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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5日 星期日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6 生魂種

晨曦破曉,窗櫺外透進一層慘淡的青白之色。那將小狐狸驚醒的聲響,並非來自外頭的街巷,而是屋瓦上方掠過的一道極其微弱、卻尖銳得足以刺痛神魂的破空之聲。

何思年正立在長案旁,身姿挺拔如孤松,黑紗外袍被晨風微微吹動。他原本正要端起案上一只剛熄了炭火的青砂藥銚,聽得那聲異動,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頓,滾燙的藥汁在陶壁間盪出細碎的波紋,卻滴水未灑。

那不是尋常飛鳥掠空的撲稜聲,而是巡防使座下的符鷹在百丈高空巡獵時,雙翅切割靈氣所激發的「嗤啦」微鳴。

他沒有抬頭去看屋頂,但那雙狹長的眼眸中,銀灰色的底色深處猝然掠過一絲冷冽的寒芒。他感知到了榻上的細碎動靜,微一偏頭,視線落在她睜開的眼眸上。那目光在與她相觸的剎那,本能地收斂了眼底那七成的妖戾,只餘下慣常的淡漠與疏離。可他垂在袖邊的指尖,卻悄無聲息地摩挲著腰間那枚斷玉殘佩,指腹因用力而泛著霜白。

「醒了就別亂動。」

他將青砂藥銚擱在厚木墊上,掀開簾子走進裡間。天光漸亮,照得他側臉線條格外冷硬,唯獨眼下帶著一抹長夜未眠的淡青。他走到榻邊,隨手帶起一陣乾淨清冽的草木苦香,將她被褥邊緣滑落的狐尾用長袍下襬順勢擋了擋,目光掃過她昨夜換上的新絹。

「符鷹在鎮子上方盤旋了兩圈,往東南去了。聽妖鈴昨夜記下的那一筆,鎮妖司到底還是派了東西來查探虛實。」他的語調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在說晨起落了幾滴露水。「不過那頭山魈身上帶的腥氣更重,符鷹追的是血煞,暫時落不到無問堂的屋脊上。」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盅和一把細窄的銀剔刀,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刺骨的森寒。

「昨夜借著我的純陰氣,妳氣海裡的熱毒算是退了。但辰時快到了,第二回清拔生魂種,不能再拖。」

何思年撩袍在榻沿坐下,膝頭不自覺地挨著她的被褥。他伸出冷白修長的手指,帶著清晨井水的微涼,不輕不重地按在她右腿膝下的經絡上,語氣裡夾雜著極淡的譏誚,目光卻寸步不離地盯著她的神色。

「骨頭還疼不疼?若是疼得厲害,現在哼兩聲也無妨。等一會兒刀尖挑進去,我可沒第二隻手替你擦眼淚。」


「如果很疼⋯⋯結束後可以吃你的精氣嗎⋯⋯?」小狐狸有些害羞又期待地說。

何思年原本正欲下刀的指尖在半空中僵住,那抹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幽藍,在那雙銀灰色的眸子深處猝然炸開,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波紋久久不散。他微垂著眼簾,視線從那截泛著寒光的銀刀,緩緩移到她那雙寫滿了期待的眼裡,眼底的譏誚幾乎要滿溢出來。

「妳這腦子裡裝的,除了這點荒唐念頭,難道就沒別的了?」

他氣極反笑,壓低的嗓音透著一股子令人脊背發涼的磁性,像在咬著牙根吐字。他微微傾身,那股清冽的中性木質香氣瞬間將她籠罩,狹長的眼尾微挑,帶著一種凌遲般的審視。

「精氣?那是妳這點道行消受得了的?昨夜那三息真元,險些讓妳在榻上燒成一隻瞎眼的廢狐狸,現在竟還敢跟我討價還價。」

他說著,指腹在她右腿膝下的經絡處用力一按。那力道分明帶了點懲罰的意味,卻在觸碰到她溫熱肌膚的剎那,讓他的指尖禁不住微微一顫。那種屬於蛇類的冷血渴望,正順著接觸的皮膚,叫囂著要將眼前這團熱氣吞噬乾淨。

