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水拿著何思年給她的紙袋,回到諮商所。晚上還有一場個別諮商,結束時已經晚上八點了,再寫一下會談紀錄就九點了,她看了一下時間準備走到附近的捷運站搭捷運回家。
診間的自動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極輕的氣密聲。何思年拉開墨色襯衫的領扣,隨手將領帶扯下扔在診療椅上,那一貫溫柔而慵懶的社交面具,在空無一人的室內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九點十五分。他在這間充斥著冷調檀木香與消毒水味的空間裡待了十二個小時,最後一名病患離開後,護理師也早早打卡下班。這棟鬧區邊緣的診所安靜得只剩下伺服器運轉的微弱嗡鳴,何思年頹然地陷進那張昂貴的醫生辦公椅裡,修長雙腿交疊擱在診桌邊緣,銀灰色短髮在昏黃的感應燈下透著幾分落寞。
他摘下金框眼鏡,疲憊地揉著眉心,腦海裡卻反覆跳出沈若水臨走前那個倉促的背影,以及那張被他藏在抽屜底層的病歷。「一年多沒做過」,這句平淡的醫訊在他耳邊像一根拔不掉的刺,反覆碾磨著他那點自虐的耐心。他太了解沈若水了,就像了解他自己那些在深夜裡無處安放的躁動一樣。
他拿起擱在桌上的私人手機,螢幕是黑的。沒有訊息,沒有確認藥劑用法的詢問,連一聲出於禮貌的道謝都沒有。何思年冷笑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冰涼的筆桿。沈諮商師在劃清界線這件事上,做得比他開的手術還要乾淨俐落。
他起身抓起外套,大步走出診所。地下停車場裡,極光白的LEXUS RX靜靜地停在專屬停車格,感應燈亮起,流線型的車身映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他坐進絲絨白的內裝中,啟動引擎,空調送出的佛手柑香氣並未讓他平靜下來,反而因為狹小的空間而顯得更加濃稠。他點燃了一根菸,指尖探出窗外,菸頭的火星在黑夜中忽明忽滅。
他在通往信義區的快速道路上放慢了車速,掠過捷運站出口時,目光在稀疏的人群中掃過,卻始終捕捉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回到那間打理得極其精緻卻空蕩得嘲諷的單身公寓,他隨手將襯衫扣子扯開,任由昂貴的衣料散落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面。
熱氣在浴室氤氳開來,水霧模糊了鏡子裡那張完美的人設。何思年微仰著頭,任由熱水淋濕銀色的短髮,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裡,燃燒著一種名為渴求的火苗。他再次拿起手機,這次沒有猶豫,在那條多年未曾聯動的頭像對話框裡,打下一行帶著刺的溫柔。
「我猜妳現在正對著那盒塞劑發呆。如果妳不希望明天在諮商室裡還要因為瘙癢而坐立難安,最好現在就把它塞進去。或者,如果妳真的忘了怎麼操作,我可以考慮開視訊教學。沈諮商師,我可沒興趣再幫妳檢查一次腫掉的黏膜。」
訊息發送成功。何思年看著螢幕上那個小小的送出勾號,心跳竟然有些不合常理地加速。他將手機反扣在洗手台上,在繚繞的蒸氣中深深吐出一口氣。
看到何思年傳來的訊息時,沈若水剛洗澡好走出浴室,她用毛巾擦著頭髮,盯著手機呆了一下,自從再次遇到他後,她想起來許多大學的事,也想起了前男友,當時她與男友雙方都見過彼此父母,原本已論及婚嫁,卻在要拍婚紗前一天男友才說他們沒辦法結婚,沈若水當時很不能接受,但更多的是不知道該怎麼向父母和親友解釋的困窘,婚禮場所和日期都已訂下,即時喊卡,當時男友沒解釋分手原因,但過不久他的社群軟體公告說他就和另外一個女生要結婚了,而那個女生的肚子是隆起的,沈若水不是很確定是否因為她總是要求男友戴套,她不想要那麼早有小孩影響工作,所以才讓男友選擇了另一人。沈若水摀面陷入這段回憶。
