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日 星期五

《代父從軍》72 證明

那道沉悶如奔雷的號角聲彷彿撕裂了凍結的空氣,自北疆主營的方向滾滾而來,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在營地上空迴盪。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軍情而生生被扯出一道裂縫。幾名正欲揮刀向前的玄甲親衛動作猛地一頓,握著刀柄的手掌不由自主地鬆了半分,紛紛將驚疑不定的目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冷風自被掀開的帳門狂亂灌入,吹起地面的碎冰與殘雪,將帳內的血腥味攪得四散。

沈翊原本志在必得的陰狠神色在聽到第三聲號角的殘響時驟然凝固。身為朝廷派來的監軍,他比誰都清楚這道代表最高緊急動員的號角意味著什麼——黑風口失守的戰報已經驚動了主帥大營,前線的潰敗速度遠比預期中更快,若敵軍真如傳聞中那般大舉壓境,即便是監軍府的權柄也無法在戰時違抗大帥的全面軍管。他陰晴不定地盯著裴錚,手中的翠玉扳指被指節重重一扣,原本暴起發難的殺意在權衡利弊後被迫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陰沉的忌憚。

裴錚敏銳地捕捉到了沈翊眼底那一閃而逝的猶豫。他沒有放鬆半點防備,儘管左肩的劇痛讓他的視野邊緣泛起一陣冰冷的眩暈,但他依然用未受傷的臂膀將身旁之人牢牢護在身後死角。金屬短刃上的寒芒在微弱光線中吞吐不定,他冷冷地看著沈翊,沙啞的嗓音透著一股嘲弄:「沈監軍若還有閒心在此處跟後勤營的文吏勾心鬥角,不妨去前線瞧瞧狼騎是不是已經踏平了防線。大帥的緊急號角已響,若是耽誤了防務調度,這項罪名不知監軍大人頂不頂得住。」

沈翊的面色青紅交錯,冷哼一聲猛地甩袖,環顧四周躁動的親衛:「收刀!前線告急,暫且留這狂徒幾日。等本官料理完防務,回頭再同你們細算這筆帳!」

伴隨著甲片碰撞的聲響,玄甲親衛如潮水般退向帳外。裴錚目送沈翊離去的背影,緊繃的神經直到此時才微微從容。隨著最後一名親衛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外室的空氣重新恢復短暫的死寂。

裴錚緩緩收回染血的短刃,將其反手插回鞘中,隨後因劇烈失血而有些站立不穩,高大的身軀微微向前一傾。他反手按住木案邊緣,借力穩住重心,目光深沉地望向案頭深處藏著羊皮底冊的方向。黑風口失守加上沈翊的突然發難,意味著他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必須趕在大帥霍霆全面接管前將通敵鐵證呈交上去。


當金屬短刃精準歸鞘的微鳴消弭在帳外的呼嘯風雪中,那股壓迫至極的殺氣方纔散去少許。當一雙纖細卻穩當的手臂重新探過來,將自己因失血而有些搖晃的身軀托住時,裴錚喉頭滾動,將湧上來的腥甜硬生生嚥了回去。他沒有推開這份主動的依仗,任由羽季的體溫透過幾層粗布軍衣滲進冰冷的皮膚裡,驅散了四肢百骸因失血過多而產生的僵硬。

周遭殘留的龍涎香氣味混雜著濃烈血腥,刺得人太陽穴隱隱作痛。裴錚借著這股支撐力站直了因疼痛而微躬的脊樑,目光落在羽季微揚的下頜上。方才刀劍相交的兇險畫面還在腦海中迴盪,這個平日裡需要百般護在身後的新兵,竟真敢在沈翊的刀鋒前亮出兵刃,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皺過一下。

「方才那般局面,妳若是錯了一步,現在倒在雪地裡的就是妳了。」裴錚壓低了嗓音,沙啞的字眼裡既有劫後餘生的害怕,也夾雜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往後不許這般莽撞。我的命,還輪不到妳來替我擋。」

儘管口吻依舊嚴厲,他未受傷的那隻手卻順勢下滑,精準地握住了羽季冰涼的手指,將那份微顫的手掌牢牢裹在粗糙的掌心裡。遠處的號角聲一浪高過一浪,前鋒營集結的重靴踏地聲如同密集的鼓點砸在凍土上。沈翊雖然迫於大局暫時撤離,但絕不可能善罷甘休,那條隱藏在度支司背後的通敵暗線隨時會捲土重來。