「想要?可以。等這生魂種拔乾淨了,妳若是還有力氣睜眼求我,我就考慮看看要不要用這點道行去餵妳的淫毒。」

何思年冷哼一聲,修長的手指優雅地轉了個刀花,銀剔刀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度。他不再看她那副羞赧的模樣,目光重新釘在她受傷的右腿上,原本平和的語氣瞬間變得死板且肅殺。

「咬緊牙關。這第二回清拔,我可不會像第一回那樣手軟。生魂種已入了妳的三分神魂,刀尖下去的時候,要是疼得想抓人,就儘管抓著榻沿的木頭,別指望我會像昨夜那樣給妳依靠。」

說罷,他那一身薄霧色的道衣在晨風中微微起伏,左腰內襬的斷玉殘佩因這劇烈的情緒波動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鳴。何思年抿緊薄唇,犬齒在冷光下顯得格外尖銳,像極了一條正欲俯衝捕食的白蛇。

「忍著。」

他吐出這兩個字時,銀剔刀的尖端已然精準無誤地抵住了她氣海左近那處微微凸起的紅痕。那裡頭,隱約有一抹暗紅的影在皮肉下扭動,像在畏懼即將到來的寒芒,在挑釁這位執刀的醫者。

晨曦穿透窗紙,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牆上,那影子的輪廓竟在晃動間,隱約幻化出一段猙獰的蛇身。何思年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破繭而出的妖性強行釘死在理智之下,手腕猛地一壓,冰冷的刀尖就這樣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她那層細嫩的皮肉。

皮肉翻開的聲響在寂靜的裡間格外刺耳,一股帶著腥甜與腐臭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何思年眼中的幽藍光芒大盛,指尖卻穩如磐石,在她的一聲痛呼中,冷冷地問了一句。

「妳方才說,還想要精氣?現在,妳拿什麼來換?」


小狐狸緊抓著榻沿的木頭喘氣,哀哼出聲,痛得說不出話。

刀尖撥開那層皮肉,底下那抹暗紅的影子果然縮了一縮,像水底的泥鰍被驚動,順著她的經絡往裡溜了半寸。何思年的刀勢一緩。這內層的生魂種比外層滑得多,它不與血肉相爭,只往神魂深處躲。刀子快一分,它便牽扯著她的神魂往裡縮一分,方才那喊不出來的哀鳴,正是因為它順著氣海往上扯了一縷。

他眼皮一跳。

「別硬撐。」他低喝,可聲音已經啞了。榻沿那兩隻小手將木頭攥得發白,指節撐得快要斷掉。他空出的左手從她氣海旁移開,一把握住其中一隻攥拳的手,硬生生把她緊摳的手指掰開,摁在他掌心裡。他的手心比平日燙。

「抓我。」他沒解釋,視線仍釘在那道創口上,銀剔刀順著暗紅的走向緩緩往裡探。刀鋒過處,小狐狸疼得整個身子又是一抽,指甲深深掐進他掌心。他沒讓那點疼痛影響分毫的力道,只把體內真元順著相握的手一點點渡過去,穩住她散亂的氣機。

那影子似察覺到另一股力量,猛地在皮肉下彈了一下。一股腥甜的濁氣從創口噴出來,帶著極淡的猿味,混進裡間本就不多的光裡。何思年的瞳孔陡然收成豎線,幾乎要撥刀收勢——就在這一瞬,左腰的斷玉殘佩劇烈地一跳,一股灼痛從腰側炸開,燙得他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禁制在警告他。

他喉間滾過一聲極輕不似人聲的低哼,強行把那節猛然拱起的妖性壓回丹田。呼吸亂了半拍。他沒讓自己的手抖,刀尖貼著那影子的尾端,穩穩挑住一小節,極慢地、像抽一根埋在肉裡的線,把它從她的神魂上往外引。

「就差一點。」他咬著牙,那雙眼睛裡的幽藍已經盛到幾乎要溢出來,眼底映著她發白的臉。白瓷小盅就擱在榻邊的矮几上,裡頭盛著從外層取下來的黑煙,此刻竟無風地轉了一圈。

他在忍,忍得極難看。可那只握著她手的掌心,還是把溫度一點不漏地渡了過來。


小狐狸抓得極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掌心的皮肉裡。那股因劇痛而生、溺水般的絕望,透過相疊的掌紋直往他心口撞。何思年沒有皺眉,甚至連手掌的弧度都未曾鬆過分毫。他任由她將他當成唯一的支撐,掌心傳來的濕熱與戰慄,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在他那條緊繃的理智線上。妖性已逼近八成,左腰處的斷玉殘佩滾燙如烙鐵,燙得他玄色衣襬下的肌膚幾乎要皮開肉綻,那種冷熱交加的劇痛讓他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睜眼。」他咬著牙,喉間溢出一聲沙啞的低音。「不許昏過去。妳若敢在這裡暈死過去,我就真把這屋子拆了,把那頭山魈剝皮抽筋掛在梁上。」

