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30日 星期日

《代父從軍》47 撒嬌

羽季帶著油布包回到前鋒營,命令屯長派人先在帳外看守者那名刺客並為他止血,不要讓他死了,才進入前鋒營陸景爍的帥帳。

鋪著厚重狼皮褥子的帥帳內,青銅獸首炭爐正無聲地吐納著暖流,將帳外的殘雪寒氣隔絕在外。裴錚側身倚靠在紫檀木榻邊,身上雖然披了一件深灰狐裘,但額角隱隱滲出的冷汗依舊洩露了他方才因強撐而牽動的肩傷。聽見門簾掀動的聲響,他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眸猛地抬起,在觸及那抹平安歸來的清瘦身影時,緊繃了一路的心弦才終於悄然從容,藏在狐裘之下的手掌也跟著暗暗放鬆。

「回來了。」裴錚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視線迅速將羽季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沒有多添外傷後,目光才落在那方被緊緊護在懷裡的油布包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左肩傳來的陣陣刺痛,蒼白的手掌撐著榻沿緩緩坐直了身子。「屯長在外面把那名刺客看緊了?沒讓營外的眼線趁亂摸進來動手吧。」

不等羽季開口回答,裴錚修長的手指已經接過那塊沉甸甸、還帶著冰涼水氣的油布方塊。他借著炭爐明滅不定的火光,仔細辨認著上頭殘存的紅色封蠟與半枚殘缺印痕。隨著指腹剝開外層沾濕的粗布,泛黃且透著潮氣的紙張邊緣露了出來,上頭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官署名諱瞬間映入眼簾。那正是王大人夥同南大營私吞精鋼羽箭、篡改調撥總數的原始備底薄冊。

「這群老狐狸果然把最重要的底子藏在第三糧庫的木料夾壁裡。」裴錚冷笑了一聲,眼底翻湧著冰冷的怒意與審謀遠慮的清明。他將薄冊翻開幾頁,墨跡雖然有些受潮暈開,但關鍵的幾處私章壓痕與經手人署名清晰可辨。他擡眼看向站在榻前的身影,神色間透著嚴肅與一絲深藏的害怕。「妳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還要周全。若不是妳當機立斷拿回這本鐵證,三日之內想要在主帥面前翻案無異於登天。」

帳外的風雪拍打著牛皮蓬頂,發出沙沙的沉悶聲響。裴錚將薄冊妥善按在案面上,隨即抬起右手,輕輕握住羽季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指尖。他的動作極其自然,卻在觸及那抹微涼時微微一頓,深沉的目光筆直地鎖在羽季清澈的眼底,聲音低沉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查案是度支司的事,往後⋯⋯」裴錚話說到一半,突然像是意識到自己語氣過於越界,生硬地將後半句咽了回去。他移開視線,落在案上那本泛黃的帳冊上,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


羽季疑惑地看著裴錚欲言又止的樣子。

面對那道毫無防備的疑惑目光,裴錚藏在狐裘之下的手掌微微一緊,指腹幾乎要掐進粗糙的皮料裡。他飛快地錯開視線,不再看那雙清澈得能映出自己狼狽模樣的眼睛,彷彿只要多對視一息,心底好不容易築起的軍紀防線便會土崩瓦解。青銅獸首炭爐內的火星發出細微的剝落聲,一縷青煙順著帳頂的縫隙飄散,夾雜著帳外吹入的刺骨寒意,卻澆不熄他胸口那股莫名翻湧的躁熱。

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刻意壓下聲線裡那一絲不自然的乾澀,試圖用平日裡對待軍中下屬的嚴厲語氣來掩飾內心的慌亂:「我是想說,妳雖然拿回了這本鐵證,但王大人在軍中盤根錯節,黨羽眾多。這幾日斷不可再單獨行動,更不能擅自涉險。」裴錚修長的手指隨意翻開泛黃的帳頁,冰涼的紙張在指腹間沙沙作響,掩飾著他此刻極不平靜的心緒。「主帥那邊限期三日,如今證物到手,我們必須趕在對方狗急跳牆之前,將這筆帳呈上去。但在此之前,那名被生擒的刺客必須立刻送往暗檔室嚴加看管,由陸景爍親自審訊,才能撬出背後的指使細節。」

帳外的風雪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勢,拍打著厚重的牛皮篷頂發出沉悶的撲簌聲響。裴錚微微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羽季身上,那張冷硬的俊臉在明暗交錯的火光中顯得格外立體。「妳身上的傷可曾處理過?方才在第三糧倉與刺客周旋時,可曾被暗箭或木料傷到哪裡?」話一出口,他眉頭便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似乎對自己這般失控的關切感到無奈,卻又無法克制地想要確認她的安危。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翻開的帳冊輕輕合上,推到案幾中央:「這幾日妳留在前鋒營內,哪裡也不許去。帳外有我的人守著,安全暫時無虞。待陸景爍從黑風口回來,我們便立刻拿著這本備底薄冊去主帥營帳面稟霍將軍,徹底將王大人這條暗線連根拔起。」


羽季先出去吩咐將那名刺客立刻送去暗檔室嚴加看管。

當那道纖細的腳步聲折返回帳內時,裴錚正閉目靠在榻邊,呼吸略顯沉重。聽見水聲與布料摩擦的輕響,他緩緩掀開眼簾,看見羽季仔細擦乾了手,隨即毫無防備地朝自己走來。

當那雙微涼的手指輕輕觸碰上他左肩被血水浸透的布料時,裴錚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那處傷口本就因方才情緒激動而再次裂開,此刻被溫熱而輕柔的觸碰覆上,冰冷與熾熱交織的觸感瞬間順著皮膚鑽入骨髓。他下意識地想要抬手隔開,卻在觸及羽季專注而擔憂的眼神時,生生地將手臂垂回膝上。

「我自己來⋯⋯」裴錚沙啞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微不可察的顫抖。然而他的身體卻完全違背了口頭的抗拒,非但沒有躲開,反而微微放鬆了緊繃的肌肉,任由那雙手在自己身側動作。帳內的溫度因炭爐的烘烤而逐漸升高,夾雜著草藥苦澀氣息的空氣裡,似乎多了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曖昧張力。

裴錚任由那雙靈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掀開外層被血浸黏的布料。粗糙的棉麻與皮肉剝離時帶來刺痛,但比起這種皮外之傷,他更在意的是羽季此刻離自己有多近。那股屬於女子特有的、乾淨而清爽的氣息混著淡淡的雪松皂角味,毫無防備地鑽進他的鼻腔,擾亂了他向來古井無波的心智。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並肩作戰的同袍產生如此難以言喻的執念,那種既想將人護在羽翼之下、又想徹底揉進身體裡的念頭,在每一次羽季靠近時便如野草般瘋長。

「別看。」見羽季微微皺眉盯著那道猙獰的裂口,裴錚低聲開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主動伸手擋住了一部分昏暗的光線。「皮肉糙得很,死不了。倒是妳,從第三糧庫回來時臉色就不好看,若不是那刺客被及時拿下,妳可知自己方才有多危險?」他的語氣裡雖帶著責備,可那隻垂在身側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收緊,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他低下頭,視線剛好能落在羽季低垂的頸項與微動的睫毛上。那頭束成男子的烏髮隨著俯身的動作垂落幾縷在頰邊,隨著呼吸輕輕顫動。裴錚的呼吸微微一窒,藏在狐裘底下的五指緊緊抓著膝頭的錦被,指節泛白。他強迫自己將視線移開,望向帳頂昏暗的毛氈,卻怎麼也無法忽略肩膀上那股清晰的溫熱。這種近乎逾矩的親密本該受到軍紀的嚴懲,可此時此刻,他卻貪戀這份短暫的溫存,甚至生出一種希望時間就此停滯的荒謬念頭。

「刺客送去暗檔室了?」裴錚不得不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寂,用公事公務的語調來掩飾自己劇烈起伏的心跳。「陸景爍那邊若是在黑風口審出端倪,王大人在南大營的根基便徹底斷了。妳⋯⋯不必這般事事親力親為,軍中自有衛士去辦這些粗活。」他的語調雖然依舊帶著上位者的沉穩與冷硬,但落在羽季身上的目光卻洩露了無處可藏的縱容。


羽季一邊給裴錚的傷口上藥,一邊喃喃說道:「大人得快點把傷養好啊⋯⋯你傷成這樣子⋯我想做什麼都沒辦法⋯⋯」

當那管清涼的草藥膏被仔細抹上猙獰的創口時,裴錚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陣緊繃,隨即又在極力克制中放鬆下來。冰涼與刺痛交織的觸感順著神經直奔心頭,激得他那寬闊厚實的胸膛劇烈起伏。聽見羽季半帶抱怨、卻分明透著嬌縱的言語,他深邃的墨瞳微微一縮,藏在狐裘底下的手掌猛地攥緊了膝上的錦被,指節泛起劇烈的青白。

「⋯⋯妳方才說什麼?」裴錚沙啞的嗓音沉了幾個度,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與滾燙。他微微垂眸,視線牢牢鎖住正專注替他纏繞白色細布的纖細雙手。那句「想做什麼都沒辦法」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古井,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在他那向來古井無波的嚴苛心防上撞出劇烈的裂痕。他太清楚眼前之人雖然身形瘦小、卻有著一股不輸男兒的倔強與膽識,而此時此刻,這般毫無防備的親密廝守,遠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讓人難以招架。

隨著乾淨的棉布一圈圈繞過他結實緊繃的胸膛與受傷的左肩,羽季微涼的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滾燙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裴錚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喉結艱澀地上下滑動。他想要端起平日裡軍需官的嚴肅架子,出言斥責這等逾矩的言辭,可當他對上那雙清澈得不帶一絲雜質的眼睛時,所有的苛責竟全數卡在喉嚨深處,化為一聲無奈至極的嘆息。

「軍務在身,妳腦子裡整日都在想些什麼?」裴錚強行壓下胸口那股莫名翻湧的躁熱,聲音裡透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冷硬,卻怎麼也掩飾不住語調深處的縱容。「若不是這身傷礙事,難不成妳還想在營帳裡翻天不成?」他一邊說著,一邊微微側過身,任由羽季將最後一圈紗布俐落地打結固定。那近在咫尺的清甜氣息直往鼻翼裡鑽,勾得他剛平復下來的心跳再次亂了節奏。

帳外的風雪依舊拍打著厚重的牛皮蓬頂,將營帳之內襯托得越發封閉而溫熱。裴錚看著羽季替自己仔細收拾好案上的藥瓶與染血的舊布,那種近乎貪戀的目光始終黏在她身上無法移開。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沉聲開口道:「陸景爍那邊若是一有了訊息,必然會派人回報。這幾日妳留在這裡,哪裡也不許去,就在這榻邊好好看著我,省得又跑出去惹事生非。」


羽季自己拖鞋爬到榻上,床榻之上的紫檀木架發出一聲極輕的沉悶嗡鳴,伴隨著布料摩擦的細碎動靜,那抹嬌小的身影竟毫無預兆地直接滑入榻內。一雙柔軟微涼的腳踝從他小腿旁擦過,帶著幾分肆意與依賴,輕巧地蜷縮進最裡側的狹窄角落。她將身體縮在裴錚腿邊,仰頭期待地看著他說:「大人⋯⋯我做了這麼多事⋯⋯有沒有獎勵、給我摸摸呀⋯⋯」

裴錚原本平穩的呼吸瞬間徹底紊亂,胸口那處剛上過藥的創口因突如其來的肌肉緊繃而隱隱作痛,可他卻連眼皮都捨不得移開半分,任由羽季的膝蓋緊貼著自己的腿側,隔著單薄的軍褲清晰地傳來彼此的體溫。

垂眸望著幾乎快貼進自己懷裡的清秀面容,那雙盛滿狡黠與期待的眼眸正眨也不眨地盯著他。這種近乎逾矩的親暱姿態,如同一記重錘砸在他向來嚴苛的心防上。他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掌在錦被上僵硬了半瞬,隨即緩緩抬起,指尖在半空中懸了半空。軍營向來講究尊卑上下與鐵血紀律,帳外隨時有親兵巡邏,何曾見過這般膽大妄為的索求?偏偏這話從羽季口中溢出時,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言說的軟意,直接勾得他心頭發燙。

「⋯⋯妳這女孩,更加沒大沒小了。」裴錚沙啞的嗓音裡透著幾分咬牙切齒的無奈,卻在對上那道得寸進尺的目光時徹底潰敗。他粗糙的大掌最終還是落在了羽季墨黑的頭頂上,極其生澀而珍視地揉了揉,掌心滾燙的溫度順著細軟髮絲滲入頭皮。「規矩都被妳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堂堂軍需官的營帳,何時成了妳隨意撒野、討要賞賜的地方?」

他嘴上雖吐出嚴厲的訓斥,可那隻覆在頭頂的大掌非但沒有移開,反而順著頸項緩緩滑落,指腹極其自然地蹭過羽季微紅的耳廓,帶著粗糲的薄繭與無限的縱容。帳外的風雪拍打著氈布發出呼嘯聲,將兩人隔絕在這方狹窄而溫暖的榻間。裴錚微微俯身,將那張清俊的面容收入眼底,胸口那股被強行壓抑的悸動再也無法束縛,聲音低得幾乎融在炭火的剝落聲裡:

「想要什麼獎勵?若真把妳慣壞了,日後上了戰場,妳是不是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在裴錚的摸撫下,羽季閉著眼睛聞著他身上那熟悉令她安心的味道,奔忙緊繃了一整天的身體終於放鬆,她很快地就貼靠在他的腿睡著了。

柔軟的呼吸聲極輕地拂過膝側,原本緊繃僵硬的肌肉在感受到那份毫無防備的依賴時,一寸寸卸下了冷硬的偽裝。裴錚保持著半倚紫檀木榻的姿勢不敢動彈,生怕一絲突兀的晃動便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安穩。原本覆在髮絲上的手掌微微一頓,最終化作極其輕柔的梳理,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片溫熱的頸側。

帳外忽地傳來一陣極輕的雪靴踏過冰面的悶響,伴隨著前鋒營巡邏衛士低沉的口令聲,隔著重重厚實的牛皮篷頂隱約滲入。裴錚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眸朝帳門處冷冷掃去,周身不自覺散發出森嚴的戒備,生怕外面的喧囂驚醒了睡夢中眉頭微蹙的人。他緩緩收回視線,低頭重新凝視著那張卸下所有防備、在自己膝頭睡得香甜的面容。

