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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代父從軍》64 西山舊庫

重疊的靴步聲尚未落地,厚重的牛皮帳簾已被一股狂暴的力道自外向內狠狠扯開。漫天風雪裡挾著刺骨的寒氣呼嘯灌入,將四角的松脂火盆激得劇烈搖晃,明滅不定的火光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一名身披玄甲、滿臉風霜的主帥親隨踉蹌著衝入帥帳,冰晶碎雪掛滿了他的鐵盔與護心鏡。他甚至顧不得抹去臉上的水珠,雙膝重重砸在波斯地毯上,粗重的喘息聲在死寂中如破風箱般清晰可聞。

「大將軍!」校尉的嗓音因極度寒冷與急促而劈了裂,沾滿血汙的皮手套死死按住冰冷的地面,「西山舊庫⋯⋯西山舊庫出大事了!」

主位上的霍霆猛地直起魁梧的身軀,玄甲與楠木靠椅擦出刺耳的金屬尖叫。他那雙銳利的鷹眼死死盯著跪地之人,沉聲喝道:「慌什麼!把話說清楚,陸景爍在那裡到底看到了什麼?」

裴錚立於案前,原本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他右手臂微動,不動聲色地將身後之人護得更緊。左肩處的白絹雖然被新藥包裹,但肌肉在高度戒備下依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酸脹感。他沒有開口,只是用冷峻的目光注視著局勢的急轉直下。

跪地的校尉抬起凍得發青的面龐,語速極快地稟報:「回大將軍,前鋒營副將陸景爍率部趕到西山舊庫時,發現庫房外圍的雪地裡竟埋伏了大量北疆精銳細作。雙方眼下已經正面交鋒,陸副將正帶著親隨死守糧倉大門,特命末將拼死殺回帥帳求援!」

這番話如同巨石砸入死水,帳內原本就緊繃的氣氛瞬間攀升至極點。霍霆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冷冽的目光在狼頭對牌與校尉之間來回掃視。


聽了校尉的稟報,羽季倒抽一口氣。

身後那一聲因驚詫而抽緊的呼氣聲,清晰無誤地撞進裴錚耳中。他沒有回頭,但左肩剛縫合完的創口卻因為瞬間的肌肉緊繃而泛起一陣撕裂般的刺痛。他未受傷的右臂往後收了半寸,隔著冰冷的布料將對方緊緊護在身側,用自己的體溫和厚實的軀體擋住從帳門灌入的凜冽寒風。

主位上的霍霆猛地一巴掌拍在楠木案几上,震得盛裝狼頭對牌的皮套在桌面劇烈一跳。大將軍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玄甲鐵片因劇烈動作撞擊出刺耳的金屬尖叫。

「好一個西山舊庫!」霍霆怒極反笑,刀疤臉上扯出森冷的寒意。「陸景爍前腳才說那是為了釣出度支司的內鬼,後腳北疆細作就直接現身圍殺。看來這齣戲,比本帥想像的還要精彩得多。」

狂怒的氣場瞬間填滿整座帥帳。霍霆大步繞過案几,鷹隼般的目光如利刃般刮過裴錚蒼白卻冷硬的面龐,隨即冷聲下令:「親衛營立刻集結!隨本帥親赴西山舊庫,把那些藏頭露尾的東西給孤全揪出來!」

他凌厲的視線在裴錚和其身後的人身上短暫停留,語調不容置疑:「裴錚,你若是還想要你那條胳膊,就給本帥跟上。至於你護著的人⋯⋯一個也不許留在帳裡,所有人隨軍同行!」

話音剛落,霍霆已一把抓起懸在架上的長刀,大步流星地掀簾踏入風雪之中。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內翻滾的血氣,反手扣住身旁之人的手腕,低聲道:

「抓緊我。」


厚重的牛皮帳簾剛被風雪捲起,刀割般的寒氣便迎面撲來,夾雜著碎冰狠狠刮過裴錚半敞的襟口與新癒合的左肩創口。那股刺骨的冰涼瞬間刺激得皮肉一縮,剛縫合不久的傷處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讓他的呼吸不由得一窒。但他連眉頭也未曾多皺一下,修長而粗糙的手掌反手向後一探,五指精準而有力地扣住羽季的手腕。那力道不容抗拒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彷彿生怕一鬆手,身後這抹纖細的身影就會被呼嘯的風雪徹底吞沒。

