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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7日 星期六

《婦產科醫生 X 心理諮商師》3 私廚

沈若水翻了一下口袋才想到剛才出來急,只拿了手機,因為原本只是想說下樓跟他拿個茶,就沒帶其他東西和錢包。

她在口袋裡翻找的細微布料摩擦聲,在密閉而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何思年甚至連頭都沒完全轉過來,僅是眼角餘光輕輕往沈若水膝頭一掠,便將她那一連串微僵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方向盤在他掌心微轉,車子順暢地滑過仁愛路的林蔭道,兩側雨水洗刷過後的樟樹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綠。

「別掏了,再掏套裝的口袋都要被妳扯變形了。」

他語調鬆散,金框眼鏡隨著他微揚的下頜反射出一道淡淡的白芒,薄唇牽起一抹無奈又寵溺的弧度。右手順勢離開方向盤,指背極其自然地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輕輕敲了一記,隨即收回,將排檔桿推入前行檔。

「沈諮商師,妳跟我出門,什麼時候需要用到錢包這種身外之物了?」他輕笑了一聲,微尖的犬齒若隱若現,帶著點戲謔的涼意。「更何況,剛才是我單方面把妳半哄半騙上車的,我要是還讓妳掏錢結帳,傳出去張榮大概會笑我一整年,寧馨的招牌也可以直接拆了。」

車子拐進一條靜謐幽深的金華街舊巷,兩旁都是灰泥高牆與攀爬的老藤,隔絕了大馬路的喧囂。他在一棟連招牌都沒有的深木色大門前緩緩停下車,熄了火,車廂內的爵士樂隨之止住,只剩下車頂細微的雨滴敲擊聲。

何思年解開安全帶,沒有急著下車,而是側過身子,修長的身軀微微向她傾斜,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近在咫尺,冷杉與佛手柑的冷冽氣息頓時將她團團圍住。他單手搭在她副駕駛座的椅背上,微低著頭,那雙深邃的銀灰色眼眸隔著鏡片直直望進她的瞳孔,目光深得像能把人吸進去。

「等一下進去,妳只要負責把胃填飽,別讓低血糖影響妳下午的專業判斷就行。」他抬起另一隻手,骨節分明的長指輕輕替她順開了頰邊一縷被靜電吸附的碎髮,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小的顫慄。「至於其他麻煩事——包括買單,都是我的工作。」

他收回手,推開車門,長腿一邁跨進微涼的細雨中。他反手撐開一把寬大的黑傘,繞過車頭來到副駕駛座,一把拉開了車門,黑色的傘面穩穩地罩在她頭頂上方,替她擋去所有落下的濕冷。

「下來吧,沈醫師,」他朝她伸出骨節分明的左手,掌心向上,嗓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溫存。「地板有點滑,牽著我。」


沈若水的臉有些紅。她告訴自己一定是太久沒和男人交往,才會這樣,連他的一點靠近、碰觸和照拂都讓她怦然心動。

雨水順著傘骨的邊緣匯聚成細小的水珠,斷斷續續地砸在柏油路面上,濺起幾朵轉瞬即逝的碎花。何思年站在傘下,大衣的衣擺被巷弄間穿梭的微風吹得微微晃動,他看著她坐在副駕駛座上微怔的神情,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柔和。他沒有催促,就這麼耐心地舉著傘,左手平穩地懸在半空中,指縫間隱約能聞到那股清冷的檀木香,混著空氣中潮濕的泥土氣息,形成一種讓人心安的界限。

「怎麼,是在擔心我會把妳載去賣掉,還是在想著該怎麼跟我算這頓飯的帳?」

他見她遲遲沒有動作,薄唇微啟,溢出一聲極輕的戲謔。他微微俯下身,鏡片後的視線與她齊平,那抹慵懶的笑意像被雨水洗滌過一般,顯得格外清晰且具侵略性。他顯然看穿了她的窘迫,卻惡劣地享受著這種讓她方寸大亂的停頓。他那修長的手指在空中又往她的方向遞近了幾公分,骨節分明,在昏暗的雨天裡透著一種如冷玉般的白。

