擺著毛茸茸的蓬鬆白尾。
她尾巴擺動的那幾下,隔著玄色紗衣,全都落在了何思年的小臂上。茸茸帶著一點虛弱的熱,一下一下蹭過他腕骨內側那條淺淺的經絡,像嫌他那只托著她的手太冷。
他垂眼掃了一下袖口,沒作聲,步子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緩地往堂內走。趙橫還杵在門檻外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劍尖垂著,朱砂紋路裡那點剛被激起的光隨著何思年的走遠一寸寸暗了下去。堂門未被關上,晨風灌進來,捲起矮几上一片散落的藥渣。何思年由著它去,只當身後沒這個人。
到了裡間,他反手把那扇雕著連枝紋的門輕輕併上。
這一側的光要暗些,只從半扇窗格裡漏進一線,落在藥篩與曬藥的竹架上。他把袖裡的她托出來,放到牆邊一張鋪著粗棉的矮榻上,動作不快,穩得很,連她後腿那處重包的白絹都沒蹭著。小狐狸落了榻,先拿鼻尖把粗棉嗅了一圈,又回頭望他。他伸手,將那方矮榻往窗下挪了半尺,讓那一線日光照得著她蜷著的身子。
「曬著。」
他只說了兩個字,便直起身,去案前坐下。銀髮從肩頭滑開,他單手把髮尾撥回背後,另一手搭上矮几一角——那里擱著那只青瓷碟。符紙安安靜靜貼著,碟沿的細紋沒再長,白霜也薄了一層,像方才那一陣威壓,把那點蠢動的東西又壓了回去。何思年隔著符紙按了按,指下冰涼,沒有動靜,才把手收了回來。
他靠進椅背,胸口那處淡淡地起伏。方才那一下是動了真元的,雖然只是散出一線懾人的氣勢,可禁制到底鬆了一絲,丹田裡那股被鎖住的東西正貼著骨頭隱隱發燙。他垂手按在小腹上,幾息之後那點燙意慢慢退了。
窗下的小狐狸打了個淺淺的呵欠,前爪收進身子底下,尾巴繞過來蓋住鼻頭。他從側面看過去,那一團白毛比先前圓了些,不復方才剛拔了針時的乾癟。血氣似乎回了一半,只是後腿還拖著,動也不能動。
「山魈的信兒,」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像說給自己聽。「三天會傳到荒嶺。它不上門則已,一來,這門我擋不住。」他停了一下,指節在桌上叩了兩下。「除非⋯⋯」
話沒說完。他抬眼,看著窗下那團白毛,銀灰色的瞳孔裡掠過一樣極快的東西,快得像湖面被風掃過一下子,轉眼就沒了。他重新閉上嘴,起身去翻藥櫃,抽屜拉開又合上,一連幾個,最後取出一小包粗紙裹著的東西,稱了三錢,倒進一隻陶罐裡。
「後日辰時,再清一次。」他背對著她,一邊碾藥一邊說。「這回睡得安穩些,別再拿妳那根尾巴在我身上掃來掃去。掃得我分心,藥碾得不勻,苦的還是妳自己。」
小狐狸在陽光下曬得全身的白毛暖烘烘的,她舒服地打了呵欠睡著,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地化為人形。
藥杵在石臼裡輕輕一頓,最後一記聲響收在底壁。何思年原本正低頭檢視陶罐裡的草末,空氣中那股屬於獸類的腥氣與燥熱卻突然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極細微活生生的人氣。那種轉變快得像水波翻卷,連骨節舒展的細碎格喀聲都給窗外的雀鳴掩了大半。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指節在石杵柄上扣了扣,眉頭微微一緊,側過頭朝窗下望去。
那張鋪著粗棉的矮榻上,方才還蜷縮著的雪白絨球已然不見蹤影。午後的強烈日頭透過半開的窗格直剌剌地灑下來,毫無保留地照在一個赤裸著蜷縮成一團的人形軀體上。那具身子因為方才拔除生魂種而顯得有些過分消瘦,骨勻皮細的脊背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如同一段剛被剝開的白生生新藕。最惹眼的是右小腿上那截白絹,依舊嚴嚴實實地纏在細白的踝骨旁,與周遭毫無遮掩的春光形成一種突兀而刺目的對比,在光暈中顯得有些病態的妖豔。