大營內部早已亂成一團,數百名玄甲親衛在雪地中快速集結,金屬甲片碰撞的鏗鏘聲與戰馬的嘶鳴聲交織成一片肅殺的喧囂。四周的火把在風雪中劇烈搖晃,明滅的光影將眾人拉出長長的黑影。裴錚將身形壓低,刻意用自己高大厚實的軀體替羽季擋住正面大部分的勁風與迎面撲來的雪粒。他回過頭,凌厲的墨瞳在風雪中鎖住羽季的面龐,沙啞的嗓音混在呼嘯的風聲裡清晰傳來:「跟緊我的腳步,別去看兩旁的人。一會到了西山舊庫,刀劍無眼,不管發生什麼事,妳只需退在三步之外。」

話音剛落,前方的霍霆已經翻身上馬,玄色重甲在風雪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主帥一夾馬腹,沉悶的馬蹄聲踏碎了凍結的泥土,率領著大隊精銳朝營外疾馳而去。

裴錚沒有猶豫,拉著羽季大步邁入濕濡與白雪交雜的營道中。地面結了厚厚的一層薄冰,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每跨出一步,左肩剛敷上草藥的創口便被劇烈牽扯一次,那種皮肉撕裂的鈍痛如同烈火般灼燒著神經,讓他的額角迅速滲出一層冷汗。溫熱的血水再次緩緩滲透白絹,在深色軍服上洅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色。但他腳下的步伐卻始終異常沉穩,沒有絲毫凌亂,一條右臂如鐵鉗般將羽季牢牢護在自己受傷較輕的身側盲區內,替她擋開所有可能擦撞過來的疾行馬匹與帶刀親衛。

遠處西山舊庫的方向隱約傳來激烈的喊殺聲與硬弓震動的嗡鳴,刺鼻的硝煙味夾雜著濃重的血腥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擴散開來。營道兩旁的各營將士見主帥親率精銳出營,紛紛面露驚疑地退避兩側。

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中夾雜著審視、猜忌與探究,尤以遠處幾名度支司差役的視線最為陰冷。裴錚敏銳地捕捉到周遭異樣的氣場,他將羽季向懷中帶了帶,鷹隼般的目光冷冷掃過人群,隨即收緊了扣住對方手腕的力道,沉聲喝道:「抓穩了,別鬆手。」


沉悶的喊殺聲如巨浪般迎面拍擊而來,混雜著刺鼻的焦油味與硝煙氣充斥在每一寸冰冷的空氣中。西山舊庫殘破院牆外橫七豎八地倒伏著數具身披北疆狼皮襖的死屍,黏稠的血泊在腳下的積雪中迅速凍結成暗紫色的冰塊。破空尖嘯的狼牙箭不時從頭頂撕裂風雪呼嘯而過,狠狠釘入身側斑駁的石柱與木柵欄裡,激起一蓬蓬冰渣與木屑。遠處的主帥霍霆已然翻身下馬,率領大隊玄甲親衛與數十名身形矯健的黑衣細作短兵相接,雪地上寒光霍霍,刀劍相交的金屬鳴響在陰沉的天色下分外刺耳。

裴錚拽著人一路疾馳至此,胸腔內早已如同破風箱般劇烈鼓動,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左肩處剛縫合不久的創口在連續奔跑與凜冽寒風的雙重拉扯下徹底崩開,溫熱黏膩的血水順著緊繃的臂膀不斷向下流淌,將半邊軍服浸透成一片刺目的深紅。但他絲毫不敢有半分鬆懈,借著一輛翻倒在雪堆裏的破損運糧大車作為掩體,猛地將身旁之人用力扯到木板後方的死角盲區之內。他反手抽出腰間未出鞘的短刀撐住冰冷的地面,以半跪的疲憊姿勢將高大沉重的身軀完全擋在最前方,替羽季遮蔽住四處飛射的流矢與混亂的兵刃。

