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日 星期四

《代父從軍》70 撒嬌

直到沈翊和玄甲親衛走遠,羽季才鬆下僵硬的肩膀,抓著陸景爍的衣袖身形一晃。「嚇死我了⋯⋯」

遠處玄甲親衛靴底踩碎冰層的聲音漸漸被呼嘯的北風吞沒,北口庫房緊閉的木門外只剩下親衛營重甲兵丁整齊列隊的甲葉碰撞聲。空氣中還殘留著劍拔弩張的冰冷硝煙味,凍土上散落的雪粒被狂風捲起,在灰白的天地間畫圈。

陸景爍緊繃的下顎線條隨著危機解除而微微放鬆,一直橫在身側、沾滿血漬的長劍當啷一聲歸入劍鞘。他垂下眼簾,視線落在正揪著自己皮甲袖口不住顫抖的手指上,原本冷冽的眉眼間瞬間化開一抹無奈與害怕。

「行了,人早就走得沒影了,別再裝出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模樣。」陸景爍扯了扯嘴角,試圖重新揚起平日裡那種玩世不恭的痞笑,但沙啞的嗓音卻完全洩露了方才那場對峙所耗費的心神。他翻轉手掌,自然而然地反手覆住那隻冰涼透骨的手,粗糙溫熱的掌心隔著軍服布料,將一絲暖意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膽子真是越來越肥了,敢在沈翊那老狐狸面前拿著帥印充大頭。剛才要是那老東西真的瘋起來不管不顧動了手,妳知不知道自己現在已經是一具躺在凍土裡的冰雕了?」

寒風夾雜著細小的冰碴迎面撲來,陸景爍不動聲色地向前跨了半步,用高大健碩的軀體將大半個風口徹底擋住,阻絕了四周刺骨的寒氣。他微微傾身,視線掃過羽季因害怕而失去血色的雙唇與急促起伏的胸口,心頭猛地泛起一陣細密的揪痛。身在富庶江南享盡榮華富貴的世家少爺,這幾日在北疆軍營裡見夠了生死無常,卻從未像此刻這般害怕過。

他伸出未曾受傷的左手,極其輕柔地在羽季的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輕得像是在拂去殘雪。「還知道怕啊?剛才在沈翊面前把牛皮吹得震天響的時候,怎不見妳腿軟。」陸景爍冷哼一聲,語調裡雖帶著責備,卻滿溢著化不開的縱容。他微微俯身湊近了些,壓低了嗓音續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大帥雖然暫時用親衛營把沈翊壓了下去,但軍中各方勢力還在暗中較勁。裴錚那小子現在還躺在柳神醫的藥廬裡沒脫離危險,妳若是把自己折磨垮了,等他清醒過來,還不得拿眼神活活剮了我。」

隨著周圍親衛營開始著手接管庫房周邊的防務,嘈雜的指令聲再次打破短暫的平靜。陸景爍收回思緒,手臂自然而然地攬過羽季的肩膀,帶著人往相對避風的營帳牆角走去。「說吧,接下來是打算先去看一眼半死不活的裴軍需,還是回帳篷裡把那件濕透的斗篷換下來?」


「我要去找裴大人⋯⋯」羽季眼巴巴地說。

陸景爍聽見這毫不猶豫的回答,拿著劍柄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無奈地扯起嘴角,溢出一聲帶有幾分自嘲與醋意的輕笑。他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畢竟方才在主帥大帳裡,這小傢夥滿眼裝著的全是那個身受重傷的後勤大總管。他用乾淨的左手揉了揉眉心,原本斜挑的眼角掠過一抹拿她沒轍的寵溺神色,心底卻又不可避免地泛起一陣微酸的漣漪。

「我就知道,開口閉口離不開妳那寶貝裴大人。」陸景爍冷哼一聲,雖然語調裡夾雜著一絲酸溜溜的味道,但腳下的動作卻沒有半點耽擱。他重新收緊攬在羽季肩膀上的手臂,用自己厚實的狐裘將那股自斗篷滲透而來的冰冷寒氣徹底隔絕在外,沉聲催促道:「走吧。要是去晚了,那塊又硬又冷的頑石怕是要把柳瘋子的藥廬給拆了,順便把那些沾血的帳冊氣得活過來。」