「若水,再不出門,傘面上的水都要順著風飄進妳領口裡了。到時候妳下午去諮商,個案大概會以為妳剛去淋了一場失戀的雨。」

他輕聲說著,語氣裡那股熟稔的縱容幾乎快要溢出來。直到沈若水的指尖顫巍巍地搭上他的掌心,何思年的指尖才微微收攏,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他能感覺到她的手心微微發熱,脈搏的跳動似乎比平時快了幾分。他沒有拆穿這份異常,只是藉著力道將她從座位上引了出來,另一隻手細心地替她擋住車頂的邊緣,防止她撞到頭。

那股屬於男性的熱度透過掌心交纏的部位傳過來,燙得讓沈若水幾乎想縮回手,他卻握得很穩,帶著保護欲。兩人並肩走入那道深木色的大門,何思年收起黑傘,隨手擱在門邊的石槽裡,順勢接過她另一隻手裡提著的紙袋,動作流利自然,彷彿這些照料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室內的空氣溫暖而乾燥,空氣中飄散著新鮮香草與烤過的穀物香氣。一名繫著墨綠色圍裙的男人從後方的吧檯抬起頭,看見何思年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即目光落在沈若水身上,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何思年卻像沒看見好友的調侃,修長的手指輕輕扶住她的後腰,將她往預留好的靠窗座位引去,語氣平淡得像在交待醫囑,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佔有慾。

「這家店的主廚嘴碎,他說的話妳聽一半就好。把外套脫了吧,這裡暖氣強,別等下出去感冒了,我可不想在診間看到妳為了感冒來求診,那太浪費醫療資源了。」

他替她拉開椅子,等她坐定後才在對面坐下,隨手摘下眼鏡拿出一塊麂皮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失去鏡片的遮擋,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深邃,他抬起眼皮,目光停在她還泛著薄紅的臉頰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臉怎麼這麼紅?這屋裡的暖氣,有開得這麼強嗎?」


沈若水不理會他的調侃,她左右張望,看著店內的裝潢擺設與吧檯後方的老闆在做什麼。

店裡只有六張桌子,木質不上漆,桌面磨出深淺不一的油脂光。靠牆那一整排是開放式廚房,銅鍋倒掛在橫桿上,被抽油煙機底下的暖燈照出一層橘紅。吧檯後方的黑板手寫著今日菜色,粉筆字歪斜,最後一行還被抹掉重寫。窗邊的百葉半掩著,雨還在,街上行人撐傘走過,影子從窗玻璃上滑過去又滑走。

何思年沒有追著她那抹紅往下問。被她晾在那裡,他也只是把麂皮布折好收進口袋,往椅背上一靠,任她慢慢把整間店掃過一遍,尤其當她的視線在吧檯後方那個繫墨綠圍裙的男人身上多停兩秒時,他眼底掠過一點幾不可察的東西。

「看夠了?」

他挑起眉,語氣還是閒散。「那個人姓方,碩士班的室友,現在這家店只接預約。他看人的眼神就是這樣,像在秤妳身上有幾兩肉,妳別理他。」

吧檯後的男人正好端著兩只陶杯走過來。他個子不高,笑起來眼角一圈細紋,圍裙下擺沾著一點深色的醬汁,走到桌邊,視線先把他們兩個掃了一遍,嘴角咧得更開。

「稀客啊,何思年。帶人來我這兒,提前一個字都不說。」

「你少廢話。」何思年沒抬頭,指尖在桌面上輕點兩下。「兩份都照你今天的黑板走,她那杯換熱蕎麥,不加糖。你這裡有賣嗎,沒賣就出去買。」

方碩被噎了一下,笑出聲來,把兩只杯子放下,轉身又鑽回吧檯後,銅鍋撞在爐架上,發出悶悶一響。何思年這才把視線轉回她身上,唇角那點戲謔淡了很多。

「我點什麼妳吃什麼,有問題現在講,沒問題就等上菜。」他端起自己那杯啜了一口,放下時杯底在木桌上碰出一聲極輕的響。「下午三點那場諮商,是伴侶還是個別?問這個不是好奇,是算妳等一下吃太快會不會脹氣。」