「別亂動,就待在這塊木板後面。」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厲害,說話間牽動了胸口與肩頭撕裂般的劇痛,額角細密的冷汗混著雪水不斷滾落,將眼睫打濕。他銳利的目光透過大車木板的裂隙快速掃過前方瞬息萬變的戰局,只見不遠處的陸景爍正揮舞著帶血的長劍死死守住糧倉正門,四周圍殺上來的刺客招招狠辣、直取要害。主帥震怒的怒吼聲與戰馬的悲鳴在風雪中迴盪,整座舊庫周遭已成了一處血肉橫飛的戰場。他深吸了一口氣,右手五指狠狠扣緊刀柄,緊盯著前方混亂的人群。


羽季躲在木板後面,擔憂著裴錚的傷勢,也看著不遠處陸景爍拼命的搏鬥。

身後那道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芒在背,伴隨著急促微弱的氣息,清晰地透過殘破的木板傳遞過來。裴錚的身體因大量失血而一陣陣發冷,視線邊緣開始泛起細碎的黑色暈眩。但他死死咬住發乾的下唇,藉由口腔內擴散的鐵鏽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瞥見前方不遠處正浴血奮戰的陸景爍。那名素來玩世不恭的江南世家子此刻滿臉血汙,玄色皮甲上裂開數道駭人的口子,手中的長劍在雪光中揮舞成一片森寒的光網,硬生生將幾名撲上來的北疆刺客逼退半步。

「哼⋯⋯」裴錚從鼻腔裡溢出一聲極輕的冷哼,不知是在嘲弄對方那副拼命的架勢,還是自嘲自己如今這副狼狽境地。他強行壓下胸腔內翻滾的腥甜,右手五指在刀柄上因用力過猛而根根發白。左肩處湧出的溫熱血水早已浸透了內襯與外袍,順著指尖不斷滴落在凍結的泥土上,洅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暗紅血花。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失血帶來的虛脫感正一波波衝擊著緊繃的神經,但他那堵用軀體築起的防線卻始終紋絲不動,將所有的風雪與殺戮隔絕在外。

風雪之中,遠處的喊殺聲漸漸有了合圍平息之勢。霍霆魁梧的身影在敵陣中輾轉騰挪,手中長刀每一次揮動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將最後幾名負隅頑抗的細作徹底斬翻在地。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硝煙幾乎令人作嘔。裴錚清晰地感覺到身後之人似乎因為焦慮而往前挪動了半寸,他立刻沉下嗓音,沙啞的聲調不容置喙地壓過呼嘯的風聲:「別亂動,看哪呢?顧好妳自己。」

話音未落,遠處的陸景爍忽然一劍挑開最後一名刺客的咽喉,大步喘著粗氣朝這邊望來。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探究,隨即被銳利的視線鎖定。裴錚冷冷地收回視線,不再理會遠處的混戰,而是用僅存的力氣將身旁之人更加牢牢地護在羽翼之下,任由傷口再次撕裂。四周的風雪漸漸被血腥氣所染紅,殘破的舊庫院牆外橫七豎八地倒滿了屍體。裴錚半跪在雪地中,握刀的右臂因為過度用力而止不住地微微發抖。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後那道視線的重量,那種毫無保留的擔憂像是一根無形的繩索,勒得他胸口發緊。他沒有回頭,也不敢放鬆半分警惕,唯有用冰冷的嗓音和堅如磐石的脊樑,撐起這片刻的安寧。


肋骨處突然傳來的一記沉實推力,將裴錚因失血而幾乎渙散的思緒驟然拽回。那雙原本該躲在身後瑟瑟發抖的手,此刻竟毫不猶豫地搭上他的腰側,以一種超乎想像的力道分擔著他搖搖欲墜的沉重軀體。

裴錚的呼吸猛地一窒,乾裂的薄皮在唇邊抿出一道血痕,隨即硬生生將因劇痛而微微佝僂的脊樑重新挺直。他側過臉,墨瞳中閃過一抹錯愕與極深的波瀾,卻未多言,只是藉著這股外來的支撐勉強穩住重心。

