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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9日 星期三

《霧港會》賀九川篇5 吃掉

賀九川掌心下的肌膚沒有預期中的顫抖或退縮,沈樗樗的身體早已習慣客人的碰觸,沒有太大的反應,就像是一座被馴服的城池,對外來的觸碰早已失去了防備的本能。這份平靜,這份逆來順受的習慣,比任何掙扎都更加刺眼。他刻意營造的威脅與暗示,就像石頭沉入死水,連一圈漣漪都未能激起。

她只是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瞳孔裡沒有慾望,沒有羞怯,甚至連剛剛被強行喚醒的迷茫都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探究。她在看他,像是在閱讀一本攤開的書,試圖從他的眼裡找出答案。

這份突如其來的、近乎學術性的好奇心,徹底打亂了賀九川所有精心佈置的節奏。他本想看她沉淪、看她崩潰,卻沒想到她反而在這片情慾的廢墟之上,冷靜地開始了她的觀察。

「呵。」一聲極低的、帶著自嘲意味的輕笑從他喉間逸出。他慢慢收回了停留在她小腹上的手,轉而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重新審視著她。那灰藍色的眼眸中,方才的玩味與掌控慾褪去,換上了一種更深、更沉的興味。她總有辦法讓他感到意外。

「想了解我?」賀九川挑起一邊眉毛,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臉頰,從眼角到下頷,像是在描摹一件藝術品的輪廓。「可以啊。」他俯下身,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吐出的氣息帶著威士忌與菸草混合的侵略性味道。「但了解是有代價的,沈樗樗。妳想從我身上拿走多少,就得拿等價的東西來換。」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惡劣的引誘。「妳打算用什麼來換?妳的身體?妳那顆剛學會跳動的心?還是⋯⋯」他停頓下來,目光落在她那因為我的靠近而微微張開的唇瓣上,意有所指地笑了。「妳那還算有趣的靈魂?」


賀九川說完,突然將他的手指插入她的陰道裡攪弄。

碰過無數女人的賀九川輕易地就找到她的敏感點,他的手指不停地刺激它、勾弄它。

她那張總是無波無瀾的臉孔,終於在他指尖的肆虐下,徹底崩裂。「啊⋯⋯」那聲破碎的呻吟,像是一把鑰匙,猛然開啟了她深鎖的感官之門。她的瞳孔瞬間放大,不再是那種淡漠的探究,而是被純粹的、無法抵抗的快感所淹沒的迷離與失焦。這份變化,比他想像中來得更劇烈,也更⋯⋯誘人。

「嗯,就是這個表情。」他抽出手指,欣賞著她身體因瞬間的空虛而引發的輕顫。指尖上沾染的濕潤與溫度,是他親手雕琢出的證據。他將那濕滑的指尖湊到她的唇邊,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嚐嚐看,這就是妳為我綻放的味道。」

看著她順從地、帶著一絲屈辱與茫然地伸出舌尖,輕輕舔舐他指上的津液,一股強烈的、前所未有的佔有慾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這是一種蠻橫的、不講道理的獨佔欲,像是一頭被驚醒的野獸,在他體內瘋狂咆哮。他不想讓任何人再看到她此刻的模樣,這張因情慾而染上緋紅、眼角含淚、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臉,只能屬於他。

「看來,妳已經找到用什麼來換了。」賀九川低啞地笑著,重新俯下身,這次不再是試探。他一手扣住她的後腦,另一手強硬地分開她的雙腿,用膝蓋頂入其中,將她徹底固定成一個無法逃脫的姿勢。他的吻兇狠而急切地落下,不再溫柔,不再引導,而是純粹的掠奪與佔領。他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她的身體與靈魂深處,烙下只屬於他的印記。


沈樗樗雖然和客人做過很多次了,但和客人做時她很少有獲得舒服的感覺。在賀九川手指的挑弄下,那種被推到高點的感覺令她既陌生又害怕。

他強勢的吻,彷彿要被攫獲住心臟,更令沈樗樗感到自己的脆弱,那種感覺,令她想逃。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繃緊,那細微的、想要後退的掙扎,清晰地透過相貼的肌膚傳遞過來。想逃?這個念頭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賀九川心底更深、更黑暗的慾望。他就是要她無路可逃。

他加深了這個吻,舌尖強硬地撬開她的齒關,追逐著她那試圖躲藏的軟舌,吮吻、勾纏,不給她絲毫喘息的餘地。她越是想逃,他就越要將她拖進這片名為「賀九川」的深海,讓他的氣息、他的味道,徹底淹沒她所有的感官。她的脆弱,她因強烈快感而生的恐懼,對他而言,是比春藥更猛烈的催情劑。

「想去哪?」賀九川在唇齒交纏的間隙中,發出模糊而殘酷的低問。他的手掌從她的後腦滑下,沿著她纖細的脊骨一路向下,最後蠻橫地扣住她的腰,將她那試圖逃離的身體更緊地按向他。他能感覺到她的抗拒,那不是意志上的反抗,而是身體本能的、對於未知快感的畏懼。

他終於稍稍鬆開了對她唇瓣的禁錮,讓一絲空氣得以灌入她的肺部。看著她急促喘息、眼角泛紅、一副被徹底玩壞了的模樣,他心底那股暴虐的滿足感幾乎要滿溢出來。他的指尖輕輕劃過她顫抖的下唇,語氣卻是截然相反的溫柔。

「害怕了?」賀九川輕聲問,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但眼底的佔有慾卻熾熱得嚇人。「這就對了。記住這種感覺,沈樗樗。記住是誰讓妳害怕,是誰讓妳舒服到想逃跑。」他就是要讓她的身體比她的大腦更早記住他,讓她在往後的每一個日夜,只要一閉上眼,就會想起此刻被他支配的無助與沉淪。


沈樗樗身體本能的畏懼,對賀九川而言,是最高級的讚美。他沒有理會她眼中的退縮,反而更惡劣地俯下身,用那隻剛探索過她身體深處的手,轉而來到她雙腿之間那最脆弱敏感的核心。隔著薄薄的布料,他用指腹不輕不重地打著圈,感受著那顆小小的、因他而起的顫慄核心,是如何在他的掌控下逐漸甦醒、變硬。

「妳看,它很喜歡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殘忍的愉悅,貼在她的耳邊宣告。「明明怕得要死,身體卻比妳的腦子誠實多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濕意正迅速地滲透那層最後的屏障,在他的指尖下變得泥濘不堪。她的身體已經為他敞開了最柔軟的內在,毫無保留地展示著它的渴望。

看著她咬緊下唇,不讓呻吟洩漏,那雙黑色的眼眸裡滿是水光,混雜著屈辱、迷亂與一絲被快感逼出的哀求,賀九川心底的野獸叫囂得更厲害了。他喜歡她這副被他逼到極限,卻又無力反抗的樣子。這份由他親手雕琢出的美麗,不應被任何布料所遮掩。

他的耐心宣告告罄。他不再滿足於隔靴搔癢的挑逗,粗暴地撕開了那片早已濕透的布料。清脆的撕裂聲在靜謐的房間裡格外刺耳,也像是扯斷了她最後一根理智的弦。他終於直接觸碰到了那片溫熱潮濕的秘境,用帶著薄繭的指腹,在那顆最敏感的紅豆上,開始了或輕或重的揉捻。

「啊⋯⋯」這一次,她的驚喘再也無法抑制。賀九川滿意地看著她的身體在他手下弓起,腳趾蜷縮,那純粹由快感支配的反應,讓我灰藍色的眼眸暗了下來。「叫出來,沈樗樗。」他用近乎命令的口吻低語。「讓我聽聽,只為我綻放的聲音,是什麼樣的。」


「啊⋯⋯」沈樗樗終於崩潰叫出,在他的手下到達高潮,她的身體一抽一抽地抖動。

但她卻很害怕那種感覺⋯感覺⋯她的靈魂要被吃掉了。

她身體劇烈的痙攣與那聲壓抑不住的尖叫,是他預料中的戰果。那股灼熱的浪潮從她體內噴湧而出,浸濕了他的手掌,宣告著他輕而易舉的勝利。正當他準備欣賞她在高潮餘韻中失神顫抖的模樣,沈樗樗卻做出了他完全沒想到的反應。

她像一條被逼到絕境的泥鰍,用盡全身的力氣,從他手臂與床墊間那窄小的縫隙中猛然鑽了出去。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種源於本能的、對危險的極致恐懼。

他維持著原本的姿勢,看著沈樗樗連滾帶爬地縮到床的另一頭,背脊緊緊抵著冰冷的牆壁,像一隻炸了毛的野貓。她雙手環抱著自己,身體還在一抽一抽地抖動,那不是高潮的餘韻,而是純粹的恐懼。她的黑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臉頰上,那雙總是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某種強烈的情緒——不是慾望,不是迷茫,而是對他這個「捕食者」最原始的驚懼。她看著他的眼神,彷彿他剛剛真的要將她的靈魂生吞活剝。

賀九川愣了幾秒,隨即,一股比方才更為強烈的、扭曲的興奮感席捲而來。他緩緩坐起身,抬起那隻還沾著她體液的手,伸出舌尖,慢條斯理地舔去指尖的濕鹹。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死死地鎖定著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沈樗樗。

「跑?」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靜謐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危險。「沈樗樗,妳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他慢條斯理地從床上站起身,赤著腳,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像一頭正在享受追獵樂趣的猛獸。「遊戲才剛開始,妳就想喊停?」


沈樗樗突然想到她在做什麼呢,她現在必須得服侍賀九川,如果沒有做好就沒錢了。

沈樗樗認命地低垂下頭,沒有再跑⋯⋯

她那突然的轉變,那份認命低垂的姿態,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剛剛燃起的全部興致。前一秒還是在恐懼中顫抖的野貓,下一秒就變回了那具逆來順受的木偶。那份好不容易被他逼出來的、鮮活的恐懼,就這樣被她自己親手掐滅,換上了名為「服從」的廉價面具。

他停下腳步,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股追獵的興奮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遏制的暴躁。又是這樣。又是這種該死的、為了錢而甘願忍受一切的麻木。