何思年的目光在那個毫無防備的背影上落了片刻,狹長的眼尾輕輕一揚,沒有驚慌,也沒有過多的浮動,只是那雙銀灰色的瞳孔微微縮了窄窄的一線。他轉過身,白底繡紋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他走到一旁的木架旁,順手扯下一件備用的粗麻長衫,折也未折地拿在手裡,幾步跨到矮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副毫無羞恥之心的睡相。
「真當自己還在山裡打滾?」
他冷冷地開口,嗓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意。他抖開那件粗麻長衫,毫不客氣地往她身上一蓋,將那些晃眼的春光連同雪白的小腿一併遮得嚴嚴實實。他的指腹在整理衣襟時,不經意擦過她溫熱的肩頭,那種滑膩細緻的觸感讓他的動作微頓了一瞬。他迅速撤回手,冷眼看著她在麻布下動了動,語氣裡聽不出半點溫情。
「人形化得倒快,腦子卻是一點長進也沒有。光著身子躺在堂口,若是剛才進來的不止趙橫一個,妳現在已經是一具被剝了皮的妖屍了。」
他重新退開兩步,目光掃過矮几上那隻依然散發著寒氣的青瓷碟,確認符紙紋絲不動,周遭的氣息才再度沉寂下來。
太陽西斜,屋裡已經起了涼意,小狐狸翻身的動作讓粗麻布從肩頭滑下一角。窗格上的日影挪到了牆根,只在大樑上頭留著一線淡金,餘處都沉進暮色裡,竹架上晾的藥材也一併冷了。藥堂裡靜得只聽得見後院偶爾掃過屋瓦的風聲。
何思年在裡間那一頭的長案前坐著,背對著她。
案上攤著一張泛黃的舊輿圖,壓在硯台下,圖上北境的墨線被他的指腹蹭得有些發毛。他左手邊擱著一隻剛煎好的陶碗,還冒著細熱,是尋常治外傷的白及與黃耆,苦味比白日那碗黑參淡些。他沒回頭,只是將筆架上那支小楷取了下來,又擱回去,像剛寫完什麼,什麼都沒寫。
被冷醒的小狐狸先是東張西望尋找他的身影,她身上的粗麻衫只蓋住了背,風一過,裸著的肩臂立刻起了薄薄的寒栗。
他像聽見了那點細響,肩背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醒了就穿好,別逼我轉身。」
他說話時,手上仍按著那張輿圖,語調平得聽不出波瀾,只把那點冷藏在字縫裡。案角的燭還沒點,暮色把他銀白的髮束與冷白的側臉都浸成青灰一色,左腰內襬那半塊斷玉殘佩垂在案沿,被他指間無意識地蹭了兩下。
過了一息,他才把輿圖折起來,壓進硯台底下,起身端過那碗藥,走到榻邊,隔著一段距離遞過去。他的目光只落在她裹著白絹的小腿與那截粗麻衫的衣緣上,避開了其餘的地方。
「後日辰時清印之前,先在裡間養著。堂口那扇門,這幾日不開。」他把碗往前送了半寸。「喝了。白日拔針傷了妳一分真元,不補回來,那一層留著的,會咬得比昨夜凶。妳若嫌苦,就當是我這大夫多事。」
那只粗陶碗遞到她手裡時,何思年的指尖在碗沿邊緣收了回去,沒讓她碰著一分。他居高臨下地立在榻邊,身量頎長,薄霧色的道衣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出一種冷硬的輪廓,外罩的黑紗垂落著,像一層割不開的霧,將他與這周遭的人間紅塵生生隔絕開來。
小狐狸雙手捧著碗,眉尖蹙成一團,將那口苦澀發澀的深褐湯汁一點一點嚥下去。粗麻長衫順著她抬臂的動作又滑落了些許,露出大片冷白泛粉的肩頭,那抹活生生帶著狐魅特有的軟糯氣息,混著吞嚥時起伏的胸脯,在昏暗的內室裡無聲地翻湧。何思年微垂的眼睫動了動,目光卻只釘在她手中的陶碗底,看著裡頭深色的藥液漸漸見了底。
