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厚的油氈帳簾被從外掀開,一股混合著炭火與羊皮氣味的熱浪撲面而來,與帳外的凜冽寒風截然不同。主帥大營內一片死寂,主位之上,北疆主帥端坐在虎皮大椅中,鷹隼般的目光如刀刃般刮過帳內每一個人。周遭侍立的親衛甲冑齊鳴,無形中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軍威。裴錚挺直了染血的脊梁,靴底踏在波斯地毯上未發出一絲虛浮的聲響,將左肩不斷惡化的傷痛死死壓在軍裝之下。
他側過半步,用高大厚重的身軀替身後之人擋住了主帥那充滿壓迫感的審視目光。見羽季依令上前呈上底檔,裴錚的喉結微微一動,右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因過度施力而泛白。他很清楚,這卷竹簡一旦交出,便意味著徹底撕開了軍中這張盤根錯節的暗網,而他們也將直接暴露在風口浪尖之上。
「末將裴錚,奉命追查庫房違禁清單,人證與底檔皆在此處。」裴錚的嗓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穩。他目光微抬,冷冷迎上主帥探究的視線,同時用眼角餘光密切留意著羽季的舉動與周遭親衛的反應,隨時準備在任何突發狀況發生時,豁出一切將身旁之人護在身後。
虎皮大椅上的主帥冷哼一聲,粗糙的手掌將竹簡攝入掌中。帳內炭火跳動,那雙鷹眼逐字掃過密麻墨跡,無形的壓迫感陡然加劇。
「裴錚,你膽子不小。」主帥低沉的嗓音如重錘砸地。「私自清查舊帳,還敢將通敵底檔呈到本帥案前。你可知這罪名若落實,後勤營將大洗牌?」
裴錚未退縮分毫,反而將右腳向前邁後半步,將羽季徹底納入庇護範圍。他筆直迎上主帥的煞氣,左肩處的劇痛拉扯著破損皮肉,但他將痛楚死死鎖在緊咬的齒關之間。
「回大帥的話,若非末將親眼所見、親手起獲,絕不敢呈上密函。」裴錚字字鏗鏘,語調冷冽如冰。「殘黨通敵已是鐵證如山。末將與這新兵冒死追查,只為給全軍交代,底檔字字屬實,請大帥明察。」
主帥目光從竹簡移開,冷冷掃過裴錚蒼白的面龐,隨即轉向身側的羽季。裴錚眼角餘光捕捉到這一幕,按在刀柄上的五指驀然收緊,隨時準備擋下任何風浪。
羽季低下頭,安靜肅立。
主帥營帳內的炭火猛地向外一竄,將虎皮大椅上主帥那道魁梧厚重的身形拉得極長,投落在地毯上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霍霆微微前傾了身子,鷹隼般的銳利目光越過裴錚染血的肩頭,直直刺向垂首肅立在身側的羽季。那股身經百戰才有的沙場煞氣鋪天蓋地碾壓而來,令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凍結成冰,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裴錚將主帥視線的轉向盡收眼底,按在刀柄上的五指驀然收緊。他沒有半點猶豫,硬生生地將左肩傷口因緊繃而撕裂的劇痛全數嚥進喉頭,高大結實的身軀往前挪了半步,精準無誤地將主帥打量的目光大半擋在自己寬闊的肩背之後。他漆黑的眼眸中翻湧著森冷的防備,隨即拱起右手,沉聲打破了營帳內的死寂。
「大帥若有盤問,末將自當知無不言。這名新兵資歷尚淺,方才在後勤庫房外經歷了一番惡鬥,此刻難免心緒受驚,還請大帥明察。」裴錚的嗓音沙啞卻堅定,聽不出一絲失血過多的虛弱。他用餘光飛快地掃過羽季始終安靜垂首的側臉,心底在泛起一陣護短憐惜的同時,更暗暗驚訝於對方處變不驚的沉穩心性。
虎皮大椅上的霍霆發出一聲冷哼,粗糙厚實的手掌將那卷竹簡重重拍在檀木案幾上,震得案上的茶盞嗡嗡作響。「裴錚,你倒是護得緊。這新兵入營不過區區數月,竟有本事跟著你把度支司的通敵黑帳給翻了出來。若本帥連問都不問一句,軍法營的威嚴置於何地?」
正當營帳內氣氛劍拔弩張之際,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甲片撞擊聲。一名親衛掀起油氈帳簾快步而入,單膝跪地抱拳稟報:「稟大帥,前鋒營副將陸景爍求見,聲稱已截獲王大人殘黨的第二批新證物,特來呈交!」
裴錚的劍眉瞬間緊緊擰成川字,眼底掠過一抹陰沉之色。陸景爍選在這種時候插一腳,背後心思昭然若揭。他一邊用高大身軀牢牢護住羽季,一邊冷然開口。「大帥,陸副將此時帶人前來,時機未免太巧,恐有變故。末將認為應當先核驗其證物真偽,再作定奪。」
