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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代父從軍》63 柳清徵

羽季的指尖傳來溫熱濕黏的觸感,那是從裴錚肩頭湧出、尚未凝固的鮮血。

當那隻微顫的手掌貼上被血水徹底浸透的軍服布料時,裴錚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劇烈的失血讓他的視野邊緣泛起陣陣白霧,耳邊嗡鳴不斷,連每一次艱難的喘息都夾雜著濃郁的鐵鏽腥甜。然而,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哀戚目光,卻像是一枚滾燙的烙印,直直燙進他早已瀕臨極限的心口,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鈍痛。

他強行撐住幾乎要虛脫的膝蓋,右手死死反扣住腰間的短刃以支撐傾倒的重壓,艱難地側過頭去迎上那雙泛紅的眼眸。乾裂的薄唇動了動,從撕裂般的喉管裡擠出極輕的氣音:

「別露出這種神情⋯⋯」裴錚咬緊牙關,強行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極淡苦笑,墨瞳深處翻滾著近乎瘋狂的庇護欲與化不開的柔情。「我死不了。這點皮肉傷⋯⋯算不得什麼。」

帥帳之內,霍霆端坐於主位之上,冷冷注視著這主僕二人死到臨頭還在拉扯,粗糙的手指在楠木案幾上不耐煩地叩擊著。四周的玄甲親隨如同泥塑木雕般肅立兩旁,手中的長戈在松脂火盆的昏黃光暈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帳簾外狂風夾雜著碎雪不斷灌入,將地上的暗紅血泊吹得泛起微瀾,冰冷的寒意順著褲管往骨縫裡鑽,與左肩創口的灼痛交織在一起,折磨著他緊繃的神經。

裴錚心裡比誰都清楚,今日這關絕非輕易能過。狼頭對牌與勘合契已將前鋒營與度支司架在火上炙烤,霍霆那雙鷹眼更是像剝皮刀般死死盯著他們的命脈。可比起自身的生死,他更受不了眼前之人露出這般惹人心碎的神情。那種陌生而洶湧的情愫在血液流失的冰冷中更加清晰,燒得他五臟六腑生疼。他用殘存的力氣將羽季往身後更深處護了護,粗重的喘息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只要有他在一日,就絕不容許任何人動眼前這人分毫。


當那雙纖細卻透著倔強的雙臂用力環住他的腰側、分擔下他幾乎失衡的沉重軀體時,裴錚原本因失血而渙散的視線猛地一凝。他高大的身形劇烈搖晃了一下,卻在接觸到那股急切的力道時,硬生生將重心往旁邊錯開,一條手臂反手扣住羽季單薄的肩膀,粗糙的掌心隔著布料傳遞著微弱卻執拗的溫度。

「別⋯⋯」他乾裂的唇瓣翕動著,從失血過多的喉管裡擠出破碎的低語。「這裡是帥帳,周圍都是霍霆的人⋯⋯妳這樣湊過來,若是被那些鷹犬看出端倪,方才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費了。」

話雖如此,他那條未受傷的右臂卻不由自主地收緊,將羽季整個人更緊密地往自己身側帶。左肩那道被鮮血濡濕的傷口因為突如其來的拉扯而再次傳來錐心刺骨的劇痛,冷汗混雜著虛脫的汗珠自額角滾落,砸在冰冷的波斯地毯上。他靠著這股支撐勉強站直了身子,視線越過那張擔憂的面龐,冷冷迎上主位上霍霆審視的目光。

楠木案後的北疆主帥緩緩放下手中摩挲的狼頭對牌,冷峻的輪廓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沉鬱的金屬光澤。霍霆並沒有立刻下達新的命令,而是用那種能看穿一切虛妄的眼神,慢條斯理地打量著互相攙扶的兩人,似乎在權衡這份生死關頭的依賴究竟是真情流露還是另有圖謀。

「裴大人好大的膽子。」霍霆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帳內的死寂,帶著一絲戲謔與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在本帥的帥帳之內公然拉扯,當本帥這裡是你們度支司的私宅不成?來人,扶裴大人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順便請軍醫進來替他把左肩那道傷口重新縫合,免得死在本帥的面前,倒成了本帥的不是。」