話雖狠戾,可他持刀的手卻穩得可怕。銀剔刀尖微微一挑,那抹藏在血肉與神魂交界處的暗紅影子,發出一聲極細微彷彿幼獸垂死般的哀鳴,硬生生地被挑離了幾分。創口處猛地噴出一股混著黑氣的淤血,腥臭之氣撲鼻而來。榻邊矮几上的白瓷小盅裡,那團黑煙像受到了什麼感召,在盅口劇烈旋轉起來,將白瓷壁震得發出嗡嗡的輕響。

何思年眼中的銀灰色瞳孔早已豎成一條極細的線,淡藍色的微光在眼底翻湧,那是妖氣幾近失控的兆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體內的白蛇本能正在叫囂——只要再鬆一寸理智,他就會化為原形,將眼前這個因痛苦而瑟瑟發抖的小狐狸徹底纏死在冰冷的蛇軀裡,用帶著劇毒的體溫將她揉碎。

可是他沒有。他反手將她那隻冰冷顫抖的手握得更緊,指腹死死扣住她的指節,將自身的純陰真元不要命似地往她氣海裡灌。那股強行壓制妖性的冰冷氣流,與他掌心因情動而滾燙的熱度交織在一起,矛盾得讓他的呼吸變得無比紊亂,連木質香氣裡都夾雜了一絲屬於野獸的躁進。

「抓牢了。」他的聲音低得呢喃,帶著一絲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沙啞與縱容。「再忍一下⋯⋯它要出來了。」

刀尖順著那道殘影的尾端輕輕一旋,伴隨著一聲極輕的裂帛聲,那一縷纏繞她神魂數日的生魂種,終於被徹底挑出皮肉。何思年手腕一抖,連帶著那團黑紫色的濁氣一同甩進了白瓷小盅裡,隨手啪地一聲扣上木塞,阻絕了那股令人作嘔的猿煞之氣。


「啊⋯⋯」

小狐狸軟軟地癱在枕邊,像把最後一口氣也吐盡了。何思年沒有立刻應她。他先將白瓷小盅往矮几裡側推了半寸,離她遠些,才低頭看那道創口。皮下那抹暗紅的影子已經不見了,只剩翻開的血肉還在一張一合地淌著混了黑絲的濁血,順著她氣海左近那道細細的刀痕往外滲。他取過榻頭疊著的素布,折了兩折,按壓上去,掌根使了些力。

血止得比他預想的慢。

他垂著眼,動作卻沒有半分遲滯,另手從袖裡依次取出黃耆、白及的細末,均勻撒在創口上,覆了層乾淨的白絹,用布條繞過腰際紮緊。整套動作熟得像做了千百遍,偏偏最後打結時,那隻手頓了一下。布條勒緊的一瞬,她身子微微一縮,他指尖便跟著停了半息,才把結收攏。

外間的天光已經亮透了,斜斜地切過裡間的門檻,落在他腳邊。

何思年撐著榻沿站起身。

起身這一下,他的身子晃了一晃。極輕,卻真實。他很快以手扶住了帳柱,指節泛白。左腰那處殘佩燙得衣料都快貼不住,一股腥氣從他自己氣海裡漫上來,順著四肢往上爬。他方才渡出的真元太急,又強壓著妖性挑完了那刀,此刻氣機一亂,那道鎖了五百年的禁制便鬆了繩。他能感覺到自己眼底那層銀灰正在褪色,底下有什麼在一寸寸地重新佔領他的瞳仁。

不能留在裡間。

他背著她,把繃直的肩線壓下去,讓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平。

「種子拔乾淨了,妳氣海裡的印記也塌了。這回不用再受第三趟罪。」他側過半張臉,逆著光,眉眼看不太真切,只有唇線抿得極直。「老老實實躺著,別碰腰上那道口子。我去後院換藥,順手把井繩收一收。」