在聽到「陸景爍」的名字,羽季驚訝地抬起頭,擔心地看著裴錚。
眼角餘光捕捉到身側那道驀然抬起的目光,以及眼底毫不掩飾的憂色,裴錚原本冷硬如鐵的心防像是被一根細針輕輕一扎。他甚至來不及去想陸景爍為何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所有的注意力全被那份近乎赤裸的關切給牽扯住。他微微側過頭,用極其短暫而沉肅的眼神掃了身旁之人一眼,無聲地傳遞著安撫,隨即硬生生地將翻湧的雜緒與左肩撕裂的劇痛一併壓下。
「讓他進來。」主帥霍霆粗獷的嗓音如洪鐘般在地毯上回盪,打破了短暫的僵局。
帳簾再次被掀起,帶起一陣冰冷的氣流。陸景爍那身漿洗得一塵不染、透著世家奢華氣派的革甲隨即映入眼簾。他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漫不經心痞笑,桃花眼在帳內輕輕一轉,精準無誤地落在了裴錚身後那道略顯單薄的身影上。那毫不掩飾的熟絡與親近,讓裴錚本能地向前跨出半步,用寬厚的身軀將對方投來的視線擋得密不透風。
「末將見過大帥。」陸景爍抱拳行禮,語氣裡沒有半分身處主帥營帳的拘謹,反而帶著幾分遊刃有餘的從容。他隨手將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往檀木案幾上一擱,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臉色發青的裴錚。「聽聞後勤庫房鬧了刺客,末將恰好在南大營巡視,便順手幫了一把,將這第二批意圖外運的狼頭密印給截了下來。」
裴錚冷冷地盯著陸景爍,右手按在刀柄上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陸景爍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搶了功勞,又名正言順地插手了這起通敵大案。更讓裴錚感到一絲莫名的煩躁的是,這紈褲子弟那雙多情的眼睛總是有意無意地往羽季身上飄。
「陸副將動作倒快。」裴錚冷笑一聲,嗓音森寒如冰。「庫房重地向來由度支司管轄,陸副將越界搜查,未免把前鋒營的職責忘得乾淨。」
粗糲的大手在檀木案幾上輕輕扣了兩下,沉悶的聲響如同敲擊在緊繃的鼓面上。主帥霍霆將視線從陸景爍那張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臉龐上移開,轉而落在裴錚滲血的肩頭與那幾乎要將刀柄捏碎的手掌上。那雙經歷無數次血戰的鷹眼裏閃過一絲深沉的審視,彷彿早已看穿兩人劍拔弩張底下的暗潮洶湧。
「你們兩個,倒是在本帥的大營裡唱起雙簧來了。」霍霆冷冷地開口,嗓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他隨手抓起陸景爍剛擱下的牛皮紙袋,粗糲的手指一捏便將封口撕開,裏頭那枚刻有狼頭徽記的黃銅密印隨之滾落在案幾上。「陸景爍,你越界插手後勤度支的差事;裴錚,你負傷還敢強行壓陣。你們究竟是為了徹查通敵案,還是另有打算?」
面對主帥的當眾質疑,裴錚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只是將右腳往前半寸,以更加堅決的姿態將身後那道纖細身影遮得密不透風。他身上的血腥味隨著帳內的熱氣漸漸擴散開來,刺鼻而清晰。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翻騰的氣血強行壓了回去,字句鏗鏘地應道:「大帥明鑒。末將職責所在,自當將通敵案查個水落石出,絕無私心。至於陸副將⋯⋯」他冷冷地斜了陸景爍一眼。「擅離前鋒營防地,其心可誅。」
陸景爍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笑一聲,桃花眼微微彎起,狀似無辜地聳了聳肩。「裴大人這話可就冤枉我了。若不是我正好撞見王大人殘黨準備銷毀這批狼頭密印,只怕這條通敵的鐵證早就化為灰燼了。再說了,這位新兵兄弟方才也在場,不信你可以問問她,我可是救了大家一命。」
聽見陸景爍竟然將話頭直接引到羽季身上,裴錚的眼神瞬間冷若冰霜,握著刀柄的指節發出咯吱脆響。
