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牛皮帳簾被一隻戴著鐵銬皮手套的大手猛地掀開,夾雜著碎雪的北風呼嘯灌入,卻瞬間被帥帳內部那種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吞沒。四角燃燒的松脂火盆劈啪作響,濃烈的松香混雜著鐵器與皮革的氣味,將整個空間烤得燥熱卻又透著刺骨的寒意。主位之上,鎮遠大將軍霍霆正端坐於楠木大案後,身形如鐵塔般巍峨,燈燭在冰冷的甲片上折射出森然寒芒。那道橫在眉骨處的舊刀疤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一雙不怒自威的眼眸宛如鷹隼般抬起,筆直地掃向剛跨過門檻的兩道身影。
裴錚微微側過半步,用修長而緊繃的身軀不動聲色地將身後的人擋去大半風壓。他左肩的傷口因方才登臺的動作而再次向外滲血,溫熱的黏膩感透過白絹緊貼著皮膚,激起一陣陣刺痛,但他連眉頭也未曾皺一下,只是將右手扣在腰間的刀柄上。他邁出的步伐沉穩有力,靴底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將軍需官應有的沉靜與冷厲展露無遺,呼吸間卻隱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大將軍。」裴錚微微躬身行禮,嗓音低沉而平穩,不卑不亢地打破了帳內凝固的死寂。他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將藏在袖中的防水皮套與那枚染血的銅製狼頭對牌一同呈上,重重地擱在鋪滿地圖的案几中央。「這是末將連夜帶人徹查後營與廢棄驛站地窖所得的實證。前鋒營私調糧草與暗通北疆的鐵證,全都在這本羊皮底冊裏。」
霍霆冷冷地瞥了一眼案上那疊沾著泥土與血跡的物品,粗糙的大手並沒有立刻去翻動,而是將審視的目光從裴錚蒼白的臉色上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他刻意挺直的肩膀上。那種久經沙場的血腥煞氣無形中擴散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大將軍冷笑了一聲,低沉的嗓音如同重錘敲擊在冰面上。
「裴大人帶傷查案,倒真是鞠躬盡瘁。」霍霆鷹隼般的目光越過裴錚的肩膀,直刺向後方。「只是本帥很好奇,這般刀光劍影的密地,一個初來乍到的尋常新兵,怎麼每次都能安然無恙地跟著你淌進這渾水裡?」
聽到霍霆提及自己,羽季眨了眨眼,隨後趕緊低頭。
眼角餘光瞥見身後那道瘦弱身影因驚惶而垂下的頭顱,裴錚原本平穩的呼吸驀地一沉。一股難言的護短之意自心底翻湧而上,他甚至顧不得左肩崩裂的傷口正將裡層的白絹染得濡濕滾燙,右腳微微向後錯開半步,用高大挺拔的身軀將霍霆那道如刀割般的視線徹底擋個嚴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暗自收緊,指節泛白,隨即抬起眼簾迎上主帥審視的目光,神色沒有一絲畏懼。
「大將軍明鑒。」裴錚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在空曠森冷的帥帳內迴盪。「末將奉命徹查後營度支,此人雖是新兵,卻心思機敏、對數字過目不忘,是末將親自點名調來協助盤點帳目的。若非有他在廢棄驛站外機警應變,尋出那本藏在地窖深處的底冊,末將單憑一人之力,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將這群吃裡扒外的蛀蟲連根拔起。」
主位之上的霍霆冷哼一聲,鷹隼般的目光在裴錚身上來回打量,似乎在權衡這番說辭的真偽。帳內炭火劈啪一聲爆開火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霍霆粗糙的手指在楠木案几上緩緩叩擊著,每一次敲擊都如同重錘砸在人心頭,沉聲道:「裴大人倒是對一個新兵護得緊。希望這本所謂的底冊,真能如你所說,經得起大營軍法和刑司的重重覆核。」
裴錚面不改色地迎著那股足以壓垮常人的威壓,身形挺得筆直,將左肩不斷擴散的血腥味生生壓在軍服底下。他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確認身側之人的狀況,沉聲道。