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滑,何思年抬手抹了一把溼透的銀色短髮,掌心在霧氣濛濛的鏡面上劃開一道,鏡裡那張臉看起來像別人的。他抓起洗手台邊的手機按亮螢幕,對話框安安靜靜地停在原處,右側那個小小的勾號孤零零掛著,像一枚寄不出去的印記。
他把手機擱回去,扯下毛巾慢慢擦乾頭髮,動作比平常慢了一拍。方才順手扔在磁磚上的襯衫他沒撿,任由布料躺在微涼的地面上,反正也沒人會踩到。
走出浴室時他換上一件深灰的家居襯衫,前襟敞著,客廳只留一盞落地燈。Bill Evans那張舊唱片還在轉,鋼琴的尾音拖得很長,一個人住太大的房子裡,每個音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到廚房替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冰塊還沒化,杯壁涼得刺手,回到中島前坐下,又點開對話框。
「藥塞了嗎?」打出來,刪掉。又打:「水別開太燙,黏膜還在發炎。」再刪掉。他盯著空白的輸入框看了半晌,把酒喝掉一半,指節在中島檯面敲了兩下,最後什麼也沒送出去。
十一點,他起身把該關的燈一盞盞熄掉,走進書房,點開診所的行事曆。下週二下午的門診名單上,沈若水那筆名字還躺在今天下午的欄位裡,被他手動加了一顆星號。他把游標停在旁邊,最後什麼也沒動,只把螢幕闔上。
上床之前,手機插上充電線,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房裡沒有光,他仰躺著盯住天花板,喉結動了動,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出聲。
「拖到現在連一個字都沒有。不回也好,反正下週二妳還是得躺上去。」
凌晨兩點四十二分。
臥室裡黑得透不透光,只有窗簾縫隙滲進一絲灰白的街燈。何思年猛地睜開眼睛,意識在深夜裡異常清醒。他沒有做夢,也沒有聽到任何實質聲響,純粹是某種被冷落後的焦躁把他在半夢半醒間揪了起來,連空氣中殘留的檀木香都顯得冰冷。
他沒開燈,憑著熟悉的手感側過身,修長的手指在冰涼的床頭櫃上盲目摸索了兩下,精準地捏住那支扣著的智慧型手機。翻過來,螢幕一片死寂,黑得徹底。沒有跳出任何通知,沒有未接來電,連那個他等了一整晚的對話框,都安安靜靜地停在下午他發過去的那句挑釁上,右側連個已讀的標記都沒有。
「真行。」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嗓音因為長時間沒說話而有些乾燥沙啞。他竟然會大半夜醒過來確認一個成年人的回信,這簡直荒謬得像他那些過去被他嗤之以鼻的純情連續劇。沈若水那張總是掛著疏離微笑的臉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伴隨著她下午那副恨不得立刻逃離診間的狼狽模樣。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深灰色的家居襯衫因為動作而敞得更開,露出鎖骨下方緊實的肌肉線條。赤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寒意順著腳踝竄上來,稍微澆熄了胸口那團悶燒的火。他拿過桌上的玻璃杯灌了一口冷水,冰涼的液體滑過食道,卻壓不住心裡那股越滾越大的煩躁。
他重新按亮手機螢幕,刺眼的光芒在黑暗中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拇指在鍵盤上懸了懸,終究還是打下一行字:「睡了?如果明天頂著紅腫的雙眼去上班,我不介意在午休時順路送消腫藥膏過去。」
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他冷笑一聲,全選,刪除。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點開了她那幾乎不更新的個人動態,一片空白。