話音落下,他撐著帳柱往門外走。玄色衣襬擦過門檻時,她的餘光或許瞥見,他左手一直死死按在左側腰際,按著那枚殘佩的位置。後院的門簾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簾子卻在無風裡,輕輕地晃了三晃。


小狐狸輕哼一聲,表示聽到了,她躺在榻上,動彈不得。

簾子落下的那一瞬,隔絕了後院那口泛著白汽的深井,也將何思年微不可察的一聲悶哼阻在了簾外。

屋內只餘下她細弱如游絲的呼吸,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濃烈藥香與淡淡腥甜。

榻邊的白瓷小盅在矮几上靜止著,裡頭那抹被強行拔除的生魂種似已認命,不再撞擊木塞,只散出一圈幽幽的寒意。她體內流淌著的,全是他方才不顧反噬渡過來的純陰真元。那股力量冰涼而霸道,像細密的霜雪一樣鋪滿了她千瘡百孔的經脈,將氣海深處那股險些將她焚毀的高熱硬生生凍住。疼痛雖在,神魂卻被這股外來的妖元強行提著,教她連昏厥都成了奢望,只能虛脫地睜著眼,任憑視線在昏暗的屋樑與搖曳的竹簾間游移。

簾後隱隱傳來幾聲沉悶的異響。

先是水桶重重撞在井沿上的鈍響,緊接著,是一陣極其壓抑、甚至帶著些許非人嘶鳴的粗重喘息。那聲音低得像從地縫裡刮出來的陰風,伴隨著某種堅硬滑膩之物刮擦青石板的沙沙聲。不過短短兩息,那動靜又被強行掐斷了,只剩下水瓢破開水面、嘩啦啦澆在石階上的冰冷水聲。

後院的水極寒,那是連著地脈寒泉的死水,凡人沾上一瓢都要大病一場,可簾外的人卻似乎連著澆了數桶,急促得狼狽。

良久,簾子再次被挑開。

走進來的何思年已經換了一身衣袍。那件沾了暗紅血跡與濁氣的黑紗外衫被除了去,只著一件月白色的寬袖道衣。他的長髮散了下來,沒有用木簪束起,幾縷微濕的銀絲黏在他蒼白得透明的頰側,水珠順著他尖細的下頜一滴滴落在衣襟前,洇開一朵朵深色的水痕。

他沒有抬眼看她,只是微微側著頭,狹長的眼簾壓得極低,將那雙眸子死死藏在額前散落的額髮陰影裡。唯有那微抿的薄唇,比方才更加失了血色,連唇角的線條都繃得像一柄隨時會折斷的薄刃。

「累了就閉上眼。」

他的嗓音啞得厲害,像被粗糲的砂石碾過,帶著一種深秋寒夜般的森冷。他走到桌案前,修長卻泛著青白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拉開抽屜,取出一只深褐色的陶罐,動作比平日慢了半拍。

「真元不是白給妳的,別拿來撐著看熱鬧。」

何思年將陶罐重重擱在几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震響。他背對著榻上的她,左手下意識地搭在左腰處,指節深深陷進衣料裡,那裡隱隱透出一抹不自然的暗色,像有血跡從內袍滲了出來,某種被強行鎮壓下去的灼痕。

屋外的日頭已然行至正中,慘白的日光透過雕花窗櫺,將他單薄而挺拔的背影拉得極長。那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磚上,竟微微有些扭曲晃動,邊緣模糊得不成形狀。

他站在那裡調勻了呼吸,才緩緩轉過半邊身子。他的目光始終游離在她的脖頸與被褥之間,絕不肯與她對視,只是將一盞剛倒好的溫水推到了榻邊的矮几外側。

「把氣脈收斂好。一刻鐘後,我替妳換腿上的夾板。」

他說完這句話,腳步卻未曾挪動,只是極其突兀地停在原地,呼吸在落針可聞的屋內,顯得異常沉濁。


休息了一會,小狐狸才終於有點力氣搖晃她的尾巴。

那團雪白的茸毛在粗棉褥子上輕輕掃動,發出極其細碎的「窸窣」聲。雖然只是有氣無力地擺動了幾下,但在這靜得死寂的裡間,卻像一道輕微的雷鳴,直直撞進何思年的耳膜。

他正伸手去取案上的銀針包,聽見這動靜,指尖在案几邊緣猛然扣緊,將那硬木生生摁出一道淺淺的指痕。他體內那股被寒泉強行壓下的躁動,隨著這幾下搖晃的弧度再次翻騰起來。那不只是狐狸的氣息,更是一股劫後餘生帶著甘甜熱度的生命氣息。對一條正處在失控邊緣、渾身冰冷的白蛇而言,這無異於最致命的誘餌。

