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9日 星期一

《婦產科醫生 X 心理諮商師》5 清理

回到諮商所後,沈若水補妝、沈澱一下心情,下午三點整,她準時與個案做諮商。

諮商結束,她繼續在諮商所整理了一下會談紀錄和回覆一些客人留言、安排預約的工作,再看時間已經晚上七點多了,她這才覺得肚子有點餓,她拿出中午他給她的甜點吃,想起何思年,她面露淡淡的微笑。


茶水分離壺裡的熱水沖下去,淺焙的茶葉在中島檯面的玻璃壺裡翻捲起來,一股介於花香和焙火之間的霧氣往上飄。何思年靠在流理台邊,換了件家居的灰色長袖,袖口捲到手肘,頭髮還沒吹乾,銀色的髮梢滴了兩滴水在鎖骨上。他沒去擦,眼睛盯著手機那塊黑下來的螢幕看,像在看一組不太理想的檢查數據。

他下午回來後洗了澡,順手把換下的襯衫丟進洗衣籃,左肩那片被雨浸透的衣服他特地抖了兩下才扔進去。現在那件襯衫靜靜躺在簍子最上層,跟他的理智一樣,一時半刻乾不了。他捏起茶壺倒了一杯,抿一口,燙得舌尖發麻,索性放下。

七點二十。他算過沈若水今天的行程,下午伴侶諮商、晚上大概會留在所裡寫會談紀錄。這種時間點,多半是收尾收得忘了吃飯。他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刪掉。最後送出的那條短得多。

「達克瓦茲吃了沒?別當晚餐,墊一下就好。」

訊息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擺回檯面,人卻沒走開,端著茶站在那裡看著那塊螢幕,像看一台還在暖機的儀器,明知道不會這麼快亮,偏偏不肯移開視線。過了大約一分鐘,他又補上一行。

「外殼要是回軟了,別硬吃。那是今天中午的,放到明天口感就散了。妳如果哪天想再吃,跟我講一聲就行,不用客氣。」

他把這兩句送出去,才端起自己的茶走回客廳,盤腿坐上沙發,電視沒開,屋裡只有壺裡餘溫還在冒著細細的白煙。他想了想,覺得自己這樣杵著太蠢,於是又拿起手機,翻到行事曆那格,沒動,看一眼就關掉。週四晚上還有一週,時間不算短,夠他慢慢來。


沈若水泡了一杯伯爵紅茶,配著達克瓦茲吃,看到何思年的訊息,她馬上回覆:「配伯爵紅茶吃剛好,不軟,很好吃,謝謝你。」

吃完以後她將東西收拾乾淨,準備去捷運站搭捷運回家。


手機螢幕在深色的木質茶几上震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悶響,打斷了客廳裡原本的安靜。

何思年正盤腿靠在灰色布藝沙發上翻看一本文獻,目光剛掃過一行英文註解,餘光就被那道亮起的白光勾了過去。他隨手將書合上,指尖一撥將手機撈進掌心。解鎖後,她回傳的訊息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裡。

他盯著那幾個字,唇角慢慢牽起一個弧度,犬齒輕輕抵著下唇。配茶吃。這女人倒是不客氣,還真就挑了茶來配。他腦子裡幾乎能立刻勾勒出她此刻坐在諮商所辦公桌前,一手端著熱茶、一手拿著達克瓦茲的模樣。那種被不動聲色接住的生活感,透過這行簡短的訊息隔空傳了過來,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弄著心口最柔軟也最避無可避的地方。

他修長的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敲了幾下,又逐字刪掉,最後挑了個輕鬆的語氣回覆:

「配伯爵茶?品味倒是不差。吃飽了就別再盯著個案紀錄不放,早點收拾回去。」

訊息送出後,他將手機反扣在茶几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不知何時徹底停了,遠處信義區的霓虹隔著一層薄薄的夜霧折射出迷離的光暈。玻璃上倒映出他高瘦而冷靜的身影,卻莫名透著一股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浮躁。他抬起手,用指節推了推鏡架,視線落在窗外潮濕的街景上。