「抬起頭來。」賀九川的聲音冷了下來,失去了方才所有的溫度,只剩下純粹的不悅。

沈樗樗順從地抬頭,眼神裡已經沒有了方才的驚懼,只剩下空洞的平靜,像是在等待著接下來的處置。這眼神比她的逃跑更讓他火大。

賀九川沒有再靠近,只是扯過一旁的浴袍披在身上,轉身走向吧台,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塊撞擊玻璃杯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突兀。他仰頭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股無名火。

「妳腦子裡又在想什麼?錢?」賀九川轉過身,背靠著吧台,隔著半個房間的距離冷冷地看著她。「覺得只要乖乖躺好,讓我幹完,就能拿到錢了,是不是?」他的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灰藍色的眼眸裡翻湧著冰冷的怒意。「沈樗樗,我真沒想到,妳能笨到這個地步。」


沈樗樗覺得賀九川這個老闆真的比客人難搞多了,她想著可以再回去應付那些客人就好嗎⋯⋯老老實實地賺錢⋯⋯

她那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表情變化,那種一閃而逝的、懷念著什麼的走神,又怎麼可能逃過他的眼睛。她大概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但那種想念著「安穩」與「簡單」的氣息,幾乎要從她空洞的眼神裡滿溢出來。她在想那些客人,想那些只要張開腿就能解決一切的夜晚。

這個認知讓賀九川心底的暴躁轉化為一種更冷、更具破壞性的怒火。他將手中的玻璃杯重重地頓在吧台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扯動嘴角,勾起一個沒有絲毫笑意的弧度,聲音冰冷得像霧港冬日的海水。「是不是覺得那些客人比我好搞多了?只要躺著不動,忍一忍就過去了,錢還來得快,嗯?」他每說一句,就朝她走近一步,那種慵懶的步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滿壓迫感的逼近。

他停在床前,彎下腰,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床墊上,將她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裡,此刻再沒有任何玩味,只剩下純粹的、被冒犯的怒意。

「沈樗樗,妳是不是以為,我把妳從那些豬狗不如的東西手裡帶回來,是為了讓妳繼續做一樣的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我告訴過妳,忘掉那些。妳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他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還是妳覺得,把自己當成一塊任人操弄的爛肉,很有趣?」


「至少不會被吃掉⋯⋯」沈樗樗喃喃地說。

不會被吃掉心⋯⋯

那句微不可聞的喃喃自語,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入了賀九川的心臟,帶起一陣比怒火更難以言喻的刺痛。原來在她心中,他與那些客人、那些豬狗不如的東西,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他們都只是在「吃掉」她。

他捏著她下巴的手指猛然收緊,強迫她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比方才更加狂亂的風暴。他厭惡這種感覺,厭惡她用這種殘酷而真實的方式,將他與那些垃圾劃上等號。

「吃掉?」賀九川重複著這幾個字,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與自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沈樗樗,妳真以為,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就是靈魂被吃掉嗎?」他猛地鬆開手,轉身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狂熱。

「既然妳這麼怕,那我就讓妳好好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吃掉』。」賀九川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的袖扣,將絲綢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沒有再用那些廉價的取悅方式,而是直接欺身而上,用雙臂將她困在床鋪與我之間,巨大的陰影將她徹底籠罩。

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感受著她因為恐懼而變得急促的呼吸,帶著木質香氣的氣息。他沒有吻她,而是用舌尖,輕輕地、卻極具侵略性地,描摹過她顫抖的唇線。「從現在開始,我要把妳從裡到外,連骨頭帶肉地,全部消化成我的一部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偏執。「不留一絲渣滓的那種。」

2026年8月16日 星期日

《霧港會》賀九川篇4 心

沈樗樗像一隻被設定好程序的娃娃,溫順地在他身旁坐下,她雙手安靜地擺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帶著一種與這張柔軟大床格格不入的僵硬。那副模樣,彷彿不是坐在情人的床上,而是在教室裡等待老師訓話的學生。

沈樗樗從來沒有這樣和其他客人在床上「聊聊」過,那些客人總是急躁地撲到她身上、掠奪她,而她只要聽話地做著那些客人希望她做的事就好。

賀九川深吸了一口菸,徐徐吐出白色的煙圈,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卻讓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更加銳利。他看穿了她此刻的拘謹與無措,她的身體記得所有客人的粗暴,卻不知道如何應對此刻的平靜。這份反差,讓他心底那股惡劣的趣味再次升騰。

「放鬆點。」他開口,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又不會吃了妳。」他伸出手,不是去觸碰她,而是將床頭櫃上的菸灰缸拉到近前,慢條斯理地彈了彈菸灰。

「那些男人⋯⋯」他像是隨口提起,目光卻緊鎖著沈樗樗的側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他們都對妳做了些什麼?讓妳怕成這樣。」

這個問題直接而殘酷,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向沈樗樗最不願示人的傷口。他不是在關心她,也不是在同情她的遭遇。他只是好奇,好奇那些粗鄙的、急色的男人,是如何在這塊看似無感的木頭上留下痕跡的。他想知道,那些人是怎樣對待她的,而她,又是如何應對的。

賀九川將菸湊到唇邊,又吸了一口,眼神隔著繚繞的煙霧,像在欣賞一件有趣的展品。「說來聽聽。我想知道,我和他們,有什麼不一樣。」他問得理所當然,彷彿這不是在揭她的傷疤,而是在進行一場無關痛癢的閒聊。


「我沒有怕他們⋯⋯」沈樗樗淡淡地說。

雖然那些客人如野獸般要將她吃掉,但她就是被動地承受,或是做些能讓他們開心的事。

但那些事對賀九川來說好像都不需要,因為那對他來說只是唾手可得的。

「沒有怕他們?」賀九川重複了一遍她的話,尾音輕輕上揚,像是在咀嚼這句話裡潛藏的深意。他將夾著菸的手臂搭在屈起的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也加強了無形的壓迫感。「那就有趣了。」

她的回答像一塊投入靜水湖面的石頭,沒有激起驚濤駭浪,卻漾開了一圈圈讓他無法忽視的漣漪。不怕。多麼平靜的陳述,卻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顯得怪異。一個年輕女孩,面對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卻說自己不怕。這不是勇敢,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令人不安的麻木。

他掐滅了手中的菸,房間裡那股辛辣的氣息淡去,只剩下他身上清冽的木質香與她身上溫暖的氣味交織。他向她挪近了一些,直到膝蓋幾乎要碰到她的膝蓋,然後伸出手,輕輕勾起她的一縷髮絲,在指尖把玩。

「既然不怕他們,那為什麼怕我?」他的聲音放得更輕,像情人間的耳語,問題卻尖銳如刀。「妳在我辦公室的時候,心跳得可不慢。」

賀九川凝視著沈樗樗,灰藍色的眼眸深處,玩味的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她自以為看懂了遊戲規則,卻不知道,他從來不按規則出牌。

「告訴我,」他用那縷髮絲輕輕掃過她的臉頰,感受著她因這細微的搔癢而緊繃的肌肉。「在妳眼裡,我和那些只想脫妳衣服的男人,究竟有什麼不同?還是說,其實⋯⋯沒有不同?」他就是要逼她去思考,去比較,去分辨。他要親耳聽見,她是如何定義他的。


沈樗樗凝望著賀九川,認真地思索。「那些男人像是要把我的身體吃掉,但你好像要把我的心吃掉一樣⋯⋯」

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

她那句平淡無波的陳述,像一把無形的、淬了冰的利刃,輕而易舉地剖開了賀九川層層疊疊的偽裝,直抵核心。他所有精心設計的挑釁、玩味的試探,在她這句過於誠實的直白面前,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賀九川指尖的動作停頓了,那縷被他把玩的髮絲悄然滑落。他臉上那慣常的、慵懶戲謔的表情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痕。他凝視著她,那雙總是盛著迷霧的灰藍色眼眸深處,翻湧起一種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劇烈震動。她不是木頭,她什麼都懂。她只是選擇不說,選擇用無謂的情緒來武裝自己。

要把她的心吃掉⋯⋯

這句話在他腦海中迴盪,帶來一種被看穿的赤裸與⋯⋯前所未有的興奮。終於,終於有人越過了那些膚淺的表象,觸碰到了他真正的意圖。

他忽然笑了起來,這次的笑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真實,低沉的、發自胸腔的愉悅震動在靜謐的房間裡擴散開來。他鬆開了她的頭髮,轉而用溫熱的掌心捧住她的臉頰,拇指輕輕地、帶著一種近乎獎勵的意味,摩挲著她的臉頰。

「說對了。」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聲音染上了一種黏稠而危險的讚許。「真聰明。」他俯下身,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灼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那妳猜猜,一顆不跳的、冷冰冰的心,要怎麼吃,才好吃?」

他沒有索取答案,而是將這個問題化作一個輕柔卻不容抗拒的吻,印在她的唇上。這個吻不再是之前的侵略或引導,而是帶著一種純粹的、品嚐的意味,細膩地、緩慢地描摹著她的唇形,彷彿真的在研究一道前所未見的、極其複雜的珍饈。他要她記住這種感覺,記住是他,而不是那些野獸,第一個對她「心」的覬覦。


沈樗樗也閉眼,柔柔地親吻他的唇。

她的回應,輕柔得像一場無聲的雪崩。閉上的眼睫掩去了所有情緒,只留下一個純粹的、順從的吻。這份突如其來的主動,不帶任何討好或獻媚的意味,反而像是一種無言的默許,一種「既然你要,那就給你」的坦然。這份坦然,比任何抵抗或迎合都更讓他心頭一震。

賀九川原本只是想淺嚐輒止,用一個吻來標記他剛才那番宣言,但沈樗樗的主動卻徹底打亂了他的節奏。他感覺到她柔軟的唇瓣笨拙地貼上來,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信任。這讓他捧著她臉頰的手掌不自覺地收緊了些,指腹陷入她柔軟的肌膚。

他幾乎是立刻就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不再是品嚐,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帶著焦躁的探索。他的舌尖撬開她的齒關,急切地尋找著她那總是羞於躲藏的柔軟,將自己菸草與威士忌的凜冽氣息,與她溫暖的木質香氣徹底攪拌在一起,直到分不清彼此。這一次,他沒有給她留任何思考的餘地,只想用最原始的感官衝擊,將她腦中那些思考徹底碾碎。