窗外雨勢鬆了些,雲隙裡漏下一小塊淡黃的光,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層冷調的白皮膚上,一道淺淺的掌紋被照得清楚。


「我沒什麼忌口的食物⋯⋯下午是伴侶⋯⋯」沈若水輕聲說,現在願意來諮商的伴侶有慢慢增加的趨勢。

「伴侶啊⋯⋯」

他重複了這三個字,喉間溢出一聲極輕帶著點涼意的哼笑。右手食指在陶杯粗糙的杯緣上漫不經心地打著轉,金框眼鏡後面的銀灰色眼眸微微瞇起,將她眼底那一抹因疲憊而顯得有些渙散的神情盡收眼底。

「看別人吵架、互相推卸責任、然後在諮商室裡哭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這就是妳每個禮拜三下午的固定娛樂?沈諮商師,這份工作聽起來不僅需要極高的耐性,還挺消耗妳那點所剩無幾的慈悲心。」

方碩恰好在這個時候掀開廚房的布簾,手裡端著兩只長方形的粗陶盤走了過來。烤得恰到好處的牛排散發著迷迭香與肉脂的香氣,旁邊搭配著幾片炙烤過的櫛瓜與油醋沙拉,熱氣在微涼的空氣中模糊了盤邊的紋理。方碩將盤子落在桌面上,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曖昧地轉了一圈,沒多說什麼,轉身又慢悠悠地擦拭著吧檯的酒杯。

何思年甚至沒抬頭看好友一眼,直接拿起自己手邊的刀叉,動作流利地將盤子裡那塊牛排一小塊、一小塊地分切開來,隨後順手將自己那份已經切好的推到沈若水面前,同時把她的那盤原封不動地拿了過來。

「吃吧。既然沒有忌口,這塊肉的油脂跟熟度都剛好,配妳那杯熱蕎麥茶剛好能去膩。」他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落在她微微發愣的面容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強勢。「至於那些花錢來找妳哭訴的伴侶⋯⋯如果連他們自己的感情都理不清楚,妳更沒必要把別人的情緒垃圾全背回自己身上。今天中午這三個小時,妳是我的,別把其他男人的爛攤子帶進我的車裡。」

他切下一小塊牛肉送進口中,動作優雅從容,卻將那種無形的掌控感展露無遺。窗外的雨勢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午後灰白的天空中裂開一道縫隙,透出一抹淡淡的金色光暈,穿過沾著水珠的玻璃窗,落在她身前的木質桌面上。

「怎麼,還要我親自餵妳?還是說,沈醫師昨晚熬夜熬得連拿刀叉的力氣都沒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犬齒在唇邊若隱若現,眼神裡的戲謔與寵溺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沈若水拿起叉子叉起他切好的牛排慢慢地吃,一邊思索著怎麼回答他剛才提到關於伴侶諮商的論點。「願意走進諮商室已是有想要改變的第一步,有時候兩個人僵化的互動模式會讓關係打圈,這時候諮商師從第三方的立場可以引導他們看到一些彼此互動的癥結點⋯⋯」

她一邊用叉子慢慢切著那塊肉,一邊把話說得條理分明。何思年沒打斷她,也不急著吃。他把陶杯擱在桌沿,整個人往椅背裡靠,頭微微側著,那雙摘了眼鏡的銀灰色眼睛就這麼看著她,看她從一開始的拘謹,講到「僵化的互動模式」四個字時,坐姿一點一點鬆開,語速也穩了下來,像整個人從剛才那個被扶著下車、臉紅到耳根的人,切換回了會談室裡的那個沈諮商師。