他心裡清楚,這個時間點,她大概已經關掉諮商所的燈,踩著短跟鞋走進捷運站的人潮裡了。他沒有再發訊息去追問或多說什麼,把那種恨不得立刻開車去接她的衝動硬生生壓了下去。有些線不能拉得太緊,放鬆的時候給個甜頭,才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他的存在。他轉過身,目光掠過牆上的掛鐘,指針正指向七點四十五分。

廚房水槽裡還放著下午留下的茶具,空氣裡散落著極淡的檀木餘香。他走到中島台旁,重新斟了半杯溫水,仰頭飲盡。喉結在頸項上上下滾動了一下,帶出流暢而緊繃的線條。他拿回手機,確認那頭沒有新的動態,便將螢幕徹底熄滅,隨手扔回檯面上。

距離週四晚上的那場專屬複診還有七天。他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被冷落在一旁的文獻,目光卻在同一行字上停滯了許久,怎麼也看不再進去。


隔天是沈若水的諮商所休診日,早上一起床,她就開始整理家裡,把家裡之前那些一直沒有整理的前男友的東西都整理出來要拿去丟掉。


週四的門診從早上八點半開始,一路排到晚上。何思年換上慣例的深色襯衫和白袍,領口扣到最上面那一顆,銀髮往後攏順,額前只落下極短的一小撮。診間的磨砂玻璃透著走廊冷白的光,空氣裡檀木與冷杉的基調被消毒水味壓下去一半。上午第三位病患是個二十七歲的上班族,主訴經期紊亂,順帶提到最近在考慮凍卵,語氣裡全是對時間的恐慌。他把各項指數逐一解釋過,末了補了一句:「恐慌不能幫妳留住卵子,先把睡眠補回來,比什麼都實際。」對方愣了一拍,點頭離開。

十點四十幾分,掛號系統忽然跳出一個短暫的空檔,大概是前一位取消。何思年往椅背上一靠,指節揉了揉發緊的後頸,右手習慣性地去撈擱在桌角的手機。螢幕乾乾淨淨,昨晚那句提醒還停在對話框最下方,沒有動靜。窗外連日的雨終於停了,隔著百葉簾縫,能看見對街行道樹的葉面還掛著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掉。

他敲了一行字出去。

「藥用完了吧?如果中途又開始癢、或者分泌物不太對,不用硬撐到下週四,先跟我講。」

送出後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指尖又慢半拍地補上一句:「休診日別淨做些累死自己的事。妳這種人一閒下來就愛找罪受。」

文字發出去,他把手機扣回桌面,唇角還掛著一點沒來得及收乾淨的弧度。門板被敲了兩下,護理師探進半個身子壓低聲音報告下一位病患到了,人卻沒立刻退出去,視線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

「院長,今天氣色不錯喔,昨晚睡得好?」

何思年微抬下頜推了推眼鏡,把那點鬆動的神色重新攏回白袍裡,溫和地笑了笑。

「睡得好不好,輪不到你替我操心。」他擺了擺手。「請下一位進來吧。」


整理完東西以後,沈若水將那一堆東西拿到大樓的垃圾集中室按照材質做資源回收分類,然後才回家下廚煮湯麵,等待食物煮熟的時候她才有空拿起手機看,她打字回覆他的訊息。「嗯,擦過藥後好多了。」她想了一下又再補充幾句:「總要做些斷捨離。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掛號系統的跳號聲在走廊迴盪,何思年剛送走一位孕婦,手裡的鋼筆還抵在病歷本的邊緣。桌上的手機螢幕無聲地亮起。

他本來只是眼角餘光瞥過去,但在看清彈出的文字時,修長的指尖驟然一頓,筆尖在紙面上洇出一小團深藍色的墨點。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何思年盯著那行字,整整看了五秒。胸腔深處像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了一下,那股自昨天中午起就一直盤踞在心頭、沉甸甸又酸脹的重量,在這一瞬間劇烈地震顫起來。