那幾縷散亂的烏髮黏在沾著薄汗的額角,他忍不住用指腹極其小心地將其撥開,觸到的是一片細膩的溫熱。這場軍中暗流洶湧的風波牽扯進了太多位高權重的政敵,王大人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隨時可能狗急跳牆,而他本該將這名新兵推開,冷酷地維持軍中嚴明鐵律。然而此刻,看著羽季毫無保留地縮在自己身側尋求庇護的模樣,那些理智的權衡與算計瞬間碎得粉碎。

左肩剛上過藥的創口因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隱隱作痛,溫熱的血水似乎又有滲出紗布的跡象,可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反而刻意調整了坐姿,用健壯的身軀替她擋住帳縫間漏進來的每一縷寒風。窗外的風雪更加狂亂,拍打著蓬頂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拿過一旁早已冷掉的茶盞,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無聲地苦笑了一瞬。

他伸出未受傷的右手,將滑落的一角狐裘仔細替羽季掖好,密不透風地蓋住那單薄的肩膀。炭爐裡的火苗忽然爆開一聲細微脆響,跳動的光影在暗沉的營帳內搖晃。裴錚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倚在榻邊,任由對方的呼吸聲成為這方寸之地唯一的節奏。


午後的風雪未歇,帳門處忽地被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掀開,灌入一股裹挾著碎雪的寒風。陸景爍大步流星地撩簾而入,身上的玄色大氅還沾著黑風口的濕濡與白霜。他那雙勾人的桃花眼在掃見榻上的情景時微微挑起,嘴角扯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剛要揚聲說話,卻被裴錚投來的一記如刀般銳利的冷眼硬生生止住。

裴錚眉頭深鎖,左手極其自然地往身側擋了擋,將熟睡中呼吸平穩的身影護得密不透風。他薄唇緊抿,用極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吐出兩個字:「小聲些。」

陸景爍收起方才那副漫不經心的輕佻模樣,識趣地壓低了腳步聲,走到案幾旁隨手拉過一張圓凳坐下。他拍了拍肩頭的殘雪,神色隨之冷肅下來,壓低嗓音開口:「黑風口那活口嘴硬得很,不過用了點南營的刑具,就吐口了。北疆細作確實和度支司後方的王大人有勾結,他們打算藉著這回運送木料的空檔,把私吞箭帳的底子徹底燒毀。」

裴錚聽罷,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他修長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扣了兩下,將方才從第三糧倉搜出的油布包推過少許:「王大人那條線比你想的還要深。不單是黑風口的細作,甲庫那個老東西和潛入糧倉的刺客,如今也已經落網。」

「哦?」陸景爍挑了挑眉,桃花眼裡閃過一絲讚許與意外。「動作倒快。人現在關在哪?」

「老東西照你的招數,塞進廢料桶送去了後山箭靶庫;至於那刺客,眼下正鎖在暗檔室裡,等你親自去剝開這層皮。」裴錚語調沉冷,目光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身側熟睡未醒的清瘦身影,確認羽季沒有被談話聲驚醒後,眼底才極快地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柔和。


帳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覺間暗沉下來,殘存的夕陽被厚重的鉛灰雲層徹底吞沒,營帳內的光線隨之昏暗。炭爐裡的木柴發出一聲脆響,迸裂的火星在黑鐵盆底跳動幾下便熄滅了,只留下團團薄煙在半空中消散。

蜷縮在榻內側的身影發出一聲極輕的鼻息,濃密的眼睫微顫著掀開,從沉睡中緩緩轉醒。隨著這細微的動靜,一直維持著半側身姿、生怕驚擾到羽季的裴錚立刻停下了與陸景爍的低聲交談。他那隻未受傷的手掌無聲地收回,原本搭在膝頭的粗糙指節微微蜷縮,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不自然。

「醒了?」裴錚的嗓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顯得格外低啞,他側過頭,目光在觸及那張帶著睡意的清秀面容時,原本緊繃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坐在圓凳上的陸景爍挑起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朝榻邊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將手中的茶盞擱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喲,我們的立功大功臣總算睡醒了。再過一會兒天黑透了,黑風口那邊吐出來的口供可就要生冷了。」陸景爍語帶調侃,身子卻往後靠了靠,將空間留給兩人。

裴錚沒有理會陸景爍的打趣,只沉著眼看向剛揉完眼睛、意識漸漸回籠的羽季。他微微向前傾身,左肩的傷口因這動作扯出一絲鈍痛,但他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只是自然地伸出手,將她方才翻滾時滑落到腰間的狐裘重新往上拉了拉,動作熟練得挑不出半點破綻。「睡夠了就起來吃點東西。外頭天黑得快,陸景爍剛審完黑風口的人,王大人那邊的底已經被掀得差不多了。」

營帳內的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草藥與茶香,陸景爍收起方才的輕挑,神色轉為嚴肅,將幾份帶有血跡的口供文書推到案沿。


營帳內的炭火映出點點紅光。羽季掀開厚重的狐裘下榻,赤腳踩在木地板上,隨手拿起案几邊溫熱的肉羹與粗餅,安靜地進食。

陸景爍輕笑一聲,重新將目光投向帶血的口供,桃花眼裡閃過一絲冷冽。他用指節叩了叩紙面,漫不經心地開口。

「那細作招得乾淨。王大人不僅私吞箭帳,還透過北疆的商隊暗中輸送了三批精鋼羽箭給對方的斥候營。這回人證物證俱全,就算他想在主帥面前抵賴,也找不到藉口脫身。」陸景爍抬眼看了看正在進食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妳這趟第三糧倉倒是立了大功,連我也得刮目相看。」

裴錚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打斷了同僚略帶調侃的語氣。他冷冷地掃了陸景爍一眼,沉聲接過話頭。

「口供既已到手,便立刻派人抄錄三份。明日一早,我們拿著這份供詞和從糧倉搜出的原木帳冊,直接呈交主帥營帳。」裴錚一邊說著,一邊抬眸望向正在用膳的羽季,眼底深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波瀾。他聲音放緩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把桌上的熱湯喝完,莫要空腹太久。接下來要去主帥那裡對質,少不了一番硬仗。」

《代父從軍》46 私密帳本

半掩的木門縫隙間,刺骨的氣流夾著細碎雪屑不斷刮過臉頰。羽季站在重甲防線後方的視線穿透昏暗的光影,緊緊鎖住庫房內影影綽綽的打鬥動靜。幾排巨大的松木堆疊成的盲區裡,屯長魁梧的身形正持刀小心翼翼地搜索,金屬靴底碾碎乾枯木屑的沙沙聲在狹窄通道內迴盪,伴隨著粗重起伏的喘息。

黑暗深處猛地傳出一記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木條斷裂的脆響。那名黑衣刺客顯然已經攀上高處的通風口,正拚命推開殘破的木欄企圖竄逃。守在兩側的重甲衛士見狀,手中的長刀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冷冽弧線,屯長粗獷的怒吼隨之炸響:「往哪逃!給老子抓活的!」

守在門口接應的重甲營兵側過半身,粗糙厚實的大手按在腰間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雪地,隨即沉聲向身後躲避的人開口:「大人退後些,此處風大,莫讓暗處餘黨得了空隙。」話音剛落,庫房深處陡然傳來一聲金屬利器刺入木質的悶響,伴隨而來的是一聲壓抑的痛哼,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密閉空間中蔓延開來。


粗糙的門框邊緣殘留著剝落的桐油漆皮,緊緊貼著小半張繃緊的面龐。羽季那雙清亮的眼眸穿過狹窄的門縫,一眨不眨地捕捉著昏暗庫房深處的每一絲光影變動。松木堆疊成的陰影裡,金屬甲片碰撞的鏗鏘聲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靴底拖曳著重物在碎木屑上摩擦的沙啞悶響。

「別動!再掙扎卸了你這條胳膊!」屯長粗獷的嗓音帶著劇烈喘息在空曠處炸開,伴隨著一聲骨節錯位的脆響與刺耳的痛呼。

只見那名身材魁梧的屯長右手死死扭住黑衣刺客的肩胛骨,將對方狼狽不堪地壓制在冰冷的夯土地面上。刺客原本穿著的黑褐短打已被撕裂,右肩滲出大片暗紅的血跡,順著結實的肌肉紋理滴落進灰塵中。另一名重甲衛士手持鋼刀隨侍在側,靴尖警惕地踢開散落在一旁的短弩,確認對方再無反抗之力後,方才朝著門口的方向高聲回報。

守在門檻旁的重甲營兵聽見動靜,緊繃的厚實肩膀微微放鬆了些許。他回過頭,用帶著老繭的大手按住腰間刀柄,粗聲朝門後探出半顆頭顱的身影開口:「大人放心,人已經按下了。通風口那邊太窄,這小子想鑽出去時被屯長一刀砍中了肩膀,跑不掉的。」

寒風順著敞開的縫隙灌入,將刺客身上散發出的濃烈血腥味與汗臭一同捲向門外。被壓在地上的刺客雖然雙眼充滿不甘與怨毒,但失血過多讓他的嘴唇泛白,劇烈起伏的胸膛顯示出體力正快速流失。周遭堆疊如山的巨木在慘白雪光的映襯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將這座暗藏機鋒的糧倉襯托得更加森冷壓抑。

屯長押著動彈不得的刺客,從幽暗的通道深處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皮靴踏地的聲音沉重而有力。對方將俘虜往門口一推,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冷汗,粗獷的面容上帶著一抹煞氣。


粗糙厚重的皮靴在凍得發硬的黃土面上重重一頓,屯長粗壯的手臂如鐵鉗般死死扣住那名黑衣刺客的後頸,將對方狼狽不堪地摜在門檻邊的冰面上。刺客肩頭那道被刀鋒劃開的創口仍在向外湧出溫熱的血水,迅速將覆蓋著薄霜的地面染上一塊刺目的暗紅。那名受傷的刺客口中發出野獸受困般的嗬嗬低喘,原本兇狠的目光在瞥見門後那道戒備的身影時,化為了一抹森冷的怨毒,卻因失血過多而不得不將整個身體的重量癱軟在冰冷的地上。

兩名重甲衛士見狀,立刻將手中帶血的長刀斜橫在胸前,金屬甲片隨著呼吸起伏而發出密集的鏗鏘細響。寒風從半掩的木門縫隙中倒灌而入,將刺客身上散發出的濃烈血腥味與汗水酸臭直直推向門外。屯長抬起粗繭密布的大手,隨意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冷汗,粗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凝重。他目光轉向正透過門縫警惕打量的身影,粗聲開口打破了沉寂:

「大人,這廝手裡拿著軍用短弩,又鬼鬼祟祟地躲在松木堆深處,若非您機警察覺,險些讓他摸到暗處逃了。看這身手和淬了黑漆的短弩,絕對不是普通的毛賊,倒像是軍中精銳私下豢養的死士。」屯長一邊說著,一邊用厚重的靴尖將地上那柄被踢落的短弩往遠處撥開,眼神中透著一絲揣測與忌憚。「眼下人抓住了,但這庫房裡頭堆滿了南大營調來的原木,末將擔心除了這一個之外,暗處還藏有同黨。大人您看,是要將這廝拖出去嚴刑審問,還是立刻派人把這糧倉徹底搜個底朝天?」

門外冰冷的雪花落在屯長鐵盔的護頸上,瞬間融化成冰水順著粗糙的臉頰滑落。另一名守在門口的重甲營兵也微微側過身,將警惕的視線投向周遭白雪皚皚的空地,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空氣中緊繃的肅殺之氣彷彿隨時會將這薄薄的冰層徹底擊碎,周遭的松脂氣味更加刺鼻。


羽季沒有思索太久便下令:「這個刺客是重要的人證,把他先綁起來,派人看守著,一部分人在門口戒備外面,其餘人和我一起進去搜索糧倉。」

屯長原本緊繃的面部肌肉微微一揚,狹長的眼底掠過一絲意外的讚許。這位看似體格單薄的新兵,在面臨刀刃相見的險境時不僅毫無懼色,反而在瞬息之間將防務與審訊井然有序地調度起來。這份臨危不亂的沉穩,讓這群慣於沙場的糙漢子心生幾分折服。

「末將遵命!」屯長粗聲應道,隨即朝身側的重甲衛士使了個眼色。那名衛士立刻跨前一步,從腰間解下一捆粗韌的麻繩,毫不客氣地將地上那名失血過多的黑衣刺客雙手反剪,三兩下死死捆在門檻旁的松木柱上,順手扯過一塊破布塞進對方不甘低吼的嘴裡。

屯長妥善安排了一名親兵持刀在門口嚴密戒備,隨即轉回身來,衝著神情冷冽的羽季沉聲抱拳:「庫門有弟兄看守,這廝插翅難飛。其餘人隨我來,保護大人繼續搜查!」

隨著一聲令下,剩餘的重甲衛士重新按住腰間刀柄,將火摺子吹燃,明滅不定的橘黃火光在陰暗寬敞的糧倉內撕開一小片光暈。屯長在前開路,金屬靴底踩碎木屑的沙沙聲再次打破死寂。

潮濕陰冷的空氣裡,木料散發的樹脂味混雜著刺鼻血腥。屯長握緊佩刀,警惕地掃視著周遭昏暗的角落,壓低聲音提醒道:「大人小心,這地方錯綜複雜,暗處說不定還有同黨藏匿。」


明滅不定的火把光暈在巨大的松木牆壁上投下張牙舞爪的長影,將這座陰暗的糧倉切割成無數個幽深晦澀的盲區。屯長握緊手中佩刀,每一步都踏得極為沉穩,厚重的金屬甲片在狹窄通道內發出細碎而冰冷的鏗鏘聲。身後的重甲衛士分作左右兩側,將警惕的目光死死鎖定那些高高疊起、散發著刺鼻松脂氣味的巨木縫隙,隨時準備迎擊突如其來的襲擊。

在幾名精悍漢子的護衛之中,那道纖細的身影始終保持著高度的戒備。屯長借著昏暗的火光,用餘光瞥見羽季不僅將明晃晃的短刃緊緊護在身前,另一隻手掌裡更是穩穩攥著幾塊粗糙的碎木屑,那種隨時準備擲出誘敵或反擊的沉著姿態,讓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兵心頭掠過一絲驚異。軍中尋常新兵初次遭遇刺殺早已嚇得魂不守舍,眼前這位年輕人卻冷靜得可怕,每一步落腳都精準避開了可能發出異響的枯枝敗葉,呼吸聲也放得極其綿長平穩。

高處漏風處灌入的一縷寒風夾著細雪,吹得火把上的橘黃火焰劇烈搖晃了一下。微弱而沉悶的摩擦聲混著冷風從通道深處隱隱傳來,空氣中除了原本厚重的松脂氣味外,似乎還夾雜著一縷極淡的陳舊墨香與地下潮濕的黴味,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