當她喝盡最後一口,帶著幾分水氣與迷濛的眼神重新仰望向他時,那雙狹長眼眸裡的銀灰深處,幽藍的碎芒像深潭底的磷火,倏地亮了一瞬,又被他生生按了下去。
她眼裡那股毫不掩飾的渴求太直白了。狐族對精氣的貪婪,尤其是對千年大妖那醇厚真元的垂涎,順著每一次淺促的呼吸撲在他身上。蛇類對氣息的敏銳遠勝凡人,他甚至能聞出她舌尖泛出的甜腥,與因這股渴望而微微發燙的體溫。
「喝完了便把碗給我。」
何思年開口,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沙啞與刻意的疏離。他伸出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穩穩地扣住碗沿將它從她手裡抽走,指腹擦過她溫熱的掌心時,帶來一片如玉石般徹骨的涼意。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順手扯過榻邊滑落的粗麻長衫,動作算不上輕柔地兜頭蓋在她的雙肩上,直將她脖頸以下的皮肉遮得密不透風。
「收起妳那雙眼睛。」
他微微俯身,湊得近了些。那一瞬間,他身上那股乾淨清冽的中性木質香氣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冷得像北境初融的春雪,卻又帶著蛇妖特有致命的霸道,鑽進她的鼻腔,引得她丹田深處的虛空更加騷動難耐。他的犬齒在薄唇微啟間若隱若現,狹長的眼尾微挑,語調裡滿是警告的森冷。
「無問堂的精氣,不是妳能討得起的要價。山魈留的那半截死印還在妳氣海裡扎著,若是再敢動歪心思引動情毒,用不著它循著味找來,我現在就拿銀針把妳這雙不安分的招子廢了。」
他直起身,退開兩步,手裡的空碗被他隨手擱在一旁的木架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喀」。裡間的日影徹底沉了下去,四下一片昏暗,唯有他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寒芒。何思年轉身走向案邊,自袖中取出火摺子,吹出一點微弱的紅星,引燃了案角那盞積了薄塵的油燈。
火光跳動了一下,將他挺拔孤傲的背影投在白粉牆上,拉得極長。他沒有回頭,只是撥弄著燈芯,冷冷地丟下一句:
「躺好。夜裡涼,這具身子若是凍壞了經脈,後日辰時拔印,妳連第一針都熬不過去。」
燈花爆了一聲,室內微弱的火光在昏黃中顫了顫。
何思年正盤膝坐在案後,指尖點在案几邊緣,一下一下地輕叩著那張舊輿圖。他眼睫低垂,正試著以五百年行醫積攢下的靜氣,去平復丹田處那一抹無端騰起的燥熱。然而,那原本清冷的藥草香氣,正被一股濃烈得驚人的甜膩妖息一點點撕裂。
那是狐族在動情時,從皮肉深處蒸騰出的氣息,混著尚未清乾淨的淫毒,像有無數隻細小溫熱的爪子,隔著黑暗在抓撓著他的背脊。
木榻那邊傳來了細碎的動響。
那是衣料與肌膚反覆摩挲的沙沙聲,伴隨著幾聲壓抑不住濕潤而急促的喘息。何思年的指尖在輿圖上僵住了,他聽得出那不是夢囈,是那隻小狐狸在拿自個兒的身子當成舒解的藥。他閉著眼,識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她此時的模樣——那件粗麻長衫定然已被蹂躪得散亂,那雙原本用來勾引人的細白雙手,此刻怕是正藏在被褥下,不知羞恥地在那處泥濘中索求。
窗外,遠方荒嶺處隱約傳來一聲似狼非狼、似猿非猿的長嘯,那聲音隔著重重雨霧與夜色,在常人聽不見的頻率裡震顫著。