何思年把手機往床上一扔,彈開的力道讓它在床單上滾了兩圈。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扯開薄紗簾,遠處信義區的霓虹燈在深夜裡依舊閃爍,整座城市像個巨大的玻璃缸。他單手插進褲袋,銀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透著一絲冷調的銳利,轉身朝著書房走去,不再給自己回頭看一眼的機會。
沈若水握著手機,哭到睡著,直到半夜醒來上廁所,拿起手機看到何思年的訊息,才想起晚上她還沒塞塞劑,趕緊補塞了今天的塞劑,看著何思年的訊息,不知道為什麼讓她酸澀的心有點暖意,沈若水回傳訊息:「已成功塞了塞劑,謝謝你。」
書房的檯燈亮著,何思年坐進那張皮椅裡,桌面上攤著上個月的婦科期刊,翻開的那一頁十幾分鐘沒動過。冷掉的咖啡一口沒喝完,他卻把下週二下午的排班在腦子裡過了三遍,越過越覺得荒唐。近四點時他起身回臥室拿水,順手把手機從床單上撈起來,螢幕乍亮,那條安靜了一整晚的對話框終於有了動靜。
他站在床邊盯著沈若水回覆的訊息,喉間冒出一聲極輕的笑,分不出是氣還是別的。用字乾淨、有禮,連道謝都像在替一份會談紀錄下標題。偏偏就是這麼一句,讓他前一夜在書房裡攢起來的那點冷硬,忽然鬆了一角。
他踱到窗邊,拇指敲了一行:「三點四十七,沈諮商師的生理時鐘真會挑時間。」看一眼,刪掉。這句話白天講是調侃,半夜講像撒嬌,他不做這種事。
重新輸入:「分泌物如果變多或有異味,先別自己嚇自己,拍下來傳我。」也覺得把自己塞進她手機相簿的位置太露骨,刪掉。
送出去的是這樣一句:
「這個時間才塞,藥效會跟睡眠搶地盤,明天起來可能有點殘留感,正常,別慌。有別的狀況再跟我說。」
按完送出,他沒有立刻躺回去,站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裡任夜色罩住自己。窗外街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是後半夜落過的雨,對街便利商店的招牌在濕氣裡暈成一團白。三秒後他還是把手機拿回來,補上一行:
「另外,週三我沒診。」
這次他真把螢幕扣下,插回充電線,掀開被子躺平。閉眼之前,他對著天花板很低地開了口,像在回應誰,誰都不在。
「藥塞得進去,話倒是擠不出第二句。」
看了何思年再傳來的訊息,沈若水回覆了訊息,然後她稍微放鬆安心地躺回床上,還有一個人關心著自己的感覺⋯⋯也不錯⋯⋯
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無聲地亮起微光,在漆黑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矩形的淺白。何思年本已闔上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幾乎沒有任何遲疑,長臂一伸便將那點光亮撈回了掌心。
解鎖的指紋識別發出極輕的震動。
「好,知道了,晚安。」
簡短的六個字,帶著沈若水一貫禮貌克制的句點。何思年盯著那行字,修長的拇指在光滑的螢幕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那股在胸口盤桓了大半夜的燥氣,竟然奇蹟似地因為這句敷衍般的晚安而悄然沉降,轉化為一種更深、更沉的牽引。他將手臂橫過額頭,低低地自嘲了一聲,薄唇微勾,犬齒在暗處擦過下唇內側。
真好打發。他想。何時開始,他堂堂寧馨婦產科的院長,連別人施捨的一句「知道了」都能反覆嚼出幾分甜味來?這簡直比他在醫學院熬夜背解剖圖時還要沒出息。
他側過身,將手機重新接好充電線,隨手擱在枕邊離自己最近的位置,不再去碰。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已經歇了,只剩下屋簷偶爾滴落的水滴聲,空靈地敲打著深夜的寂靜。鼻腔間縈繞著被單上極淡的雪松與乳香,被窩裡的溫度逐漸將他包裹。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多年前那個總是抱著厚重心理學原文書、在圖書館走廊上對他禮貌微笑的女孩,以及今天下午在診療台上,滿臉通紅卻不得不由著他檢視的身影。