冰凍的雪泥上傳來雜亂而沉重的靴步聲,伴隨著鐵甲摩擦的刺耳聲響,將殘破院牆外的死寂徹底打破。不遠處的糧堆旁,陸景爍正冷冷地踢開一具橫在路中央的細作屍體,揚聲向主帥覆命。裴錚敏銳地挪動靴子,用殘存的力氣將羽季整個人往傾斜的車斗陰影更深處帶了帶,避開正前方可能掃射過來的視線。他握著短刃的右臂微微顫抖,指節因過度用力而覆上一層青白。

「別盯著那邊⋯⋯」裴錚從乾澀的咽喉裡擠出沙啞的低語,視線如鷹隼般掃過四周狼藉的雪地。「看著西北角的矮牆,若有半點風吹草動,立刻拉我的袖子。」

風雪中,霍霆玄鐵重甲上的血跡在黯淡的天色下泛著森冷的暗光,大將軍提著帶血的長刀大步跨過凍土,朝這邊折返而來。


見到霍霆過來,羽季只好放開撐住裴錚身體的手,與他分開身體的碰觸。

腰側驟然一空,那股溫熱的倚靠憑空消失,讓裴錚的軀體在冰冷空氣中失衡了半分。他憑藉著最後一絲意志,將幾乎要向前栽倒的重心生生扯了回來,右手握緊短刀狠狠插入凍土中作錨。左肩處剛被短暫壓迫的創口因為失去支撐而猛烈抽搐,濃稠的熱血瞬間突破了白絹的阻礙,順著指縫滴落。他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卻在餘光掃見羽季收回的手指時,極快地將眼底的翻湧情緒壓了下去。

沉重而規律的玄甲撞擊聲踏碎了地上的碎冰。霍霆高大的身影穿過一片狼藉的焦土停在近前,鐵塔般的身軀投下一片帶血的陰影。主帥的目光掠過裴錚慘白如紙的臉色,又漫不經心地掃過兩人剛才分開的距離,眉骨處的舊刀疤在風雪中透著幾分玩味。

「怎麼,裴大人這就不勞人攙扶了?」霍霆低沉的嗓音夾雜著一絲嘲弄,帶血的長刀隨意垂在身側。「看來度支司的骨頭確實比想像的要硬,傷成這樣還能站得直。」

裴錚冷冷地掀起眼簾,將身體微不可察地朝前挪了半步,剛好將身旁之人重新擋在自己的斜後方盲區內。他沙啞著嗓子開口:「末將的身體勞大將軍費心。西山舊庫的暗哨已清,舊帳與細作的底細,陸副將那邊想必已經有了交代。」


踏碎凍結血泊的沉重靴步聲由遠及近,華貴的狐裘斗篷在凜冽的北風中劇烈翻飛。陸景爍隨手將帶血的劍尖朝雪地上用力一捺,整個人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散漫踱步而來。他那張唇紅齒白的俊臉上雖沾了幾點敵人的血跡,卻絲毫折損不了世家公子的風流意態,反而添了幾分剛從修羅場中脫身的妖異。一雙狹長的桃花眼越過霍霆與裴錚之間劍拔弩張的氣場,精準無誤地定格在兩人身後那道略顯緊繃的身影上。那眼神裡藏著太多的熟稔與試探,彷彿早已將羽季的每一處祕密看得通透。

「大將軍。」陸景爍輕笑著向霍霆拱了拱手,語調裡聽不出半點經歷生死惡戰後的狼狽。「西山舊庫裡藏的那些北疆餘孽已經清理乾淨,賬冊與這批私藏糧秣的交割契據我也命人搜羅齊全。不過⋯⋯」他話鋒微轉,桃花眼意有所指地向裴錚身後斜了斜。「某些人若是再用這種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的眼神瞪下去,只怕這左肩的創口還沒癒合,就要先一步失血過多倒在這片雪地裡了。」

裴錚冷厲地橫了陸景爍一眼,深邃的墨瞳深處掠過一絲極度不悅的寒芒。他右手的短刃在凍土中又深陷了半分,憑藉著殘存的意志將搖晃的身軀死死釘在原地,不肯讓陸景爍的視線多在身後之人身上停留片刻。