「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此案屬實,請大將軍過目皮套中的勘合契與狼頭對牌。」
霍霆粗繭密布的大掌探入防水皮套中,粗暴地將那半塊泛著青綠銅銹的勘合契與染血的狼頭對牌拎了出來。金屬與楠木案面碰撞出一聲沉悶的悶響,在死寂的帥帳內格外刺耳。主帥那雙佈滿風霜與殺伐之氣的雙眼死死盯著對牌上刻有的北疆狼頭徽記,眉骨處的舊刀疤隨著面部肌肉的緊繃而微微牽動。帳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連四角熊熊燃燒的松脂火盆都發出滋滋的輕響,將幾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長。松脂的焦香味與淡淡的血腥味在狹窄的空間裡交織發酵,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裴錚立於案前,垂在身側的左手五指因劇烈的抽痛而微微顫抖。傷口處滲出的鮮血已經透過外袍的縫隙,在深色布料上洅開一塊觸目驚心的暗跡,但他連眼皮也未曾多眨一下。他深邃的墨瞳緊緊鎖定在霍霆臉色微變的瞬間,心中飛速盤算著接下來可能掀起的軍中巨浪。這枚狼頭對牌與半塊勘合契不單單是通敵的確鑿鐵證,更是直接指向前鋒營內部核心將領的絞索。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左肩不斷傳來的灼燒感,那是皮肉再次撕裂的訊號,但他依舊像一尊雕塑般擋在最前方。
「好得很⋯⋯」霍霆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冰冷的字眼,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按在狼頭對牌凹陷的紋路上,將金屬錠壓得喀喀作響。「這半塊契印上的私家刻槽,乃是北疆細作與內部官員勾結的專用信物。本帥倒要看看,那些平素在陣前叫囂得最兇的傢伙,如今面對這鐵打的物品,還能編出什麼冠冕堂皇的借口來替自己脫罪。」
話音未落,主帥那如鐵塔般的身軀猛地向後靠向椅背,玄色重甲與楠木靠背摩擦出尖銳的聲響。霍霆鷹隼般的視線從證物上移開,重新落回裴錚那張毫無血色卻依舊挺拔的面龐上,語氣中夾雜著幾分森冷的讚許。「裴錚,你這次冒險深查後營,確實給了本帥一個無法推脫的交代。」隨即,那道目光轉向裴錚身後,沉聲喝道:「來人,傳前鋒營副將陸景爍立刻到帥帳回話!」
帳簾再次被狂風撕扯開一角,冰冷的碎雪伴隨著刺骨寒氣呼嘯灌入,將帥帳內燃燒的松脂火盆激得一陣明滅不定。伴隨著一聲沉悶而急促的皮靴落地聲,陸景爍大步流星地跨進了門檻。他身上雖套著前鋒營副將的玄色皮甲,但裡襯的緞面與領口刻意滾了一圈極盡奢華的雪白狐裘,在滿營粗獷肅殺的鐵血氣氛中顯得格外刺眼。那雙平素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在掠過主位上的霍霆、狼狽帶傷的裴錚,以及案幾上那堆染血的證物時,微微收斂了幾分漫不經心。
陸景爍隨手拂去斗篷上沾染的殘雪,嘴角勉強扯起一抹慣常的痞笑,朝主位隨意拱了拱手。「末將前鋒營副將陸景爍,奉大將軍急令前來。」他的嗓音清亮而透著一絲世家子弟特有的散漫,但在目光掃過裴錚左肩不斷滲血的軍服時,桃花眼深處極快地掠過了一絲銳利的寒芒。當他的視線越過裴錚的肩膀,落在後方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時,眼底原本的漫不經心徹底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驚的幽深與試探,彷彿要將那瘦弱的身形看穿。
站在案前的裴錚將陸景爍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左肩處剛剛包紮好的白絹因肌肉的再度緊繃而迅速被溫熱的血水浸透,那股黏膩的刺痛感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他的神經。他根本不需要回頭,就能清晰感受到身後之人的存在,那種莫名的排他欲與保護欲交織在一起,讓他在面對陸景爍時,全身的肌肉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般繃到極限。他向前邁出半步,用自己挺拔結實的身軀將羽季徹底擋在身後,徹底隔絕了陸景爍那道毫不掩飾的視線。