何思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他閉了閉眼,試圖將腦海中那幕「將這團柔軟徹底纏緊、吞噬」的本能幻象抹去。待他重新睜眼時,那一抹幽藍的光芒雖然淡了些,可銀灰色的瞳孔依舊縮成一根極細的針眼,冷漠而危險。

「既然有力氣搖尾巴,想必是死不了了。」

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帶著一股子從深潭底溢出來的潮氣。他轉過身,那件月白色的寬袖道衣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他走到榻邊,並未坐下,而是半蹲下身去。這個姿勢讓他那股原本被掩蓋得極好混雜著冷冽寒泉氣與沉重木質調的體香,再次如霧氣般將她密密實實地籠罩其中。

他伸出右手,指尖觸碰到她右腿膝蓋下方的肌膚。那種溫度對比極其慘烈——她的皮肉因為妖元的衝擊而滾燙,而他的指尖卻冷得像剛從井底撈上來的碎冰。觸碰的剎那,他那雙狹長的眼眸猛地瞇起,喉結上下滑動,像在強忍著某種排山倒海而來的吞噬欲。

「別動。」

他吐出這兩個字時,聲音沉得幾乎聽不見。他動手解開了先前纏繞在右腿上的白絹,動作比平時粗魯了幾分。那幾塊夾板已經被先前的淤血與真元震得有些歪斜,他用指尖抵住板緣,緩緩將其撤下。

天光斜斜地打在他微濕的銀髮上,幾縷髮絲隨著他的動作垂落在她赤裸的腳踝邊,帶起一陣若有似無的搔癢與冰涼。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她的傷口處,絕不往上挪移半分,更不去看她那張因為疼痛或虛弱而楚楚可憐的臉。然而,他左手始終死死地按在腰間那枚斷玉殘佩上,指腹因過度用力而磨出了血色,浸透了那層薄薄的月白布料。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極其難看——瞳孔裡的豎線尚未退去,甚至連手背上的青筋都隱隱透著一種不屬於人的青灰色。那種劫數將至的壓抑感,讓周遭的空氣都顯得黏稠而凝滯。

「夾板裂了,我得換副新的。」他低垂著頭,銀髮遮住了大半神情,只有那對微微張開的薄唇,隱約露出了內側尖銳如蛇牙的犬齒。「這回會比拔種子時更折騰些,妳的尾巴若是掃到了我的手,毀了這條腿,我可不賠。」

說罷,他從一旁的藥簍裡取出兩片削得極薄、透著藥香的香樟木夾板。他的手在靠近她腿部內側的嫩肉時,指尖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隨後像下定決心一般,帶著一股子自虐的狠勁,將冰冷的木板猛地貼上了她還在微微發顫的傷處。

他能感覺到她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冰冷與疼痛而猛地一縮,那股細微的戰慄順著指尖直達他的靈魂深處,將他體內那八成以上的妖性,攪得更是一片狼藉。


夾板碰觸到傷口,讓她痛得哀吟,身體本能地縮了起來。

她這一縮,褥子跟著繃緊,那兩片新夾板險些又移位。何思年手腕一沉,將木板按住,另一手抽出布條從踝上繞起。這一回他的動作比方才慢得多,一圈一圈,繞得極勻。慢不是因為細心,是因為他一使快了,指節便會不由自主地發顫——那顫意從丹田往上頂,頂得他掌心發燙,只想再做些別的。他將這點念頭死死壓下去,布條收到最後一圈,打了個死結。

結成,他立刻把手收回來,像碰到了什麼燒紅的東西。

指尖離開她皮肉的瞬間,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比平日長出半寸,邊緣透著一層薄薄的青白,像蒙了霜的舊銀。他將那隻手攥成拳,藏進寬袖裡,動作從容,卻快得有些突兀。