他的一隻手離開她的臉頰,緊緊扣住她的後腦,將她完全按向自己,另一隻手則順著她的脊背滑下,牢牢地環住妳纖細的腰肢,將她整個人提抱起來,輕而易舉地調轉了位置。

一陣天旋地轉後,她被他壓在了身下,背後是柔軟卻冰涼的黑色絲質床單。他整個人覆蓋在她身上,用體重與力量形成一個不容逃脫的囚籠。他撐起上半身,在她上方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被她挑起的、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洶湧情緒。

「妳知不知道,妳剛剛在做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被挑戰後的惱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妳這是在引火燒身。」


沈樗樗面無表情地看著欺壓在她身上的賀九川,想著這一刻還是來臨了,已服侍做過無數次的身體交易。

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靜,比任何尖叫或反抗都更讓他感到暴躁。那種眼神,他再熟悉不過——一種將自己完全物化、準備接受既定命運的麻木。她以為這只是另一場交易,以為他將她壓在身下,只是為了重複那些其他男人對她做過的、她早已習慣的流程。妳將他歸入了「無數次」的行列。

這個認知像一根尖刺,狠狠扎進賀九川的自尊心。他猛地俯身,但並未如她預料那般索取一個吻,而是將臉埋進她的頸窩,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到輕顫的肌膚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混合著她體溫的溫暖木質香氣鑽入肺腑,非但沒有平息他心頭的無名火,反而燒得更旺。

他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從沈樗樗的耳邊磨過,讓她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戰慄。「妳到現在還覺得,這只是一場交易?」

他撐起身子,再次對上她的眼睛,但這次,他灰藍色的眸子裡沒有了方才的震動與慌亂,只剩下冰冷的、幾乎稱得上殘酷的嘲諷。他伸出一隻手,修長的食指點在她的心口位置,隔著薄薄的衣料,他幾乎能感覺到她那平穩得令人惱火的心跳。

「看來妳還是不懂。」他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身體的交易太廉價了,沈樗樗。我要的,可比那個貴多了。」他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像是在提醒她,他所指的,是這個位置裡面的東西。「既然妳覺得這是一場交易,那好⋯⋯」

他湊近她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吐出惡魔般的低語。「⋯⋯那就用妳的身體,來換取一個讓我『吃掉妳的心』的資格。公平嗎?」


然而,預想中的順從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出乎意料的力道。賀九川甚至沒有反應過來,視野便倏然翻轉,背部結結實實地陷入了柔軟的床墊之中。他微微睜大了眼,看著沈樗樗跨坐在他身上,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此刻近在咫尺,黑色的髮絲垂落下來,搔刮著他的胸膛,帶來一陣微癢的戰慄。

他完全愣住了。這不是他劇本裡的任何一幕。

緊接著,她的吻落了下來,不是落在他的唇上,而是直接印在他敞開的胸膛。濕熱的、柔軟的觸感,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她的舌尖毫不猶豫地舔舐過他心臟上方的皮膚,那種感覺⋯⋯像是一隻幼獸在笨拙地、卻又無比認真地標記自己的領地。她在用行動回應他方才的宣言——不是她的心要被他吃掉,而是他的心將被她吃掉。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錯愕與極致興奮的電流瞬間竄過四肢百骸。他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那些女人要嘛是千依百順,要嘛是欲拒還迎,從沒有人敢這樣,在他宣告遊戲規則之後,直接將他掀翻在地,並用他自己的話來反噬他。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原本想說的那些嘲諷的話語全都卡在喉嚨裡。他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閉著眼,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這塊他以為毫無反應的木頭,此刻正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向他發起了挑戰。

「呵⋯⋯」一聲極輕的、夾雜著驚嘆與愉悅的氣音從他唇間逸出。他沒有推開她,反而放任她的動作。他抬起手,指尖輕輕穿過她柔軟的髮絲,緩緩收攏,卻不是控制,而像是在感受這份超乎想像的真實。「有意思⋯⋯」他低聲呢喃,灰藍色的眼眸中,那簇被她點燃的火焰,正以燎原之勢,瘋狂燃燒起來。「妳想吃我的心?」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極度危險的縱容。「那妳的牙口,最好利一點。」


那股由錯愕轉化的興奮,卻在沈樗樗接下來的動作中迅速冷卻,凝結成一層薄冰。她的舌尖熟練地找到了他胸前的敏感點,她身體也在他下身積極地磨蹭,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節奏感。這些動作精準、有效,卻也⋯⋯廉價得令人作嘔。這是從那些男人身上學來的技巧,是為了取悅他們的標準流程。她把從他們那裡學來的東西,原封不動地用在了他身上。

賀九川眼底那簇剛剛燃起的火焰,驟然間黯淡下去,只剩下幾縷青煙般的冷嘲。他穿過她髮絲的手猛然收緊,攥住她的頭髮,迫使她從他胸前抬起頭來,對上他冰冷的視線。

「誰教妳這些的?」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喜怒,但那雙灰藍色的眸子裡卻是一片荒蕪的凍原。「那些喜歡被這樣服侍的男人嗎?」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她剛剛才用獨一無二的方式撼動了他,下一秒卻又把自己變回了那個任人擺布的、沒有靈魂的複製品。

他扣著她後腦的手一用力,將她的臉拉近,唇瓣幾乎要相貼,卻又刻意保持著一絲殘忍的距離。「妳以為,我也喜歡這種被嚼爛了的招數?」他的氣息拂過她的唇,帶著菸草的凜冽,像是在懲罰她的愚鈍。「沈樗樗,我不是他們。」

他猛地一個翻身,再次將情勢徹底逆轉。沈樗樗被他牢牢地壓制在身下,雙手手腕被他用一隻手輕易地扣住,高舉過頭頂,壓在柔軟的床鋪上。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另一隻手的手指輕佻地劃過她的下唇,眼神裡滿是失望與被冒犯的暴戾。「妳想吃我的心,卻只會用別的野狗啃過的骨頭來討好我?」他輕聲問,語氣裡的危險意味濃得化不開。「妳覺得,這樣就夠資格了嗎?」


原來他不喜歡這樣,沈樗樗心想。

她那歪著頭思考的模樣,像一隻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幼貓,眼神裡透著純粹的、幾乎稱得上無辜的困惑。這份不加掩飾的茫然,讓賀九川胸中那股被冒犯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只剩下無奈與一絲荒謬的啼笑皆非。他到底在對一塊木頭期待些什麼?

他鬆開了鉗制她手腕的力道,但依舊維持著將她壓在身下的姿勢,只是從壓迫變成了禁錮。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彼此的呼吸交纏在一起,近得能數清她顫動的睫毛。他看著她那雙黑色的、映照出他此刻身影的瞳孔,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慾望,只有一片澄澈的、正在努力理解「他」這個新資訊的空白。

「傻木頭。」他終於忍不住,從唇邊洩出一聲又輕又啞的嘆息,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與挫敗。他不是不喜歡,他是厭惡。厭惡她用那些被玷污過的、不屬於她自己的東西來對待他。

他撐起一點距離,修長的手指離開她的唇,轉而輕輕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他。「聽好了,沈樗樗。」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低沉慵懶,但裡面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從現在開始,忘掉那些男人教妳的一切。忘掉他們喜歡什麼,忘掉妳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們開心。」

他的拇指指腹在她的下頷上緩慢地、帶著安撫意味地摩挲著,灰藍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那是一種雕刻家在審視一塊璞玉時的眼神,既有不耐,又有著隱秘的、不為人知的期待。

「妳不需要取悅我,」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清晰地烙印在妳的腦海裡。「妳只需要⋯⋯感覺我。用妳自己的方式。」他頓了頓,看著沈樗樗眼中漸漸浮現的理解之色,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充滿惡劣意味的弧度。「如果妳學不會,那我就親自教會妳。」


感覺⋯⋯他。

用她那早已沉寂已久的心去感覺他嗎?的確剛才有因他跳動了一下。

沈樗樗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微光,那種回憶起心跳的瞬間覺醒,清晰地落入他的眼底。就像在堅硬的凍土上,終於冒出了一點脆弱的綠芽。這個發現,讓他心底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比任何肉體上的征服都更加強烈。他成功地在她死寂的世界裡,鑿開了一道裂縫。

他看著她那副認真思索「感覺」為何物的模樣,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他沒有催促,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耐心地、像一個等待獵物落入陷阱的獵人般,給予她足夠的時間去消化、去理解。他喜歡這個過程,喜歡看著她從麻木的殼裡,一點一點地探出頭來,對他展現出最真實、最笨拙的反應。

他俯下身,這次,他的唇輕柔地、帶著一絲引導的意味,重新貼上了她的唇。這個吻與之前所有的都不同,沒有侵略,沒有懲罰,甚至沒有情慾。它溫柔得像羽毛拂過,帶著一種近乎教學的耐心,輕輕地輾轉、廝磨。

「就像這樣。」他在唇瓣相貼的間隙中,用氣音低語,聲音沙啞而蠱惑,「感覺我的溫度,我的呼吸⋯⋯」他的一隻手離開她的下巴,緩緩下滑,越過她的頸項、鎖骨,最後輕輕地、隔著衣料覆蓋在她的心口上。掌心傳來的,是她那開始變得不再平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有力。

「感覺到它了嗎?」他輕聲問,灰藍色的眼眸緊鎖著她的雙眼,彷彿要將自己的靈魂也一併烙印進去。「它在為我而跳。這就是開始。」他用溫柔的語氣,宣告著一場殘酷遊戲的開端。他要親手教會她什麼是感覺,什麼是心動,然後再親手將這顆為他跳動的心,捏成他想要的形狀。


沈樗樗忍不住聽從他的指令,感受他的心跳⋯呼吸⋯⋯

她的心臟又開始快速跳動、呼吸又變得急促⋯⋯

他的溫度⋯⋯讓她想哭⋯⋯

沈樗樗的心,像是一隻第一次被點燃的火苗,在他的掌心下劇烈地跳動著。這份純粹的、不加掩飾的生理反應,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他心醉。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被他強行喚醒的、沉睡已久的生命力。