主位之上的霍霆將兩人間暗流洶湧的交鋒看在眼裡,冷哼一聲,玄色重甲與楠木案幾碰撞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陸景爍,你倒是好大的膽子。」霍霆粗糙的大掌重重拍在案上,將那枚染血的狼頭對牌震得在木面上滑出數寸。「後營地窖連夜搜出通敵私契與北疆狼頭密印,你麾下的前鋒營近來調動頻繁,糧道帳目更是漏洞百出。對此,你這位副將難道想裝作一無所知嗎?」
面對主帥雷霆萬鈞的質問,陸景爍收回了落在身後的目光,緩緩將視線移向案上那堆鐵證。他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假象終於剝落,神色陰沉了下來,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周身的氣場隨之變得凌厲。
陸景爍聞言非但沒有慌亂,反而輕笑了一聲。他擡手將狐裘斗篷的領口往上拉了拉,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半瞇著,眼底泛起一層冰冷的薄光。他向前邁出半步,靴底在波斯地毯上踩出沉穩的聲響,絲毫沒有被主帥的威壓震懾。
「大將軍明鑑,前鋒營每日在前線浴血廝殺,糧秣調度全仰仗度支司撥發。這枚狼頭對牌與私契若真藏在廢棄驛站的地窖裡,末將倒覺得奇怪了。」陸景爍話音一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裴錚蒼白的面龐,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挑釁的弧度。「後營各處庫房與地窖的鑰匙向來由裴大人親自掌管,尋常士卒根本連邊都摸不著。怎麼裴大人帶傷查案,一查一個準,偏巧把這些通敵鐵證全翻了出來?」
這番反客為主的話語一出,帥帳內的氣氛頓時降至冰點。裴錚的眼簾微微一闔,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左肩處不斷擴散的溫熱血跡已經浸透了外袍,黏糊的觸感貼在皮肉上,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然而比傷口更令他難受的是陸景爍那道毫不掩飾、甚至帶著幾分掠奪意味的目光,正試圖穿透他刻意築起的人牆。裴錚猛地向右側跨後半步,以更加決絕的姿態將身後那道身影擋得密不透風,右手死死扣住腰間的刀柄,骨節泛起森白的青筋。
「陸副將倒是伶牙俐齒。」裴錚冰冷的嗓音如同碎冰相擊,帶著不容置疑的煞氣。「度支司管的是全軍度日,卻管不著前鋒營私下多領的甲胄與糧道空餉。那本皮套裡不僅有狼頭對牌,還有前鋒營副將親筆簽押的調兵勘合契。難不成這字跡,也是度支司替你偽造的不成?」
霍霆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觀著兩人的唇槍舌劍,玄色重甲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大將軍那如同鷹隼般的視線在裴錚滲血的肩膀與陸景爍玩味的表情之間來回梭巡,寬大的手掌在案幾上重重一拍,震得地圖紙頁嘩啦作響。
「夠了!」霍霆一聲斷喝,宛如平地驚雷,將帳內的火盆震得火星四濺。「你們當本帥這裡是市井茶坊嗎?勾結北疆的罪名非同小可,誰也別急著把髒水往對方身上潑。」
陸景爍收回了嘴角的笑意,那雙狹長含笑的眼尾微微下垂,目光越過裴錚緊繃得如同一張滿月弓般的肩頭,落在藏身其後的瘦弱身影上停頓了一息。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極快地隱去,他重新迎上主位上那道沉重如山的威壓,發出一聲無奈的輕嘆。靴底在波斯地毯上踩後半步,華貴的狐裘隨之揚起一陣微風。
「大將軍若是要聽真話,末將自然不敢隱瞞。」陸景爍揚起下巴,清亮的嗓音透著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散漫與果決。「前鋒營庫房裡多出來的那批糧秣契據確實出自我的手筆,但那些物資根本沒有運往前線,而是原封不動地轉存到了西山舊庫。那地方廢棄多時,若非為了揪出藏在度支司裡的蛀蟲,我何必費勁周章做這場戲。」