屯長猛地抬起戴著鐵甲手套的左臂,五指微張,示意身後所有人立刻停下前行的腳步。前方數丈處的巨型松木堆疊方式透出一種刻意為之的古怪。那裡的木料並非隨意堆放,而是形成了一個隱蔽的夾角凹槽,幾根原本應當筆直的松木底部殘留著被人鋸斷、又重新用暗釘接上的新鮮木屑。斑駁的表層還帶著新刮蹭出來的白痕,顯然不久前有人曾頻繁出入此處搬運重物。屯長回過頭,壓低了粗獷的嗓音,借著搖曳的火光朝身後的人沉聲開口:

「大人,前面不對勁。這幾根原木是空的,後頭八成藏著問題。」


羽季吸聞著墨香味道來源,觀察著松木夾角凹槽處,問道最近有誰來過這裡?」

屯長順著羽季敏銳的目光眯起眼,粗糙的大手在腰側的佩刀柄上緩緩摩擦。他粗壯的身軀微微前傾,用戴著鐵甲的指腹撥開夾角處幾片帶有新鮮鋸痕的木屑,那股淡淡的墨香頓時變得濃烈幾分。

「大人好鼻力,末將方才隻顧著搜找刺客,倒差點漏了這處破綻。」屯長直起腰背,神色間添了幾分凝重,壓低嗓門繼續道。「這批南大營的松木是三天前才運抵庫房的,按常理來說,搬運和入庫的明細全由度支司的文書親自核對。但您看這幾枚暗釘,分明是近幾日被人重新走開、塞入私物後又釘回去的,手法極其狡猾。」

一旁的重甲衛士聞言,立刻將手中的火把向前遞了遞,明滅不定的橘熱鬧光將凹槽內部照得更亮。在那深不見底的縫隙裡,除了散落的木屑之外,赫然還卡著半截泛潮的黑色麻繩,以及幾張被撕碎拋棄、沾了上等徽墨的紙片殘骸。

屯長冷冷地瞥了一眼那處可疑的夾角,粗獷的面容在明暗交錯的火光中覆上一層寒霜:「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軍需糧倉裡動手腳,除了度支司裡有權調配庫房鑰匙的那幾個老吏,外人根本進不來。大人,要末將直接用刀把這幾根空心原木劈開嗎?」


羽季將那幾張被撕碎拋棄、沾了上等徽墨的紙片殘骸撿起、收到懷裡,她向屯長說:「勞煩你劈開,盡可能避開中心不要損害到空心原木裡面的東西。」

屯長看著羽季將那幾張殘存的徽墨碎紙妥善收好,粗獷的眼角微微抽動,心底對眼前這位看似文弱的新兵更加敬佩。「大人思慮周全,末將遵命。」屯長沉聲應諾,隨即轉頭朝身側的重甲衛士打了個手勢。「聽見大人的話沒有?把破甲錐拿來,下手給老子放輕點,誰要是毛手毛腳把裡面的證物砸碎了,軍法從事!」

那名衛士神色一肅,立刻收起腰間的長刀,從身側的皮囊中掏出一柄窄長精巧的軍用破甲錐與一把包鐵短木槌。衛士躬下身軀,借著微弱的火光,將錐尖精準地對準那處被暗釘重新偽裝過的松木接縫。

沉悶而節奏分明的敲擊聲在死寂的庫房深處響起。木槌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極其細微的木纖維剝落聲,在冰冷的空氣中迴盪。那厚重的松脂氣味隨著夾縫的鬆動更加濃烈,夾雜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陰暗黴味。衛士額頭滲出密集的汗珠,順著粗糙的皮膚滑落,滴在滿地的碎木屑中。

隨著幾聲輕微的喀嚓聲,幾枚生鏽的暗釘被逐一撬起。屯長見狀,立刻上前一步,粗壯的手臂肌肉緊繃,戴著鐵甲的大手穩穩扣住那片被鋸開的木封板邊緣,猛地向外一拉。伴隨著一聲乾澀刺耳的摩擦聲,中空的原木內部終於暴露在昏黃的火光下。

一股更加濃烈的陳舊墨香與灰塵氣息瞬間從夾層中湧出,將周遭的寒意微微驅散。眾人定睛看去,只見那寬敞的空心內部赫然塞著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厚重方塊。油布邊緣打著度支司特有的紅色封蠟,上面隱約能見到半枚殘缺的官印壓痕。

門外不遠處的雪地裡隱約傳來馬蹄踩踏的悶響,伴隨著風雪打在木牆上的刷刷聲,使得這座昏暗的糧庫顯得更加危機四伏。屯長倒吸了一口涼氣,粗獷的面容上滿是震驚與駭然,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壓低了嗓子沉聲道:

「大人,找到了⋯⋯這群王八蛋居然把真正的帳冊藏在這種地方!要末將現在就將這油布割開驗看嗎?」


「這是重要的證物,我要將它帶回上呈。」羽季將那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厚重方塊拿在懷裡。她向屯長請托:「勞煩您派人護送我回前鋒營,帶著那個刺客人證。」

屯長聽見這番話,堅毅的面部線條因徹底的信服而微微放緩。他雙眼緊緊盯著羽季將那塊沉甸甸的油布方塊小心護在胸前,隨即重重一抱拳,鐵甲護腕相撞發出清脆冷硬的鍪鳴:「大人放心!這廝嘴硬得很,但落在我們前鋒營的刑訊手腕裡,就算是鐵打的骨頭也能給他敲碎了。弟兄們,把那黑衣死士架起來,刀雖入鞘,眼皮都給老子抬高點,誰敢在半路放冷箭,先問過老子手裡的鋼刀答不答應!」

門口待命的重甲營兵立刻低喝應聲而動。兩名身形魁梧的衛士大步流星跨進濕冷門檻,粗暴地將死死綁在松木柱上的刺客一把扯了下來,用粗麻繩反拽著雙臂往前粗魯拖行。刺客口中塞著染血的破布,雙腿因為右肩創口失血過多而徹底癱軟無力,靴底在凍得堅硬如鐵的黃土面上摩擦,留下一道濕濡的血跡。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股刺鼻的汗酸與溫熱血腥交織的濃烈氣息,引得四周巡邏的幾隻野犬在遠處低低吠叫。

狂亂的寒風順著半開的巨型木門呼嘯灌入,將屋內殘留的松脂味攪得支離破碎。屯長將帶血的佩刀俐落地歸入鞘中,金屬卡榫發出沉悶乾脆的哢噠聲。他邁開沉穩的大步,主動跨到羽季身側半個身位的位置,用自己披著厚重鐵甲的肩背隔開外側席捲而來的凍雪,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雙眼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周遭錯落的糧倉屋簷與雪地陰影,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藏匿殺機的死角。厚重的皮靴踩在積雪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咯吱聲,每一步都透著行軍時的嚴密戒備。

「往東側兵馬司的主道雖有暗哨盯梢,但王大人在後勤司多年,難保沒有死黨伺機接應。您懷裡抱著的這個油布包,就是徹底釘死那些蛀蟲的定海神針。」屯長壓低了嗓音,粗獷的聲線裡透著對局勢的清醒判斷。「末將已命快馬先行回營稟報,只要進了前鋒營的布防範圍,就算是王大人親自前來拿人,也得先掂量掂量我們這群粗人手裡的刀夠不夠快,斷沒有讓人把證物在眼皮底下搶走的道理。」

一行人迅速且有序地撤出陰暗森冷的第三糧倉庫房。刺目的高原雪光迎面灑落,讓剛從黑暗中適應過來的雙眼泛起刺痛。遠處軍營操練場上的戰鼓聲正隨風激盪,伴隨著數百名士兵整齊劃一的踏雪悶響。守在門外的其餘精銳衛兵迅速收攏成嚴密的防禦陣型,將懷抱證物的纖細身影緊緊護在最核心。屯長揚起戴著鐵手套的右臂向前一揮,押解著受傷刺客與重要證物的隊伍踏著厚雪朝前鋒營疾步前行。

《代父從軍》45 南大營

好不容易喘氣稍微平緩,羽季先自己去倒了兩杯水喝,然後把老吏抓到榻邊命令道:「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她把懷中的那從暗格中取出的副本冊子和那本被嚴密夾藏、用粗麻線封死的薄冊從懷中取出,放在榻邊的案桌上。

裴錚的視線隨著那本粗麻線封死的薄冊墜落在案面上發出的輕響而收回,目光從泛黃的紙頁移開,重新落回跪地發抖的老吏身上。他強壓下左肩處撕裂般的鈍痛,蒼白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修長的手掌撐著榻沿直起半身,帳外呼嘯的風雪撞擊著牛皮外壁,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聲響。

「你若不想後半輩子在刑訊司的血水裡度過,就把這冊子上記的勾當,一字不漏地交代清楚。」裴錚的嗓音如同淬了冰的鐵片,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他一邊冷眼睥睨著瑟瑟發抖的老吏,一邊用餘光描摹著身旁之人的輪廓,心頭那股交織著害怕與難以言喻的悸動翻滾不休。

老吏被那冰冷的視線一激,原本就慘白的臉色登時血色全無,膝行著向前挪了半寸,目光驚恐地掃過案上那本透著墨香的副本。

「大人饒命!這⋯⋯這都是王大人私下授意⋯⋯小的只是個記帳的文書,哪敢經手這種通敵的大罪啊!」老吏連連磕頭,粗麻繩勒進皮肉的悶響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夾雜著急促而恐懼的抽氣聲。

裴錚沒有理會老吏的求饒,修長的手指隨意翻開了那本帶有粗麻線封口的薄冊,鷹隼般的目光迅速掠過紙面上那些被刻意塗改的倉儲數目。爐火偶爾爆出一個微小的炭花,將帳內三人的影子拉得狹長而扭曲。每多看一眼,他眼底的寒意便深重一分。這本用來遮掩精鋼羽箭去向的假帳做得滴水不漏,若非眼前這膽大包天的身影硬生生從虎口將原件挖了出來,整個後勤司乃至前鋒營怕是都要被當成替罪羔羊。

他將薄冊重重合上,壓抑著喉間湧上的一股腥甜,側過頭看向剛才冷喝完老吏、如今正站在榻邊的對方。那雙深邃的眸子裡褪去了對外人的冰冷,只剩下無聲的探究與護短。

「這上面的每一個字,妳都看過了?」裴錚的語調放緩了幾分,指節因用力而泛著青白,低聲問道。


「我⋯⋯我還沒來得及細看⋯⋯」羽季望著神色凝重的裴錚說。

聽見這句略帶局促的坦白,裴錚緊繃的嘴角微微放鬆了半分,胸口卻因這份不加掩飾的坦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他隨手將案面上的茶盞推得遠些,騰出空間,修長的手指覆上那本粗麻線封死的薄冊,指腹在粗糙的麻繩上輕輕摩挲著。

「沒看過倒也乾淨,省得將自己陷得太深。」裴錚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深邃的墨瞳掠過帳外昏沉的光影,重新回到紙面上。他忍著左肩處因直起身軀而再次牽扯出的刺痛,將冊頁翻開至夾縫最深處的一頁。「這上面記的不是尋常損耗,而是近三個月來南大營私吞精鋼羽箭的明細。王大人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漏算了經辦這批物資的庫丁筆跡。」

跪在角落的老吏聽到此處,身子猛地一顫,豆大的冷汗順著蒼老的額角滾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恐懼地望著榻邊兩人。

裴錚冷眼掃過老吏抖如篩糠的背影,將薄冊往外推了幾分,示意羽季看過來。他微微前傾身子,因失血而略顯冰涼的指尖在紙頁上一處微小的墨漬旁點了點。「妳看這裡。這處私章的壓痕比周遭新了半寸,說明王大人在調走木料的當天,曾連夜讓人重新覆刻過勘合印信。若非如此,庫房的庫存帳本根本對不上數。」

帳內的炭火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極近。裴錚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羽季身上夾雜著的風雪寒氣與淡淡氣息,那股不屬於尋常同袍的異樣情愫在胸腔內橫衝直撞,被他強行以軍紀與查案的名義壓回心底。


「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好呢?」羽季凝望著裴錚問。

裴錚聽見這句略帶依賴的問話,藏在衣袖底下的右拳微微收緊,隨即又緩輕鬆開。他抬起眼簾,深邃的目光筆直地撞進羽季的眼底,那裡沒有絲毫退縮,只有面對風浪時不服輸的韌勁。這份過人的膽識本該讓她在軍中大展身手,卻也將人一次次推入深不見底的漩渦中心,引得他心底那一處柔軟被狠狠扯動。

「王大人能在後勤司經營多年,黨羽早已盤根錯節。單憑這本帳冊和一個文書的口供,還不足以徹底扳倒他,反而會打草驚蛇。」裴錚的聲音壓得很低,沙啞的嗓音裡透著運籌帷幄的冷靜。他忍著左肩肌肉因呼吸起伏而帶來的刺痛,伸手將桌上那本粗麻線封死的薄冊往羽季推近了幾寸。「我們現在必須分頭行事。第一步,把這個老東西秘密移交到前鋒營副將陸景爍那裡。陸景爍行事張揚,剛好能用來吸引王大人的視線,掩護我們的下一步動作。」

跪在角落裡的老吏聽見要被移交,嚇得渾身篩糠般顫抖,想要求饒卻被一團塞在口中的破布堵得只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裴錚連眼角餘光都未曾施捨給地上那堆爛泥,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黏附在眼前這抹身影上。

「第二步,」裴錚微微前傾了身子,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嗅到彼此身上散發出的淡淡氣息。他強行壓下胸口因這種過分親近而加速的心跳,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妳拿著我的度支司銅印,立刻去第三糧倉。那裡有一批剛運到的南大營木料,表面上是用來加固鹿角,實則藏著被替換下來的私密帳本。王大人既然敢動手腳,就絕對留了後手準備銷毀實證。」

帳壁外呼嘯的寒風刮過帳頂的牛皮,扯得營帳索索作響,將帳內凝重的氣氛襯托得更加驚心動魄。裴錚看著羽季因思索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不合時宜的旖念硬生生掐斷,語氣轉為不容置疑的嚴厲命令:

「記住,此去第三糧倉若遇阻攔,直接亮出銅印。若有人敢妄圖銷毀物證,不必留情。但我只要妳毫髮無傷地回來,聽見沒有?」


「好的。」對於裴錚的指示,羽季從沒有質疑。「陸副將仍在提審黑風口的活口,還沒回來,要怎麼把他秘密移交到陸副將那呢?」她指著老吏說。

裴錚聽著這句不帶絲毫猶豫的應承,深邃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像是一枚滾燙的石子投入古井,激起層層漣漪,撞得他胸口發悶。他不得不別開視線,落在案桌邊緣殘留的墨跡上,以此掩飾眼底轉瞬即逝的動容與慌亂。