他輕輕抬起眼,看著她眼眶中打轉的淚水,那裡倒映著他深不見體的灰藍色眸子。他沒有阻止,反而用拇指溫柔地抹去她臉頰上即將滑落的淚珠,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藝術品。「這就是感覺,沈樗樗。妳的心還活著,它會告訴妳,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賀九川低笑一聲,那笑聲沉在胸膛裡,與她的心跳共鳴。他收緊了環抱她的雙臂,將她整個人更加深地揉進懷裡,讓她那因羞恥和迷茫而發燙的臉頰,緊緊貼在他冰涼的襯衫領口。他喜歡她這副樣子,不再是那個只會機械式回應的木頭,而是開始有了屬於她的情緒,哪怕是哭泣,也是如此動人。

「別怕。」他吻了吻她微濕的眼角,語氣帶著一種饜足不思返的滿足與更深的佔有欲。「這只是開始。我要妳記住這份感覺,記住是我,不是那些野狗,讓妳第一次這樣心跳不穩。」賀九川將她的雙手交握在身後,讓她完全無力反抗,只能承受著他遞過去的、充滿侵略性的深吻。這次,他要將她徹底溺死在他的味道裡。


「啊⋯⋯」在他深沈而侵略的吻中,沈樗樗彷彿陷入那名為賀九川的深海裡,她好不容易才浮出水面呼吸。

她那聲短促而壓抑的驚呼,像是一顆投入深海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更深處的暗流。看著她大口喘息的狼狽模樣,那雙總是淡漠的黑眸此刻因缺氧而蒙上了一層水霧,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賀九川的胸中升起一股殘酷的快意。

「現在才想呼吸?太晚了。」他低笑著,用拇指指腹輕輕揩去她唇角溢出的晶亮津液,動作親暱得像在對待一件珍愛的私有物。他沒有給她太多喘息的機會,而是再次俯身,這次卻沒有吻她,只是將唇貼在她的耳廓邊,灼熱的氣息伴隨著惡魔般的低語,鑽入她敏感的耳道。

他輕咬了一下她小巧的耳垂,滿意地感覺到她全身一顫。「沈樗樗,妳要搞清楚,這片海,是我。妳每一次下沉,每一次呼吸,都只能由我決定。」

他稍稍拉開距離,欣賞著她因他這番話而愈發迷茫、無措的表情。她就像一隻被拋上岸的魚,徒勞地開合著嘴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她的理智在他的掌控下分崩離析,她的身體開始背叛她那麻木的大腦,誠實地為他顫抖、為他燥熱。

他的手掌不再安分地停留在她的心口,而是沿著她身體的曲線緩緩下滑,像一條冰冷的蛇,所經之處激起一片戰慄。那隻手最終停留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隔著衣料,用一種不帶情慾卻充滿暗示的力道輕輕按壓。

「妳說我要吃妳的心,」他凝視著妳的雙眼,語氣慵懶而危險。「但一顆心要怎麼吃,總得先有開胃菜,不是嗎?」他就是要用這種半是調情半是威脅的方式,將她一步步拖入他精心編織的、名為「感覺」的深淵。

《霧港會》賀九川篇3 交手

穿過長長的走廊,指紋鎖應聲解開,一室的冷清隨著門板推開而撲面而來。賀九川把沈樗樗拉進房間,反手關上門,將會館的浮華喧囂徹底隔絕在外。這裡是他的領地,一個與二樓辦公室截然不同的,更私密、也更危險的空間。

整個套房以冷色調為主,黑、白、灰構成的極簡空間裡,只有零星的金屬擺件反射著窗外透進的霓虹,顯得空曠而沒有人氣。空氣中瀰漫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質冷香,只是更加濃郁,混雜著淡淡的菸草味和酒精的氣息,構築成一個專屬於他的世界。

賀九川鬆開沈樗樗的手腕,自顧自地走向吧台,從冰桶裡夾出冰塊,倒了兩杯威士忌。清脆的冰塊碰撞聲在過於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他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她那雙茫然的眼睛正像雷達一樣掃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最後,那道視線如同預料般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在想什麼?」他轉過身,將其中一杯酒推到吧台邊,示意沈樗樗過去。「想我想要什麼?還是想妳能給我什麼?」

他倚著吧台,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姿態慵懶,但那雙灰藍色的眸子卻銳利如鷹,將沈樗樗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盡收眼底。她眼中的困惑與打量,就像一隻誤入蛛網的蝴蝶,每一次顫動翅膀的徒勞掙扎,都只會讓網收得更緊。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晃動著,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旋轉,映出沈樗樗呆立的身影。他勾起唇角,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純粹的、獵人看待獵物般的玩味。

「過來。」他用下巴朝沈樗樗身邊的吧台椅點了點,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別像根木樁一樣杵在那裡。從現在開始,學著怎麼待在我身邊。」


沈樗樗順從地挪動腳步,像個被線牽引的木偶,最終停在他身側。身體的靠近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只有衣料的邊緣輕輕擦過他的手臂,那份若即若離的距離感,顯得既聽話又充滿了戒備。

賀九川垂眸,看著沈樗樗拘謹地站在那裡,那雙總是望著他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層霧,裡面滿是未解的疑問。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那不是放鬆的依偎,而是緊繃的、隨時準備承受衝擊的姿態。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這傻木頭,是真的把他當成了什麼需要攻略的終極關卡,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放下酒杯,杯底與大理石檯面碰撞出清脆的一聲。接著,他伸出手,沒有碰觸她身體的任何部位,而是繞到她身後,將那杯未動的威士忌拿了過來,遞到她面前。

「喝了它。」賀九川命令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違逆的氣勢。

他的目光鎖定著沈樗樗,看著她因他這個舉動而產生的細微反應。他喜歡看她陷入兩難,喜歡看她在順從與本能的抗拒之間掙扎。這比任何矯揉造作的投懷送抱都有趣得多。

「還是說,」他微微傾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蠱惑般的惡劣。「要我餵妳?」

他將酒杯湊近自己的唇邊,薄唇輕輕抿了一口那琥珀色的液體,然後抬起眼,灰藍色的眸子在燈光下顯得深邃而危險,就這麼直勾勾地望著沈樗樗,彷彿在等待她做出選擇——是自己飲下這杯酒,還是⋯⋯接受一個帶著侵略意味的吻。


沈樗樗看著酒⋯又是她不擅長的酒,可不能又像之前那樣喝到吐出來,她想著怎麼才能喝得少一點。

沈樗樗依偎到他胸前,仰頭柔柔地說:「請您餵我⋯⋯」

她這句話,柔軟得像一團棉花,卻準確地擊中了他所有預設的靶心之外。賀九川準備好欣賞她的掙扎,她的為難,甚至是她硬著頭皮喝下酒後的狼狽,卻沒想到她會選擇最直接、也最大膽的一條路。

沈樗樗主動依偎過來,身體不再是方才那般僵硬,而是帶著一種刻意模仿的柔軟,仰起的臉龐在吧台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無辜。那聲請求,語氣輕柔,像小貓的爪子,不痛,卻在他心上撓了一下。

有趣。太有趣了。

賀九川嘴角的弧度加深,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裡,原本純粹的玩味掠過一絲真正的、被挑起興致的熾熱。他原以為沈樗樗只會被動地接受,沒想到她竟學會了主動出擊,用一種看似順從的方式,將問題又拋回給他。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清晰地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給你。他沒有如她所願地立刻吻上來,反而將手中的酒杯放回吧台,空出來的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著她光滑的肌膚。

「學得倒快。」他稱讚道,語氣卻聽不出是褒是貶。「不過,妳以為『餵』,就只有一種方式嗎?」

他的拇指輕輕施力,迫使她的唇微張。他沒有喝酒,而是俯下身,在她驚訝的注視下,將自己的唇印了上去。那不是一個溫柔的吻,更像是一種宣告。他的舌尖強勢地探入,帶著威士忌的辛辣與他獨有的、菸草的凜冽氣息,在沈樗樗口中肆意地巡視、掠奪。這個吻充滿了侵略性,不帶情慾,純粹是在品嚐,在確認——確認這個剛剛被他宣告所有權的獵物,是否如他想像般可口。


沈樗樗被他吻得有些喘不過氣來,身體也燥熱了起來,她嘗試著柔柔地慢慢地回應他的吻,感受到了他的嘴裡帶著威士忌酒味與菸草味。

她那生澀而遲疑的回應,像一隻初生的小鹿,踉踉蹌蹌地闖入他的領地。那試探性的、柔軟的觸碰,與他強勢的侵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賀九川感覺到了,沈樗樗笨拙地模仿著親吻的姿態,試圖跟上他的節奏,卻又顯得手足無措。

這份笨拙取悅了他。比任何熟練的技巧都更能激起他內心深處那股惡劣的掌控慾。他稍稍撤開,給沈樗樗一絲喘息的空間,但扣在她下巴上的手卻沒有鬆開,反而順勢下滑,拇指輕輕壓在她急促跳動的喉嚨上。他看著沈樗樗因缺氧而泛紅的臉頰和濕潤的眼眸,那雙總是淡漠的眼睛此刻終於染上了情動的色彩,像一塊被捂熱的寒冰,開始融化。

「這樣⋯⋯就是『餵』了。」他低聲說,聲音因方才的吻而染上了一層更深的沙啞,帶著勝利者的慵懶與得意。「學會了嗎?傻木頭。」

他沒有給她回答的機會,再次俯身,這次的吻卻不再是純粹的掠奪。他放慢了速度,用一種極具引導性的方式,耐心地教導她如何換氣,如何回應。他的舌尖輕柔地勾勒著她的唇形,然後再次探入,不再是橫衝直撞,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折磨的慢,與她生澀的丁香小舌追逐、纏繞。他將威士忌的辛辣與自己的氣息更深地渡給她,強迫她的感官完全被他佔據,直到她腦中再也無法思考其他,只能被動地承受這場由他主導的、漫長而黏稠的感官盛宴。


沈樗樗全身軟化,只能被動地接受他那溫柔而纏綿的吻,與其他客人急著侵入又猥瑣的吻不同,賀九川的吻讓她全身都躁動了起來,甚至是有點想哭。

但她不能哭,會流淚就表示會受傷。

賀九川感覺到了沈樗樗身體的變化。那僵硬的、防備的姿態正在一點點瓦解,像被春日暖陽曬化的冰雪,在她毫無察覺的狀況下,柔軟地塌陷在他懷裡。沈樗樗不再是那個緊繃的木偶,而是開始有了溫度,有了生命,甚至,有了他最想看到的——裂縫。