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將外袍內袋裡的檀木匣子重新調整了位置,確保藏有核心罪證的底冊萬無一失。他轉過身,借著羽季的攙扶朝內室案几走去,每一步都牽動著左肩剛癒合少許的刀口,冷汗再次浸濕了內衫。

「沈翊這一退,不過是忌憚大帥的軍令。度支司的賬不能再拖了。」裴錚目光如炬,停在狼藉的案前,反手將羽季拉得更近了幾分離不開身側。「黑風口失守意味著前線防線徹底暴露,我們必須搶在沈翊反撲之前,將這些鐵證親手呈到大帥面前。」


「大人,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呢?」

當那句清脆而堅定的詢問撞入耳膜時,裴錚微垂下眼簾,深邃的目光落在兩人依然緊緊相扣的手掌上。掌心相貼處傳來的微涼觸感,奇跡般地鎮壓了左肩不斷翻湧的尖銳刺痛。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中因失血而產生的冰冷眩暈強行壓去,隨即抬起頭,視線重新投向桌案上那疊沾染了斑駁血跡的公文。

「沈翊雖然暫時退去,但這不過是權宜之計。」裴錚反手將羽季的手握得更緊了幾分,沉聲開口道。「前線狼騎既然已經撕開了左翼防線,霍大將軍那邊必定會立刻召集將領議事。沈翊若想反撲,唯一的機會就是在我們見到大帥之前,扣死我們通敵的罪名。」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未受傷的右手將藏在內袋裡的檀木匣子取出,輕輕擱在木案中央。修長的指節掀開匣蓋,露出裏面記載著度支司貪腐與通敵鐵證的羊皮底冊,以及那枚北疆狼頭銅印。晨光透過帳縫灑在證物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澤。

「我們不能再等其他人來傳召了。」裴錚鷹隼般的目光直視著眼前之人,語氣中透著決斷。「趁著主帥大帳現在因前線失守而混亂,我們直接拿著匣子去帥帳面見霍霆。只要當面向大帥呈上這份完整的底冊與銅印,把度支司勾結北疆的底細全盤托出,沈翊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找不到藉口定罪。」

話雖如此,裴錚心頭卻清楚這條路究竟有多危險。一旦踏入帥帳,不僅要面對霍霆的嚴酷盤問,還要防範沈翊暗中的冷箭。他微微傾身,目光落在羽季肩頭上,沙啞的嗓音裡多了一絲柔和:「此去帥帳吉凶未卜,妳若現在後悔⋯⋯」

「我不後悔。」羽季的話音落下,裴錚被那雙堅定的眼眸徹底擊潰了最後一絲猶豫。

他喉頭滾動,所有的勸阻最終化作一聲深沉的嘆息。裴錚猛地直起有些踉蹌的身軀,將厚重的黑色披風一把扯過,仔細披在羽季肩上,修長的手指替她繫好了頸間的繩結。

「好。」裴錚沉聲應道,將木匣緊緊護在懷中。「那就跟緊我,我們走。」


雪粒夾雜在呼嘯的狂風中砸向主帥大帳外圍密集的營柵,值守的親衛見到裴錚拖著沉重的步伐走近,紛紛握住長槍迎上前來。然而當看清軍需官那張因失血而失去血色的冷峻面龐,以及身旁緊緊跟隨的羽季時,親衛們面面相覷,終究在冰冷的注視下讓開了通路。厚重的牛皮帳簾被一隻戴著護腕的手猛地撩起,一股濃烈的劣質烈酒與乾草氣味撲面而來,將帳內凝固而焦躁的軍事氣氛暴露無遺。

大帳中央的沙盤周圍圍滿了幾名神情凝重的偏將,正七嘴八舌地爭論著黑風口失守後的佈防缺口。霍霆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魁梧的身形在昏暗的燭火下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大將軍霍然轉過身,那道深刻的眉骨刀疤在跳動的燈火中透出戾氣,正欲斥責擅闖者,目光卻在觸及裴錚那身沾滿暗紅血漬的軍服時微微一頓。

「裴大人這身傷還沒好透,不在後勤營待著,帶個新兵闖到大帥面前來做什麼?」霍霆冷哼一聲,粗獷的嗓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鷹眼隨即掃向裴錚身後半步的羽季。「莫非你們手裡真攥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值得連命都不要了?」