「陸景爍那裡倒不必等他親自回來。」裴錚重新抬眼,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冷與果決。他微微抬起右手,指節在案桌上敲擊了兩記沉悶的節拍。「前鋒營的外圍暗哨雖歸他管,但調令的文書一直在度支司備案。我帳下有兩名絕對信得過的親隨,妳讓他們套上一輛運送輜重廢料的輕型馬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老吏,冷聲續道:「把這老東西塞進廢棄的木料桶底部,對外就說是清理前營的箭靶碎料。守營門的衛兵見是度支司的腰牌絕不敢過多盤查,直接把人押到後山那座荒廢的箭靶庫看守。等陸景爍一回營,自然會有人把活口送到他手裡。」

話音剛落,裴錚因牽動左肩傷口而倒吸了一口涼氣,額角滲出一層冷汗,但他依舊挺直了脊背,不肯在羽季眼前顯露絲毫病態。

「老吏的事照此辦妥後,妳便立刻帶上銅印前往第三糧倉。」裴錚的視線緊緊鎖住那張清秀的臉龐,嗓音低沉而鄭重。「那裡魚龍混雜,王大人的眼線隨時可能動手。萬事小心,若遇危險,保全自己為上。」


羽季到帳外,讓裴錚的兩名親隨秘密移送那名人證老吏。她看著他們套上一輛運送輜重廢料的輕型馬車,將老吏塞進廢棄的木料桶底部。

回到帳內,羽季先檢查了一下裴錚的傷口,為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榻邊的案桌。一想到要再一次回到第三糧倉,她不由得深吸了口氣後,看著裴錚說:「大人⋯我來去了⋯⋯」

裴錚垂眸看著羽季覆在案桌邊緣、因擔憂而微微泛白的指尖,連左肩裂開的皮肉所帶來的劇痛都在這一刻變得無足輕重。他端起那盞微溫的清水抿了一口,卻壓不住喉頭翻湧的乾澀。

見羽季深吸了一口氣、決然轉身準備奔赴那處虎狼窩,裴錚藏在寬大袖袍底下的五指猛地收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脆響。他終究沒能忍住,在她撩脫皮簾的剎那,低沉的嗓音穿透呼嘯的風雪傳了過去:

「等一下。」

裴錚撐著沉重的身軀半直起身,墨黑的眼眸裡翻滾著旁人看不懂的驚濤駭浪。他幾步跨到羽季身側,帶著藥草與冷冽風雪的氣息驟然壓近。他伸出未受傷的右手,極其自然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仔細替她將頸項間那枚因奔波而有些歪斜的領口理好,指腹不經意擦過微涼的耳廓,燙得兩人皆是一震。

「第三糧倉那邊的暗樁雖被拔了一半,但王大人的心腹絕對會在暗處設伏。」裴錚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口深處碾過一般沉重,深邃的目光緊鎖著那雙清澈的眼眸,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入身體裡。「記住我的話,若遇不可為之局,立刻退守至東側的兵馬司,莫要硬拼。妳的命⋯⋯比那些帳冊重要千倍萬倍。」

帳外的寒風將粗布簾幔吹得劇烈鼓動,透入一陣刀割般的霜雪。裴錚的手緩緩從羽季肩頭垂落,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最終吐出一句沙啞的催促:

「去吧,我在這裡等妳回來。」


羽季朝裴錚嫣然一笑,便轉身出去。由於這是今日第二次去第三糧倉,她已熟悉路線,隔著衣物確認那裴錚的銅印安好放在她懷裡,便一刻也不停留地直接前往南大營旁的第三糧倉。

第三糧倉外圍橫七豎八地堆疊著巨幅的南大營原木,這些浸透了松脂的粗壯木料在早春刺骨的寒霧中散發出一股刺鼻而沉悶的樹脂氣味。幾名身穿重甲的營兵正圍在臨時搭建的草棚下烤火取暖,呼出的白氣在刀槍林立的防線前凝結成白霜。聽見靴底踩碎薄冰的沙沙聲,為首的屯長霍然擡頭,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向來人,當看清來者的身形時,緊繃的面部肌肉稍稍從容,隨即又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冷硬神情,橫步阻斷了前行的去路。

「站住!重地禁行,閒雜人等速速退避!」屯長手中的長槍往地上一頓,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雪地裡傳出老遠,身後的兩名兵士也立刻按住腰間的刀柄,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排擠,顯然這批木料背後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四周堆積如山的木料後方隱約傳來幾聲靴子踩在枯枝上的異響,幾道鬼祟的目光如針芒般從陰暗的角落刺向孤身前來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觸即發的緊張張力,彷彿稍有不慎便會引發一場腥風血雨。

屯長看著羽季毫無懼色地步步逼近,正欲再次出言喝止,卻見羽季纖細的手掌隔著粗糙的軍服緊緊扣住懷中物事,迎著數道不善的目光跨前一步,直接將一尊沉甸甸的官印亮在幾名精悍衛兵眼前。

「奉度支司勘合,本官奉命前來驗查南大營調撥木料庫存,無關人等退下。」

那屯長本想開口出言刁難,但在瞥見銅印上清晰的官銜與特殊鑿痕時,臉色驟然劇變,原本囂張的氣焰瞬間煙消雲散。那枚印信不僅代表著軍需官裴錚在軍中的絕對權威,更擁有隨時強制驗庫的生殺大權。屯長額頭冷汗涔涔而下,雙腿不由自主地一軟,慌忙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末將⋯⋯末將不知大人駕到,有眼無珠,多有得罪!庫房鑰匙在此,大人請隨小的來!」

隨著一聲厚重的生鏽鐵鎖摩擦聲,斑駁的木門被緩緩推開,一股混合著陳舊松脂與陰暗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將暗處潛藏的危機悉數掩蓋。門內昏暗的光線打在一排排疊放整齊的木料上,空氣中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羽季命屯長在木門外等候,便進入查看那一批剛運到的南大營木料,尋找被替換下來的秘密帳本。

屯長不敢違抗,躬身應諾帶著兩名重甲衛士依言退至斑駁木門外,將沉重的木製門扉半掩,僅留下一道狹長的蒼白光線切過冰冷的夯土地面,將外界的風雪與喧囂徹底隔絕在外。庫房內部的溫度驟然下降,夾雜著腐朽樹皮與刺鼻松脂的濃厚氣味直衝鼻腔。微小的塵埃在稀薄的光柱中無聲翻滾,四周堆疊如山的巨木在昏暗中宛如一具具蟄伏的巨獸,將慘淡的光線切割成無數道扭曲的陰影。

靴底踩在碎木屑上的輕響在死寂的空間裡迴盪。在錯落的木料夾縫間穿梭前行,指腹仔細拂過粗糙乾澀的木紋,逐一檢視每一處可能藏有暗格、新釘痕或蜂蠟封口的接縫處。這批特製的松木表面覆蓋著厚重的防潮桐油,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後方高處的窄小通風口灌入一縷凜冽的寒風,吹動了疊木深處殘留的乾草屑,帶起一陣乾澀的沙沙聲。

空氣中緊繃的張力如同拉滿的弓弦。就在腳步停在最深處那排巨大的南大營松木前時,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聲自木堆背後的幽暗盲區傳出,像是有皮靴不小心碾碎了乾枯的松針,隨即又歸於令人窒息的死寂。


羽季立刻轉身,屏息壓低身體,抽出隨身攜帶的短刃護在身前,觀察剛才發出聲響的幽暗盲區。

短刃出鞘時發出的微弱金屬摩擦聲,在堆滿巨型松木的幽暗庫房內顯得格外清晰。刃尖折射著門縫透入的那道蒼白光線,泛著一層森冷而肅殺的寒芒。

陰暗盲區深處的陰影隨之劇烈晃動了一下,伴隨著一聲粗重而刻意壓抑的喘息,一道魁梧健壯的身影從粗壯的木堆背後緩緩剝離。那人身上套著一件便於近身搏殺的黑褐色短打,腰間緊緊纏著吸了水的牛皮帶,粗糙的大手中赫然握著一柄塗了黑漆的軍用短弩。繃緊的弓弦散發著危險的張力,冰冷的箭簇在昏暗的光線中直直鎖定前方那道蓄勢待發的纖細身形。

頂部漏風處灌入的一縷狂風扯動著梁上的蛛網,將兩人之間浮動的微塵吹得四散潰逃。黑衣人似乎沒料到羽季在這種環境下依然能保持如此可怕的警覺,狹長的雙眼裡閃過一抹陰狠的殺意。對方粗糙的手指扣在弩機的銅製扳機上,喉間擠出沙啞而森冷的低語:

「少管閒事,把懷裡的東西留下,否則明年的今天就是妳的死期。」

伴隨著話音落下,黑衣人右臂肌肉驟然暴起,弩機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嘎吱聲,隨時可能將致命的箭矢脫弦射出。


羽季壓低身體,然後黑衣人丟擲出,幾枚乾枯木塊在昏暗的空間裡劃出急促的弧線,精準地砸向左側堆疊如山的松木深處。伴隨著枝條斷裂的乾脆聲響,黑衣刺客幾乎是出於本能地調轉弩身,將黑漆箭簇對準聲源扣下了機匣。黑色的短箭撕裂空氣,帶著沉悶的呼嘯聲狠狠釘入厚重的松木幹內,激起大片混雜著樹脂的乾澀木屑,空氣中瞬間瀰漫起刺鼻的焦麻味。

利用這電光石火的短暫空隙,那道纖細的身影早已壓低重心,借助巨木堆疊形成的天然盲區疾步狂奔。鞋底踩在滿地碎木屑上發出沙沙急響,身形靈活地穿梭在狹窄的通道之間。

刺客發覺上當,口中猛地爆出一句粗口,粗糙的大手迅速從腰間抽出一支新箭搭上機匣,踩著沉重的步伐從陰影中追撲出來,皮靴踏地的悶響在封閉的庫房內迴盪不休,殺意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第三糧倉那扇半掩的斑駁木門外,原本正值守的屯長與兩名重甲營兵被突如其來的弦響驚得渾身一震。屯長銳利的目光瞬間凝固,右手猛地按向腰際的刀柄,厲聲喝問:「裡面怎麼回事?」話音剛落,沉重的奔跑聲與急促的喘息已逼近門口。屯長察覺有異,再也顧不得許多,粗糙有力的大掌狠狠推向半掩的木門,鐵環與門閂碰撞出刺耳的聲響。

厚重的門扉被一把大力撞開,門外慘白的光線夾雜著呼嘯的寒雪瞬間倒灌而入,將昏暗陰冷的庫房照得透亮。屯長與重甲衛士一眼便看見正朝門口奔逃的身影,以及緊追在後、手持短弩的黑衣刺客,拔出腰間佩刀厲聲喝阻。


羽季朝屯長和兩名重甲營兵大叫:「有刺客,快抓住他。」她盡全力奔跑,躲到木門外。

屯長聽見示警,刀柄上的粗繭因猛力攥緊而發白,腰間佩刀「當啷」一聲徹底出鞘,在森寒的雪光中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兩名重甲營兵毫不猶豫地跨步上前,將厚重的精鋼盾牌重重砸在凍硬的泥地裡,築起一道臨時的防禦鐵壁,將剛衝出門口的纖細身影護在身後。刺骨的寒風刮過金屬甲片,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給老子拿下!」屯長暴喝一聲,粗獷的嗓音伴隨著胸口劇烈的起伏,震得周遭的積雪簌簌落下。

黑衣刺客眼見門外守衛森嚴,且己方行藏徹底敗露,狹長的雙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狠戾。對方猛地收住前衝的勢頭,染滿老繭的手指再次撥動弩機,黑漆箭簇直指擋在最前端的屯長面門。然而,未等弩機徹底扣動,兩柄明晃晃的長刀已經帶著呼嘯的風聲迎面劈砍而至。刺客不得不狼狽地就地一滾,險險避開致命的斬擊,隨即轉身朝庫房深處的窄小通風口暴退而去。

「還想跑?給老子追!」屯長怒火中燒,揮手指揮一名重甲衛士守在門口嚴密接應,自己則帶著另一名精銳跨入昏暗的庫房內,皮靴踏碎木屑的聲響急促如雨,直逼陰影深處。

庫房內外頓時亂成一團,金屬碰撞的鏗鏘聲與粗重的喘息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冰雪與濃烈的松脂氣味,刺骨的寒風灌進半掩的木門,吹得地上的雪花急速旋轉。

《代父從軍》44 甲庫

冰冷的金屬反光映在鐵皮門板的撬痕上,那道新鮮的刮擦痕跡邊緣還帶著微卷的金屬毛刺,空氣中隱約彌漫著一股尚未散盡的黑松脂焦油味與紙張受潮的黴氣。

羽季走向最深處那扇嵌著黑鐵條的厚重木門走去,見到鐵皮門板上的翹痕。她看向老吏厲聲問。「這裡面原本的東西呢?」

跌坐在木箱旁的灰衣老吏渾身劇烈一顫,臉色慘白如紙,乾癟的雙手慌亂地在膝頭抓撓著,喉嚨裡發出幾聲破風般的嗬嗬聲。面對這般不容置喙的厲聲質問,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滿是驚恐與心虛,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佈滿皺紋的面頰大滴大滴地砸落在滿地灰塵中,將腳邊的紙屑浸得濕透。

「這、這⋯⋯小人真的不知啊!」老吏帶著哭腔連滾帶爬地往後縮了半寸,後背重重撞上紫檀木書架,震得架頂幾卷竹簡唏哩嘩啦地掉落下來。「這庫房平日裡各司其職,那鐵皮卷宗室的鑰匙向來是由主計司的王大人親自保管!小人等只負責外圍的清點與分揀,裡頭究竟少瞭什麼、有沒有人動過,真的與小人無關啊!」

陰暗狹窄的甲庫深處,幾盞昏黃的桐油燈在穿堂而過的寒風中劇烈搖晃,將眾人的倒影扭曲成怪異的形狀。門口兩名重甲衛士如同鐵塔般死死守住退路,手中長槍的槍尖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刺骨的寒芒。幾名企圖趁亂溜向側門的年輕文吏剛挪動腳步,就被衛士身上散發出的淩厲殺意生生逼了回去,只得意瑟發抖地抱頭蹲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整個甲庫內只剩下老吏急促而恐懼的喘息聲,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北疆寒風。