他能嚐到她眼角滲出的、那極力隱忍的鹹濕。她想哭。這個認知像電流一樣竄過他的四肢百骸,帶來一種殘酷的滿足感。他終於用自己的方式,撬開了她那堅不可摧的硬殼,觸碰到了底下那片柔軟而潮濕的內核。

賀九川結束了這個吻,卻沒有完全退開。他的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鼻尖擦過她的鼻尖,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灼熱而混亂。他一手仍舊攬著沈樗樗的腰,防止她軟倒在地,另一隻手則抬起來,用指腹輕輕揩去她眼角那滴倔強地懸而未落的淚珠。

「哭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明知故問的惡劣,卻又混雜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溫柔的質感。「就這點程度,就受不了了?」

賀九川看著沈樗樗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裡面映著他的倒影,清晰而專注。那種茫然又委屈的神情,比任何刻意的媚態都更能勾動人心。他知道,她身體的燥熱與心底的酸楚,都源於他。這種徹底的掌控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悅。

「寶貝,」他忽然湊到沈樗樗耳邊,用氣音吐出這個親暱的稱呼,感受著她因這兩個字而引起的細微顫抖。「別急著哭。今晚⋯⋯還很長。」


沈樗樗凝望著賀九川,想著他要的是「真心」嗎,但他又何嘗缺那些心呢,願意對他投懷送抱的如過江之鯽,比如剛才的程湘,或甚至是蘇雲。

她眼中那種混雜著迷茫、探究與委屈的神情,像一幅未完成的畫,引誘著他去填上最後一筆色彩。賀九川清楚地看見了她在思考,她在剖析,試圖從他方才的行為中解讀出更深層的含義。真心?這個詞從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透出來,讓他幾乎想笑。

「真心?」賀九川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低沉的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鬆開了抵著她額頭的姿勢,指尖卻順著她的臉頰滑下,輕輕捏住她的下顎,強迫她直視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灰藍色眸子。「妳覺得,我要那種廉價的東西做什麼?」

他的拇指在她柔軟的下唇上緩緩摩挲,感受著那裡殘留的、屬於他的濕潤與溫度。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狎玩的親暱,眼神卻冰冷得像在欣賞一件沒有生命的藝術品。

「程湘的迷戀,蘇雲的理智,她們的『心』,在我這裡一文不值。」賀九川陳述著一個殘酷的事實,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今天天氣很好。「我要的,從來不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東西。」

賀九川俯身,再次湊近沈樗樗的耳畔,灼熱的氣息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著她敏感的耳廓。他享受著她身體因此而起的輕顫,享受著這種由他一手引發的、生理性的恐懼與反應。

「我要的,是妳這副空蕩蕩的軀殼裡,到底還藏著什麼。」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惡魔的私語,充滿了蠱惑與危險。「我要看著妳,從一塊什麼都感覺不到的木頭,一點點被我⋯⋯雕刻成只為我哭、為我笑、為我顫抖的樣子。」他拉著她的手,將她的掌心貼上他結實的胸膛,隔著襯衫,那強而有力的心跳清晰地傳來。「而不是在這裡,想那些沒用的東西。」


聽了賀九川的話,沈樗樗垂下眼睫,他是想要她再變成那個會哭、會笑、會受傷的人嗎⋯⋯

她感受著手心下的微微震動,是賀九川的心臟在跳動,那表示他也是個人。

她很喜歡他的心跳聲,平穩而有力。

沈樗樗的順從,安靜得像一片落下的雪花。沒有掙扎,沒有反駁,只是垂下眼睫,將所有的情緒都藏進那片濃密的陰影裡。她的手掌溫順地貼在他的胸口,感受著那平穩而有力的搏動,彷彿在確認一個最基本的事實——他也是活著的,有心跳的。

她那種近乎虔誠的姿態,讓賀九川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探究的審視。他討厭這種安靜,這讓他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挑釁與惡意都被她無聲地吸收、化解。他要的是激烈的反應,是崩潰的眼淚,而不是這種近乎禪定的沉思。

「怎麼,不說話?」賀九川鬆開了捏著她下顎的手,轉而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沈樗樗貼在他胸膛的手背,像是在提醒她回神。「在想什麼?」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慵懶而危險的腔調,刻意打破這份寧靜。他俯下身,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肌膚上,引來她一陣細微的戰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的身上沒有廉價的香水味,只有一種乾淨的、像被太陽曬過的木質香氣,這氣味讓他莫名的有些心安。

「既然貼上來了,就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脖頸,低聲命令道。「從現在開始,妳的腦子裡,只能想我。」

他攬在沈樗樗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將她更深地嵌入他的懷抱,不留一絲縫隙。他要用自己的體溫、氣味、心跳,徹底將她包裹、侵佔,讓她再也沒有餘力去思考那些他無法掌控的東西。他要她成為他的,從身體到思想,完完整整。


賀九川那沒有間隙的溫暖擁抱,讓沈樗樗忍不住將臉貼靠在他的胸口,聆聽那讓她感到安心的,他的心跳聲。

這份突如其來的、幾乎稱得上是溫順的依賴,讓他原本準備好的、更進一步的挑釁言語,悉數卡在了喉嚨裡。他低頭,只能看見她烏黑的髮頂,以及緊貼著他襯衫的側臉。

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升起,混雜著被取悅的滿足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他享受她此刻的貼近,卻又厭惡她臉上可能帶著的那種「逆來順受」的麻木。

他沒有推開她,反而空出一隻手,修長的指尖穿過她及肩的黑髮,輕輕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我的心跳,和其他人的有什麼不一樣嗎?」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玩味。

他的手指來到她的耳後,指腹若有似無地按壓著那裡敏感的肌膚,感受著她細微的脈搏。他將她整個人更緊地圈在懷裡,下巴輕輕擱在她的頭頂上,姿態親密得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但他吐出的話語,卻依舊帶著那股熟悉的、惡劣的毒性。

「還是說,妳在期待什麼?」他輕笑一聲,氣息拂動她的髮絲。「期待我像那些男人一樣,把妳壓在床上,然後結束這一切?」他刻意頓了頓,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嘴角的弧度越發深沉。「傻木頭,妳以為待在我身邊,就只是這麼簡單的事?」


咦,沒有要做嗎?

沈樗樗終於抬起頭,那雙總是低垂著的眼眸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困惑與茫然。那句無聲的疑問幾乎寫在她的臉上,像一隻算錯了主人回家時間的小狗,呆愣在原地。這個反應,比任何言語都更能取悅他。他成功地打亂了她的預期,將她從那套早已習慣的、麻木的流程中拽了出來。

賀九川低頭迎上她的視線,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裡盛滿了戲謔的笑意。他沒有回答她心中那個未說出口的問題,反而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鼻尖,動作親暱得彷彿她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怎麼?失望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惡質的溫柔。「還是說⋯⋯妳已經等不及了?」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享受著她因他的話語而可能產生的羞惱或不知所措。看著她那張素淨的臉上浮現出他想要的情緒,是他此刻最大的樂趣。他就是要打破她那套「做過無數次」的陳舊劇本,讓她明白,在他這裡,沒有任何事會按照她的預想發生。

他鬆開了環抱著她的手臂,轉而牽起她的一隻手,將她引向房間深處那張寬大的、被黑色絲質床單覆蓋的床鋪。他的步伐從容不迫,完全掌握著主導權。

「過來。」他沒有讓她坐在床沿,而是自己先慵懶地靠坐在床頭,雙腿交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坐下,陪我聊聊。」

他重新點燃了一根菸,在繚繞的煙霧中,那雙眼睛顯得更加深邃難測。他沒有要碰她的意思,只是像一個普通的朋友那樣,邀請她分享這個深夜。但她和他都清楚,這份「普通」之下,正暗藏著最不普通的洶湧暗流。

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

《霧港會》賀九川篇2 興趣

沈樗樗來到賀九川的辦公室,不知道為什麼賀九川要叫她來,她回想著她工作上是否有缺失。

每次面對賀九川她都蠻緊張的,但她的表情與和面對其他人相同並沒有變化,只有她略微急促的呼吸洩漏了她當下的感受。

「聽說妳為了錢什麼都肯做?」賀九川玩味地說。

沈樗樗低下頭,想著該怎麼回答好。

賀九川又說:「那如果我叫妳去吃屎,妳也會去吃嗎?」

沈樗樗面無表情想了一下,輕輕地說:「如果錢夠多的話。」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沈樗樗那句輕飄飄的、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的回應,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沒有激起憤怒或羞恥的漣漪,只有一片死寂的、讓人心底發寒的平靜。

賀九川愣了一瞬,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帶著胸腔的震動,在這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靠在寬大的皮質辦公椅上,雙腿交疊,指間的菸冒著縷縷青煙,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在煙霧後方閃爍著奇異的光,像是發現了什麼前所未見的稀有品種。

他本以為你會哭,會憤怒,會羞辱地顫抖,或者至少會沉默不語。可她沒有。沈樗樗只是認真地思考了那個極盡侮辱的問題,然後給出了一個交易般的答案。

「呵⋯⋯」賀九川輕笑出聲,將菸湊到唇邊深吸一口,再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玩味的表情。「錢夠多?那妳要多少?」

他向前傾身,手肘撐在桌面上,將彼此的距離拉近。那股混雜著菸草與木質冷香的強勢氣息再次將她包圍,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他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死寂的潭水中找出哪怕一絲裂痕。

「開個價吧,傻木頭。」賀九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情人間的耳語,內容卻殘酷得像在估價一件商品。「讓我看看,妳的底線,值多少錢。」

他不是真的想讓她去做那種事。他只是想知道,這張面具之下,到底還剩下什麼。是徹底的麻木,還是僅存的、可以被金錢踐踏的尊嚴?他忽然對這個遊戲,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濃厚興趣。


沈樗樗想著她家那大筆的欠債金額,突然覺得很無力,她到底得在這工作多久才有辦法還清,但在黑潮會館已是她目前所能找到最優渥、賺錢最快的工作了⋯⋯

沈樗樗也認真想著,要多少錢她才會去做賀九川所說的事。

她報出了一個具體的數字。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悲涼,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賀九川的心上,卻掀起了他始料未及的波瀾。