裴錚沒有理會周遭偏將們投來的異樣目光,他強行挺直了微駝的背脊,將左肩不斷拉扯的劇痛死死壓在胸口。他抬起未受傷的右手,將那個裝滿核心罪證的檀木匣子重重拍在沙盤邊緣的木框上,震得上面的木製標記一陣晃動。金屬扣鎖被他俐落地撥開,露出裡面泛黃的羊皮底冊與北疆狼頭銅印。

「末將不敢擅闖,只是前線危急,度支司內勾外聯的蛀蟲若再不肅清,這北疆防線用不了幾日便會徹底崩塌。」裴錚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一樣。「大將軍若不信,大可親自翻看這本底冊。裡面記著精鋼羽箭被私吞的每一筆帳目,還有度支司官員與北疆狼騎私通的鐵證。」

帳內的爭吵聲瞬間戛然而止,幾名偏將倒吸了一口涼氣,紛紛將震驚的目光鎖定在木匣中的物品上。霍霆的臉色陰晴不定地變幻著,大步跨上前去,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那本羊皮底冊。

「你可知偽造軍情與誣陷同僚是何罪名?」霍霆猛地抬頭,銳利的視線直刺裴錚的雙眼。「若是查不出個所以然,今日這步出帥帳的門檻,你們兩個誰也活不成。」

「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裴錚直視著霍霆,眼底沒有一絲退縮。「請大帥立刻派人封鎖度支司各處庫房。」


沉重的沉默如鉛般壓在帳內。霍霆粗糙的指腹翻開那本泛黃的羊皮底冊,銳利的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調撥記錄與私印拓本,隨後停在那枚北疆狼頭銅印上。刀疤臉上原本的懷疑逐漸被冰冷的殺意取代。他合上冊子,將其重重摔在沙盤木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好一個度支司,好一個吃裡扒外的蛀蟲!」霍霆冷笑一聲,猛地轉過身抓起長刀,環視四周噤若寒蟬的偏將。「傳本將軍令!親衛營立刻包圍度支司所有庫房與官吏住所,膽敢反抗或意圖銷毀帳冊者,格殺勿論!」

帳內諸將轟然應諾,紛紛轉身疾步奔出帳外執行軍令。霍霆隨後將森冷的視線重新轉向裴錚,雖然對其擅自行動與越權有些不滿,但眼下大敵當前,揪出內鬼遠比追究罪責更為重要。他冷哼一聲,抬手指向裴錚那隻被鮮血浸透的肩膀:「裴大人倒是忠心耿耿,連命都快保不住了還敢往本將軍這裡闖。既然證據確鑿,這後續的審訊與度支司清查,你就給本帥親自盯緊了。」

話音落下,大將軍霍然揮手,目光掃過裴錚身後半步的纖弱身影,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試探與警告:「至於你身邊的這個新兵⋯⋯既然能從死地裡把帳冊帶回來,這幾日就暫且留在帥帳聽候差遣,免得在外面遭了暗算。」

裴錚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將羽季往身後拉得更深,卻因左肩的劇痛而身形微晃。他強行穩住心神,正欲開口回絕,霍霆卻已轉身背對著兩人查看前線輿圖,不再給爭辯的餘地。帳外親衛的甲片碰撞聲與急促馬蹄聲瞬間大作。

裴錚的眉頭在聽見霍霆的處置時瞬間皺了起來。左肩深處傳來的撕裂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但他卻顧不上自己幾乎要站不住的身體,銳利的目光立刻轉向身側的羽季。看到羽季那一閃而逝的錯愕與不安,裴錚心頭猛地一沉。將人留在虎狼環伺的主帥大帳裡,無異於將一枚最脆弱的棋子直接暴露在北疆主帥的眼皮底下。霍霆生性多疑,昨日那一摸下顎的試探早已暴露出這位大將軍對身分底細的懷疑,若繼續留在這裡,隨時有被剝開偽裝的風險。

「大帥⋯⋯」裴錚強行壓下喉頭湧上的腥甜,不顧傷勢向前跨出半步,試圖開口替羽季回絕這道看似恩賜實則監視器的命令。「此人資歷尚淺,留在帥帳恐難擔大任⋯⋯」

話音未落,霍霆卻連頭也未回,隨手將一張堪合文書拍在楠木案面上,語氣不容置喙。「本將軍帳下缺的正是這種膽大心細的人。裴大人若還有閒心操心一個新兵,不如先管好你那流個不停的肩膀,莫要讓度支司的案子還沒查完,你倒先死在半道上。」