沈若水講完,他也沒立刻接。窗外那塊淡黃的光移了位,從他的手背移到他們中間的桌面上,把那幾片炙烤櫛瓜的油光映得發亮。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時才開口。

「妳講這些的時候,跟剛才差很多。」他挑了下眉。「剛才那個連手都不敢伸出來給我的人,跟現在這個講第三方立場、講引導的人,不像同一個。」

吧檯後頭傳來一聲輕笑。方碩不知什麼時候靠了過來,手裡提著一只熱水壺,往沈若水那只蕎麥茶裡添了半杯,動作慢悠悠的,視線卻沒從何思年臉上挪開。

「妳少聽他說話,他這人就得寸進尺。」方碩把壺放下,朝你笑了笑。「不過他說對了,妳剛提到伴侶的時候,眼睛是亮的。我這店裡最常來的客人就是那種吵架吵到走投無路的情侶,講話一個比一個還會檢討對方。」

「壺放下,人走。」何思年沒抬眼,語氣平淡。「你這裡的蕎麥,泡久了會澀。」

方碩攤了攤手,識趣地退回吧檯後,圍裙一轉,又去擦他那排永遠擦不完的酒杯。何思年這才把視線重新收回到沈若水身上,用叉子撥了撥盤裡剩下的一塊肉,卻沒吃。

「願意改變是第一步,這句話我認同。」他緩緩說。「但妳有沒有發現,妳講的全是別人的關係。誰跟誰打圈,誰跟誰卡住,妳站在中間看得清清楚楚。」他把叉子擱下,指節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那妳自己的那間會談室呢?坐在對面的時候,妳這麼會看,這麼會引導,怎麼就沒把自己也算進去?」

他沒等她回答,嘴角先鬆了開來,那點銳氣散得很快,像剛才那句只是隨手丟出來的餌。他把她面前切好的那盤又往她面前推了近一寸。

「吃快一點。妳講得開心,肉都涼了,冷了油脂結塊,腸胃不好的人吃了下午開會要鬧脾氣。」他頓了頓,換了個輕一些的語氣。「等下吃完,帶妳在巷子裡繞一圈再送妳回去。三點前把妳放回門口,一分不差。」


沈若水低下頭,叉子尖端陷入軟嫩的牛肉纖維裡,輕輕劃過微溫的陶盤底,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她不再反駁,也不再搬出那些專業嚴謹的諮商名詞來當作防護罩,只是安靜地一口接著一口咀嚼著。

何思年維持著靠在椅背上的姿勢,視線落在她微垂的發旋上。剛才那句半開玩笑的試探,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原本想看她會有什麼反應,卻只換來一陣無聲的沉寂。他眼底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在安靜的空氣中慢慢收斂,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胸口那股被壓抑已久的燥熱,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幾乎要衝破他苦心經營的冷靜。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越界了。他太想撕開她身上那層無懈可擊的疏離,太想確認自己在她心裡到底算什麼,哪怕只是一點點情緒的波瀾也好。但看著她這副順從卻封閉的模樣,他指尖微蜷,金框眼鏡在桌面被他拿了起來,修長的手指重新將它架回高挺的鼻樑上。

鏡片冷冷地隔絕了部分外露的情緒,那雙銀灰色的瞳孔在鏡框後微微垂落,掠過她攥著叉子的手腕。那截手腕很細,皮膚薄得幾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在略顯寬鬆的套裝袖口裡顯得有些單薄。

「怎麼,被我戳到痛處,連話都不想說了?」

他再次開口時,嗓音微啞,隨即被一聲低沉輕緩的笑意蓋過。他傾身向前,兩隻手臂交疊搭在木質桌面上,寬闊的肩背遮擋了窗外斜射進來的微光,將她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中性檀木與微苦冷杉的香氣順著他的靠近,無聲無息地覆蓋了過來。