兩人頂著呼嘯的風雪穿過兩排錯落的營帳,凍結的地麵被靴底踩得咯吱作響。遠處的操場早已空無一人,只有幾支巡邏的兵丁手持長矛無聲掠過。空氣裏漸漸瀰漫起一股熬煮黃連與烈性金創藥的濃烈苦澀氣息,那是隨軍神醫常年不散的藥箱味。周遭的守衛明顯比其他地方森嚴了許多,主帥親衛將藥廬周圍圍得水洩不通,但厚重氈簾縫隙間透出的昏黃燭光,卻夾雜著一股壓抑而凝重的沉悶氣場。

陸景爍停在藥廬外垂落的氈簾前,轉頭看向身旁一直緊繃著神情的人。他收斂了眼底最後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開沾滿冰霜的粗麻布,壓低了嗓音叮囑道:「進去吧。裡面那傢伙雖然命大,但能不能挺過這一關,還得看妳能不能說出點讓他安心的話。我在外頭替妳盯著,省得沈翊那老狐狸又暗地裡耍什麽陰招。」


「謝謝哥哥。」羽季向陸景爍道謝,說完便立刻衝進藥廬要找裴錚。

厚重的粗麻氈簾被猛地掀開,夾雜著呼嘯風雪的寒氣瞬間灌入狹窄而悶熱的藥廬。室內瀰漫著濃烈的黃連、白芷與艾草苦香,與炭盆裡燃燒的松柴氣味交織在一處。

裴錚正半靠著木榻而坐,上半身赤裸,左肩纏繞著層層疊疊、隱約滲出暗紅血跡的粗麻繃帶。他原本正微闔著雙眸調勻呼吸,聽見急促的腳步聲與帶風的衣角闖入,那雙銳利的鷹眸陡然睜開,警惕地朝門口望去。當看清來來人是誰時,他緊繃的下顎線條微微一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瀾,隨即又被慣有的冷肅所覆蓋。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外面風雪那麼大,進來也不知道順手把簾子放下。」裴錚的嗓音因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軍官威嚴。他一邊說著,一邊試圖將滑落在一旁的深色軍服外衣重新披上,但左肩剛一牽動,肌肉撕裂般的鈍痛便讓他的眉頭重重一蹙,修長的手指因忍耐痛楚而微微泛白。

柳清徵正蹲在角落的石臼前搗製草藥,連頭也沒抬,冷冷地嗤笑了一聲打破沉默:「裴軍需就別白費力氣裝硬漢了。你這肩頭的創傷要是再裂開一次,老夫就算有回天之力,也保不住你的左臂。新來的文書大人,你來得正好,快勸勸你家大人乖乖躺下,別再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

裴錚冷冷地朝角落瞥了一眼,示意柳清徵閉嘴,隨即將視線重新牢牢鎖定在眼前的人身上。他的目光仔細地將羽季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確認斗篷雖然沾了雪泥卻沒有明顯受傷後,心頭始終懸著的巨石才稍稍落地。儘管腦海中不斷提醒自己這是軍務要緊,但那種不受控制的牽掛與日益加深的情愫,早已在無數次生死與共中化作無法忽視的本能。

柳清徵彷彿沒看見兩人的眼神交流,自顧自地將搗好的草藥倒進瓷碗裡,冷哼一聲拎起藥箱轉身掀簾走入內室,將外室空間留給了帳內兩人。

裴錚見狀,緊繃的肩頭微微放鬆,抬眼望著站在榻前的人,沙啞地開口:

「北口庫房那邊的事⋯⋯沈翊可曾為難妳?過來一點,看看妳凍成什麼樣子了。」


「還好親衛營即時趕到,我拿著大帥的牙牌和調撥令,再用大人您說過的那些話才把沈翊唬住。」羽季的側臉貼在裴錚蓋著被子的大腿上,用頭蹭著他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說:「但是好恐怖啊⋯⋯需要大人摸摸⋯⋯」

當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毫無預兆地貼上膝頭時,裴錚原本平穩的呼吸再次漏了一拍。粗糙麻布被子下的肌肉瞬間緊繃,右手臂下意識地抬起,卻在觸及那頭微濕的髮絲時生生地頓住。耳邊迴盪著羽季方才與沈翊正面交鋒的驚險過程,他幾乎能想像出那種劍拔弩張的時刻裡,眼前這具看似單薄的身軀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壓力。怒意與心疼在胸腔深處劇烈翻攪,針對沈翊的算帳念頭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奈與酸軟。