霍霆冷冷地扔下這句話,隨即轉身與幾名返回的親衛低聲部署度支司的搜捕細節。裴錚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深知在軍中抗命的後果,更清楚眼下若表現得過度維護,反而會證實霍霆心中對兩人關係的猜忌。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翻騰的焦慮壓回心底。裴錚側過身,借著軍服的陰影擋住周遭探究的視線,用只有兩人才聽得見的沙啞嗓音低聲叮囑:「既然大帥要留妳聽候差遣,妳在此處切記少說多做,莫要離開帳門半步。等我把度支司那邊的爛帳收拾乾淨,立刻想法子接妳出去。」


「是的⋯⋯請大人保重身體⋯⋯」

那句低低的叮囑撞進耳中,裴錚緊繃的下顎線條微微牽動了一下。他垂下視線,將眼底翻湧的不捨與擔憂死死鎖在深邃的瞳孔深處。在霍霆那道如刀般銳利的目光掃過來之前,他飛快地收回了原本想要擡起交疊的手掌,轉而以軍禮的姿勢自然下垂,刻意拉開了兩人之間本就不該過密的安全距離。

「屬下告退。」裴錚冷冷吐出四個字,強行克制住因失血而一陣陣發黑的暈眩,轉身朝帳門外走去。每邁出沉重的一步,左側剛包紮好的布料便又洇開一團深色的濕痕,但他始終挺直脊樑,不曾在主帥面前露出半點因虛弱而踉蹌的姿態,將所有的痛苦全數吞咽進腹中。

當厚重的毛氈帳簾在身後重新落下,將帳內的燈火與那張熟悉的面孔隔絕時,狂亂的寒風瞬間裹挾著細碎的冰晶迎面撲來。裴錚站在帥帳外的雪地中,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冰冷空氣,暫時壓下胸腔翻滾的氣血。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集結的度支司搜捕隊,右手已經死死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帳內的霍霆正負手審視著留下的羽季,那股居高臨下的試探意味不言而喻。裴錚心裡比誰都清楚,把人留在狼窩般的帥帳無異於鋌而走險,但眼下唯有以雷霆手段將度支司的残餘勢力徹底拔除,才能真正化解眼前的死局。他不再猶豫,大步跨入漫天風雪中,朝著後勤營的方向發出冷酷的整軍號令。


大帳之內隨著裴錚離去的腳步聲遠去而陷入一片死寂,帳幔掀動灌進的寒風很快被炭盆的熱浪吞噬。霍霆高大的身影並未轉向輿圖,而是緩緩挪動重裝鐵靴,金屬護膝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哢嚓聲。他每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屬於沙場百戰之將的煞氣便如同無形山巒般壓頂而來,將周遭的空氣抽得稀薄。當那雙如同野獸般的深邃眼眸鎖定在留在原地的羽季身上時,粗糙的大手隨意扯下皮質護腕,扔在楠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面對這種近乎實質的壓迫感,霍霆沒有立刻開口發難,而是直接伸出覆著細密繭子的粗重手臂,一把抓住羽季的手腕將人往沙盤正中央扯近數寸。那種不容抗拒的力道輕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迫使羽季不得不仰起臉直視自己。「別露出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本帥最厭惡手下人在本將軍面前裝模作樣。」霍霆的嗓音如同重石落地,帶著沙啞的金屬質感。「既然你選擇留在這座帥帳裡,就得給本帥證明你不是個只會拖後腿的廢物。」

他另一隻手粗魯地抓起一把代表北疆狼騎的黑色木標,重重插在沙盤邊緣黑風口的險要地段上,木片周圍的細沙頓時簌簌滑落。那些用石塊堆砌的微縮山勢在燭火下投出斑駁的陰影。「黑風口失守不是偶然,左翼暗哨被連根拔起更說明對方對我們防區的布防了如指掌。」霍霆居高臨下地盯著羽季因為緊張而急促起伏的胸口,目光如刀鋒般刮過羽季的面龐。「本帥倒要看看,你這個被裴錚拼死護在羽翼底下的小文書,究竟有沒有長眼睛。告訴本帥,若是換作你來守這最後一道山隘,你打算拿什麼去堵住狼騎的鐵蹄?」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帳角懸掛的銅鈴在風中發出刺耳的脆響。霍霆扣在羽季腕間的五指微微收緊,掌心傳遞過來的熱度如同烙鐵般灼人,不留半點退路地等待著回答。