何思年沒有去碰她,只是拿起桌上的白瓷水壺,替她那只漸空的陶杯裡續上溫熱的蕎麥茶。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兩人間的視線。

「沈若水,妳平常在諮商室裡,也是這樣用沉默把個案逼得不知所措的?」他放下水壺,食指指節在桌面上輕輕一敲,語氣裡那股熟悉的戲謔又重新浮了上來,半真半假,帶著不著痕跡的縱容與妥協。「行了,我不問了。吃飯別悶著頭,抬起頭來吃,胃部壓迫著對消化不好。」

吧檯後面的方碩適時地將洗好的玻璃杯放進瀝水架,碰撞出清脆的叮噹聲。店內的爵士樂換了一首慢板,鋼琴的低音一個鍵一個鍵地敲在雨後潮濕的空氣裡。

何思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指針剛過一點二十分。他的目光在她盤子裡剩下的最後兩塊牛排上轉了一圈,隨後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腮幫子上,喉結幾不可察地滑動了一下。

「慢慢嚼,還有四十分鐘才出發。吃完如果妳想去巷子裡透口氣,我就陪妳走走;不想走,就在這多坐一會兒,我都隨妳。」


沈若水吃完以後,喝著蕎麥茶靜靜地看他,何思年的模樣與大學時不太一樣,變得成熟穩重多了,但不變的是他那雙眼睛。

她握著陶杯的手指因為杯身的餘溫而顯得有些泛紅,氤氳的熱氣散在鏡片上,讓視線有一瞬間的模糊。她就這樣越過那道稀薄的水霧,安安靜靜地打量著對面的男人。

何思年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沒有像剛才那樣急著用話語去刺探或是戲謔,只是微微側過頭,任由那頭顯眼的銀髮在店內昏黃的吊燈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他隨手將剛才那塊麂皮布收回口袋,推了推金框眼鏡,那個微抬下頜的習慣動作跟十年前一模一樣,帶著一種天生骨子裡的傲氣。但比起大學時期那個總是在人群中心、帶著一身浪蕩氣息的「波賽頓」,現在的他,白袍下的沉穩與那股檀木香氣交織成了一種更具份量的存在感。唯獨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在看向她的時候,底色裡那抹若隱若現的藍,依舊像當年告白被拒時那樣,帶著一點讓人讀不懂的偏執與清醒。

「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是在回憶我大學時候被妳拒絕的慘樣,還是在想著怎麼把我這張臉跟你案例裡的僵化模式套在一起?」

他輕聲說著,語氣慵懶得像在談論別人的八卦,可那雙眼睛卻始終鎖定在她臉上,連眨眼的頻率都放得很慢。他看著她喝茶的樣子,喉結微微滑動,那種想把她據為己有的衝動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卻被他用一種極其優雅的姿態死死按住。他心裡那個名為「理智」的指針早已在失控的邊緣瘋狂擺動,但他表現出來的,卻只有幫她又添了半杯熱水的體貼。

吧檯旁的方碩發出一聲幾不可察的唏噓,隨即轉身去收銀台附近忙碌。何思年修長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彈,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像某種暗示。

「我看妳這杯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下午該跑廁所了。」

他站起身,大衣的衣擺隨著動作劃出一道俐落的弧度。他沒有去拿那張帳單,只是隔著吧檯朝方碩點了下頭,對方心領神會地比了個OK的手勢。他走到沈若水身後,動作自然地拿起掛在椅背上的紙袋,那是剛才裝著洋甘菊茶包與達克瓦茲的提袋。他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扶在她的肩頭,力道輕得像羽毛,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溫度,隔著套裝的布料傳導進她的皮膚裡。