書架深處的陰影裏,成堆的舊日帳冊與殘破的木牘散落一地,彷彿剛經歷過一場無聲的劫掠。守衛統領見老吏只顧著磕頭推卸責任,當即上前一步,重甲摩擦發出沉重的聲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老吏,語調冰冷刺骨:「少在這裡裝瘋賣傻!裴大人要查的東西若是有半點閃失,你們這些在甲庫當差的有一個算一個,全得以通敵罪論處!」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在眾人頭上,讓周遭幾名噤若寒蟬的文吏嚇得幾乎癱軟在地。

鐵皮門縫間殘留的黑色松脂印記分明昭示著不久前有人強行破門而入。這般急切而粗暴的手段,正是做賊心虛的鐵證。老吏見搪塞不過,雙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倒,只能咬緊牙關死死裝傻,企圖用拖延戰術等待後勤司的救援。衛士統領冷哼一聲,按在刀柄上的手掌微微施力,金屬碰撞的脆響在空曠的庫房裡激起陣陣回音。


鐵皮卷宗室內部的空氣冰冷而混濁,借著微弱的桐油燈光,能看見四周密密麻麻的鐵架上掛滿了被扯斷的麻繩與撕碎的紙屑。地面上散落著大量未燒盡的殘頁,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與墨水未乾的刺鼻氣息。顯然,不久前有人曾拿著刀刃和火盆在這裡進行了一場倉促而瘋狂的銷毀。

羽季踩著滿地碎屑踏入室內,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些明顯被翻騰得亂七八糟的木格。她先從明顯最近有被挪動過痕跡的部分開始查找,沒有放過任何一處細節,從被胡亂抽空的箭支日誌到殘缺不全的出入庫明細,一邊快速檢視一邊將缺少的卷冊與日期在腦海中勾勒比對。三個月前那幾天正遭到人為挖空,顯然是幕後黑手刻意隱瞞的真空期。

正當搜索陷入僵局時,最底層一個沉重的紫檀木箱引起了注意。那箱子表面滿是厚重的灰塵,卻在邊角處留下一道新鮮的滑痕。羽季蹲下身,指尖探入箱底盲區,從一堆廢棄的舊兵器圖譜背後摸出了一本被嚴密夾藏、用粗麻線封死的薄冊。

外頭的重甲衛士持槍而立,將瑟瑟發抖的老吏和文吏們死死壓在牆角。老吏透過半掩的鐵門縫隙瞥見那一幕,面色瞬間由青轉白,雙腿一軟徹底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那本被遺漏的殘卷,正是王大人當日調撥物資時未及銷毀的原始備底。

隨著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在狹窄的石室內迴蕩,關鍵的證據終於顯露在眼前。


羽季將那本薄冊緊緊貼著貼身衣物藏好,微涼的皮革觸感隔著粗布料傳遞過來,並將散亂的箭支日誌與殘缺明細穩穩抱在臂彎中。她看著老吏喝道:「你們在甲庫當差卻讓應該保管好的重要文件被燒毀,你們沒有盡到應盡的職責,事後主帥追究起通敵罪,你們一個個都逃脫不了,等著掉腦袋!現在給你們一個機會,如果知道那些缺失的文件下落或是有任何線索過來告訴我,我會考慮向裴大人為你說情,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她目光凌厲地看向老吏和那些文吏。

隨著這番恩威並施的冷厲訓斥落下,甲庫內原本如同拉滿弓弦般緊繃的空氣瞬間出現了明顯的裂痕。幾名蹲在陰暗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年輕文吏面面相覷,眼底浮現出絕望與動搖交織的神色。恐懼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後勤司屬員死死罩住,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小心翼翼。

那名癱坐在木箱旁的老吏更是面如死灰,雙腿徹底失去了支撐的力量。他聽見「通敵死罪」四個字時,整個人猛地一哆嗦,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死亡的陰影比任何軍法處置都來得真實,當一條能夠贖罪的生路被擺在眼前時,這根救命稻草成了所有人唯一的攀附。老吏顧不得身上沾滿的灰塵與狼狽,膝行著往前挪了數寸,乾枯如樹皮的手掌死死揪住沾滿紙屑的木質感面,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風箱般難聽。

「大人饒命!大人開恩啊!」老吏老淚縱橫,涕泗橫流的面龐上再也找不到半點先前的倨傲,只剩下卑微到塵埃裏的乞求。「小人等只是拿朝廷俸祿辦事的微末小吏,主計司王大人的圖謀,我們真的沒有真正參與其中啊!可、可若是說到那些缺失的底冊與批文⋯⋯小人確實知道它們被轉移到哪裡去了!」

周圍幾名文書見老吏開了口,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潰,其中一人也連忙膝行上前,顫聲補充道:「對、對!王大人上個月防著風聲走漏,特意命人多抄錄了一份完整的副本,就藏在主計司後院廂房的私房暗櫃裡!那鑰匙雖然只有王大人隨身攜帶,但暗櫃的機關圖樣就放在他日常辦公的大案底下,隨時可以取用!」

庫房外的雪地上此時傳來陣陣雜亂而急促的巡邏腳步聲,夾雜著金屬甲片碰撞的脆響,將這片死地逼至更緊繃的邊緣。衛士統領見狀,手中的精鋼長槍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震響,居高臨下地厲聲追問:「除了這份副本,還有沒有其他往來信件或者北疆細作的證物?若敢有半句隱瞞,定叫你們人頭落地!」老吏連連磕頭,額頭撞擊木板的悶響在空曠庫房裡回蕩。


「除了副本,如果有知道其他往來信件或者北疆細作的證物的都過來我旁邊向我細說。」羽季指著老吏和那幾個有發言的文書說:「你、你、你⋯很好,有說話的我都記住了,我會考慮向裴大人為你們求情,現在帶我去王大人日常辦公的大案底下取暗櫃的機關圖樣⋯⋯要是找不到⋯和那些知情不報者⋯哼哼,一樣洗好脖子等著⋯⋯通敵死罪!」

那句森然的恐嚇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讓幾名剛才開口的文吏雙腿發軟,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撐了起來。老吏擦了一把滿臉的虛汗,顧不上拍打膝頭的灰土,連聲應諾著跌撞出列。「大人放心!小人這就親自帶路!」老吏佝僂著身子,諂媚的模樣與先前判若兩人。「那主計司的大案就在後院正廂房,底下的機關除了王大人自己,也就只有幾個心腹略有耳聞,小人保證把圖樣原封不動地給大人翻出來!」

身旁一名年輕文書生怕落後遭了池魚之殃,趕忙竹筒倒豆子般補充:「對、對!那暗櫃需要按壓左側第三個榫卯才能彈開,若是不知訣竅硬撬,裡頭的硫磺暗火會直接把帳冊燒成灰燼!」

衛士統領冷哼一聲,精鋼長槍往地上一落,幾名親衛立刻上前將這幾個貪生怕死的供述者押在正中。其餘負隅頑抗的庫吏則被死死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沉重的軍靴踩碎滿地殘屑,一行人迅速穿過陰暗狹窄的甲庫走道。推開斑駁的側門,刺骨的雪風迎面撲來,遠處主計司後院的方向隱約可見幾道急促晃動的火把光芒,顯然風聲已經走漏,王大人的爪牙正在朝這邊靠攏。

老吏戰戰兢兢地走在前頭,回頭望向身後殺氣騰騰的親衛,聲音顫抖著催促:

「大人,快走吧,再晚一步,那邊的人怕是要先一步把暗櫃移走了!」


「快帶路!」羽季和親衛在老吏的帶路下進入王大人在後院正廂房。

冰冷的雪片打在窗櫺上劈啪作響,靴底踏碎院中薄冰的脆響打破了清晨的死寂。老吏佝僂著身子小跑在前,厚重的棉袍在寒風中鼓動,幾名身披重甲的親衛呈扇形散開,將退路與兩側窗戶全然封死。推開正廂房厚重的楠木門,一股微帶苦澀的陳年墨香與淡淡的檀木氣息撲面而來,與甲庫的潮濕黴味截然不同。

正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紅木公案,案面上散落著幾本翻開的籌算簿和一支狼毫倒扣在硯臺旁,墨汁尚未完全乾透,顯然主人不久前才剛離去。老吏慌忙跑到案前,枯瘦的手指急切地指向案腿內側:「大人請看,機關就在這裡!」

衛士統領警惕地上前一步,精鋼長槍的尾端在青磚地面上輕輕一頓,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老吏依著方才的供述,顫抖著伸手按向案下左側第三個排列精密的榫卯機關。伴隨一聲極輕的機括清脆咬合聲,公案下方原本緊密的木板倏然彈開,露出一個隱蔽的暗格。

暗格之內靜靜躺著一本裝幀精緻的羊皮冊子,封面用硃砂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調撥記號,正是眾人苦苦追尋的完整副本。老吏見狀長舒了一氣,擦著冷汗退開半步。然而,就在公案暗格打開的瞬間,一縷極細微的辛辣硫磺氣味自夾層深處絲絲縷縷地溢了出來。

衛士統領神色劇變,當即厲聲暴喝:「退後!有詐!」說罷,他猛地揮起粗壯的手臂,粗暴地將老吏橫向撞開,同時一把扯過公案上的厚重毛氈,企圖蓋住暗格中滋滋作響的暗火引信。空氣中迅速彌漫起刺鼻的焦糊味,伴隨著微弱的火星爆裂聲,幾張緊貼暗格內壁的空白信紙已經開始捲曲焦黑。

衛士統領反手拔出腰間佩刀,警覺地護在公案兩側,沉聲道:「暗火自毀機關!四周嚴加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廂房半步,快將這本冊子拿出來!」


羽季不顧火燒燙手,衝上去將副本冊子從暗格中取出,將冊子上的火星踩滅,她將這本冊子放到衣服內裏,然後喊:「快撤退。」她抓著老吏和親衛們一起往外跑。

硫磺的刺鼻焦臭與滾燙的火星在指尖炸開,那本剛從暗格深處被搶救下來的羊皮冊子還帶著未散的高溫,甚至將周遭的空氣炙烤得微微扭曲。衛士統領甚至來不及出聲阻攔,便見那道裹著奢華狐裘的身影已經強行將殘火踩滅,隨後一聲果斷的撤退令裹挾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砸在耳邊。

衛士統領瞳孔微縮,隨即厲聲暴喝:「掩護大人!全體後撤!」

甲庫周遭原本緊繃的空氣瞬間被徹底撕裂。幾名重甲衛士來不及多想,立刻挺起精鋼長槍,將剛才還在哆嗦的老吏和幾名文吏粗暴地推搡開。老吏踉蹌著險些跌倒在積雪中,卻被一隻冰冷而有力的手掌反手揪住衣領,強行拖拽著往廂房外狂奔。那種命懸一線的恐懼令老吏雙腿發軟,口中發出不成調的哀鳴,卻完全無法掙脫那股拉扯的力量。

厚重的楠木門被狠狠撞開,北疆刺骨的寒風與鉛灰色的雪粒撲面而來,刮得人臉頰生疼。院落外已經亮起數支搖晃的火把,遠處隱約傳來急促的甲片碰撞聲與厲聲呼喝——王大人的爪牙聽聞動靜,正呈包抄之勢急速逼近這座院落。

「快!那邊有人往廂房去了!給我圍起來!」

迴廊拐角處陡然響起一聲暴喝,數名手持利刃的後勤司護衛剛轉過彎,便迎面撞上殺氣騰騰的突圍隊伍。衛士統領怒吼一聲,手中長刀出鞘半寸,冷冽的寒芒在雪光下格外刺眼。他一把將身側的人護在身後,長槍橫掃,硬生生逼退了企圖攔路的幾人。

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亂急促的腳印,一行人在漫天風雪與刀光劍影的邊緣狼狽卻決絕地朝外撤離。寒風灌入衣領,胸前緊貼著的那本羊皮冊子還帶著微燙的餘溫,與周遭冰冷的殺意形成強烈對比。


羽季抓著老吏在衛兵的掩護下,帶著那些重要證物往原路折返,她閃避著王大人的爪牙,朝甲庫出口跑。

腳下的積雪被一連串凌亂激烈的靴印踩得稀爛,冰冷的雪霧隨著每一次急促的喘息灌入咽喉,撕裂般的刺痛感在胸口蔓延。身後不遠處的迴廊轉角處,氣急敗壞的叫罵聲與兵刃出鞘的金屬鏗鏘混成一片,王大人的爪牙正踏著濕滑的木板急速追擊,靴底砸地之聲如密集的鼓點般逼近。

衛士統領反手一記長槍橫掃,將兩名從側面迂迴撲上來的後勤司護衛硬生生逼退,矛尖帶起一蓬刺眼的雪塵與血花。羽季死死拽著那名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的老吏,手腕因極度的拉扯而隱隱作痛,而胸口貼身藏著的那本羊皮冊子正隨著奔跑的步伐一下一下重重撞擊著肋骨,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餘溫。

幾名身披重甲的隨行親衛在前開道,用精鋼盾牌與血肉之軀在錯綜複雜的庫房巷道中硬生生鑿出一條生路。狹窄的走道兩側,堆積如山的竹簡與麻袋被慌亂的腳步撞翻,散落滿地。

正前方迎面撞上三名提著腰刀企圖攔截的陌生甲士,對方見狀剛要厲聲喝問,衛士統領冷笑一聲,手中厚背刀出鞘半寸,寒芒一閃直接將對方手中的兵刃劈出缺口,沉重的鐵甲撞擊聲伴隨著一聲悶哼,那幾人瞬間被撞翻在兩側的雪堆與冰渣之中。

狼狽突圍的隊伍踩著滿地碎冰,終於看見了甲庫外圍那扇半掩的沉重木門。門外原本奉命協防的駐軍衛士聽見裡頭的喊殺聲,立刻收縮防線,將企圖從外包抄的追兵死死擋在禁區石壘之外。老吏雙腿早已徹底發軟,幾乎是被兩名親衛半拖半拽地架過了門檻,狼狽不堪地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口中發出不成調的悲鳴。冷冽的北疆寒風瞬間灌滿胸腔,四周的景物在劇烈起伏的視野中飛速倒退,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硝煙味。

衛士統領反手將厚重的鐵環木門狠狠合上,用一根粗重的橫木死死卡住門栓,隨即轉頭對著身側那道纖細的身影急聲道:「大人,追兵被暫時擋在巷口,庫外還有暗哨策應,此地不宜久留,我們是否立刻返回前鋒營?」