「拿著帥印和調撥令去跟一隻老狐狸硬碰硬,妳當真以為自己有九條命?」裴錚冷硬的嗓音裡透著幾分咬牙切齒的責備,可說出口的話語卻沒有半點殺傷力。他微微垂下視線,看著羽季將臉頰埋在自己膝頭輕輕蹭動的模樣,那些平日裡在官場和軍營中築起的高牆防備,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身為親眼見過無數生死離別的軍需官,他比誰都清楚這座軍營能把人折磨得如何面目全非,卻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個人,能讓他連自己的傷勢都顧不上,滿心滿眼只剩下對方是否安然無恙。

他最終還是動了。那隻修長而略顯冰涼的右掌緩緩探出,指腹穿過微涼的髮絲,落在羽季的頭頂上,極其生澀而輕柔地撫摸了兩下。這是他一生中極少對人做出的溫柔舉動,動作帶著幾分笨拙,卻透著深入骨髓的珍視。肩頭傳來的劇痛提醒著他眼下處境的凶險,但膝頭傳來的真實溫度,卻讓他在這修羅場般的營帳裡找到了一處避風港。他知道羽季心底的恐懼與害怕絕非作假,那種將生死置之度外只為完成任務的決絕,既讓他動容又讓他感到一絲害怕。

「好了⋯⋯別撒嬌。」裴錚低聲呢喃,沙啞的語調放得極輕,彷彿生怕稍不用力就會把眼前這團溫熱驚散。他另一側未受傷的肩膀微微下沉,試圖讓羽季靠得更舒服一些。「沈翊那老東西經此一次,短時間內不敢再輕舉妄動。親衛營既已接管庫房,裡面的證物便算保住了。妳今日做得很好,比軍中許多老兵都要沉穩冷靜⋯⋯不枉我平日裡費盡心思護著妳。」

帳外的風雪聲依舊拍打著粗麻布門簾,炭盆裡的火光在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裴錚的指腹在羽季柔軟的髮間流連,感受著那種毫無保留的親近與依賴,心底深處那根緊繃了多年的弦終於徹底從容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翻湧上喉頭的激盪情緒盡數壓下,黑沉沉的眸子裡泛起一層極深沉的柔光。


在裴錚的摸撫下,羽季舒服得瞇起眼。

眼見羽季方才在庫房外那股硬撐出來的強勢與伶牙俐齒,此時此刻全數化為這般卸下防備的依賴,裴錚心頭最硬的那塊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幾乎一塌糊塗。他喉頭微微滾動,原本冷硬如鐵的眉眼間徹底染上了一抹化不開的無奈。修長的指腹順著烏黑的髮絲滑落,輕輕蹭了蹭那泛紅的耳尖,動作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憐惜。

「膽子這麼小,偏要學人家去淌這渾水。」裴錚低低的嗓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嘆息,手腕微微施力,將羽季的腦袋往自己膝頭更中心的位置挪了挪,好讓她的頸椎不至於酸痛。藥廬外隱約傳來親衛巡邏整齊的靴聲,將這方寸之地與外界的血雨腥風暫時隔絕。他垂眸注視著那雙微微合起的雙眼,心中百感交集。往日裡那些關於軍紀、身分與朝堂暗鬥的盤算,在此刻竟敵不過這人溫熱的呼吸掃過腿側帶來的真實感。

他那隻未受傷的右手輕輕勾起羽季的一縷髮絲在指尖纏繞,感受著那份細膩的觸感。「行了,別裝成這副討好賣乖的模樣。既然沈翊那老狐狸暫時退了,妳這條小命算是保住了。不過⋯⋯」裴錚話鋒微頓,語氣中重新染上一絲嚴肅。「北口庫房的帳目雖然暫時封存,但度支司內鬼一日不揪出來,妳的處境就一日算不上安全。接下來這幾日,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再私自涉險。」