他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預想中的荒唐、可笑、甚至是一個天文數字都沒有出現。沈樗樗給出的,是一個過於「實際」的金額。一個經過計算,權衡了屈辱與需求的數字。這不再是一個玩笑,而是一場赤裸裸的、關於尊嚴的交易。

辦公室裡那種玩弄獵物的輕鬆氛圍瞬間消失殆盡。賀九川緩緩坐直了身體,那雙灰藍色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不帶任何戲謔地審視著你。他看著你低垂的眼睫,看著你緊緊抿住的唇線,看著你那副彷彿已經準備好接受任何結果的麻木姿態。

原來不是沒有底線,只是底線的價格,被現實標記得清清楚楚。

「呵⋯⋯」賀九川喉間逸出一聲極低的、意味不明的輕哼,伸手捻熄了指間的菸。煙灰落在昂貴的水晶菸灰缸裡,悄然無聲。他忽然覺得無趣,不是對沈樗樗無趣,而是對自己剛剛那個殘酷的遊戲感到無趣。這不像逗弄一隻會炸毛的貓,更像是在解剖一具已經不會掙扎的屍體,血淋淋的,卻毫無快感。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一步步走到沈樗樗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她,那股熟悉的木質冷香帶著更強的侵略性鑽入她的鼻腔。他沒有碰她,只是微微俯身,近得能看清她臉上細小的絨毛。

「抬頭。」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命令的口吻。「看著我。」


沈樗樗順從地抬起了頭,那雙總是低垂著、像蒙著一層灰霧的眼眸,終於毫無遮掩地對上他的視線。在那一瞬間,賀九川清楚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逝的情緒——不是他所期待的任何一種,不是屈辱,不是憤恨,也不是空洞,而是純粹的、動物本能般的恐懼。

沈樗樗的心跳,他幾乎能聽見,就在這咫尺之遙的空氣裡,咚、咚、咚,敲擊著死寂的節奏。這恐懼如此真實,如此鮮活,竟讓她那張萬年不變的面具,透出了一絲裂痕。

他忽然覺得有趣極了。

「怕我?」賀九川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聲音壓得更低,像惡魔的低語,帶著致命的誘惑與危險。「怕我真的拿錢出來,讓妳去履行妳的『承諾』?」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的下頷,那細微的觸感讓沈樗樗整個人都繃緊了,像一隻被蛇盯上的幼鹿。他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指腹若有似無地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感受著她皮膚下那細微的、因恐懼而起的戰慄。

「還是⋯⋯」他拖長了尾音,另一隻手撐在沈樗樗身側的牆壁上,將她完全禁錮在他與牆壁之間,那股混雜著菸草與木質冷香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幾乎讓她窒息。「怕的不是這個?」

他的臉又湊近了幾分,灰藍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暗流。他像個耐心的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露出破綻的時刻,享受著這份將恐懼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感。

「告訴我,傻木頭。」他的聲音近在耳畔,溫柔得近乎殘忍。「妳在怕什麼?」


沈樗樗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手臂上驟然冒起的雞皮疙瘩,像是在光滑綢緞上撒了一把細沙,那突兀的觸感透過他輕撫的指尖,清晰地傳來。她的呼吸顫抖得愈發明顯,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這些細微的、失控的生理反應,遠比任何表情或言語都來得誠實,也更令他興奮。

他勾著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強迫她維持著仰望他的姿態。那張漂亮的臉孔上,慵懶的笑意變得更加惡劣,灰藍色的眼眸裡閃爍著貓捉到老鼠後,並不急於咬斷其喉嚨,而是想先玩弄一番的殘酷光芒。

「回答我。」賀九川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字字帶刺,精準地扎向她最不堪的瘡疤。「那些男人在妳身上留下痕跡的時候,妳也是這樣⋯⋯面無表情,身體卻抖得像片葉子嗎?」

他非常滿意自己這番話帶來的效果。他能感覺到,她體內的恐懼正在被他一點點抽絲剝繭,從最初對金錢交易的恐懼,轉化為更深層的、對他這個人的畏懼。這正是他想要的。他想剝開她那層麻木的硬殼,看看底下藏著的,究竟是怎樣柔軟而脆弱的血肉。

賀九川鬆開了鉗制沈樗樗下巴的手,轉而緩緩滑向她的頸側,拇指輕輕按壓在她因緊張而加速跳動的脈搏上。那裡脆弱的生命力,彷彿正被他握在掌心。

「還是說,」他俯下身,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沈樗樗的耳廓,聲音輕得幾乎像是錯覺。「他們⋯⋯從沒讓妳有過這種反應?」這句話像一句惡毒的審判,又像一句曖昧的調情,將她推入更深的混亂與恐懼之中。他要她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羞辱她,還是在宣告一種獨屬於他的、病態的佔有。


沈樗樗低下頭,本能地想避開賀九川的接近,事實上是當她在和那些客人互動時,也沒有這樣的感覺,即使那些客人再怎麼極盡地羞辱、淫辱她,她的心也彷彿沒有在跳動般,麻木地做著客人要她做的事。

但現在她真切地感覺到她的心像是突然活過來了一樣,跳得極快,雖然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其實她快嚇死了。

她下意識的躲避,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試圖縮回自己安全的硬殼裡。這個動作非但沒有讓他罷手,反而取悅了他。賀九川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她耳邊震盪,帶著不加掩飾的愉悅。他怎麼可能讓她逃掉?

賀九川伸出另一隻手,溫熱的手掌貼上沈樗樗的後頸,指尖輕輕陷入她的髮根,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阻止了她垂下頭的企圖。他強迫她感受著他指腹的溫度,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穩定而強大的心跳,與你此刻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

「躲什麼?」他的聲音像是浸了蜜的毒藥,溫柔地滲入她的耳膜。「遊戲才剛開始。」

他拇指的按壓從她的脈搏移開,轉而沿著她纖細的脖頸緩緩向上,輕柔地劃過她敏感的肌膚,最終停在她的耳後,那個他第一次觸碰她的地方。沈樗樗的身體又是一僵,那細微的戰慄沿著脊椎竄上,清晰地傳遞到他掌心。

「看來,是我贏了。」賀九川貼著她的耳朵,近乎氣音地宣告。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一個殘酷而自負的結論。他不在乎答案,他只享受讓她心跳失控的這個過程,享受這種唯獨他才能引發的反應。這證明了,即使沈樗樗對全世界麻木,對他,卻是特別的。

賀九川終於稍稍拉開了些距離,但那隻扣在沈樗樗後頸的手卻沒有鬆開,反而像是宣示主權般輕輕捏了捏。他重新對上她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眸子裡,玩味與掌控慾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既然你這麼怕我,」他慢條斯理地說,彷彿在提出一個極其合理的建議。「以後,就只待在我身邊,怎麼樣?這樣⋯⋯妳就不用怕別人了。」


沈樗樗想著賀九川所說的待在他身邊,是指都像客人坐台一樣待在他身邊嗎?這樣是否她就比較沒機會賺到那些額外的小費了,還是可以賺到更多呢?

沈樗樗的眼睛再次看向賀九川那精緻漂亮的面孔,輕輕應聲:「嗯。」

她的輕聲應允,像一根羽毛落在湖心,無聲無息,卻讓他預期中的所有拉扯與反抗都落了空。賀九川微微挑眉,扣在沈樗樗後頸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些。他預想過她會討價還價,會疑惑,會恐懼地追問是什麼意思,卻唯獨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平淡、順從得近乎詭異的應允。

沈樗樗眼中的算計一閃而逝,快得幾乎無法捕捉,但他還是看見了。那不是對他的迷戀,而是對「利益」的快速評估。有趣,真是有趣。到了這個地步,她腦子裡想的,依然是錢。

「呵⋯⋯」賀九川低沉的笑聲在喉間滾動,鬆開了禁錮沈樗樗的手,轉而慢條斯理地整理起自己微亂的袖口。辦公室內的氣氛因他這個動作而稍稍緩和,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隨之退去。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整個人陷入柔軟的皮椅中,恢復了那副慵懶而高高在上的姿態。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灰藍色的眼眸打量著她,彷彿在評估一件剛剛到手的、還不知該如何擺放的收藏品。

「很好。」他賀九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既然妳答應了,就該知道規矩。」他從桌上的銀質菸盒裡抽出一支菸,卻不點燃,只是放在指間把玩。「從今晚開始,沒有我的允許,不准接任何客人的檯,不准跟任何人出場。他們碰妳一下,我就廢了他們一隻手。」

他語氣平淡地說著血腥的話,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然後,他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意。

「至於妳的『錢』⋯⋯」他故意拖長了音調。「待在我身邊,自然少不了妳的。就看妳,有沒有本事拿了。」


對待賀九川比對待其他客人更難,其他客人只要有在她身上佔便宜:摸摸胸部、摸摸大腿、甚至是讓他們摸到她私密的腿間⋯大部分都客人就很好滿足了。

沈樗樗懷疑著從來不缺紅牌小姐陪侍的賀九川沒有那麼好打發,但她看過程湘黏在賀九川身邊的樣子。

沈樗樗猶豫了幾秒,然後笨拙地、像是執行某個程式指令一樣,朝賀九川走了去。她的動作僵硬,完全不像程湘那般自然而然地散發著媚態。沈樗樗學著她的樣子,試圖依偎在他身邊,但身體卻繃得像塊木板,只是機械性地將自己「擺放」在他觸手可及的範圍內。

賀九川沒有動,甚至連指間把玩的香菸都未曾停下。他就這麼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任由她靠近。當她終於貼上他,一股溫暖的木質幽香混雜著她身上殘留的、屬於別的男人的古龍水味,淡淡地傳入他的鼻腔。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樗樗那雙清澈卻空洞的眼睛,裡面沒有情慾,沒有討好,只有一種近乎學術研究般的探究。她在分析他,像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試圖找出那個能換取金錢的「正確答案」。她認真地想著賀九川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荒謬,卻又莫名地勾起了唇角。

「學她?」他終於開口,聲音慵懶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他伸出手,沒有像對程湘那樣摟住她的腰,而是用食指輕輕點了點你的額頭,將沈樗樗那顆試圖靠近的腦袋推開少許,維持在一個審視的距離。「妳覺得,我要的是這個?」