「立刻返回前鋒營,需要儘快將證物送到安全的地方。」羽季喘著氣,她指著老吏說:「他是重要的人證,也要一起帶走。」

冰冷的空氣中,木門外沉悶的撞擊聲與叫罵聲正一浪高過一浪,王大人的爪牙顯然已經調集了更多人手包抄而來。厚重的門栓在劇烈的撞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彷彿隨時會被硬生生撞斷。衛士統領聽見這道果斷的命令,沒有絲毫遲疑,立刻挺直了身軀,沉聲應道:「屬下明白!」

他轉過頭,冷冽的目光如刀般刮過那個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的老吏。沒等對方開口求饒,一條粗重的麻繩已經伴隨著破空聲反剪住了老吏的雙手,將他像死狗般粗暴地從地上拽了起來。老吏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卻在親衛冰冷的刀鞘威脅下不敢吭一聲,只能狼狽地踉蹌著被推向隊伍正中。

「把人看好了,若是半路丟了這條活口,唯你們是問!」衛士統領低喝一聲,隨即朝四周的隨行親衛打出迅速撤退的手勢。數名身披重甲的精銳立刻重新結陣,將羽季與那名重要人證死死護在最中央,藉著庫房外錯綜複雜的巷道掩護,朝著前鋒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寒風在耳邊呼嘯,腳下的積雪被急促的靴底踩得四處飛濺。身後的喊殺聲漸漸被甩在風雪深處,但那種隨時可能被追兵合圍的壓迫感卻絲毫沒有減輕。胸前貼身藏著的羊皮冊子傳來微溫的觸感,與周遭凍結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提醒著每一個人這份證物的分量。

衛士統領反手按住腰間刀柄,一邊警惕地環顧四周,一邊沉聲回稟:「大人放心,外圍暗哨已回報,通往前鋒營的夾道暫時安全,我們全速撤離!」


羽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這麼激烈的運動了,但她一心只想衝回前鋒營,回到裴錚和陸景爍身邊。

劇烈奔跑帶來的窒息感讓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像在吞咽刀片,肺部火辣辣地作痛。那具素來纖細的身軀在厚重的狐裘裹挾下顯得有些支撐不住,雙腿如同灌了鉛般沉重,每邁出一步都需要極大的意志力來抗拒肌肉的抗議。緊隨其側的衛士統領敏銳地捕捉到那陣失控的粗重喘息,目光掠過羽季蒼白發顫的唇瓣與搖晃的步伐,隨即向周遭親衛遞去一個調整陣型的無聲手令,確保防禦滴水不漏。

隊伍的推進速度在不減防範的前提下稍作調整,幾名身披重甲的精銳自覺向內收縮,用寬闊的臂膀與精鋼盾面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替體力幾近透支的羽季擋下迎面狂卷的刺骨風雪。被粗麻繩反綁的老吏早已雙腿癱軟,宛如破布般被拖拽著前行,狼狽的呻吟與求饒聲被寒風瞬間吹散在冰冷的雪地裡。

遠處,前鋒營熟悉的帥帳輪廓終於在風雪交加的灰白霧氣中浮現。那裡還留著淡淡的草藥苦澀與令人安心的血腥氣,裴錚與陸景爍交託的重任以及那道始終懸在心頭的懸念,在此刻化作支撐雙腿跨越最後距離的動力。衛士統領握緊手中兵刃,朝著帳前警惕張望的外圍暗哨打出安全手勢,沉聲開口提醒:

「前方即是前鋒營,準備入帳!」


牛皮簾幕被急促地掀開又猛地砸落,將帳外的喧囂與刺骨寒意盡數隔絕在厚重的毛氈之外。沉重的腳步聲踉蹌跌撞而至,伴隨著壓抑不住的抽泣與粗重喘息,狠狠撞進了這方瀰漫著濃烈草藥味的狹小空間。

羽季衝進前鋒營陸景爍的帥帳,見到裴錚一刻,她熱淚湧出,羽季撲到他所在的榻邊喘氣。

半靠在榻上的裴錚本因失血而有些渙散的目光陡然一凝。當那道狼狽不堪、淚痕斑駁的身影不顧一切地撲到榻邊時,他心頭猛地一空,連帶著左肩那道剛結痂的裂口都因驟然繃緊的肌肉而傳來錐心刺骨的劇痛。溫熱的血水瞬間再次濡濕了內襯中衣,可他卻像是毫無覺察般,鷹隼般的眸子死死鎖住眼前那張因缺氧而泛紅、寫滿委屈與急切的臉龐,連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滯。

幾名重甲衛士自覺退至帳門兩側,將被五花大綁的老吏粗暴地按跪在角落,隨即躬身退了出去,無聲地合攏帳門,將外界的一切窺探徹底阻絕。

裴錚乾裂的薄唇微微顫抖,素來沉穩冷硬的聲線此刻沙啞得不成人形,夾雜著壓抑至極的惱怒與微不可察的顫抖:

「⋯⋯胡鬧。」他艱難地擡起佈滿冷汗的手臂,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半瞬,最終還是沒能壓抑住眼底的暗湧,帶著微顫的指腹輕輕拭去羽季頰邊未乾的淚痕,低聲斥道。「誰准妳把自己折磨成這副模樣?命都不要了?」

話音未落,他因牽動傷口而猛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卻依舊固執地想將人從榻邊拉得更近一些。

《代父從軍》43 銅印

天際剛透出一抹慘白的晨光,帥帳外便響起整齊而沉重的行軍靴聲,靴底踩碎薄冰的碎裂聲由遠及近。牛皮簾幕未經通傳便被一隻覆著錈金護腕的大手猛地掀開,夾雜著北疆早春的寒霜霧氣傾瀉而入,將帳內的燈燭殘影一掃而空。霍霆邁著沉穩的步伐踏入,玄色重甲在光線下折射出冷冽的銀芒,身後跟著數名神情肅穆的親衛,那股久經沙場的煞氣瞬間充斥了狹窄的空間。

陸景爍微瞇著桃花眼,將手中把玩的短刃隨手拍在木案上,挺直脊背迎上前去。裴錚則強行撐著有些發晃的身形,將左肩翻湧的劇痛死死壓在蒼白的唇線之下,完好的右手穩穩將那封從黑風口截獲的染血密信,以及昨夜核對無誤的舊帳冊一併推至案面正中。

霍霆虎步流星地走到帥案前,粗糙如樹皮的老繭在冰冷的桌面上一按,銳利的鷹眸如刀刃般掃過那些呈上的證物。當他的目光觸及王大人那枚偽造的私印與信中勾連北疆細作的字跡時,冷硬的面龐肌肉微微一收。

「好一個後勤司的主計大人,竟敢在眼皮子底下做出吃裡扒外的勾當。」霍霆低沉磁性的嗓音如同滾過地平線的悶雷,將信函重重扣在木案上,震得茶盞裡的殘水激起一圈漣漪。他猛地抬起頭,那道帶著刀疤的凌厲視線越過木案,直直鎖定在剛從榻邊直起身的羽季身上。「你們昨夜連夜佈局,倒真弄出了幾件像樣的鐵證。但光憑這些,想讓王大人招認可還不夠,今日當著本官的面,你們打算如何把這條通敵的死路走通?」

帳內的氣氛緊繃得近乎窒息,連炭盆裡的微弱紅燼也在此刻徹底熄滅。


陸景爍發出一聲漫不經心的輕笑,桃花眼底沒有絲毫面對主帥時的怯懦。他隨手將案上的短刃往邊上一推,身形不著痕跡地往前站上半步,正好將身後羽季大半個身子護在自己寬厚的肩膀陰影下。「霍帥若是不信這封密信的分量,大可直接派親衛去主計司搜查。王大人這幾日急著調走南大營的備用木料,又暗中將押車名單修改,無非是想給黑風口的細作遞出補給。活口現正被我們的人嚴密看守,只要把人提來當面對質,任憑他舌燦蓮花也休想抵賴。」

霍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那道深邃的目光隨即越過前鋒副將的肩膀,落向依舊靠在木榻邊的裴錚身上。

裴錚強忍著左肩處因直起腰桿而再次撕裂的劇痛,蒼白的臉龐上不見半點慌亂。他抬起那隻骨節分明的右手指著帳面上攤開的舊帳冊,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景爍說得沒錯。僅憑一封密信確實容易招來口舌非議,但若加上這三本被篡改出入庫時間的舊底冊,情況就截然不同了。王大人在三個月前擅自抹去精鋼羽箭的折損紀錄,每一筆都有他親自用印的私章壓痕。只要把這些對照明細呈給督軍府,讓全軍將士都看看這位後勤大總管是如何用他們的救命物資去換取北疆細作的情報,他背後的主子自然坐立難安。」

「再者,」裴錚的嗓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冷靜。「卑職已經派人在後勤司各處要道布下暗哨,只要王大人稍有異動,企圖銷毀剩餘的往來文據,暗流便會直接將其合圍。霍帥只需靜觀其變,三日內,這顆藏在軍需大營裏的毒瘤必定連根拔起。」

帳內一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有炭盆裡幾顆未燃盡的木柴發出啪滋的微弱剝落聲。霍霆雙臂環胸,目光如炬地在兩人身上來回審視,最後落回桌面上那疊鐵證上,眉頭微微挑動。這場以命相搏的棋局,正按照他們預先設想的軌跡一步步逼近核心。陸景爍見狀,嘴角的痞笑更深了幾分,側過頭用眼角餘光瞥向身旁的羽季,彷彿在用無聲的氣勢傳遞著安心的訊號。裴錚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左肩滲出的溫熱血跡強行壓在沉重的內襯中衣底下,靜靜等待主帥的裁決。

霍霆聽完兩人的對答,粗糙的指節在木案邊緣不輕不重地叩擊了兩下。沉悶的聲響在帳內迴盪,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但面容依舊冷硬如鐵。身為北疆主帥,他要的從來不是部下漂亮的藉口,而是能在刀光劍影中撕開敵陣的狠勁與實證。眼下裴錚和陸景爍把人證、密信、舊帳全數拍在案面上,這局棋已經被他們生生盤活了。

「好一個環環相扣的布陣。」霍霆緩緩開口,低沉的嗓音透著一股沙場宿將特有的威壓。「你們三人倒是配合得天衣無縫,連主計司的退路都給徹底堵死了。裴錚,你這顆腦袋暫且記在脖子上,若是三日內拿不到王大人通敵的確鑿供詞,本官不用軍法處置你,你自己提頭來見。」

他隨即站起身來,玄色大氅帶起一陣勁風,高大的身軀如同山岳般壓向前方。霍霆沒有再去理會桌上的證物,而是將銳利的視線越過兩人的肩膀,直勾勾地落在羽季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周遭的空氣盡數鎖死。

「至於你這個膽敢在主帥眼皮底下翻案的新兵文書。」霍霆微微瞇起雙眼,語氣中夾雜著幾分深意莫測的試探。「既然這整套局是你們推演的,那主計司那邊的暗哨佈防,本官便准你隨行跟進。三日之後,本官要在帥帳親自審訊王大人。若是出了半點差錯,你們一個也跑不掉。」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帳外走去,覆著精鋼護腕的手掌猛地掀開牛皮簾幕,帶著呼嘯的寒風揚長而去。


霍霆走後,羽季長噓一口氣。

當外頭靴聲徹底遠去、重甲摩擦的錚然聲響融入營地喧囂時,陸景爍反手將懸在腰際的佩刀往護膝上一搭。他轉過身來,桃花眼裡緊繃的寒意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惡作劇得逞般的促狹笑意。他隨意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輕輕彈了彈革帶,目光落在剛卸下一身重壓的纖細身影上。

「瞧妳這點出息,連呼吸聲都抖成這樣。」陸景爍輕笑著搖了搖頭,靴子在地麵上隨意踩出兩步,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夾雜著幾分大難不死的戲謔與縱容。「不過話說回來,剛才霍老大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本少爺還以為他當場就要把妳這顆細皮嫩肉的腦袋拎去祭旗。幸虧妳小子膽子夠大,把那些帳目的破綻咬得死死的,總算把這尊一言九鼎的大佛給糊弄過去了。」

與陸景爍的放浪形骸不同,裴錚在主帥離去的剎那,整個人像是一根終於卸下千鈞重擔的鐵條,隨即因左肩處無法掩蓋的劇痛而猛地一晃。他用完好的右掌死死撐在木案邊沿,骨節因過度使力而泛出青白,額角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冷硬的下顎線條滑落,將內襯中衣的血漬暈染得更大。他沒有去理會逐漸擴散的溫熱刺痛,深邃的鷹眸只是靜靜地鎖定在前方的身影上,將羽季略顯鬆懈的神情盡收眼底。

「主帥雖然暫時允了三日之期,還破例准妳隨行跟進後勤司的暗哨佈防,但這絕對不是什麽美差。」裴錚沙啞的嗓音低沉而嚴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王大人在軍需營盤根錯節多年,身邊必定養著不少死士。三日內要將他的罪證落實並逼他開口,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妳方才在主帳前表現得雖好,但接下來的暗中合圍,容不得半點馬虎。」

陸景爍收起嘴角的痞笑,挑了挑眉接口道:「裴大軍需官說得沒錯。王大人那老狐狸既然敢私自調動南大營的木料,手裡肯定還藏著別的底牌。本少爺等下還要帶著前鋒營的弟兄去黑風口外圍接應暗哨,主計司那邊的動向,就得靠妳盯著了。妳若是有半點閃失,回頭某人怕不是要把本少爺的營帳給掀了。」

裴錚冷冷地斜了陸景爍一眼,陸景爍的調侃并未引發言語反擊,因為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這名新兵身上。他緩緩直起上身,從懷中摸出一塊刻著後勤司腰牌的銅印,隔著木案遞了過去。


冰涼的銅印在斑駁的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沉甸甸的份量彷彿壓著後勤司大半的權柄。那塊刻著猛獸徽記的令牌邊緣磨損得有些厲害,帶著經年累月的油光與寒意。裴錚將它往前推了幾寸,修長的指尖在桌面上微微一頓,隨即收回,任由那枚象徵度支大權的信物靜靜躺在兩人之間。

「拿著它。」裴錚迎上那道充滿疑惑的目光,語調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後勤司掌管著全軍的糧秣、械具與日常調度,王大人在那裡經營多年,底下的主簿和庫吏多半與他互通鼻息。妳若想暗中清查這三個月的出入庫明細,沒有這塊印信開路,連甲庫的大門都進不去,更別提翻找被刻意封存的底冊。」