「說啊,啞巴了不成?」


羽季因霍霆扣住她手腕的力道而更緊張,但也因為他說的話,她快速地瀏覽沙盤的狀況並思索。羽季知道陸景爍正在前線殺敵,裴錚正在度支司為了追查而拼命,她也想盡己所能,但羽季知道下決策者才是最困難的,任何一個錯誤的決定和方向都會讓無數的士兵或將領死亡,所以必須更謹慎。

霍霆自然無從得知羽季腦海中翻湧的思緒與顧慮,但他清晰地捕捉到那雙原本因恐懼而失焦的眼瞳,此刻正隨著視線的移動而漸漸凝神。覆在她腕間的鐵甲手套微微發力,粗繭擦過細嫩的皮膚,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鐵血壓迫。

見羽季始終抿著唇瓣不語,只一味盯著沙盤上的隘口出神,霍霆冷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缺乏耐心的質疑。「怎麼?連看都不敢看,還妄想在本將軍帳下混日子?戰場之上從來不缺優柔寡斷的廢物,若是連一句應對之策都說不出口,你現在就可以滾出這座帥帳去喂狼。」

他微微傾身,將那股夾雜著冰雪與硝煙氣息的身軀再度逼近,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定羽季任何一處細微的神態變化。前線的戰局瞬息萬變,大將軍最恨的就是關鍵時刻畏縮不前的人。他粗糙的手指在沙盤邊緣不耐煩地敲擊了兩下,金屬護腕撞擊木框的聲響在寂靜的大帳中格外清晰。

「本帥現在要聽的不是你的啞巴虧,而是實實在在的決斷。若是連這點破局的膽識都沒有,你方才冒死帶回來的那些破帳本,也不過是一紙廢物。」霍霆的嗓音如同重錘般砸落,扣住羽季手腕的力道非但沒有放鬆,反而像鐵鉗般更加收緊,不容她有半分逃避的餘地。


「既然對方對我們防區的佈防了如指掌⋯⋯表示我們的軍中可能有對方的人⋯⋯那就將計就計⋯⋯引君入瓮⋯⋯」羽季看著沙盤上的地形。「最後一道山隘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們得趁他們經過這裡時減少他們的人馬⋯⋯」

聽到這番出乎意料的對答,霍霆原本不耐煩敲擊木框的手指陡然停了下來。那雙銳利的鷹眼微微眯起,深邃的眸底掠過一抹極淡的異色,似乎沒料到這個平日裡怯生生、全靠裴錚庇護才活到現在的新兵,竟然能在這種生死關頭冷靜下來,不僅直言軍中內鬼,還敢說出反客為主之策。

扣在羽季腕間的鐵甲巨掌微微一鬆,褪去了方才那種近乎折斷骨頭的狠戾,轉而改為虛虛圈住,粗糙厚實的指腹在細瘦的手腕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他順著她顫抖指尖所指的方向,低頭重新審視那處被微縮石塊堆砌出來的狹窄隘口。帳角懸掛的銅鈴在風雪中發出細碎的撞擊聲,將兩人之間的呼吸聲襯托得更加清晰。

「引君入甕說得倒輕巧。」霍霆冷笑了一聲,嗓音裡卻少了一絲方才的暴戾,多了一絲沙場老將的審視與考驗。「既然你已經看出這群北疆蠻子背後有內應接應,那你倒是告訴本帥,這誘餌該由誰去當?若是放任他們長驅直入那處隘口,稍有不慎就是自掘墳墓,你拿甚麼保證前線的兵力能準時收網?」

他粗壯的身軀微微傾斜,帶著一股迫人的壓迫感再次逼近,粗獷的面龐在跳動的燭火下拉出冷硬的陰影。大將軍那道刀疤微動,粗糙的大手猛地一轉,將沙盤上的一枚代表敵軍的木標狠狠拔起,隨手擲在羽季腳邊的碎冰上。

「把話給本帥說清楚,若是說不出個章法,你方才那點小心機可救不了你的命。」


羽季瞅著霍霆,她輕嘆說出那他想聽的話。「若是大帥需要這誘餌,我願當這誘餌,請大帥給我一小隊人馬在那隘口吸引對方的注意力⋯⋯」

聽到這句近乎自尋死路的話,霍霆高大的身形猛然一頓。那張常年肅殺的剛硬面龐上浮現出一抹極深的審視,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年輕人。他緩緩鬆開了原本一直扣在羽季腕間的鐵甲,粗糲的指腹在空中虛虛一收,掌心的餘溫彷彿還帶著方才那股緊繃的力道。