站在前方死死護住身後之人的裴錚,聽聞此言面色驟然一寒。他因失血過多而有些發黑的視野裡,陸景爍那張帶笑的臉顯得格外刺眼。一陣陣眩暈感混雜著肩頭皮肉撕裂的銳痛直衝腦門,他硬生生咬破了舌尖,靠著口腔內擴散的鐵鏽味強行保持清醒。右手五指死死扣住腰間的刀柄,金屬護手勒進掌心的繭子裏,激起密密麻麻的鈍痛。
「西山舊庫離北疆密道不過短短數里,陸副將好大的手筆,竟敢把軍國重器放在那種三不管的地界。」裴錚冷笑一聲,冰冷的聲調像是在碎冰上碾過。「你口口聲聲說是要揪出內應,可這本沾著血的底冊卻明明白白記載著前鋒營三個月來的私通記錄。難不成陸副將這招引蛇出洞,連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打算搭進去?」
面對裴錚毫不留情的質問,陸景爍非但不惱,反而輕笑著搖了搖頭。他向前逼近了一步,華麗的皮甲摩擦出沉悶的聲響,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他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精光,目光再次有意無意地朝裴錚身後飛快地掠了一眼,壓低了嗓音開口。
「裴大人護短的功夫倒是一流,連我這個副將說句真話都要處處夾槍帶棒。」陸景爍收斂了幾分玩笑神色,語氣轉為嚴肅。「那本底冊究竟是怎麼從驛站地窖裡被翻出來的,大家心知肚明。若非某個不怕死的膽大新人半夜溜進去給裴大人遞了刀子,這案子哪能查得這麼快。我今日把話撂在這,前鋒營的帳目有問題不假,但通敵的黑手絕對另有其人,大將軍若不信,大可親自派人去西山舊庫一驗便知。」
主位之上的霍霆冷冷地看著兩人明爭暗鬥,那道橫在眉骨間的刀疤在跳動的火光下泛著森寒的光澤。大將軍重重地將手掌按在楠木案几上,沉重厚實的聲音如同悶雷般在空曠的帳內炸響。
「來人!」霍霆鷹隼般的雙眼環視全場,厲聲喝道。「立刻派一隊精銳親隨隨陸副將前往西山舊庫查驗糧秣實數。至於裴錚與那名新兵⋯⋯暫且留在帥帳聽候發落。」
羽季安靜地站在後方,擔憂地看著裴錚的傷勢。
溫熱的腥氣在冷冽的空氣中漫開,裴錚的指尖因失血而泛起冰涼。左肩處裂開的創口彷彿有烈火在灼燒,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皮肉的劇痛,令他眼前的景象陣陣發黑。但他依舊挺直了脊樑,如同一截勁松般死死釘在原地,用魁梧的軍服陰影將身後那道憂慮的視線徹底隔絕在自己身側之外。他聽見身後細微的布料摩擦聲,那是羽季因焦慮而緊繃的身體所發出的微弱動靜,這份無言的牽掛像是一劑穿腸毒藥,讓他在劇痛中生出一股近乎瘋狂的庇護執念。
主位之上的霍霆將一切盡收眼底。大將軍收回了望向門外的視線,那道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裴錚身後。在重重甲片的覆蓋下,霍霆微微前傾了身子,粗糙的大掌在案几邊緣輕輕一叩。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張清秀臉龐上未來得及收斂的擔憂,那種超越了同袍之誼的關切,在此時森嚴冷酷的帥帳中顯得格外突兀。
「裴錚。」霍霆冷冷開口,低沉的嗓音打破了短暫的死寂。「你身為度支司長官,管著大營的糧袋子,如今連命都快搭進去了。倒是你身後這個新兵,對你的傷勢似乎比對自己的項上人頭還要上心。」
裴錚的心弦驟然繃緊,左肩的血水順著內襯一路滑落至手肘。他咬緊牙關,強行壓下喉頭湧上的一股腥甜,不等身後之人開口,便沉聲打斷:「大將軍明察,下屬因公受傷,同行者施以援手乃軍中常情。此案牽連甚廣,末將願獨自擔下所有質疑。」
霍霆冷笑一聲,並不買帳,鷹眼直直鎖定在裴錚身後那抹纖細的身影上,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是嗎?那本帥倒要親自問問這位新兵,昨夜在廢棄驛站的地窖裡,究竟是怎麼從死人堆裡把這本帳冊翻出來的?」
沉悶的甲片碰撞聲在死寂的帳內擴散,霍霆粗糙的手指在楠木案面上不耐煩地敲擊了兩下。那道如同冰錐般的視線掠過裴錚染血的肩頭,精準地鎖死在被高大身軀擋住大半的纖弱輪廓上。大將軍冷峻的面容沒有一絲波瀾,口中吐出的命令帶著不容抗拒的鐵血軍令威壓。