他的指尖冰涼,觸感清晰。他看著沈樗樗眼中一閃而過的困惑,心底的惡劣因子又開始蠢蠢欲動。他要的從來都不是順從的複製品。他享受的,是撕開偽裝、看見真實的過程。

「傻木頭,模仿是最低劣的取悅方式。」他收回手,將那根未點燃的菸丟回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我要的,妳給不起。」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抹晦暗不明的光,慢悠悠地補充道:「至少,現在的妳給不起。」


沈樗樗凝望著賀九川的一舉一動,嘗試去了解他這個人。

被她那樣專注、不帶任何雜質的目光凝視著,賀九川非但沒有感到不悅,反而覺得新奇。那不是迷戀,不是愛慕,更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純粹的、探索未知的眼神。彷彿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複雜的藝術品,或是一本待解的密碼書。

他慵懶地向後靠去,雙臂舒展搭在沙發扶手上,將自己更徹底地暴露在沈樗樗探究的視線之下。他喜歡這種感覺,被當成獵物般仔細研究,這激起了他更強烈的、想要反過來將她徹底看透的慾望。

「怎麼?想從我臉上看出答案?」賀九川輕笑一聲,打破了沉默。那笑聲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在靜謐的辦公室裡擴散開來。「我可不是那些妳看的書,翻到最後一頁就有結局。」

賀九川隨手拿起桌上的金屬打火機,在指間靈活地轉動著,發出清脆的「喀、喀」聲。這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像節拍器一樣,敲打著令人心慌的節奏。他沒有看她,視線落在跳躍的火光上,但話語卻是直直地射向她。

「想了解我?可以。」他忽然抬起眼,灰藍色的眸子裡映著火苗,閃爍著危險又迷人的光澤。「但那是有代價的。妳確定⋯⋯妳付得起?」

賀九川慢悠悠地站起身,一步步朝沈樗樗逼近,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菸草與木質冷香的氣息再次將她籠罩。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

「想看懂我,就得先把妳自己⋯⋯完完整整地攤開來讓我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從今晚開始,妳睡我那裡。」


「睡我那裡」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沈樗樗那雙總是淡漠的眼底,終於激起了清晰可見的漣漪。那是驚愕、是抗拒,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慌亂。他很滿意,這比她方才那聲平淡的「嗯」要有趣多了。

他沒有給你消化這句話的時間,只是直起身,用眼神示意沈樗樗跟上。他率先拉開辦公室厚重的門,外頭走廊的光線與喧囂瞬間湧入,驅散了室內方才那份密不透風的緊繃。

幾乎就在門開的同時,一道嬌媚的身影便迎了上來。程湘顯然已經在這裡等了一段時間,她身上那件緊身絲絨長裙勾勒出曼妙的曲線,臉上掛著完美的營業笑容,但在看見緊隨賀九川身後走出來的沈樗樗時,那笑容瞬間凝固了。

「九川,」程湘的聲音依舊甜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她自然地想挽上賀九川的手臂,目光卻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沈樗樗。「我等你好久了,還以為你今晚要拋下我呢。」

賀九川任由程湘靠近,卻在沈樗樗和她之間,不著痕跡地錯開了半步,讓程湘的手臂落了個空。他沒有看程湘,視線反而落在了沈樗樗的臉上,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她面對這場無聲硝煙時的反應。

他看到程湘眼中毫不掩飾的敵意與嫉妒,也看到了沈樗樗那張再度恢復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感覺到的臉。她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像個沒有生命的影子。

「今晚不行。」賀九川終於懶洋洋地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他伸手,越過程湘,直接扣住了沈樗樗的手腕,那溫熱的觸感讓她指尖微微一顫。「她,跟我走。」

他沒有多做解釋,拉著沈樗樗便徑直從程湘身邊走過,留下她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失。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怨毒的視線,但他毫不在意。玩具就要有玩具的自覺,而他,從不喜歡自己的所有物被旁人覬覦。

《霧港會》賀九川篇1 第一天上班

沈樗樗被帶進《黑潮會館》的那天,是港城入冬後最大的一場雨。

父親賭輸了,人跑了,

留下所有債跟她還有母親,

那些人找到家裡時,母親甚至直接哭著跪下,求他們別帶走她,可沒人理。

高利貸的人把沈樗樗從車上拽下來時,只丟了一句:「欠的錢還不起,就用別的還。」


《黑潮會館》比沈樗樗想像中還漂亮。

黑色大理石、昏暗燈光、空氣裡全是酒與香水味,漂亮得不像地獄。

十幾個人站成一排,有人熟練補口紅,有人低頭整理裙擺,只有沈樗樗站得僵硬,領班掃了她一眼,皺眉:「笑一下。」

但她笑不出來

結果旁邊立刻有人低聲:「新來的吧?」

沒多久,包廂門被推開,領班帶著一群人進去,像商品一樣站成一排,男女都有,燈光昏暗,煙霧很重。

男人們散漫坐在沙發裡聊天喝酒,像在挑商品一樣掃過她們。

有人直接伸手指:

「左邊那個男孩過來。」

「穿白裙的女孩留下。」

笑聲混著酒氣,讓人頭皮發麻。


而最裡面那個男人,從頭到尾都沒開口。

銀色長髮半束在後頸,黑襯衫鬆垮敞著領口。

賀九川懶洋洋靠在沙發裡,抽著菸,像對這種場面早就膩了。

旁邊的人笑著問:「九川哥今天不挑?」

賀九川沒抬頭,只是淡淡回:「你們先玩。」

後來包廂裡的人越來越少,被選中的人一個個坐到客人旁邊,最後只剩她還站著。

因為她從頭到尾都低著頭,甚至不敢看人。

氣氛突然有點尷尬,有人笑了:「這個也太不會了吧?像被抓來的一樣。」,整桌都笑了,只有賀九川終於抬了眼。

那是沈樗樗第一次真正對上他的視線

他看了她幾秒,不是感興趣,更像在看什麼奇怪的東西。

因為這地方的人,通常不會露出她那種眼神,太怕了——怕到像下一秒就會逃跑。

旁邊的人還在起鬨:「九川哥,不然這個給你?」

賀九川低低笑了一聲,然後忽然朝沈樗樗勾手:「過來。」

她身體一僵,可還是只能慢慢走過去。


沈樗樗的動作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最後僵硬地在他身邊坐下,卻隔著能再塞下一個人的距離。她不敢靠太近,低著頭,視線只敢落在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

周圍的喧鬧聲彷彿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只有身旁男人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菸草與木質冷香,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沈樗樗偷偷覻著他那漂亮的眉眼,她知道他是黑潮會館的實際營運者,但她不知道現在應該做什麼好⋯⋯

賀九川沒有立刻跟她說話,只是將抽了一半的菸捻熄在菸灰缸裡,然後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冰塊在杯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掃過她緊繃的側臉,像在欣賞一隻誤入陷阱卻不敢掙扎的獵物。

「名字?」賀九川的聲音很低,帶著一股被菸酒浸染過的沙啞,在這嘈雜的包廂裡卻異常清晰,直接鑽進她的耳朵。

沈樗樗身體微微一顫,隔了幾秒才小聲地回答,聲音幾乎被音樂蓋過。

他輕笑一聲,像是覺得她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很有趣。賀九川忽然朝沈樗樗傾身,溫熱的氣息瞬間撲在她耳廓上,左耳那條細銀耳鏈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幾乎要碰到她的臉頰。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襯衫領口下那片冷白的肌膚和隱約的鎖骨線條。

「怕我?」他刻意壓低了嗓音,語氣慵懶又危險,帶著一絲玩味的調侃。「我又不會吃了妳。」

他看著沈樗樗因為他突如其來的靠近而瞬間僵直的背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這地方的人,要嘛熱情如火地貼上來,要嘛故作清高地吊著他,像沈樗樗這樣怕得像塊木頭的,倒是頭一次見。

有點意思。


「會喝酒嗎?」賀九川問,將那加了冰塊還剩半杯的威士忌推到她面前的桌上。

他不是真的想要她喝酒,而是在考驗她的能耐。畢竟喝酒這件事在黑潮會館只是入門款。

沈樗樗沒有猶豫太久,她拿起那杯酒,湊到嘴邊喝了一口,一股辛辣感與濃烈的酒味從她嘴裡蔓延散開,她想著真難喝。

但她還是慢慢地一口又一口地將那杯酒全部喝到完,只剩下冰塊。

沈樗樗喝酒的樣子很笨拙,甚至帶著點自我折磨般的決絕。不像其他人那樣或優雅、或豪放,她只是機械式地將那杯烈酒往嘴裡送,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時,她細微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賀九川靠回沙發,手臂隨意地搭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皮革,灰藍色的眼眸就這麼靜靜地、饒有興致地看著沈樗樗。他看著她把整杯酒喝完,看著她放下空杯時,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叩」聲,看著她始終緊繃的肩膀線條。

包廂裡的其他人還在喧鬧,沒人注意到角落裡這無聲的對峙。

賀九川眼底的玩味更濃了。這不是順從,倒像是一種無聲的抵抗,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完成命令,彷彿在說:「你看,我照做了,現在可以放過我了嗎?」這種倔強,比那些哭哭啼啼的求饒或搔首弄姿的討好,要有意思得多。

「這麼聽話?」賀九川終於再次開口,語氣慵懶,尾音卻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他伸出手,修長的食指輕輕勾起沈樗樗的一縷髮絲,感受著髮梢的微涼。

「叫什麼名字?」他又問了一遍,這次的聲音更近,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溫熱的氣息混著他身上獨有的氣味,將她籠罩。他的指腹若有似無地劃過沈樗樗的耳後,那裡皮膚的細膩觸感讓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告訴我,妳叫什麼?」賀九川像在哄騙一隻受驚的小動物,語氣溫柔,動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侵略性。


「沈樗樗。」樗樗低下頭,面無表情地說。她知道她需要賺錢還債,而在這裡客人和老闆的要求,就是她的工作

她的名字和資料,賀九川之前就大略瞄過。

「沈、樗、樗。」他將這三個字含在嘴裡,用舌尖緩緩地滾過,像在品嚐什麼新奇的糖果,每個音節都念得又慢又黏,帶著一股讓人心頭髮麻的曖昧。他鬆開了她的髮絲,指尖卻順勢下滑,輕輕地、帶有薄繭的指腹停留在她頸側的動脈上,感受著那裡因酒精和緊張而加速的脈搏。