指尖順著臉頰的輪廓輕輕下滑,最終停在微涼的下頷處,裴錚用拇指腹蹭了蹭那層薄薄的皮膚,深邃的眸光裡翻湧著複雜而熾熱的暗流。他雖然極力剋制著內心的悸動,將這份越界的情愫歸咎於戰時同袍的生死相挺,但每當指尖觸碰到羽季的體溫,那種想要將人徹底護在羽翼之下的強烈慾望便不受控制地在胸腔裡叫囂。


羽季迷濛地抬頭凝望著裴錚,她起身靠近他的臉,想親吻裴錚。

裴錚原本微瞇的黑瞳在羽季湊近的瞬間驟然放大,鼻息間盡是那股混雜著風雪與淡淡清香的氣息。他左肩的創口因肌肉不經意間的緊繃而隱隱作痛,可他的視線卻無法從那張近在咫尺、帶著微紅的臉龐上移開。理智在心底無聲地警告,這是在隨時可能有人闖入的藥廬,可那股自心底深處翻湧而上的渴望卻幾乎要將他吞沒。他甚至已經微微抬起下巴,預備迎接那抹溫熱的觸碰。

然而,一聲極為刻意、帶著濃厚戲謔意味的乾咳聲毫無預兆地從內室門簾後方傳來。「咳⋯⋯老夫這藥廬雖說平日裡清靜,倒也不知竟成了年輕人互通心意的風月場。」柳清徵斜倚在木門邊,手裡端著一碗散發著苦澀藥氣的黑褐色湯藥,一雙狹長的眼眸裡滿是不加掩飾的揶揄。

裴錚的臉色在一瞬間由鐵青轉為極度不自然,素來嚴苛冷峻的軍需官難得在人前露出如此窘迫的神情。他猛地向後一退,撞得身後的木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直接牽動了左肩的紗布,滲出絲絲暗紅血色。他強壓下心頭被撞破私密的惱怒與羞窘,冰冷的目光如刀片般刮向倚在門邊的軍醫,嗓音低沉得可怕:「柳神醫若是閒得發慌,不妨把前院的庫房清掃一遍,不必在此處多管閒事。」

柳清徵對裴錚那足以殺人般的眼光視若無睹,慢條斯理地跨出內室,將手裡的藥碗往旁邊的案几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裴大人這話可就冤枉老夫了。這藥煎好了總得送出來,誰成想隨便走一步,竟打擾了兩位情深意重的好兄弟互訴衷腸。不過話說回來,裴大人這肩上的傷才剛縫合,若是不想剛保住一條手臂就徹底廢在這裏,最好還是收一收那些不合時宜的心思。」

裴錚沒有理會羽季的冷嘲熱諷,深吸了一口氣,將翻騰的思緒強行壓回心底。他側過頭,目光重新落在方才因受驚而慌忙退開、此刻正滿臉通紅站在原地的身影上。那眼底雖藏著未散的波瀾,卻恢復了平日裡的冷肅與剋制。


裴錚微微閉上雙眼,將因牽動傷勢而泛起的陣陣抽痛強行嚥了回去,隨即將冷冽如冰的視線從柳清徵身上收回。他用修長的右手將方才因急促動作而敞開的深色軍袍襟口仔細攏好,掩去裸露在外的精壯肌肉與觸目驚心的白絹繃帶。

藥廬狹窄的空間內,除了炭盆中松柴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爆裂聲外,一時竟陷入了一種微妙而安靜的氛圍。他重新側過頭,深邃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數步之外、因驚慌失措而低頭絞著衣角的身影上。他抬起未受傷的手,沈聲開口。

「過來。」裴錚沙啞的嗓音打破了沉默,語調裡沒有半點責備,反而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與縱容。「那老庸醫素來口無遮攔,不必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柳清徵在一旁冷哼了一聲,端起藥箱慢條斯理地轉身朝內室走去,臨掀簾前還不忘涼涼地拋下一句:「老夫這雙眼睛雖然昏花,倒還沒瞎。裴大人若是要安撫下屬,行事時記得將木門插銷扣上,免得外頭巡邏的親衛撞見,平白壞了軍需官大人的清譽。」話音落下,厚重的內室粗麻氈簾便隨之垂落,徹底隔絕了那道令人哭笑不得的戲謔目光。