空氣中瀰漫的硝煙與血腥味更加濃重,遠處親衛清點戰場的呼喊聲與清脆的刀甲碰撞聲清晰可聞。裴錚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左肩處的白絹早已被溫熱的血水濕透,黏膩的觸感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冰涼與抽痛,但他依舊像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將陸景爍那道黏稠的目光硬生生擋在身外。

霍霆負手立於一旁,凌厲的目光在陸景爍與裴錚之間來回審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陸副將倒是好興致,清理亂黨之餘還不忘關心同僚的傷勢。」主帥冷哼一聲,抬手將那本剛從舊庫暗格中搜出的新帳冊拍在馬鞍上。「既然舊庫的物資與契據都在此處,立刻呈上來讓裴大人過目。本帥倒要看看,這本由前鋒營親自簽押的賬本裏,到底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

陸景爍收回了落在後方的視線,從懷中掏出一本沾了泥汙的厚重羊皮冊子,隨手向前一拋,準確無誤地朝裴錚腳邊擲去。華貴的狐裘在風中揚起一抹弧度,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

「裴大人,接好了。這可是證明我清白的關鍵鐵證。」


冰冷的羊皮冊子呈不規則狀散開在凍土上,粗糙的封皮沾滿尚未完全凝固的濕濡與草屑。裴錚俯下身,右膝微曲以支撐失去平衡的身軀,修長的手指直接拂去紙頁上的殘雪,將厚重的冊頁掀開第一頁。陳舊的墨香混雜帶著微弱的腐朽氣息在寒風中漫開,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跡記錄著西山舊庫近半年的糧食吞吐明細。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快速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度支司特有的戳記,瞳孔在每一行輜重出入的日期上無聲收縮。冊頁中段赫然夾著一張泛黃的調撥契據,上頭蓋著的朱紅官印邊緣有一處極不自然的缺角,正是昨夜在地窖木箱深處見過的那枚偽造印信。

陸景爍斜倚在斷牆殘壁旁,雙臂環胸而立,嘴角的痞笑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收斂,那雙桃花眼饒有興味地盯著裴錚蒼白的臉色。霍霆則將重手按在腰間的佩刀柄上,玄鐵甲片在陰沉的天色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無形的壓迫感如同千斤巨石般籠罩在三人周遭。

「裴大人看得這般仔細,莫非是從裡頭找出了什麽見不得人的破綻,還是準備替自己洗脫辦事不力的罪名?」陸景爍率先打破沉默,語調雖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眼底卻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試探。

裴錚沒有立刻應答,他的指腹在粗糙的紙頁邊緣緩緩摩挲,老繭刮過脆弱的羊皮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直接翻到末頁的簽押處,三個月前的字跡分明出自度支司另一名早已因病告老的主簿之手,而下方緊接著的覆核簽名,赫然便是前鋒營副將陸景爍的私章。這本帳冊表面上羅列了糧庫物資轉存的合規手續,實則在輜重出入的時間差上做了手腳,每一筆虧空都精準地對應上北疆細作潛入大營的行蹤。

「三個月前黑風口告急之際,前鋒營私自調走的三千石精米,這上頭分明寫著轉運至西山舊庫,可輜重官員的簽收處卻是一片空白。」裴錚的嗓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厲。「若非這本舊帳落在廢棄驛站的地窖裡,大營上下至今還被蒙在鼓裏,任由這些吃裡扒外的蛀蟲將北疆的狼引進大門。」

霍霆的目光驟然轉冷,落在陸景爍身上的壓迫感陡然加重。大將軍冷冷開口:「陸景爍,這筆賬,你打算怎麽跟本帥交代?」

「裴大人,飯可以亂吃,這血口噴人嘛⋯⋯」陸景爍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冷卻。


陸景爍迎著霍霆如刀般的視線,非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將罩在身上的狐裘斗篷朝後一甩。他抬起戴著皮質護腕的手,指腹漫不經心地蹭過下頷殘留的一抹血痕,桃花眼裡那一絲玩世不恭被淬火般的銳利所取代。