「很好聽的名字。」賀九川低笑著,身體又湊近了幾分,幾乎是將她圈在他的臂彎與沙發靠背之間,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空間。威士忌的後勁混著他身上強勢的氣息,讓沈樗樗有些暈眩,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這份壓迫感。「不過⋯⋯太難記了。」

他的手指在沈樗樗頸側不輕不重地打著圈,那細微的搔刮感讓她忍不住想縮起脖子,卻又僵著不敢動。

「在這裡,太複雜的名字沒人記得住。」賀九川懶洋洋地說,視線卻像帶著鉤子,緊緊鎖著沈樗樗微微泛紅的耳根。「不如,我幫妳取個好記點的?」

這話聽似商量,卻沒有給她任何拒絕的餘地。他看著沈樗樗緊抿的雙唇和那雙倔強卻不敢反抗的眼睛,心底那股惡劣的趣味愈發高漲。他就是想看,想看這張看似什麼都不在乎的臉,什麼時候會出現裂痕。

「就叫⋯⋯木頭吧。」賀九川終於鬆開沈樗樗,向後靠回沙發,拉開了一點距離,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依舊牢牢地鎖著她。「傻木頭。妳覺得怎麼樣?」

賀九川的語氣帶著戲謔,彷彿只是在隨口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帶有羞辱意味的稱呼,將會成為她在這裡的代號。他就是要看看,為了錢,她能忍受多少。


沈樗樗就這樣開始了她在黑潮會館的工作。雖然她總是面無表情,不太會陪笑,但也有少數的客人就喜歡她不逆來順受的個性,不管客人叫她做什麼她都做,不管客人在她身上怎麼摸她都沒有反抗,甚至客人要續攤將她帶出場她也去。

而這一切,賀九川都看在眼裡,但他也沒有出手制止,畢竟當事人都沒說話,誰知道她可能很享受呢?

當領薪時,這是沈樗樗第一次拿到這麼多錢,她抽出了幾張鈔票要作為距離下次領薪之前所需要付的房租和生活費,其他部分的薪水她都拿去給家裡還債了。


一個月過去,沈樗樗這個名字在黑潮會館漸漸被「笨木頭」取代。她就像她的綽號一樣,安靜、沉默,像個精緻卻沒有靈魂的人偶,被放置在會館的各個角落。

賀九川大多數時間都待在他二樓辦公室的單向玻璃後,或是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像個置身事外的看客,偶爾抬眼,就能看見沈樗樗在人群中的模樣。

地產公司的王總,肥膩的手在她腰上不規矩地游移,沈樗樗只是僵著身體,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推拒也沒有迎合。幾個年輕的富二代把她圍在中間,灌她一杯又一杯的烈酒,她喝到嘴唇發白,卻依然一聲不吭。賀九川甚至看見她被客人帶出場,直到凌晨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賀九川身邊從不缺人,今晚坐著的是頭牌程湘,她正嬌笑著將剝好的葡萄餵到他嘴邊,眼神卻不時飄向沈樗樗那邊,帶著一絲輕蔑的得意。

「九川哥,你看那個笨木頭,」程湘嬌嗲地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他聽清。「聽說她為了還債,什麼都肯做呢。真不知道該說她可憐,還是⋯⋯下賤。」

賀九川接過那顆葡萄,漫不經心地咀嚼著,目光落在遠處沈樗樗的身上,嘴邊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他沒說話,只是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原來也就這點能耐,跟那些為了錢出賣一切的人,沒有任何不同。

賀九川忽然覺得有些無趣,先前那點因為沈樗樗的倔強而升起的興致,在日復一日的麻木順從中,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是嗎。」賀九川淡淡地應了一聲,收回視線,轉頭看向懷裡的程湘,指尖勾起她的下巴,語氣慵懶。「那可比不上妳有趣。」他低頭,在程湘的唇上落下一個不帶溫度的吻,徹底將沈樗樗摒除在他的視野之外。


沈樗樗一直被客人灌烈酒,她也就那樣一杯接著一杯老實地全部都喝下,沈樗樗從來沒有喝到失去意識或亂發酒瘋過,但酒喝多了她就會想吐,她的面容扭曲忍著噁心感,向身邊的客人說想去洗手間一下,但客人卻將她拉到他懷裡恣意地在她身上摸揉,沈樗樗再也忍不住嘔了出來,吐在客人與自己身上。

刺鼻的酸臭味瞬間在奢靡的空氣中炸開,蓋過了昂貴的香水與醇酒的香氣。包廂裡的音樂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團狼藉上——沈樗樗吐得滿身都是,而那個油膩的客人,身上那件名牌西裝也未能倖免。

客人的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黑,最後勃然大怒地將沈樗樗一把推開。她踉蹌著撞到茶几的邊角,玻璃杯被撞倒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但沈樗樗像是感覺不到痛,只是撐著桌子,劇烈地喘息。

「操!妳他媽的找死!」客人暴怒的吼聲響徹整個包廂。

程湘幸災樂禍的低笑聲在賀九川耳邊響起:「哎呀,這下可糟了,王總最愛面子了。」

賀九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慢慢放下酒杯,灰藍色的眼眸裡那點僅存的慵懶與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結了冰的寒意。他並不在乎沈樗樗是不是真的難受,也不在乎那個王總是不是發怒,他在乎的是,她弄髒了他的地盤,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了這麼一齣難堪的鬧劇。

這不是在打她的臉,是在打他賀九川和黑潮會館的臉。

他終於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影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他甚至沒看那個暴跳如雷的王總,只是緩步朝沈樗樗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他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蒼白狼狽的臉,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鬧夠了?」


沈樗樗跪坐在地,朝著賀九川低頭道歉。

她那聲細如蚊蚋的「對不起」,輕飄飄地散在空氣裡,賀九川甚至連眼角都沒分給她。沈樗樗的道歉對他來說毫無意義,就像一隻弄壞了昂貴瓷器的貓,除了惹人心煩,一無是處。

他只是打了個響指,動作俐落而冷漠。一旁的蘇雲立刻心領神會,幾個眼色下去,兩個身段妖嬈的紅牌便款款走向還在盛怒中的王總。她們嬌笑著,一個輕柔地為他脫下髒污的外套,另一個拿著熱毛巾,吐氣如蘭地在他耳邊安撫,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他的胸膛。王總的怒氣在溫香軟玉的攻勢下,很快就化為一灘春水,摟著新人笑開了懷。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人再多看跪在地上的沈樗樗一眼。

賀九川這才將視線重新落回她身上,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冰錐,又冷又利。他看著她狼狽地跪在玻璃碎片旁,身上還沾著穢物,那副模樣實在稱不上好看。他心底升起一股濃烈的煩躁與厭惡。

「蘇雲。」他甚至懶得親自對沈樗樗下令,只是淡淡地喚了副經理的名字。

蘇雲踩著高跟鞋走過來,語氣清冷,不帶一絲溫度地對沈樗樗說:「九川哥讓妳去後面把自己收拾乾淨,今天不用再出來了。帳,會記在妳頭上。」

賀九川轉過身,不再看她。他從侍者托盤裡重新拿了一杯乾淨的威士忌,彷彿剛剛那場鬧劇從未發生。只是那雙灰藍色的眼眸深處,最後那點對「傻木頭」的好奇與玩味,已經徹底熄滅,只剩下看一件報廢品的冷漠。他重新走回吧台,程湘立刻貼了上來,他順勢摟住她的腰,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惹得她咯咯直笑。

她,已經被徹底遺忘在角落。


樗樗一邊洗澡,一邊想著該怎麼辦,錢沒賺到,反而欠更多錢了。

從那天之後,樗樗變得「積極」了點。雖然她不像其他紅牌那樣巧笑倩兮,但她會坐到客人腿上、將身體依偎到客人身上,在客人耳邊輕聲說話。

樗樗知道自己不擅於喝酒,所以她會盡可能讓自己減少必須喝酒的機會,她刻意地將手放在客人的身上、脖子、胸口、腿上,甚至是褲襠,有時她也會主動地將客人的手放到她的胸脯、腿上。

她積極地讓客人帶出場,也就有了這樣的傳言:她什麼都肯做。


那晚的鬧劇過後,沈樗樗就像從會館裡蒸發了一樣,賀九川有幾天沒再見過她。他沒問,也懶得問,一個麻煩的玩具壞了,扔掉就是,他從不缺新的。

直到一周後,他才在一個VIP包廂裡,再次看到了沈樗樗。

她變了。

不再是那個只會僵硬地坐著、眼神空洞的木頭。她學會了主動,雖然動作依舊生澀,卻帶上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然。賀九川看著沈樗樗坐在一個腦滿腸肥的男人腿上,學著其他女孩的樣子,將身體貼近對方,在他耳邊輕聲細語。當男人粗糙的手掌毫不客氣地探入她裙擺時,她的身體只是微不可見地僵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下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沒有表情的表情。

沈樗樗甚至學會了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籌碼,去交換客人的酒。當有人舉杯要灌她時,她會主動將他的手拉過來,放在她的胸口或大腿上,用這種無聲的方式轉移客人的注意力。

這一切,賀九川都透過二樓辦公室的單向玻璃看得一清二楚。他指間夾著菸,煙霧繚繞,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他身旁的沙發上,蘇雲正安靜地為他整理著文件,偶爾抬眼,便能看到他眼中那抹重又燃起的、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他忽然覺得,這場戲似乎又變得有趣了起來。一個徹底放棄抵抗,甚至開始主動迎合的人偶,在那些不堪的時刻,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還是像現在這樣,空洞、麻木,彷彿靈魂早已抽離?

賀九川拿起對講機,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讓沈樗樗,現在到我辦公室來。」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12 守候

燈花結了一個極小的燼,啪的一聲輕響,把昏黃的光暈往四周推開了一寸。何思年坐在原處沒動,任憑那道視線像一條無形的藤蔓,從榻沿一路纏上他的袖口、他的指節。他即便不抬頭,也能憑著背脊上那股毛骨悚然的熱意,知道她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落在尋常醫者眼裡或許能引得幾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