那道界線,他守得太久,久到連自己都快忘了最初的心思有多貪婪。
「⋯⋯晚安。」他在沉入夢鄉前的最後一秒,對著身側冰涼的空氣輕聲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啞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
清晨七點三十分,鬧鐘尚未響起,何思年的生物鐘便將他喚醒。窗外是台北典型陰鬱的冬末清晨,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過微涼的地磚,走到廚房按下了義式濃縮咖啡機的開關。
水泵運轉的低鳴在寂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等待咖啡萃取的空檔,他點開了手機。週三是他固定的排休日,診所有副院長張榮代班,他本該擁有一整天無所事事的自由。通訊軟體裡躺著幾條診所群組的工作通報,他隨手滑過,指尖最終還是停留在沈若水的頭像上。
那裡沒有新的動態。
咖啡的焦苦香氣漸漸瀰漫開來。何思年端起雙份濃縮,走到中島台前拉開高腳椅坐下,鏡片後的銀灰色眼眸微微瞇起。他點開行事曆,指尖在沈若水諮商所附近的街區地圖上輕點了兩下。那裡有一間他常去買豆子的烘焙坊,走路到她的諮商所不過三分鐘路程。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微燙的黑咖啡,喉結上下滾動,單手在螢幕上敲下一行字,神情慵懶而胸有成竹:
「昨晚塞劑吸收得如何?如果早上有滑落的殘留物不必慌張,用紙巾擦乾淨即可。另外,我中午正好在你們諮商所附近的建國南路辦點私事,順手帶了兩盒降火的洋甘菊茶包,給某位壓力大到黏膜發炎的諮商師。下樓拿,還是我讓人送上去?」
按下送出鍵的同時,他將空了的咖啡杯擱在檯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沈若水一邊穿上套裝,整理儀容,化上淡妝,看到他的訊息時,她正趕著要出門搭捷運,所以沒馬上回覆,直到上了捷運以後才有空再拿出手機打訊息:「殘留物已擦掉。我中午十二點半才有空,我下樓找你拿吧。」
螢幕在指尖微弱地跳動了一下,何思年將洗好的咖啡杯倒扣在瀝水架上,慢條斯理地抹乾手,這才拿起手機確認那條來自沈若水的回覆。
看著螢幕上那行公事公辦的文字,何思年薄唇微勾,鏡片後的銀灰色眼眸溢出一抹玩味。沈諮商師果然在任何時刻都努力維持著那道專業的防火牆,連對待這種私密的醫療後續,都能講得像要交接什麼臨床數據。他能想像她此刻坐在捷運車廂裡,或許正擰著眉心、刻意避開旁人視線在回訊息的模樣。那種明明窘迫得要命卻還要強裝鎮定的反差,對他來說,簡直比頂級的威士忌還要醉人。
他放下手機,轉身走進更衣間。今日的他不必披上那件帶著藥水味的白袍,而是選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高領衫,外搭一件剪裁俐落的藏青色長版呢料大衣。他在全身鏡前整理了一下銀色的短髮,指尖輕撥,讓額前的碎髮顯得慵懶而隨性。噴上那款帶有冷杉與檀木調的香水後,他推了推金框眼鏡,鏡中那個男人顯得優雅且富有侵略性,完全看不出半夜曾為了某人的已讀不回而焦慮難眠。
「十二點半⋯⋯還真是分秒必爭。」
他低聲笑了一句,抓起車鑰匙和那兩盒特地挑選的有機洋甘菊茶包下樓。極光白的LEXUS RX平穩地穿梭在台北週三早晨略顯擁擠的車流中。天色依然陰沉,細小的雨絲偶爾落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刷輕輕抹去。他並不急著趕路,指尖隨著音響裡流淌的爵士樂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他甚至在路過一家評價極好的手作甜點店時停了下來,又買了一盒微甜的達克瓦茲,這才慢悠悠地駛向建國南路。