「大將軍明察,這三千石精米當初確實是由前鋒營押運出營,但簽收處之所以一片空白,是因為押送到半路時,這批物資根本沒進得了西山舊庫的大門,而是被度支司底下的人暗中調包了。」陸景爍的聲音清亮而沉穩,絲毫沒有被裴錚的指控亂了陣腳。「裴大人管著度支司的帳目,自然清楚這裡頭的問題。若非我暗中留了個心眼,派人去截了那批假帳的尾,今天這盆通敵的髒水,只怕早就安安穩穩地扣在前鋒營頭上了。」

霍霆冷哼一聲,腰間佩刀在鞘中發出沉悶的錚鳴。主帥鐵塔般的身軀逼近了半步,鷹隼般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刮過陸景爍的臉龐。「空口無憑,陸副將若拿不出實據,單憑你一張巧嘴,休怪本帥以軍法處置。」

陸景爍輕笑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枚帶著火漆印信的私信竹筒,隨手拋向霍霆。「大將軍不妨看看這個。這是從被擊斃的北疆細作身上搜出來的往來密函,裡頭清清楚楚寫著度支司內應接應的暗號與地圖。真正跟北疆暗通款曲的蛀蟲,可從來不在前鋒營。」

站在一旁的裴錚聽到這裏,墨瞳陡然一縮。左肩傷口處不斷擴散的溫熱血跡已經將半邊軍服染得透濕,黏稠的觸感如同附骨之疽。他強忍著一陣陣眩暈,右手的短刃在凍土中猛地一扎,藉著反作用力將搖晃的身體穩住,冷冷開口反駁:「陸副將倒是推得乾淨。北疆細作的密函真假難辨,可前鋒營私調甲胄的底契卻是鐵證如山。你若真想證明清白,不如解釋解釋,這上頭為何會有你親自簽押的印記?」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更加濃郁,寒風捲著碎雪打在幾人緊繃的面龐上。霍霆接過竹筒,粗糙的手指迅速剝開火漆,抽出裡頭的羊皮信紙。大將軍目光如電地掃過信上的字跡,眉骨處的舊刀疤隨之狠狠一抽。周遭的親衛見主帥神色有異,紛紛將按在刀柄上的手緊了緊。裴錚透過有些失焦的視野,警惕地留意著霍霆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同時將身後之人的氣息牢牢護在羽翼之下。


霍霆手中的羊皮信紙在呼嘯的北風中獵獵作響,大將軍鷹隼般的目光逐字掃過墨跡,隨即發出一聲冷哼。

陸景爍見狀,收斂了幾分漫不經心的神情,跨前半步沉聲道:「大將軍若是不信,大可命人去查對度支司半月前的庫房出納底檔。那枚簽押勘合契的私章雖是我的名字,但末將早在三個月前便將私章交由度支司主簿備案存查,若非有人從中作梗盜蓋,憑我的職權豈會不知糧秣去向?」

裴錚的胸口劇烈起伏,因失血過多而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左肩處的溫熱血液已經順著前臂淌落至指尖,滴落在冰硬的泥土上化開一個個暗紅的小坑。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胸口翻湧的腥甜嚥了回去,右手橫握短刃,將身後那道瘦弱的氣息擋得密不透風。

「度支司的主簿昨夜已經畏罪自裁,死無對證的把戲陸副將倒是玩得爐火純青。」裴錚冷冷地截斷對方的話頭,字字如冰珠落地。「你若真問心無愧,為何前鋒營的私調名冊上,回回都有你親筆批示的運糧路引?」

霍霆猛地將信紙捏成一團,凌厲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切割,沉聲喝道:「行了!不管是度支司監守自盜,還是前鋒營暗通北疆,這筆帳本帥自會派親隨徹查到底。來人,把這些證物全數封存帶回!」

陸景爍桃花眼底掠過一絲冷芒,隨即拱手應命,卻在轉身之際,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裴錚緊繃的肩頭,朝後方沉聲道:「風雪大作,後續的路可不好走,幾位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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