那是山魈王的呼喚。
那是印記被引動的迴響。
「沒用的東西。」
何思年低聲吐出一句,語氣冰冷如鐵,可他那對窄長的眼瞳深處,幽藍的芒輝已然如野火燎原,瞳孔在那一瞬縮成了一道鋒利無比的細線。體內被封印的妖血像被丟進了熔爐,那股蛇類本能中極其強悍而卑劣的欲求,正叫囂著要衝破胸腔。他感受到自個兒的指尖在微微顫抖,左腰那枚斷玉殘佩被他捏得指腹發白,連那道平日裡萬古長青的封印銘文,都在這股情熱的沖刷下顯出了暗淡的龜裂。
蛇性本淫,這是天道寫在骨子裡的孽。
他猛地睜開眼,拂袖而起,墨色的外紗在空中劃出一道帶火般的弧度。他幾步跨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在薄被下蜷縮扭動、滿面潮紅的身影。空氣中那股甜腥的味道幾乎要將他溺斃,而那山魈王遠在天邊的呼喚,是在他耳邊公然叫陣。
「我叫妳躺好,妳卻在求那個雜碎的種?」
何思年驟然俯下身,一隻冷白如冰的手掌狠狠掐住了她正在被褥下動作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截纖細的骨頭捏碎。他的鼻尖幾乎抵上她的額頭,那股如寒雪覆松的香氣與她身上的甜膩激烈地衝撞在一處,激起一陣令人目眩神迷的戰慄。
他的雙眼已不再是銀灰,而是透著一種過分、的深藍,那是妖性失控的邊緣。
「睜眼,看清楚我是誰。」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語氣裡不帶半點溫度,唯有指尖傳來的燙意正一點一點蠶食著他的理智。他側過頭,分岔的舌尖在那一瞬竟不自覺地舔過自個兒微尖的犬齒,在那慘白的唇瓣上留下一抹晶瑩的水色。
「既然妳這麼想吞進去點什麼,又何必去求遠在荒嶺的雜碎。看著我,這點毒,我能種,自然也能拔。」
何思年騰出另一隻手,指尖在那枚早已燒得發燙的銀針邊緣游移。他的呼吸沉得像在壓抑一場隨時會傾覆的洪水,語調卻殘忍得像在問診。
「妳若再這般不知廉恥地動下去,我便不拿它封妳的氣海,而是封進妳那張不知輕重的嘴裡。」
聞到他的味道,小狐狸倏地睜眼,毫不猶豫地靠近吻他。
她貼上去的唇還沒來得及把那股涼意暖熱,便先撞上了他的牙關。
何思年沒有退。
他那雙幽藍的豎瞳在咫尺之間驟然收緊,鼻息擦過她的臉頰,冷得像雨後未化的霜。她張口去吮他唇縫間那一縷遊走的真元,舌尖剛探進去半寸,便被一股極輕極慢的力道勾住——是分岔的舌,細長,溫涼,帶著蛇類特有的遲緩與精準,一圈一圈地繞上她的舌根,不急著給,也不急著放。
她果然嚐到了。
那一線真元順著她的舌面滑進喉嚨,醇厚、溫潤,像被長年藥香養熟了的暖玉,落進氣海深處時,那裡的空虛幾乎是悲鳴著迎了上去。先前山魈王遠方那聲呼喚像被人從耳邊一把摀住,燥意褪了半分,尾骨卻酥麻著往上竄。她忍不住往他那邊貼,手腳並用,像要把他整個拆開吞下去。
何思年由著她吞了三息。
第三息末,他掐住她後頸的那隻手猛地收緊。
前一刻還與她纏繞的舌頭倏地抽回,他偏開臉,那縷木質香氣一下子離她遠了半尺。她被按回褥子上,胸膛起伏,唇上還留著他的一點涼,眼裡滿是沒吃夠的怔忡。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呼吸比方才沉了半拍,頸側那條細筋跳得厲害,可他說出來的話,卻一字一字,壓得極低極緩。
「誰教妳答他的。」
他那對豎瞳裡的光幽幽地垂在她臉上,像審一個不聽話的病人。他另一隻手還停在她氣海左近,指腹按著那處針孔未閉的地方,力道不輕,她疼得蜷了一下,他也不移開。
「方才荒嶺那聲,妳聽到了,也應了。牠一響,妳這身子便熱成這樣。」他慢慢說。「一半是那半截死印在牠手裡,一半是妳自個兒不知死活。妳當牠是在喚妳回去,牠是想借妳這一咬牙,把印記咬斷,好順著神魂的縫爬進來。」