「你可知自己在說甚麼?」霍霆的嗓音沉得像要滴出水來,帶著一股血火淬鍊出的厚重威壓。「黑風口的狼騎可不是尋常山匪,那是專喝人血的北疆精銳。讓你去當誘餌,稍有不慎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裴錚那小子若是知道他拼了半條命護著的人,轉頭就在本將軍面前搶著去送死,還不得把這座帥帳給徹底掀了?」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目光如炬地盯著羽季那雙透著決絕的眼眸。儘管語氣依然森冷,但方才那種近乎逼人窒息的暴虐試探卻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真正有種之人的凝重與認可。他冷笑了一聲,反手將那枚代表敵軍動向的黑色木標狠狠重新插回沙盤中央的死地。

「好一個將計就計。既然你這麼急著往鬼門關裡跳,本帥若不成全你,倒顯得本將軍手下無人了。」霍霆探手抓起案几上的一枚調兵虎符,重重拍在楠木案上,金屬相擊的脆響震得周遭的竹簡一陣搖晃。「本帥給你五十名精銳黑甲親衛,由你親自帶隊往西山舊庫的岔口走一遭。記住,你的命現在是本帥的,沒有本將軍的命令,你若敢死在敵人的刀下,孤就把裴錚跟陸景爍一併押去前線給你守墳!」


「是,我定當全力以赴。」

望著那抹毫不遲疑地轉身、將沉甸甸的調兵虎符緊緊攥在掌心的瘦弱背影,霍霆冷硬的面龐上沒有絲毫讚許,唯有一抹殘酷而冷冽的審視。

羽季掀起厚重粗麻帳簾、毅然決然地踏入帳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漫天風雪中,靴底踩在冰凍泥土上的腳步聲漸漸由近及遠。

大將軍重新坐回楠木案後,重重的鐵甲護膝與木椅摩擦出沉悶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帳內回蕩。他並沒有派多餘的人去護送,因為在北疆這片用鮮血澆築的戰場上,過度的庇護只會害死真正有骨氣的人。既然羽季主動選擇了這條九死一生的誘餌之路,是生是死便只能憑各自的造化與應變去搏出一條生路。

帳外寒風如刀,夾雜著尖銳的冰碴子刮過粗糙的軍帳皮面。主帥大帳外側的雪地上,五十名精銳黑甲親衛早已披掛齊整,冰冷的玄鐵重甲在昏暗的雪光下泛著肅殺的暗芒。為首的親衛校尉看著眼前這位身形單薄、甚至還帶著幾分稚氣的新兵遞來主帥虎符,刀斧雕刻般的面容上浮現出短暫的錯愕,隨即迅速收斂神情,抱拳沉聲應諾。

五十名百戰精銳無聲無息地列隊集結,韁繩拉動間伴隨著金屬與皮革的沉悶摩擦聲。寒氣自戰馬鼻息噴出化作陣陣白霧,將整支小隊籠罩在一層凝重的肅殺之氣中。這群經歷過無數次生死血戰的鐵血老兵雖然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兵擔任主理頗有微詞,但北疆軍中向來軍令如山,加上那枚帶有主帥無上威壓的虎符,足以讓所有人心服口服地閉嘴並執行命令。

遠處前線的方向隱約傳來沉悶如雷的號角聲與喊殺餘波,那是陸景爍率領的前鋒營正在與北疆斥候進行激烈交鋒。大帳之內的炭盆漸漸黯淡,火星在灰燼中偶爾爆開一聲輕響。

霍霆端起桌案上早已冷透的茶盞,鷹隼般的目光穿過帳簾縫隙,緊緊盯著那支迅速消失在西山舊庫岔口風雪深處的黑色小隊。他緩緩將茶盞重重擱回木案,冷厲的眼底掠過一絲深不可測的幽光,隨即沉聲向帳外喝道:

「來人,傳令下去,前營立即收縮防線,任何人不得擅離職守。」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12 守候

燈花結了一個極小的燼,啪的一聲輕響,把昏黃的光暈往四周推開了一寸。何思年坐在原處沒動,任憑那道視線像一條無形的藤蔓,從榻沿一路纏上他的袖口、他的指節。他即便不抬頭,也能憑著背脊上那股毛骨悚然的熱意,知道她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落在尋常醫者眼裡或許能引得幾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