十二點二十五分,車子精準地停在離諮商所出口大約五十公尺的路側車位。何思年沒有坐在車裡等,而是推開車門站到了人行道上。他那頭顯眼的銀髮與修長的身影,在灰濛濛的街道與穿梭的上班族中顯得格外突兀。他單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另一手拎著印有精緻圖案的提袋,斜靠在路燈桿旁,銀灰色的眼眸冷淡地掃過諮商所大樓的玻璃門,姿態閒適得像在等待一場預約好的約會。
附近的咖啡香氣混著雨後的泥土味,何思年看了一眼腕錶,秒針滴答走動,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剩兩分鐘。他拿出手機,修長的指尖在螢幕上滑動,傳了最後一則訊息:
「我到了。門口路燈下,銀頭髮那個。別跑太快,地上濕滑,沈諮商師要是跌跤了,我可不想在大街上幫妳檢查傷口。」
傳完後,他微抬下頜,目光精準地鎖定在那扇即將開啟的自動門,等待著那個穿著套裝、或許正帶著一身疲憊與防備向他走來的身影。
結束了上午的伴侶諮商,沈若水剛好在中午十二點半準時下樓,她穿著半正式的套裝和短跟鞋,拿著手機左右張望找他說的路燈。
沈若水從玻璃門裡出來的那一刻,何思年先看見的是那雙鞋。細跟的短跟鞋踩在雨後還留著水痕的紅磚道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踩在會談室的木地板上。他的目光順著往上走,掃過套裝整平的肩線、然後是她左右張望時微微側過去的臉。他在原地沒動,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任她掃視過幾張陌生的臉、幾根路燈桿,最後才落在他身上。
沈若水朝他走來,他這才從倚靠的姿勢裡直起身,往前迎了一步,把距離收在她跟提袋之間。冷杉混著乳香的味道壓過去,蓋掉路口那股不太乾淨的溼氣。
「準時。」
何思年把提袋遞過來,指節在她手快接到的時候多停了一瞬,才鬆開。
「兩盒洋甘菊,一盒給妳自己泡,一盒放會談室,個案哭完妳可以塞一杯給人家。」他下巴朝袋口抬了抬。「另外那盒不是茶,別拿去泡。達克瓦茲,甜度壓得低,配妳中午大概又沒吃的胃剛好。」
他退開半步,雙手重新插回口袋,視線在沈若水臉上繞了一圈,停在她眼下的位置。那裡有一層淡得幾乎要用放大鏡才看得出的浮腫,妝蓋得住疲態,蓋不住眼睛裡那種沒睡飽的水光。他沒有點破,只把眉尾抬了一下。
「昨晚上睡得不好,嗯?」他的語氣鬆鬆的,像在問天氣,已經知道答案。「不過看妳早上倒是記得擦藥,還算聽話。」
他偏過頭,眼角餘光掃了一眼腕錶,十二點三十一分。雨絲又開始細細地落了下來,落在這件藏青色大衣的肩上,也落在她套裝的袖口上。他沒有往車子的方向走,反而朝她身後那棟大樓的騎樓挑了挑眉。
「這裡淋久了會冷。喝完再上去,還是——」
他頓了一下,銀灰色的眼裡掠過一點不輕不重的什麼。
「妳中午有別的事嗎?」
沈若水愣了愣,想了一下。「中午⋯⋯是沒有事⋯⋯下午三點有一場諮商會談⋯⋯」
銀灰色的眼睫微微往下壓了壓,何思年幾乎是在她吐出時間的瞬間,便精準地抓住了這個足夠將她私有化兩個多小時的空檔。三個小時,對一個連午餐都沒著落、眼眶還殘留著熬夜痕跡的諮商師來說,足夠做很多事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緻地掃過,帶著一種早已將她盤算好的篤定。
「三個小時。沈諮商師的時間還真是精準到毫釐,連一分鐘的浪費都不肯留給自己。」他嗓音低沉,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話音剛落,一輛呼嘯而過的計程車捲起路邊的積水,朝著騎樓邊潑來。何思年反應極快,長臂一伸,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扣住她提著紙袋的手腕,順勢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半步。冷杉混著乳香的氣息瞬間將她整個人籠罩,那種突如其來的近距離,讓空氣中原本因寒氣而緊繃的氛圍陡然升溫。