陸景爍在一旁挑了挑眉,斜靠著身後的木柱,雙臂環抱在胸前。他看著那塊銅印,桃花眼裏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語氣懶洋洋地插話道:「裴大軍需官平日裡對這塊牌子看得比眼珠子還重,如今倒捨得交到一個新兵手裡。看來某些人平日裡裝得鐵面無私,關鍵時刻偏心偏得連祖宗都不認了。」

面對同僚的調侃,裴錚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將冰冷的視線重新落回羽季臉上。左肩處滲出的血水將內襯染得更加深沉,一絲淡淡的鐵鏽味在帳內彌漫開來,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沉聲交代:「這銅印不僅能通行無阻,關鍵時刻也能調動駐守糧倉的衛隊。王大人若發現事情敗露,狗急跳牆之下必然會派人銷毀賬冊。妳拿著它去南大營旁的第三糧倉,那裡藏著最關鍵的舊日批文。」

說到此處,他因為牽動傷口而短促地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的幅度極小,卻透出一股令人心驚的隱忍。他隨即收回目光,將桌面上散落的舊檔案重新歸置整齊。「主帥給我們的時間只有三天。王大人那隻老狐狸在朝中頗有根基,若沒有足夠直接的人證物證,光靠一封密信扳不倒他。妳拿著印信去查帳時,切記不要打草驚蛇,一旦遇到庫吏刁難,直接以我的名義調動駐軍協查。這段路雖然不好走,但我會讓暗哨在暗中策應妳,絕不會讓妳孤立無援。」

陸景爍拍了拍腰間的刀柄直起身子,將狐裘披風的領口往上拉了拉,隨口扔下一句:「那黑風口的活口還等著本少爺去提審,這裡就留給你們兩位慢慢佈置了。」話音落下,他大步掀簾離去,將帳內交由兩人。

裴錚看著遠去的背影,轉頭迎上那雙清澈的眸子,沉聲交代:「去吧,萬事小心。」


臨走前,羽季再為裴錚重新上藥和包紮。「大人別再亂動讓傷口流血了⋯⋯」

當那雙帶著涼意的雙手再次覆上染血的左肩時,裴錚原本平穩的呼吸微微一窒。浸了血絲的舊棉布被小心翼翼地剝離,扯動創口的刺痛像烈火般灼燒著皮肉,但他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任由那些溫柔卻堅定的動作在傷口上來回覆蓋。聽見耳邊傳來那句帶著幾分無奈與關切的低語時,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將湧到嘴邊的推拒之詞生生嚥了回去。那張常年覆著冰霜的臉龐上,因這份過於細致的照料而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動容。

待羽季將新麻布纏好並俐落地打結固定,隨即遞來溫水時,裴錚就著瓷碗抿了幾口。溫熱的水流滑過乾澀的喉頭,稍稍壓下了失血帶來的眩暈。他抬起深邃的鷹眸,看著羽季將那塊象徵後勤司權柄的銅印拿在手裡,轉身準備踏出營帳。帳外的寒風順著掀開的縫隙灌進來,吹動了披在肩頭的厚重狐裘。

「等等。」裴錚沙啞的嗓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沉冷。他強行撐著有些發沉的身軀,完好的右掌在木案邊沿重重一按,阻止了羽季即將跨出門檻的腳步。「第三糧倉那邊的庫吏大多是王大人多年舊部,行事刁鑽。妳若是進去搜查時遇上阻撓,直接亮出這塊銅印,必要時調動衛隊,切莫與他們硬碰硬。」

他頓了頓,深邃的目光將眼前那道顯得有些單薄的身影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確認狐裘的繫帶沒有鬆脫後,才將後半句叮囑壓低了幾分:「若有危險,立刻退出來發訊號,外圍的暗哨會接應妳。」


「是的,大人。」羽季悠悠地看了裴錚最後一眼,將銅印放在懷中的內袋收好,便轉身離開。

裴錚的視線始終追隨著那抹被厚重披風裹住的背影,直到牛皮簾幕因重重落下而將最後一線光亮隔絕,帳內才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靜。

他緩緩收回微抬的手臂,指節在空蕩蕩的木案邊緣無意識地收緊。掌心深處似乎還殘留著方才羽季替他更換繃帶時的溫熱觸感,與此刻軍營裏刺骨的早春寒氣交織在一起,在胸口翻攪出幾許難言的悶窒。左肩處的創口因適才的拉扯而隱隱作痛,黏膩的血跡正悄然擴散,但他連眉頭也未曾多皺一下。

王大人經營後勤多年,第三糧倉的局勢遠比表面上更深不可測。將象徵度支權柄的銅印交出去,等於將羽季推上風口浪尖。這種破釜沉舟的安排雖然是眼下唯一的解方,但隨之而來的風險卻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心防最深處。

「來人。」他壓下翻湧的氣血,沙啞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帳外待命的親衛快步跨入,單膝跪地候命。裴錚銳利的目光直視前方,冷聲吩咐:「傳令下去,暗哨即刻向第三糧倉外圍靠攏。若有任何人試圖銷毀舊案或中途截殺,不用請示,直接拿下。」


北疆早春的寒風夾雜著細碎的冰晶,狠狠刮過南大營遼闊的演武場。第三糧倉坐落在營區最偏遠的角落,四周被高聳的青磚圍牆與成排的防風雪松環繞。沉重的庫房大門緊閉,門檻高達半尺,門前幾名身披重甲的守衛正抱著長槍在廊下避風,口中吐出陣陣白霧。隨著那道纖細的身影踏入警戒範圍,兩名守衛立刻橫起長槍,眼底帶著審視與不耐,正欲開口喝問,一抹沉甸甸的金屬光澤已然遞到眼前。

那塊刻著猛獸徽記的後勤司銅印在陰暗的廊下泛著冷冽的暗芒。守衛看清印信底座的花紋時,臉上不耐的神情陡然凝固,雙眼猛地睜大,彷彿見到了什麼極其忌憚之物。周遭原本緊繃的空氣在一瞬間陷入死寂,幾名正靠在柱子上假寐的老吏也紛紛側目,目光死死盯著那枚象徵度支最高權力的信物。領頭的校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微曲,將橫在半空的長槍緩緩收回,語氣雖仍帶著幾分試探的沙啞,卻比方才恭敬了許多。

「原來是裴大人身邊的人⋯⋯不知拿著這塊印信親臨甲庫,究竟所為何事?」領頭的校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鷹隼般的目光在來人身上來回打量,右手卻悄悄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造訪充滿戒備與懷疑。

甲庫內部的沉重木門隨之發出一聲沉悶的軋轢聲,被緩緩推開一條縫隙。一股濃烈的陳年穀物混合著樟木與乾草的氣味撲面而來,伴隨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潮濕。陰暗的光線從門縫中洩出,將一排排堆放得整整齊齊的竹簡與木箱籠罩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

幾盞昏黃的油燈在牆角搖曳,將庫吏們錯雜的身影拉得極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繃感,彷彿這座平時少有人至的庫房底下,正掩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門口的守衛雖然退開了道路,但那眼神中的試探與陰冷卻絲毫未減,正等待著下一步的動靜。遠處運送糧草的獨輪車吱呀作響,在空曠的營地中格外刺耳。

隨著木門完全敞開,一股更加冰冷的氣息從甲庫深處蔓延而出。數名身穿灰布長衫的文書正圍坐在巨大的黑木案前,聽見動靜紛紛抬起頭來,眼神中帶著一絲警惕與慌亂。

守衛首領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枚銅印,隨即側過身讓開通道,沉聲開口道:「庫房裡頭近日正在進行年度帳目盤點,各處皆貼了封條,大人若要進去翻找舊卷,還請多加小心,莫要碰壞了庫房裡的規矩。」


羽季點頭,沒有多做說明解釋,凜神地看向庫房裡的東西,視線搜尋著她所要找的這三個月的出入庫明細、被封存的底冊和舊日批文的擺放位置。

沉重的松木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北疆刺骨的寒風與喧囂隔絕在外。甲庫內部的光線極其昏暗,高處的窄窗僅透進幾道慘白的光柱,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翻滾、浮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陳年桐油與乾草混合的氣息,夾雜著紙張受潮後的微酸。幾排高聳入頂的紫檀木書架宛如沉默的黑色巨獸,將狹窄的走道切割得錯綜複雜,地面上堆滿了散落的竹簡與泛黃的舊棉麻布袋。

幾名原本圍坐在中央長案前核對文卷的文書迅速交換了眼神。其中一名蓄著短鬚、身穿灰色長衫的主計司老吏放下手中的狼毫筆,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來。他踩著滿地厚重的紙屑,腳步聲在空曠的庫房裡顯得格外突兀。老吏的目光落在羽季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奢華狐裘上,隨即上移至那張透著防備與冷靜的面龐,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眼中卻沒有半點敬意。

「這位文書大人好生面孔,」老吏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語調不陰不陽地開口。「這甲庫乃是後勤重地,平日裡堆放的全是全軍將士的性命攸關之物。雖說手持後勤司的銅印,可能否借過目一二?若是沒有度支司主事蓋過大印的勘合,擅自翻閱甲庫深處的舊日底冊,底下這些做事的弟兄們可是要跟著掉腦袋的。」

周遭幾名文書也紛紛圍了上來,雖不敢明言抗命,但那種無形的排擠與試探如同黏稠的蛛網般鋪展開來。他們刻意用身軀擋住了通往最裏側鐵皮卷宗室的唯一通道,眼神中帶著幾分有恃無恐的篤定。王大人在後勤營經營多年,這些底下的管事早被餵得透徹,自然懂得如何用規矩和流程來刁難外來者,試圖用官場上那一套水磨工夫將時間生生拖過去。

老吏向前跨前半步,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似乎真的打算查驗那塊象徵最高權力的信物,同時暗中打量著羽季的反應。昏黃的燈油在鐵盞中微微晃動,將眾人各懷心思的面容映照得明滅不定。遠處滴漏的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可聞,每一滴都像是在倒數著三日之期的流逝。


羽季將銅印緊握在手中,迅速地出示有度支司主事蓋過大印的勘合的那一面後,隨即將銅印收到懷裡,她凜然學著裴錚的語氣說話。「放肆!見銅印如見軍需官本人,裴大人要查驗帳冊,何時需要向你們說明,要是耽誤了裴大人軍需文書查核,你們誰要負責?」同時她調動駐軍協查,命他們護衛在她身邊。然後她便朝著他們刻意遮掩的最裡側鐵皮卷宗室走去。

那張蓋著鮮紅大印的勘合在半空中一閃而逝,隨後被穩穩收入衣襟。那股模仿自頂頭上司的冷冽威壓毫無預兆地砸落,竟生生將老吏臉上那副頤指氣使的假笑釘死在皮肉上。周遭原本交頭接耳的數名文書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眼見那塊代表著生殺大權的銅印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幾名手持長槍、甲片相撞作響的隨行駐軍親衛踏前一步。

金屬長兵器重重頓在沾滿灰塵的木板上,發出一記沉悶的撞擊聲,激起細小的煙塵。兩名鐵甲衛士跨步上前,將冰冷的兵鋒橫在那些企圖阻攔的庫吏身前。那股久經沙場的煞氣逼得幾名文吏連連後退,腳步踉蹌地撞翻了身後的竹製矮凳,凌亂的竹簡嘩啦啦撒了一地。

老吏見狀,面色由白轉青,額角滲出冷汗,慌忙扯著公事公辦的嗓子喊道:「慢著!甲庫重地非同小可,裡頭的卷宗牽涉到南直隸的⋯⋯」

話音未落,一柄厚重的精鋼刀鞘已橫在老吏胸前,將他剩下半截話硬生生堵了回去。衛士統領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殺意凜然。

通路在絕對的武力和信物面前被強行撕開。最深處那扇嵌著黑鐵條的厚重木門終於暴露在視線中。門環上掛著的嶄新銅鎖已經被臨時更換,但門縫邊緣仍殘留著幾滴未來得及擦拭的黑色松脂印記——那是後勤司高級官員專用的密封蠟。鐵皮門板上甚至還留著幾道新鮮的撬痕,顯然不久前有人急著從裏頭取出或銷毀什麼。

老吏狼狽地跌坐在木箱旁,雙手死死揪著衣角,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穿過親衛的護衛圈,徑直逼近那扇緊鎖的鐵皮卷宗室。他顫抖著嘴唇,終於按捺不住恐慌,尖聲對著身後幾名呆立的店員低吼:「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後院通知王大人!」

一名年輕的庫吏聞言,慌亂地轉身欲往側門狂奔,卻被門口的親衛反手用槍桿橫掃攔下。沉重的槍桿帶著風聲狠狠砸在門框上,震得木屑紛飛。

守衛統領收回長槍,冷冷地擋在門口,對著正要推門而入的身影躬身道:「大人,裡頭請。」

《代父從軍》42 過去

天色方白,營帳外的狂風稍歇,殘雪反射的微光自縫隙透入,將帳內照得一片清冷。裴錚睜開眼時,呼吸間盡是化不開的草藥苦香。左肩處傳來的刺痛比昨日更甚,像是無數根細針在血肉裡鑽動。當身側的被褥傳來起身的窸窣聲時,他強行壓下胸口的悶窒,維持著靠坐的姿勢沒有亂動。

羽季一醒來便先檢查裴錚的傷口,她俐落地掀開外層早已被血水浸透發硬的棉布,動作極其輕巧地剝離黏連的創口。裴錚的肌肉在觸碰的瞬間本能地繃緊,硬朗的下顎線條緊繃如鐵,喉結滾動卻死死咬住牙關,不肯漏出一絲痛呼。隨著殘餘的血污被溫水拭去,那片猙獰的翻卷皮肉暴露在清晨的微光中。羽季將新鮮的白色藥末均勻地撒在傷處,冰涼的觸感讓裴錚的額角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呼吸也變得沉重而急促。

熟練地繞上全新的麻布繃帶並打結固定後,羽季轉身端來一碗溫水遞到唇邊。裴錚借著這股力道就著瓷碗抿了幾口,溫熱的水流滋潤了乾澀的喉頭。他掀起眼簾,深邃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略顯疲態卻無比認真的面容上,沙啞的嗓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嚴厲:

「外頭的探子隨時會盯著帥帳,今日之局才是真正的硬仗。妳把這些心思全放在我的傷上,等會要是被主帥看出破綻,神仙也保不住妳。」

話雖如此,他那完好的右臂卻在放下水碗時,不經意地在羽季手背上短暫停留了片刻,傳遞著一種無言的默契與安撫。


粗重的牛皮簾幕毫無預兆地被一隻覆著精鋼護腕的大手掀開,夾雜著北疆冰冷晨曦的寒風呼嘯灌入。霍霆邁著沉穩而沉重的步伐踏進帳內,玄色大氅隨之翻飛,龐大的身軀自帶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那雙銳利的眼眸環視一圈,最終落在硬木榻上面色蒼白、卻依舊強撐著坐直的裴錚身上,隨後將視線移至站在一旁的羽季。