他按住她氣海的手忽然施了半分真元。
那滋味說不上來,像有一線冰涼順著經脈遊了一遭,將方才被他餵進去的暖意重新攪散,卻又不肯放它散去,只在氣海裡繞著那處舊孔打轉。她腰一軟,抵著他掌心的那點燥熱處被冷意一激,竟又一跳。
「牠走不了那麼快,三日之內到不了鎮上。」他收回手,指尖在她額上點了一下,涼得她清醒。「但牠已經在試,試妳還記不記著牠的味道。妳今夜這一應,牠便知道記著。」
他直起身,退了半步,重新把自己站進燈火的暗邊。案角那盞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斜斜切過,豎瞳已經縮回尋常的細窄,只餘眼底一點未散的藍。
「明日辰時前,妳那張嘴不許再朝我這邊湊。」他垂眼看著燈芯。「不是怕妳吃,是怕妳吃上癮。蛇精氣這東西,沾一次,忘一世。妳若真上癮,往後就再離不得我,到那時山魈不來,宗門也要來。」他停了停,像嫌自己多說。「躺下。燈我不吹,妳看著它,數到一百,睏了再睡。」
吃到他的精氣,小狐狸意猶未盡,那滋味比她吃過的任何人和精怪的還好吃多了,但已讓她原本翻騰的情慾已平復許多,她舔舔嘴唇,仍是乖順地躺下,毛絨絨的白色尾巴在身後左右搧動。
那條尾巴在粗棉被面上掃動的動靜,在安靜的堂屋裡聽得格外真切。一下,又一下,像帶著某種無意識的挑逗,把那股淡淡的狐騷氣息在空氣中攪得更勻。何思年重新坐回案前,側著頭,餘光正好掃見那一截雪白的尾尖在暗影裡晃悠。他眉頭微蹙,指節在桌沿重重扣了一下,像在敲打某個不該生出的念頭。
「尾巴收起來。」
他的聲音隔著一盞孤燈傳過來,沒有半點溫度,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那口被餵進去的真元雖然暫時壓下了翻騰的淫毒,卻也如同飲鴆止渴,在彼此的經脈裡留下了洗不掉的烙印。他太清楚蛇類的氣息對尋常精怪意味著什麼——那不是普通的滋補,是能透進體內裡的慢性劇毒。尋常妖物沾了這一口,往後便是連山魈的氣味都要嫌髒,滿心滿眼只剩這條白蛇的溫度。
「妳方才那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倒是把狐狸的本性露得乾乾淨淨。」何思年冷冷地開口,目光隨即移開,落在案上那只青瓷碟上。碟中的黑煙彷彿感應到了方才外洩的真元,正貼著瓷壁不安分地扭動著,發出極輕微的刮擦聲。他伸出冰涼的指尖,隔著符紙在上頭輕輕一按,那股躁動才被生生鎮了下去。
「覺得好吃?」他冷笑了一聲,狹長的眼尾挑起一抹譏誚,目光重新落回泛黃的輿圖上。「那是因著我的真元裡帶著五百年的業火與道行。妳若再多吃幾次,不是成全了妳的修行,是要叫我的妖血把妳這副皮囊連骨帶肉地燒個乾淨。」
窗外的雨腳漸漸稀了,殘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一滴一滴,像倒計時般漫長。何思年沒有再回頭看她,只是左腰內襬處的手指愈發收緊,指腹把那枚斷玉殘佩摩挲得幾乎發燙。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定在桌案前,任由那股從丹田深處蔓延上來的灼熱在經脈裡衝撞,卻硬生生憑著百年的定力將其壓了下去。屋內重新陷入一種窒息的靜謐之中,唯有燈火偶爾爆出的微弱嗶剝聲,伴著她平穩下來的呼吸,在長夜裡無聲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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