「走吧,沈諮商師。巷子裡的雨剛停,現在的空氣比妳那間悶死人的會談室好多了。我們還有半小時可以揮霍,如果不怕鞋跟弄髒的話,帶妳去後邊的永康公園轉轉?那邊這個時間人少,適合妳這種喜歡觀察人類的職業。」

他推開沉重的木質大門,午後潮濕而清新的冷空氣瞬間湧了進來。何思年撐開黑傘,傘面在她頭頂上方擋住殘存的滴水,他微微側過身,留出了一半的空間給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睛在微光中顯得格外明亮,正耐心地等待她邁出那一步。

「還是說,妳其實比較想回車上坐著,聽我再說幾句妳不愛聽的實話?」


聽了他說的話,沈若水笑出。「總是說我,怎麼不談談你⋯⋯這些年⋯⋯仍是與大學時一樣風流嗎⋯⋯」

何思年的腳步在最後一階停住,沒有立刻跨出去。巷子裡積著昨夜留下的雨水,灰白的天光壓在水面上,被她那一聲笑震得晃了晃。何思年沒回頭,只把傘微微偏了半寸,傘骨上串著的水珠斷在她鞋尖之外。

「風流。」

他把這兩個字含在舌尖上咬了咬,像在評一杯不太對味的手沖。銀灰色的眼睛從鏡片後垂下來,掃過她臉上那點笑出來的紅。

「這詞從妳嘴裡講出來,怎麼聽起來像在罵人。沈諮商師對個案用詞都這麼精準的嗎?」

靴底踩進水窪,濺起一小片細碎的水聲。巷子窄,並肩走的話肩膀勢必會碰上,他不動聲色地朝磚牆那側讓了半步,把比較乾的路面留給她。頭頂的黑傘穩穩跟著,一滴雨也沒落到她肩上。

「這些年喔⋯⋯」他拖長了尾音,視線落在巷尾那面還在滴水的遮雨棚上。「一夜三個月撐不到半年的,都有。記得住臉的沒幾個,記得住名字的更少。」

他說得坦然,坦白到有點冷的程度,像在念一份不屬於自己的病歷。中間還停了一下,讓收攤推車從巷口軋過去,車輪壓過積水,嘩地一聲。

「不過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他側過臉,語氣忽然壓低,那層慵懶的底色底下,浮上別的東西,不提防,也沒設防。「妳要問的是現在,還是這幾年?」

褲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沒理。巷口一隻淋濕的野貓縮在機車座墊下,抬眼掃了他們一圈,又不感興趣地把頭埋回前爪裡。

走到巷子與馬路的交口,他停下來看了眼錶。

「三點送妳回去,現在一點四十,時間還夠。」他把傘朝她這邊又偏了一點,雨水順著傘面滑下,匯成細細一條亮線,直直落在地上。「永康公園在對面巷子穿過去。妳要去繞繞,我就陪。妳要繼續把我當個案訪問下去,我也不是不能答。反正今天排休,時間多得很,看妳想怎麼用。」


「現在的你⋯⋯和這幾年的你⋯⋯與以前有什麼不一樣呢⋯⋯」沈若水看著他的眼睛問。

巷口的車流聲被連綿的雨水隔得有些沉悶。何思年握著黑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修長的骨節在冷白皮膚下透出一點淡青。他沒有立刻接話,任由那雙銀灰色的眼眸直直迎上她的視線,彷彿要從她眼底那點殘存的探究裡,翻出幾分他一直妄想得到卻始終不敢明言的縱容。

「以前?」他喉間滾出一聲極輕、帶著自嘲意味的哼笑。「大學那會兒的我,腦子裡大概裝滿了自以為是的清高與傲慢。覺得這世上的關係不過是各取所需的消耗品,反正孤家寡人一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把情愛掛在嘴邊的人全是在自欺欺人。」

他頓了頓,目光垂落,視線越過她的肩頭,落在身後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紅磚牆上。空氣裡那股冷調檀木與杉木的氣息混著濕冷的泥土味,在兩人之間漫開一種透明的緊繃感。