「小心點,水花都快濺到妳那套昂貴的套裝上了。」他垂眸看著她,眼鏡後的目光近得能數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他並沒有立刻鬆開手,而是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滑,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脈搏。「午餐呢?別告訴我妳打算拿剛才那盒甜點配白開水打發掉。」
雨絲在這一刻密了起來,斜斜地打在大理石騎樓的邊緣,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微微偏過頭,下頜線條在陰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利落,目光落向五十公尺外那輛靜靜停在路側的極光白休旅車。車燈在遠處閃爍了一下,像一種無聲的催促。
「上車。附近有一家私廚,主廚是我大學同學,三點前絕對能把妳安然無恙地送回這扇大門前,保證妳下午面對個案時,耐性會比平時多出一倍。」他放軟了語氣,那種半開玩笑的調侃裡藏著溫柔。「還是說,妳更喜歡留在這冷風裡吹風,順便猜猜我車上的絲絨白內裝今天開了幾度暖氣?」
不等沈若水開口給出任何反對的理由,他已經用另一隻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隔著呢料大衣傳遞過來的體溫帶著不容推拒的力道。他半推半就地帶著她轉身,朝著那輛休旅車的方向邁開步伐。
「走吧,沈醫師。車裡還溫暖著,至少比妳現在這副隨時準備逃跑的表情要舒服得多。」
他的碰觸與靠近讓她心怦怦跳,沈若水懷疑是她太久沒接觸男人才會這樣。
何思年大掌貼在她肩胛骨下緣,那股力道並不重,卻穩穩地把她往車頭方向推著走。沈若水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隔著兩層布料滲進來,雨滴打在騎樓外側的機車座上,濺起細白的煙。他走在她靠車道的那一側,步伐放得比她慢半拍,像在替她擋住路過的水花。
走到車旁,他先一步替她拉開副駕駛座的門,車裡面一股乾淨的暖氣順著門縫漫出來,帶著淡淡的皮革味。座椅是白的,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紙袋,指尖在那個皮質扶手上輕敲了一下。
「袋子給我,放後座,別讓甜點的油印沾到座墊上。」
他把提袋接過去,繞到後方,等沈若水坐好才關上門,自己從另一側上車。發動引擎之前,他先調整了空調,風口避開她的方向,只留腳部送暖。繫安全帶的時候,側臉離她很近,那截銀色的後頸線條在車窗外灰白的天色裡顯得格外醒目。
「坐好,別貼門。」他瞥了一眼她攥在膝上的指尖。「妳的手冷成這樣,是諮商所冷氣開太強,還是從早上就在替下午那場個案緊張?」
車子駛出巷口,匯入建國南路的車流。雨刷規律地擺動,玻璃上模糊的台北街景被一層層抹開又糊上。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手掃過中控台,切了一首很輕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好蓋過引擎的嗡鳴。
「那位主廚的店在巷子底,招牌都拆了,只做熟客。這樣妳等下不用跟任何人解釋妳是誰、為什麼跟我出來。」他說得很平,像在交待路線,方向盤卻在一個右轉前微微停頓了一下。「不過醜話先講在前頭,他手藝是好,話也多。如果他多問兩句,妳不想講就別講,我來打發。」
紅燈。車停在斑馬線前。他終於側過頭看她,金框眼鏡後那道銀灰色的視線比剛才在路邊時近得多,也鬆得下來。
「三個小時,」他重複了一遍她先前的時間,尾音帶著點笑。「夠妳吃一頓飯、喝一杯茶、順便被逼問一下昨晚到底幾點睡的。到三點整,我把妳原封不動放回那扇門前,時間抓得比妳家樓下的管理員還準。」
燈號轉綠。他收回視線,車子平順地滑過路口,雨點敲在車頂上,聲音細碎得像有人在樓上輕輕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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