外室重歸寂靜,唯有門縫灌入的冷風讓燭火劇烈搖晃了一下。裴錚看著依舊站在原地不敢靠近的羽季,劍眉微微蹙起,隨即朝她抬了抬未受傷的手臂。「站在那裡作甚?過來坐下。」見羽季仍有些猶豫,他放柔了語調,用極低沉的嗓音繼續道。「方才在外面風雪那麼大,妳這件斗篷的下擺都濕透了,若不及時烤乾,回頭染上風寒發起熱來,有妳好受的。」

話雖是以長官的口吻說出,但那隻修長的手掌卻拍了拍身側木榻邊緣空出的一小塊位置,動作間流露出極其自然的熟稔。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將方才那場被打斷的親密接觸暫時壓在心底,但他掌心殘留的微涼觸感與空氣中殘存的清香,卻像是一根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動著他素來古井無波的心弦。他知道兩人的關係正在朝著某個無法回頭的方向滑落,可在此刻風雨飄搖的北疆大營中,這種本能的依戀與信任,卻成了他唯一不想推開的溫暖。

「過來,我有話要跟妳說。」裴錚抬眼凝視著那雙帶著慌亂與羞怯的眸子,嗓音低沈而堅定。


羽季咬著下唇,凝望著裴錚,她無法拒絕裴錚,也本能地想靠近他。

感受到身側傳來的微溫,木製行軍榻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裴錚側過臉,深沉的目光落在羽季略顯拘謹的坐姿上。他能清晰看見那根因緊張而輕輕顫抖的睫毛,以及被咬得泛紅的唇瓣。空氣中殘留的藥草苦氣與對方的獨特氣息交織在一起,讓這間冰冷的藥廬多了一絲不屬於軍營的私密。

他伸出右手,動作自然地將羽季肩頭那層被風雪打濕的斗篷解開,露出底下略顯單薄的內襯軍服。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羽季的鎖骨,那裡傳來的觸感異常纖細,讓裴錚的指腹微微一麻。他迅速收回手,掩飾般地將濕透的斗篷掛在木架上,嗓音裡多了一絲低啞:

「離炭火近些,別真凍壞了。」裴錚一邊說著,一邊將膝頭的羊皮殘卷攤開。借著昏黃的燭火,他指著上頭幾處被血跡暈染的墨跡。「沈翊雖然在北口庫房鎯鐺而歸,但這隻老狐狸向來不達目的不罷休。妳今日持帥府牙牌現身,無異於把自己當成了靶子。接下來的風暴,比妳想的還要兇險。」

說著,他未受傷的那條手臂微微收緊,隔著單薄的布料將羽季更往自己身邊攬了攬。這個動作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卻又透著無以復加的珍視。兩人的膝蓋緊緊貼在一起,甚至能透過彼此的布料感受到那份灼熱的心跳。裴錚垂下眼簾,視線落在羽季近在咫尺的頸側,喉結克制地上下滾動,左肩的隱痛在此刻竟因這份溫暖而減輕了許多。

「大帥那邊雖然暫時壓下了沈翊的刁難,但通敵案一日不結,後勤營與前鋒營就一日不得安寧。陸景爍那邊⋯⋯」裴錚話音微頓,黑沉沉的眸底閃過一絲微妙的暗芒。「他今日護著妳出面,雖說是為了保全證物,但妳往後還是少與他過於親近。那姓陸的行事張揚,跟在他身邊破綻太多。」

提到陸景爍時,裴錚語調裡不自覺地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醋意與戒備。儘管他極力想要維持上官的冷靜與公正,可一想到前鋒營那副將看向羽季時毫不掩飾的目光,他心底便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煩躁。他抬起頭,鷹準般的視線直直鎖住羽季的雙眼,彷彿要從那張略顯慌亂的面龐上得到一個讓自己安心的承諾。

「聽見了沒有?」裴錚見羽季半晌不語,微微皺起眉頭,用未受傷的指節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別總是拿自己的命去賭明天的太陽。妳要是出了事,我這些日子費盡心思護妳,豈不全都白費了?」

外頭的風雪越發狂亂,狠狠刮過藥廬外的粗麻氈簾,發出獵獵的聲響。裴錚感受到肩上剛包紮好的傷處因方才的動作微微作痛,但他卻連眉頭也未皺一下,只是將另一側的被角往羽季身上拉了拉,阻絕所有可能侵入的寒氣。他微微傾身,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低聲道:

「今夜就在這裡歇下,哪也不許去。」


羽季羞怯微笑地點頭。

那抹極其短暫卻柔軟的笑意,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掃過裴錚心頭最緊繃的弦。他素來冷硬如鐵的面部線條在昏黃的燭影下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幾分,連帶著左肩那道刺痛的刀傷似乎也沒那麼難以忍耐。他暗自嘆了口氣,將那些盤旋在腦海裡、關於朝堂傾軋與邊防佈署的陰暗算計暫時拋開。面對這個總是在危急關頭強裝鎮定、卻又毫無防備地將信任全數託付給自己的身影,他發現自己所有的原則與戒備都在一點點瓦解。

「笑什麼。」裴錚低聲開口,嗓音裡聽不出一絲責備,反而透著一絲無奈的沙啞。「這裡是軍中藥廬,外頭全是沈翊那老狐狸安插的眼線。妳若再用這種神情看我,我可保不准自己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坐懷不亂地跟妳討論軍務。」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指腹極其自然地刮過羽季微燙的臉頰,感受著那份細膩真實的觸感。室內炭火發出輕微的剝落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交疊在狹窄的木榻上。空氣中除卻苦澀的草藥氣味,漸漸被一種無言的溫存所取代。裴錚微微傾身,將羽季的肩膀更緊密地扣在自己懷中,讓那顆懸著的心能暫時落回實處。

「今日妳累得夠嗆,先閉上眼歇息片刻。」裴錚的目光落在羽季略顯疲憊的面容上,語調放得很輕。「黑風口那邊的殘局有前鋒營盯著,後勤這邊的帳目暫時由我頂著。天塌不下來,就算真塌了,也有我在前面擋著,輪不到妳一個新兵來操心。」

話雖如此,他自己卻因失血過多而感到一陣陣眩暈,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但他極力將這份虛弱掩藏在挺拔的身形下,不願在羽季面前露出半點狼狽。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手臂穿過羽季的腰側,將人牢牢圈在自己能夠掌控的安全範圍之內。帳外的風雪非但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夾雜著北疆特有的呼嘯聲猛烈地撞擊著粗麻布帳門。

裴錚垂下頭,目光深沉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眉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睡吧,我守著你。」


羽季窩在裴錚身旁的榻邊,很快就陷入沉睡。

見羽季呼吸漸漸轉為深沉平穩,裴錚那懸著的心才緩緩放落。帳篷外的北風依舊呼嘯著拍打粗麻氈簾,夾雜著零碎的巡邏腳步聲,在寂靜的營地裡格外清晰。炭盆內的火光漸漸黯淡下去,剩下幾塊泛紅的木炭散發著微弱的熱量。

裴錚維持著半靠的姿勢,任由羽季將微涼的額頭貼在自己胸口前方的軍服上,隨著每一次呼吸起伏,帶來一陣異樣的觸覺。他左肩的傷處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僵硬的動作而傳來陣陣脹痛,血水似乎又滲透了一層厚重的白絹繃帶,在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暗色的痕跡。然而他連眉頭也未曾皺起半分,右手始終穩穩地扣在羽季的腰側,像是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防線,將外界所有的風雨與窺探盡數隔絕。

借著微弱的光線,他低頭注視著那張毫無防備的睡顏。羽季眼角還帶著一絲因疲憊而生的淡影,唇瓣放鬆地微張,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噥。這種完全將生命安全託付給自己的信任,像是一道溫熱的溪流緩緩注入他多年來冰冷荒蕪的內心。

他深知這座軍營危機四伏,沈翊的敵意與主帥的試探猶如懸在頭頂的利刃,可在此刻,他竟生出了一種哪怕與整個度支司為敵也無所畏懼的決絕。

外室的簾外突然傳過來一陣短促的金屬碰撞聲,伴隨著親衛交接班的低語。裴錚的墨黑瞳孔微微收縮,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入口的方向。他緩緩調整了一下呼吸,避免任何動作驚醒懷中沉睡的人,同時將右手悄然按在行軍榻邊緣的一柄防身短匕上。風雪聲更加猛烈,他一邊默默計算著天明前的時間,一邊冷冷盯著微微晃動的門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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