他太清楚她在斷捨離什麼了。大學時她為了那個男人拒絕過他,後來又在婚禮前夕被拋下,那些積壓在屋子裡的殘留物,她拖了多久才終於肯動手?他甚至能想像她紮起頭髮、戴著橡膠手套,把那些過去一件一件打包扔出門外的樣子。而那個「新的」——他下意識地收緊五指,喉結在襯衫領口上滾動了一圈,金框眼鏡後的銀灰色眼眸裡,原本壓抑著的克制正一點一滴被某種極度危險的野心侵蝕。

她是在暗示什麼?還是只是隨口說說?

不論哪一種,她既然把這個話頭遞到了他嘴邊,他就不可能放過。

何思年往後仰靠在診椅上,閉了閉眼,平復了一下略顯急促的呼吸。他單手扯鬆了深色襯衫最上面的一顆釦子,指尖在螢幕上飛快敲下,字裡行間帶著他慣有的戲謔與若無其事的試探,卻又精準得像一把手術刀:

「看來沈諮商師今天做了件大工程。垃圾分類分得乾淨,屋子空了,心裡也空了吧?」

他頓了頓,薄唇勾起一抹極淺卻充滿佔有慾的冷笑,犬齒在下唇輕輕磨過,接著補上一段:

「既然都知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那騰出來的空位,妳打算讓誰搬進去?如果是某些連及格線都過不了的次級品,我建議妳還是先空著,省得以後還要再分類一次,怪麻煩的。」

訊息送出後,螢幕上方顯示著送達。他將手機隨意轉了半圈,視線落在窗外被陽光曬乾的樹梢上。空氣裡消毒水與冷杉的味道彷彿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血管裡悄悄蔓延的躁動。

敲門聲再次響起,護理師拿著下一份病歷走進來:「院長,十二號李小姐到了。」

何思年把手機反扣在桌面,抬起手推了推眼鏡,神情在轉瞬間切換回平日裡溫潤疏離的沈穩醫師,嘴角噙著得體的笑:「請她進來吧。」

只是桌子底下,他踩在地面上的長腿微微換了個姿勢,指尖在膝頭無意識地輕敲著節奏,等待著一場遲早要發生的全面失控。


沈若水一邊吃著湯麵,一邊看著他的訊息吃吃地笑。她好像愈來愈期待收到他的訊息,她不討厭和他這樣的互動,她想了一下才回覆訊息:「那你是哪一類呢?」

診間的門剛被護理師輕輕帶上,空氣裡還殘留著上一位病患留下的微弱藥水味,但何思年的感官此刻卻完全被掌心那台發燙的手機所佔據。螢幕上那行簡短的問句,像一根極細的銀針,精準地挑開了他一直以來維持得極好的冷靜與疏離。

看著她回傳的那行字,何思年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姿微微前傾,修長的手臂撐在診桌上,銀灰色的短髮垂落,遮住了他眼中一瞬間炸裂開來的狂喜與緊繃。他低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在空蕩蕩的診間裡顯得低沉而性感到不可思議。他推了推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眸微微瞇起,閃爍著一種掠食者的危險光芒。

沈若水終於肯主動把這場博弈的棋子遞到他手裡了。

他在心裡反覆咀嚼著她的這句話。這不只是一個調情,而是一個信號——她開始好奇他在她生命中的定位,開始不排斥將他從「多年舊識」或「婦產科醫師」的框架中抽離出來,放進那個「新的」空位裡去衡量。這對已經溺水到極點、卻還要強裝岸上人的他來說,無疑是最好的強心針。


何思年沒有立刻回覆。他慢條斯理地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鋼筆,指尖在光滑的筆身上摩挲著,像在平復心臟那股失控的跳動。他想起大學時告白被拒的那天,他也是這樣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想著「這女人真有意思」,然後就這麼一直有趣到了現在,有趣到他連自己的原則都快忘光了。