「站到前面來。」
這句話宛如一記重錘砸在裴錚緊繃的神經上。他左肩崩裂的創口處正不斷湧出溫熱而黏稠的液體,順著前臂緩緩滑落至指尖,在地面聚成微小的暗紅血泊。劇烈的暈眩感如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他的理智,但他殘存的理智與瘋狂的保護欲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點。裴錚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原本垂在身側染血的手掌猛地抬起,死死扣住身前案幾的邊緣,指節泛出森然的慘白。
他甚至顧不得尊卑禮法,在霍霆話音落下的瞬間,硬生生將自己因失血而踉蹌的身形向左側橫移了半步。這一挪動不僅沒能完全遮擋,反而讓那股撕裂般的劇痛直透肺腑,逼得他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他那雙佈滿紅絲的雙眼死死盯著主位上的最高統帥,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般透著寒意。
「大將軍息怒。」裴錚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幾個字,額角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此人不過是度支司底下辦事的尋常文書,營中事務繁雜,對查案細節所知有限。若大將軍有何疑問,末將全權擔待,何必為難一個新兵。」
霍霆冷笑一聲,對裴錚的阻攔置若罔聞,鷹眼中的審視更加冰冷。大將軍猛地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兩人完全籠罩其中。「裴大人越俎代庖的本事倒是見長。本帥倒要看看,這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小子,究竟有沒有膽量抬起頭來回話。」
帳篷頂端的油布被外頭呼嘯的狂風吹得獵獵作響,夾雜著碎雪的寒氣從門縫灌入,卻驅不散大帳之內劍拔弩張的燥熱與血腥。
霍霆走到羽季身邊,他高大的身軀宛如一座不可撼動的鐵塔,沉重的玄甲隨著腳步移動發出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他每繞行一步,那股久經沙場、沾滿敵軍鮮血的煞氣便沉甸甸地壓在周遭的空氣裡。
當那隻覆滿老繭的大掌帶著粗暴的力道扣住羽季下顎時,肌膚相觸的冰冷感與絕對的支配欲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那手指微微收緊,強迫羽季無法避開視線,只能被迫暴露在主帥那雙如刀鋒般犀利的雙眼之下,仔細檢視著任何一絲慌亂或偽裝的破綻。
視線邊緣的裴錚在這一幕落入眼簾的剎那,心跳幾乎停跳了一拍。左肩原本勉強止住血的創口徹底崩裂,滾燙的鮮血如泉湧般順著前臂狂奔而下,將半邊軍服染得透紅。劇烈的暈眩伴隨著撕心裂肺的銳痛自皮肉深處直衝天靈蓋,他雙腿發軟,卻死死咬著牙關硬是將身形定在原地。右手青筋暴起地扣在刀柄上,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他再也顧不得上下尊卑,雙眼猩紅地盯著霍霆那隻橫在羽季下顎上的手掌,胸膛劇烈起伏,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沙啞至極的字句。
「大將軍⋯⋯營中審訊自有軍律,何須動用私刑!」裴錚的聲音帶著一絲失控的顫抖,那是強行壓抑著滔天怒火與恐懼的極限表現。「人是我帶進來的,證物也是我呈上來的。大將軍若要怪罪,儘管衝著末將來,休要拿無辜之人開刀!」
霍霆粗糙的指腹扣在羽季精緻的下顎上,大拇指不經意間擦過那片細膩得過分的肌膚。那種不屬於行伍之人的柔嫩觸感,瞬間引起了這位北疆主帥的警覺。他鷹隼般的目光如同一把無形的利刃,一寸寸剝開那張因恐懼而微微發顫的面龐。
四周呼嘯的寒風灌入帥帳,卻吹不散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凝重氣壓。霍霆微微收緊了扣住下顎的手勁,迫使羽季無處可逃,只能將那雙盈滿不安與慌亂的眼眸完全暴露在自己眼前,彷彿要從那顫抖的睫毛中揪出藏得最深的祕密。