散發著淡淡苦澀藥香的布包被粗魯地擱在楠木凳上,隨軍神醫柳清徵懶散地撩起衣袍下襬,半跪在木椅旁。那雙骨節分明、常年與草藥為伍的手毫不客氣地剪開了裴錚早已被血水凝固的軍服外袍。布料撕裂的聲音在肅殺的帥帳中格外清晰,沾血的裡衣剝離皮膚時,帶起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露出底下皮肉翻卷的猙獰創口。

冰冷的酒精與金屬器具直接觸及外翻的皮肉,裴錚搭在膝頭的右掌猛地攥緊,指關節因為極度的痛楚而根根突起發白。他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只是將喉嚨深處湧上來的血腥氣生生嚥了回去,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進衣領深處。柳清徵用烈酒肆意沖洗著傷處,刺激得裴錚高大的身軀在椅背上劇烈一顫,呼吸瞬間亂了節奏,胸膛如破風箱般急促起伏。

「裴大人還真是命大,這條胳膊若再晚上半個時辰清理,怕是要直接留在後營地窖當擺設了。」柳清徵冷冷地嗤笑了一聲,修長的指間熟練地拈起穿著羊腸線的銀針,語氣中透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嘲諷。「忍著點,這針下去是要把裂開的皮肉生生對縫起來的,滋味可不好受。」

主位之上的霍霆冷冷注視著這血腥的一幕,不發一語。裴錚在針尖第一次刺入皮肉的瞬間,整個人緊繃得如同上滿弦的硬弓。但他始終沒有閉上雙眼,而是隔著晃動的燭火與滿帳的藥味,精準地捕捉到前方那道擔憂的視線。他用乾澀的嘴唇微微扯動,無聲地遞去一個示意對羽季安心的眼神,隨即咬緊牙關承受著每一針穿透血肉的劇痛。


柳清徵修長的指尖俐落打結,剪斷最後一截羊腸線,隨手將沾血的銀針擲回木匣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他隨即抓過一團散發著刺鼻苦香的深綠色草藥糊,毫不客氣地重重按壓在裴錚方才縫合完畢的猙獰創口上。那一瞬間,裴錚赤裸的厚實肩膀肌肉狠狠一縮,牙關緊咬得咯咯作響,喉結上下滾動,硬生生將溢到齒間的悶哼壓了回去,額角再度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待俐落地用乾淨白絹將傷處層層纏繞固定後,柳清徵慢條斯理地扯過一方粗布擦拭著沾滿血汙的修長手指。他那雙常年與藥草為伍的狹長雙眼微微瞇起,隨意將目光從面色發青的裴錚身上移開,懶洋洋地斜向一旁。當他看見羽季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裴錚、連雙眼都捨不得移開的模樣時,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刻薄的弧度。

「嘖,度支司的裴大人還真是好福氣,身邊隨時有這般知冷知熱的好兄弟。」柳清徵將染血的粗布往木盆中一扔,語調涼涼地開口,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這皮肉受罪的雖是裴大人,瞧把旁邊這位新兵心疼得,魂都快要丟了。若不是親眼所見,倒讓人以為躺在這裡受刑的是你呢。」

主位上的霍霆冷冷看著這一幕,玄甲上的寒意與帳外的風雪交融。裴錚強忍著傷口處火辣辣的刺痛,側過頭去冷冷掃了柳清徵一眼,沙啞的嗓音透著警告:「柳神醫若是手頭的藥材嫌多,大可拿去前線多救幾條人命,不必在此處多費唇舌。」

裴錚一邊說著,一邊不著痕跡地挪動身形,用未受傷的右臂將羽季往身後隔絕了幾分,阻斷了柳清徵那道充滿戲謔與探究的視線。


柳清徵將散落各處的銀針、瓷瓶與草藥包逐一收入隨身攜帶的皮革藥囊中,修長的手指動作不疾不徐,與帳內劍拔弩張的肅殺氣氛形成鮮明對比。隨著最後一道皮繩俐落繫緊,他慢條斯理地直起略顯懶散的身軀,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塵埃,隨意朝主位上的霍霆拱了拱手。「大將軍若是沒有其他吩咐,末將帳中還有一幫等著換藥的重傷兵,便不在此處礙眼了。」