屋裡的日光斜著挪了半分,照到矮几上那只白瓷小盅。盅壁的薄霜不知何時化盡了,木塞外頭結著一層水汽,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窗邊那張符紙也起了變化,凹處又深了一線,紙背上那抹極淡的暗紅,比晨間濃了些。何思年盯著那兩樣東西看了片刻,眼底的豎線還未褪乾淨。

他直起身,這次沒扶帳柱。他站得極穩,穩得刻意。

「腿別再亂動。」他側過身,不看你的臉,只看著窗紙上那點暗紅。「我去後院一趟。井裡的石臼該換了,順手——」

話說到一半,後院那口井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嗡鳴。不是風,是水。像有什麼比水更沉的東西,從很深的地底,往上撞了一下井壁。何思年眉心一跳,話音截斷。他方才換衣裳時澆下去的那幾桶寒泉,本該把這井裡的氣機壓住,此刻卻被那一撞攪得重新翻起來,連帶著裡間的空氣都凝了一層薄薄的涼意。

他垂在袖中的手又攥緊了一分。五百年前那道鎮在井底寒玉泉上的舊封印,撐不住了。這本是每隔數十年他自己去加固一回的事,偏巧撞在了今日——妖性逼近九成,又剛渡了真元出去,此番下井,是硬碰硬。

「妳聽著。」他轉過半張臉,逆著光,眉眼看不清,聲音卻一字一字咬得清楚。「裡間門上的符,先前破了。等我回來,給妳重畫一張。這半個時辰,天塌下來也別出這屋,也別應外頭任何一聲叫喚——哪怕是叫我的,也別應。」

他頓了頓,像還有話,終究沒說。玄色衣襬一轉,他往後院去了。門簾落下,這一次簾子沒晃,只是貼著門框靜靜垂著。緊接著,後院傳來井繩急速下墜的滑響,長長的,一直沒到底。


何思年撩起布簾踏出里間,玄青的石板地在正午的陽光下透著一股枯燥的乾熱,與後院聚攏的陰氣撞個正著。井沿那隻木桶方才還掛著白汽,此刻卻被猛然上湧的寒氣凍結成冰。他走到井邊,每跨出一步,左腰內側的斷玉殘佩便像有一根燒紅的細針往骨縫裡扎。那種刺痛激得他小臂上的肌肉微微繃起,覆在月白袖口下的青筋若隱若現。妖氣逼近八成八的當口,周遭的氣流都隨著他的呼吸而變得沉重,彷彿連空氣中微小的塵埃都帶著冰碴。

他單膝微沉,將右手搭在斑駁的青石井沿上。那石面冷得刺骨,卻壓不住他掌心翻湧的燥熱。井底深處傳來的撞擊聲越發沉悶,像有什麼沉重的巨物正拿著森白的骨節一下一下地砸著封印的石板。那聲音隔著厚厚的地層直撞耳膜,引得他丹田內的白蛇妖本能一陣陣地痙攣,連視野邊緣都泛起了一層危險的淡藍微光。

「還沒到時候呢⋯⋯」

他低語了一句,聲音被井口噴湧上來的白霧攪碎。這口井連著北境蔓延過來的寒玉泉支脈,五百年來全靠他真元鎮守。如今他方才為了拔除生魂種損了真元,又受了情劫與狐氣的牽扯,這道舊印便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井底那東西一口吞沒。

他不再猶豫,雙手扣住井壁兩側的突石,將體內殘存的修為盡數灌注到雙臂。月白道衣的寬袖被激盪的氣流震得鼓張開來,銀白長髮在冰冷的霧氣中散亂飛舞。他閉上眼,額角滲出一滴冷汗,順著蒼白的頰側滑落,在墜入井口的前一刻被無形的罡風震成水霧。井底的黑氣猛地竄高三尺,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腥風,直撲他的面門。他冷笑一聲,犬齒咬破下唇,溢出一滴帶著淡藍幽光的血珠,直直彈入井中。

隨著那一滴蘊含妖力的血珠沒入深不見底的寒泉,井底的狂躁驟然一凝。他死死按住井沿,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喉頭翻湧起一股腥甜,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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