「本帥倒是不知,北疆大營何時招了這般嬌弱的兵卒。」霍霆的嗓音低沉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打著緊繃的神經。「瞧這皮肉,倒比度支司的賬本還要精細。你究竟是來當兵的,還是來避難的?」
站在幾步之外的裴錚,雙眼早已一片血紅。左肩崩裂的創口湧出的血水已經浸透了半邊軍服,黏膩的溫熱順著指尖一滴一滴砸在波斯地毯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暗紅花朵。劇烈的暈眩感如潮水般一波波侵襲著他的神經,視野邊緣的景物開始模糊。然而,當他看見霍霆的手掌正肆無忌憚地扣在那個令他心神不寧的人臉上時,一股近乎理智崩潰的狂怒瞬間衝垮了所有的軍紀與尊卑防線。
裴錚再也無法維持身為軍需官的冷靜自持,他踉蹌著向前跨出半步,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沙啞的怒吼。「放手!」這兩個字幾乎是從他滿嘴鐵鏽味的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猛地抬起染血的右掌,死死扣住腰間的短刃,金屬護手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嘎吱嘎吱的悲鳴。他那雙深邃的墨瞳死死鎖定在霍霆身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透著一股瘋狂的決絕。「大將軍!有什麼衝著末將來,休要碰她分毫!」
霍霆冷冷地斜睨了裴錚一眼,對於後者那近乎失控的護主架勢不置可否,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霍霆的手勁令羽季痛哼出聲。
尖銳的痛呼聲在死寂的帥帳內劃開一道裂口,霍霆扣在精緻下顎上的粗糙指腹微不可察地一頓。那道冰冷的鷹眼掠過一張因痛苦而微微皺起的面龐,眉峰微挑,似乎對這份過度脆弱的反應感到一絲意外。大將軍收回了幾分漫不經心,正欲進一步開口盤問,身側卻突然爆發出一陣令人心驚的動靜。
那聲微弱的抽氣如同烈火般點燃了裴錚理智的最後防線。他再也顧不上失血過多帶來的劇烈眩暈與左肩幾乎將皮肉撕裂的慘烈劇痛,踉蹌著猛撲上前。染血的右掌狠狠扣住霍霆橫在羽季腕上的鐵甲,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他嘶啞的喉嚨裡擠出近乎野獸咆哮般的低吼:
「放手!大將軍有什麼衝著我來,再敢碰她一下試試!」
狂怒與恐慌交織在裴錚猩紅的眸子裡,他一把將那道纖弱的身影扯進自己血跡斑斑的臂彎中,用殘存的身軀死死將其擋在身後。左肩處不斷擴散的暗紅血泊已經順著軍服下襬不斷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洅開觸目驚心的痕跡。滾燙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氣裡肆意發酵,刺激著在場每個人的神經。他粗重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全然不顧帳內數名親隨紛紛按刀戒備的肅殺氛圍,整個人緊繃得像一張隨時會徹底斷裂的硬弓。
主位上的霍霆冷冷注視著這一幕,刀疤臉上泛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大將軍緩緩鬆開了手,任由裴錚將人拉了回去,隨即將魁梧的身軀往後靠向楠木椅背,玄甲與靠椅摩擦出刺耳的金屬尖叫。
「好一個情深義重的度支司長官。本帥倒要看看,你們這主僕二人能把這場戲演到幾時。」霍霆沉聲喝道,鷹隼般的目光如刀般刮過裴錚不斷滲血的肩膀與其身後緊緊相隨的視線。「來人,將這帳內所有證物妥善封存,沒有本帥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帥帳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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