羽季吞了口水,用眼神示意陸景爍別再將事情鬧大。
裴錚的眼角餘光始終鎖死在身側。當那道纖細的身影因緊張而吞咽、目光帶著無聲的警告投向陸景爍時,那細微的互動沒能逃過他敏銳的捕捉。一股莫名的煩躁與冰冷的刺痛猛地自胸口翻湧而上,甚至蓋過了左肩傷處不斷擴散的劇痛。他極度厭惡陸景爍那副游刃有餘的輕浮模樣,更不願意看見羽季為了應付這紈褲子弟而分心涉險,甚至不得不對外人遞出眼色。
「陸副將的好意,度支司消受不起。」裴錚冷哼一聲,硬生生往前踏出半步,黑色軍靴在地毯上擦出沉悶的聲響。他高大的身軀徹底將羽季與陸景爍之間的視線阻斷,右手五指再次扣緊刀柄,因失血而失去血色的指節泛著死白。他轉頭迎上主帥那道洞察一切的冰冷目光,語調硬是從咬緊的牙縫中擠了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大帥,狼頭密印既已呈上,真偽一驗便知。末將請命立刻提審庫房主簿孫成,將這條通敵暗線徹底挖出,絕不容不相干的人在此混淆視聽。」裴錚的嗓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冷的地表下砸出來的,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勁。他左肩處的傷口因為方才急促的動作再次裂開,溫熱的血水迅速浸透了黑色常服的內襯,在布料上暈染出一片更深的暗色。
虎皮大椅上的霍霆坐在明暗交替的陰影中,粗糙的手指在檀木案幾上重重叩擊了兩下。主帥將兩人之間微妙的氣場變化收入眼底,卻沒有立刻點破,而是將目光重新落在那枚孤零零躺在案頭的狼頭密印上。帳內的炭火發出劈啪脆響,將幾人的影子在厚重毛毯上拉得忽長忽短。陸景爍見狀非但不惱,反而收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痞笑,桃花眼裡掠過一絲深沉的探究,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裴錚幾乎被血跡染透的肩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霍霆緩緩從虎皮大椅上站起身,一九零公分的魁梧身軀帶著常年征戰的煞氣,投下的陰影將檀木案幾上的證物盡數覆蓋。他那張佈滿風霜與舊疤的臉龐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沉穩如山的軍令自口中吐出,震得營帳內的燭火一晃。
「通敵案牽連甚廣,絕不可輕縱。」霍霆鷹隼般的目光在裴錚與陸景爍兩人臉上冷冷掃過。「裴錚,你私查度支司雖有越權之嫌,但起獲證物有功。你肩頭的傷不輕,即刻回帳讓軍醫診治,這新兵暫且由你帶著,繼續負責核對後續的帳目殘卷。」
裴錚緊繃的下頷線條微微一放,儘管對讓羽季留在自己身邊的安排感到一絲隱秘的鬆快,但左肩不斷滲出的血水與劇痛讓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強撐著將染血的軍靴在原地站穩,沉聲應道:「末將遵命。」
「陸景爍。」霍霆將視線轉向一旁的年輕副將,語調不容置喙。「前鋒營這幾日給本帥盯緊了黑風口的動靜,這批狼頭密印與牛皮紙袋交由親衛妥善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查閱。」
陸景爍臉上的痞笑微微收斂,收起隨意站姿,抱拳朗聲道:「末將遵令。」
主帥一揮手,帳內的親衛隨即跨前一步,甲片撞擊的金屬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裴錚借著轉身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將腳步往旁邊挪了半步,確保自己高大的身形能將身旁之人牢牢護在羽翼之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將意識吞沒的暈眩感,側過頭看向身旁之人。
「走吧,回營帳。」他沙啞的嗓音壓得很低,唯有兩人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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