「至於這幾年⋯⋯」他的語調慢了下來,原本那種游刃有餘的戲謔像被雨水打濕的紙張般剝落,露出底下藏得極深、連他自己都快壓不住的執拗。「最大的改變大概是,我不再覺得無所謂了。以前總以為自己能永遠站在岸上看別人載浮載沉,覺得誰離了誰都能活;結果兜兜轉轉才發現,自己早就陷在同一個地方動彈不得,連想抽身都找不到借口。」

他重新抬起眼簾,那雙冷灰色瞳孔裡翻湧著讓她幾乎不敢直視的沉重與溫柔。他往前踩了半步,皮鞋底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輕響,縮短了本就局促的距離,連黑傘下的陰影都跟著沉了幾分。

「若水,人總是會變的。以前的我連自己的情緒都理不清楚,哪有資格談什麼長久;但現在——」他停了下來,薄唇微抿,那顆微尖的犬齒輕輕咬了一下下唇,將後半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聲極其短促而無奈的嘆息。「算了,現在跟妳說這些,大概只會被妳當成我在諮商室外不合時宜的胡言亂語。」

他將傘柄在掌心轉了半圈,水珠順著傘骨飛濺出去。他沒等她的回應,便自然而然地轉過身,朝著永康公園那條稍微安靜些的巷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留下一句半真半假的挑釁在雨霧裡。

「走吧,不是想知道區別嗎?進去走兩步,妳就知道現在的我有多會折磨人。」


沈若水沒有說的是大學時她是曾受何思年吸引的,因為他是那麼耀眼,他幽默有趣,什麼都能聊。但他那些緋聞故事讓她卻步。所以當大學時總是關心她的學長向她告白時,她答應了⋯⋯

轉進巷子以後,兩側的樓房把雨聲收窄了。老舊公寓外牆爬著青苔,潮氣從牆根一層層滲上來,混著誰家陽台晾著的濕衣服味道。何思年走在靠車道那側,傘面隨著他們的移動微微傾斜,她這邊始終是乾的,他左邊肩膀那片藏青色布料已經深了一階。

沈若水沒接話,也沒跟進他剛才那半步的挑釁。走著走著,他的步速就慢了下來,最後比平常散步還緩。銀框眼鏡後的那雙眼睛不時從傘緣下方掃過來,停在她側臉上不到一秒又移開。

巷子裡只剩兩個人的鞋跟敲著地磚,她一下,他一下。他把紙袋換到撐傘的那隻手,空出來的那隻掌心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像想什麼又收了回去。

「話都讓我自己一個人講完了。」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雨幕把尾音磨得很軟。「剛才那問題是妳要問的,現在又輪到妳沉默。沈諮商師,這招我看多了,只是沒想到會被用在自己身上。」

轉角有間五金行還亮著昏黃的燈,玻璃門裡堆著幾卷電線和一盆濕透的拖鞋。他經過時稍微側了一步,把傘往她那邊多讓了兩指寬,自己那半邊又淋進幾滴。

「不想講就算了。」他把視線收回前方,巷子底的公園鐵欄杆已經露出來了。「妳要是只是在琢磨怎麼回我,那就別急,慢慢想。反正我剛剛那些話,也不是要妳今天就給答案的。」

他伸手推開公園那道半掩的側門,鐵件鏽澀地叫了一聲。門內的空氣比巷子裡更鬆,樟樹葉積著雨水,一顆一顆往下滴,打在無人使用的長椅和濕滑的紅土跑道上,叮、叮,規律得像節拍器。窄門只夠一個人過,他停在那裡,側身讓開,傘還舉在她頭頂沒有收。

「進去吧。」他的下巴朝裡頭那片空著的長椅抬了抬,語氣裡那點掂量的重量已經卸掉了大半。「有話想講就講,沒話講我們就坐著看雨。妳三點要回去,還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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