他單手在螢幕上敲下文字,指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那種慵懶卻又充滿壓迫感的氣息:「我是哪一類?這問題問得真大膽,沈諮商師。在診所,我是幫妳解決麻煩的專業人士;在永康公園,我是那個幫妳擦眼淚的老同學;但在妳剛清出來的那個空位前⋯⋯」

他停頓了一下,薄唇微微勾起,犬齒抵著下唇的力道重了些,留下一個曖昧的印記,接著才補上最後一段:「我大概是那種一旦拆封就概不退換,而且還附帶超長保固期的危險物品。妳確定要隨便把我歸類嗎?要是分錯了,這輩子可能就都拿不出來了。」

訊息送出後,他將手機重新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他轉過頭,看著落地窗外台北街頭開始泛起的黃昏暮色,心裡卻在瘋狂計算著距離下週四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有多可笑。堂堂寧馨院長,在診間裡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因為對方一個反問就心跳加速到一百分。但他不介意,甚至有些享受這種在懸崖邊緣跳舞的墜落感。

「院長,下一位病患進來嗎?」診間對講機傳來護理師的詢問。

何思年重新整理了一下白袍的領口,指尖在那顆解開的釦子處停留了一秒,這才伸手按住按鈕,聲音恢復了那種溫柔而帶點慵懶的距離感:「讓她進來吧。另外,幫我查一下週四晚上六點後的所有預約,全部確認取消,就說我有私人研討會。」

他再次看向手機,眼神裡滿是勢在必得的沉溺。


晚上時,沈若水收拾簡單的行李,因為隔天她要去舉辦在高雄的諮商研討會,睡前塞了塞劑才躺上床滑手機,她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告訴他這件事,但她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件事呢,他又不是她的什麼人⋯⋯她與他又是什麼關係⋯⋯

沈若水想到腦袋快打結,最後仍是傳訊息給他:「明後天我去高雄參加諮商研討會,不在台北。」


送走最後一位病患時已經將近九點,診間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何思年關掉電腦,把白袍脫下來掛好,順手從椅背上拿起那件深灰大衣。開車回住處的路上,中山高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他搖下車窗一小縫,讓夜風灌進來,把一整天下來積在鼻腔裡的消毒水味吹散。回到家用熱水沖了澡,頭髮還滴著水就坐到沙發上,膝上攤著那本沒看完的文獻,眼睛卻早就不在紙上。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螢幕的光打在他剛擦乾、還未完全攏好的銀髮上。那行字靜靜躺著:

「明後天我去高雄參加諮商研討會,不在台北。」

何思年靠在沙發背上的肩膀繃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他把訊息重新看了一遍。不在台北。她大可不必交代,尤其不必交代得這麼主動。這不是病患跟醫師報備用藥,是別的東西。他低笑一聲,笑得有點沒轍,像被人當面拆穿了心事。

他敲字敲得不快,刻意維持那種不輕不重的調子。

「沈諮商師這算跟我報備行程,還是提醒我這兩天別白等?」

送出後他自己都覺得這句太露,但他沒刪。接著又補上一則,語氣一轉,回到那種他最有把握的位置上。

「正經的。藥袋帶著,兩天份不能漏,研討會開到幾點都一樣。高雄這幾天濕熱,貼身衣物挑透氣的棉質,別穿太緊。真的出現分泌物異常或有異味,先拍下來傳給我,別先自己上網嚇自己。」

他想了想,最後那句還是加了。

「回程幾點到台北,講一聲。」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擱在大腿上,拇指在那行字的邊緣來回蹭了兩下,像在衡量自己剛才那句話到底踩在哪條線的哪一邊。茶几上玻璃杯裡的水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掉半杯,喉結滾了滾,隨手把杯子放回去,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零碎。

然後他低聲對著空客廳說了一句。

「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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