霍霆冷冷抬了抬下顎,算是准許。就在柳清徵轉身欲掀開厚重帳簾的剎那,他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狹長的眸子漫不經心地往側邊一斜。那道淬著精光的視線越過裴錚緊繃的肩頭,直直落在羽季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尋常新兵,倒像是在打量一件藏在粗服底下的稀罕物事,從單薄的肩線一路向下審視,彷彿能透過那層布料看穿所有的偽裝。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森冷的笑意,似是察覺了什麼極有趣的祕密,隨即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嗤,大步跨出帥帳消失在風雪中。

這抹帶著暗示意味的目光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裴錚緊繃的神經上。他剛才胡亂披上的軍服半敞著,左肩新縫合的創口因為驟然暴起的戒備而隱隱作痛,但他全然不覺。他跨前半步,用高大厚實的身軀將那道令人如芒在背的視線死死擋在身後,右手下意識地覆在腰間短刃的刀柄上。那種因外人過度注視而升騰起的強烈排他欲,讓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凌亂,墨黑的眼底翻滾著化不開的陰沉。

「柳清徵這條老狐狸⋯⋯」裴錚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冰冷的字眼,聲音低得只有周遭幾人能聽見。主位之上的霍霆將這一幕全納入眼底,粗糙的大掌在楠木案几上不輕不重地叩擊了兩下,金屬護腕與木質撞出沉悶的聲響。大將軍冷眼瞧著裴錚近乎失控的護短姿態,鷹隼般的目光隨即轉回案前那堆染血的證物上,打破了帳內短暫的死寂。


見裴錚的傷勢處理好,羽季才稍微放心。

那道緊繃如鐵的削瘦肩膀微微垮下去的細微弧度,像是一根極細的羽毛,輕輕拂過裴錚早已鮮血淋漓的心口。儘管他自己半邊身子還泡在烈酒與草藥混雜的鈍痛裡,左肩剛縫合的傷口正隨著每一次呼吸傳來撕裂般的灼燒感,但在眼角餘光捕捉到身後那抹放鬆的神色時,他心底因失血而產生的冰冷竟奇蹟般地退去了一分。他沒有回頭,生怕自己過大的動作會驚動主位上那頭目光如炬的北疆猛獸。但他垂在身側、未受傷的那隻右手,卻悄悄向後退了半寸,指節剛好擦過羽季冰涼的指尖。那一觸即分的溫熱,宛如在冰封的雪地裡燃起一團微弱的爐火,傳遞著只有彼此才能意會的無聲安撫。

「別鬆懈⋯⋯」裴錚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極低氣音,從乾裂的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的喉頭上下滑動,強行將胸腔翻湧的腥甜血氣壓回腹中,目光卻死死釘在楠木案几上那本沾著血泥的羊皮底冊上。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成實質,四角的松脂火盆發出嗶剝的輕響,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主位之上的霍霆將兩人間這點微末的互動盡收眼底。大將軍冷峻的鷹眼微微瞇起,那道橫在眉骨間的刀疤在跳動的燭火下拉扯出一道森冷的陰影。粗糙的大掌再次扣住案面邊緣,冰冷的玄甲摩擦出刺耳的金屬銳響,打破了短暫的死寂。「看來裴大人對這名新兵的關照,倒比對自己的這條命還要上心幾分。」霍霆低沉雄渾的嗓音夾雜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壓迫,在空曠森冷的帥帳內迴盪。「不過,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陸景爍已經去了西山舊庫,若是那裡的糧秣契據對不上帳,或者找不出度支司真正的內鬼,今日這帳內所有人的腦袋,包括你身後護著的這位,誰也別想安然無恙地走出去。」

裴錚冷冷地抬起眼簾,蒼白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周身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他非但沒有退開半步,反而將受傷的左肩微微前傾,以一種近乎固執的姿態將身後之人牢牢擋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任由新癒合的創口再次滲出微熱的血絲。

「大將軍儘管等著看便是。」裴錚的語調沙啞卻字字鏗鏘,沒有絲毫退縮之意。「西山舊庫裡藏著的秘密,絕對比您想像的還要深。」

就在此時,帳外驟然響起一陣沉重的鐵甲撞擊聲與凌亂的靴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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