跟隨在後側的陸景爍隨之入內,玄色戰袍上的輕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收起平日裡玩世不恭的痞笑,桃花眼微微瞇起,隨意斜靠在斑駁的帳柱旁,看似無所謂實則暗中繃緊了全身的肌肉,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裴大人這條手臂看來傷得不輕,還有心思在這裡翻閱文卷。」霍霆冷哼一聲,低沉磁性的嗓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他徑直走到木案前,隨手翻開昨夜已被重新整理過的後勤名冊,粗糙的老繭在幾處剛改過的字跡上重重一按。「三日之期才過了一日,本官倒要看看,你們私底下折磨出來的這套把戲,究竟能不能堵住軍法的眼睛。」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炭盆裡的餘燼偶爾迸出一粒微弱的火星。裴錚放在膝頭的右手微微收緊,牽動了左肩深處的創口,一縷冷汗自鬢角滑落,但他連眉頭都未曾眨動一下,語調平穩而沙啞地開口:「主帥親臨,末將等自然不敢怠慢。王大人私下與北疆勾連的底冊⋯⋯」

霍霆未等裴錚將話說完,便冷冷地抬手打斷,凌厲的目光越過木案,直刺向羽季。


霍霆那道如鷹隼般銳利的視線如同實質般壓在羽季身上,羽季微顫的肩頭與驟然收緊的指節,清晰地落入帳內幾人的眼簾。裴錚看在眼裡,心頭猛地一緊,右手五指在木案邊緣攥得指節發白,幾乎要將那塊粗糙的木頭捏碎。那種將人置於刀俎之下的無形壓迫感,讓帳內本就稀薄的空氣變得越發沉重,連炭盆裡殘存的餘燼都像是失去了溫度。

陸景爍眼角餘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軍靴在凍硬的木地板上隨意一錯,漫不經心地上前邁後半步,恰到好處地橫在主帥與那名年輕新兵之間。他微微抬起下巴,桃花眼裡沒有半點懼意,反而泛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冷笑:「霍帥這般雷霆萬鈞地盯著一個底層文書,莫不是把前線防務的過失,全押在一個新兵蛋子身上了?真要論起後勤帳目的漏洞,末將當日押車回營時,可是親眼看見主計司的王大人親自經手那批精鋼羽箭。若說有人暗中動了手腳,也該去查那群吃裡扒外的老油條,而不是揪著一個剛入營不久的年輕人沒完。」

霍霆冷冷地瞥了陸景爍一眼,威嚴的面容上沒有絲毫波瀾,反而透著一股不容質疑的上位者威壓:「陸副將護短倒是勤快得很。但本官手裡拿著的印信重刻證據,可不是憑你幾句空口白話就能抹平的。」話音未落,他將那本被塗改得面目全非的後勤帳冊重重拍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巨響,震得案頭的茶盞劇烈搖晃,水漬飛濺而出。

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左肩處剛換上的麻布繃帶因突然挺直的身體而再度裂開,滲出的絲絲暗紅迅速將中衣暈染開來。他強行將劇痛壓下,冷硬的嗓音透著破釜沉舟的篤定:「霍帥若真懷疑帳目作假,大可派人去南大營核查調走的木料。末將與陸副將既然敢在限期內交出對照憑證,自然有辦法證明清白。羽季不過是奉命行事的文書,主帥若要盤問,裴某這條命隨時可以拿去抵帳。」

帳內的肅殺之氣因這番對峙而達到頂點。霍霆微微瞇起雙眼,目光在裴錚滲血的胸口與陸景爍擋在身前的姿態上來回掃視,隨即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他緩緩收回壓迫感十足的視線,轉身踱步至帳門邊,冷聲丟下一句:

「三日期限未到,本官拭目以待。」


隨著主帥重甲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帳外呼嘯的風雪似乎也稍微退去。裴錚靠在木榻上,因強撐而溢出的血跡將左肩處的中衣濡濕了一大片,原本包紮妥當的麻布已被鮮血透出觸目驚心的紅痕。當腳步聲靠近時,裴錚微微抬起眼簾,深邃的目光鎖定在走近的身影上。他薄唇緊抿,本能地想要避開羽季的觸碰,以免暴露出創口撕裂的狼狽,但在那雙擔憂的眼神注視下,緊繃的肌肉最終無奈地放鬆下來。

羽季動作極快地剪開被血水黏住的粗布,溫熱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洗淨創面上殘留的血污。冰涼的藥膏覆上翻開的皮肉時,裴錚的呼吸猛地一滯,硬朗的下顎線條因劇痛而緊縮,卻始終將悶哼吞咽回喉嚨深處。那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粗布褥子,指節泛白。換上一層全新乾淨的藥布與緊實的棉麻繃帶後,額角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氣息也變得略顯粗重。

陸景爍在一旁冷眼看著兩人之間無言的互動,桃花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隨手將佩刀重新掛回腰側,打破了帳內的沉寂:「霍霆雖然暫時被我們用木料和帳目重核的說辭應付過去,但這老狐狸疑心極重,絕不會輕易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王大人那邊的底冊雖然調換了,可若不能在兩日內人贓並獲,明日覆核交不出真憑實據,我們三個誰也走不出這座大營。」

裴錚任由繃帶被繫緊,鷹隼般的眼眸重新恢復了冷靜與銳利。他沉聲開口,聲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啞:「南大營那邊的木料已經運走,王大人今晚必然會派親信出城聯絡北疆細作。景爍,你今夜親自帶一隊信得過的前鋒營精銳,星夜兼程埋伏在黑風口必經的密林外。只要抓到那個送信的活口,搜出王大人親筆寫的通敵密信,這場危局便能迎刃而解。」

陸景爍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狂妄與不羈:「放心,黑風口那條密道本少爺閉著眼睛都能走。今夜定將那隻老鼠和信件一併帶回帥帳,看那姓霍的還有什麼話好說。」


「那我要做什麼呢?」羽季悶悶地問。

聽到這聲帶著幾分委屈與不甘的悶問,裴錚原本平視前方、正在思索黑風口佈防的目光猛地收了回來。他微微垂眸,視線落在眼前這張寫滿急切與失落的面龐上。左肩新換的繃帶因為他突然前傾的動作而扯出一陣尖銳的刺痛,但他連眉頭都未曾多皺一下,只是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指腹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妳留在帥帳,自然有更要緊的差事。」裴錚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鄭重,將方才那股冷硬的軍官氣場收斂了幾分。「景爍帶人去黑風口拿人與信件,這是明面上的武力對質;而主計司內部的那些真假帳目與出入庫底冊,才是明早覆核時能直接定人生死的鐵證。今夜我需要妳把這幾冊被王大人動過手腳的舊檔案重新比對,找出庫房官印被偽造的具體時間點。這項差事容不得半點馬虎,若非信得過的人,本官絕不會交到第二個手裡。」

一旁的陸景爍正將佩刀插回牛皮鞘中,聞言發出一聲輕笑,桃花眼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裴大人的意思是,外頭打打殺殺的粗活交給我們這幫大老爺們就行,這絞盡腦汁翻舊帳、跟文吏勾心鬥角仔細活,還得靠我們這位文書大人坐鎮後方。羽季,妳這差事看似安全,分量可比我提著刀去黑風口蹲守還要重得多。明早霍帥要是再拿帳目發難,全營上下就指望著妳手裡這本核對無誤的鐵證來翻盤了。」

裴錚冷冷地掃了陸景爍一眼,示意陸景爍少說幾句廢話,隨即重新將視線轉回羽季身上。他從厚厚一疊竹簡底下抽出一本被塗改得最嚴重的舊日帳冊,推到羽季手邊,語氣中夾雜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信賴:「這本舊庫存上面有王大人三個月前私下調撥精鋼羽箭的原始墨跡,只要妳能從裡頭找出細作串通外敵的筆跡破綻,明早霍霆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挑不出半點錯處。妳只管安穩待在我身邊把這件事辦妥,其餘的風雨,自然有我們在前頭頂著。」

帳外的風雪在此時暫時停歇,冬日的微光穿透厚重的油布縫隙,在地板上灑下一片慘白的光斑。陸景爍提起了掛在架子上的玄色帽子,衝著兩人揮了揮手,轉身大步流星地掀開簾幕走了出去,留下一串急促的靴聲。帥帳之內重新恢復了短暫的安靜,只剩下炭盆偶爾爆出的微響與兩人之間清晰的呼吸聲。裴錚靠在木榻邊,目光深沉地注視著眼前人。


羽季在榻邊,依裴錚的指示比對被王大人動過手腳的舊檔案,找出庫房官印被偽造的具體時間點,從裴錚拿出的那本被塗改得最嚴重的舊日帳冊,依王大人三個月前思想調撥精鋼羽箭的原始墨跡,從裡頭找出細作串通外敵的筆跡破綻。

裴錚半靠在硬木榻上,目光始終停留在羽季那張因全神貫注而顯得緊繃的小臉上。帳內極其安靜,唯有粗糙的羊皮紙被翻動時發出的沙沙聲,以及炭盆裡木柴偶爾爆出的劈啪微響。他強忍著左肩因長時間保持坐姿而牽扯出的刺痛,右手虛握成拳抵在膝頭,將所有外露的痛楚死死壓在冷硬的皮相之下。

羽季微涼的手指緊緊捏著那本泛黃的三月舊帳,借著窗縫漏進的一縷慘白冬光,逐字逐句比對著那些被刻意掩飾的墨跡。那枚偽造的庫房官印邊緣,因刻印者下手時的急躁而留下了一道極不自然的重疊筆鋒;順著那處墨點往下看,王大人三個月前批示調撥精鋼羽箭的簽字中,某個字體的收筆處竟帶著江南私塾特有的纖細勾挑,與北疆軍中粗獷厚重的筆風截然不同。這處細微的筆跡破綻,恰好與庫房出入庫底冊上缺失的時間完美吻合。

裴錚將羽季全神貫注的每個細微神態盡收眼底,喉結在蒼白的頸項間緩慢滾動。那種近在咫尺的認真與緊繃,無聲地在心底激起一絲異樣的漣漪。他刻意放緩了呼吸,深怕自己的動靜會驚擾到眼前人,只是用那雙沉邃如鷹的眼眸默默注視著,將外界所有的風雨與霍霆帶來的威壓,盡數隔絕在這一方狹小的帥帳之內。

裴錚的目光隨著羽季移動的手指緩緩落在帳本關鍵處,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帳內響起:「找出來了?」


羽季將帳本拿到榻邊,向裴錚確認她的發現。

裴錚微微前傾了身子,原本因失血而顯得有些沉重的呼吸在看清帳本上那處纖細的勾挑時,瞬間凝聚成一抹銳利的光芒。他沒有立刻出聲,而是伸出粗糙的指腹順著羽季指著的方向輕輕覆了上去,兩人的指節在泛黃的紙頁上短暫相觸,隔著一層微涼的羊皮紙傳遞著彼此的體溫。那處被刻意掩飾的江南私塾筆法,在軍中粗礪的文書堆裡顯得格外刺眼。

「江南私塾慣用的『雁尾勾』,王大人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偏生在三個月前的這筆私調記錄上露了馬腳。」裴錚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讚許,目光從帳本緩緩抬起,直直撞進那雙滿含期待與緊繃的眼眸中。「這枚重刻的私章邊緣有重疊的雙重壓痕,再加上這筆跡,足夠讓他在霍帥面前無所遁形,再也找不出任何藉口推託。」

他強壓下左肩因前傾而再次傳來的刺痛,反手將那本關鍵的舊帳輕輕合攏了一半,神情重新恢復了那種掌管全軍輜重的沉穩與冷硬。帳內的空氣因這處關鍵突破口的鎖定而稍稍鬆動,炭盆上的水壺在此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沸騰聲。

「妳做得極好。」裴錚極輕地吐出一口氣,鷹隼般的眼裡翻湧著深沉而複雜的情緒,隨即將視線轉向帳門的方向,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有了這個鐵證,明早霍霆就算再怎麼刁難,我們也能反咬王大人一口。接下來,就等景爍那邊將黑風口的活口帶回來了。」


羽季默默地問起:「裴大人是哪裡人呢,怎麼做到這個位置的啊?」

突如其來的私密詢問打破了帳內凝重的防務氛圍,讓滿室的肅殺暫時被一種奇異的溫吞所取代。裴錚拿著帳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深邃的黑眸中閃過一絲意外的錯愕。他向來習慣了冰冷的軍令和算盤碰撞的聲響,從未有人在這種生死懸於一線的緊要關頭,分出心思去探究他來時的歲月與步履。那張一貫冷硬如鐵的俊臉上掠過一抹極淡的怔然,隨即被一抹自嘲的弧度所取代。

「我是南直隸那邊的人,祖上曾是落魄的儒生,後來家道中落,連一頓飽飯都成問題。」裴錚將帳冊輕輕搭在膝頭,沙啞的嗓音在安靜的帳篷內低迴,透著一股洗盡鉛華的冰冷質感。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刻意避開左肩的撕裂處,免得讓對方察覺異樣。「至於怎麼坐到五品軍需官的位置⋯⋯靠的不是沙場上刀光劍影裡搏殺的赫赫戰功,而是日夜不休地跟無數本泛黃的糧草帳冊、兵器損耗和成堆的銅板打交道。只要妳算得比別人精準,死死掌控住全軍的度支命脈,上頭自然看得到妳的用處。」

他微微合上雙眼,腦海中掠過那些年在後勤司日夜掌燈、遭同僚排擠卻只能咬牙吞聲的晦暗歲月。左肩處剛換上的藥布似乎因這短暫的回憶而隱隱作痛,但他連眉頭都沒有多皺一下,只是重新睜開眼,將目光落在眼前人關切而澄澈的眼眸上。那種長年累月築起的高牆,在羽季毫無防備的注視下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無數個掌燈算帳的孤寂夜晚裡,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新兵剖白這些過往。

「這位置看似風光,掌管全軍的兵馬糧餉,實則不過是夾在大人物博弈中間的棋子。」裴錚抬起修長的右手,指腹隔著粗布輕輕敲擊著木案,語氣深沉而沙啞。「京城的權貴我不放在眼裡,但既然穿了這身軍服,坐了這個位子,有些底線是不能退的。就如同現在這般,若是連身邊的人都護不住,這官做得再大又有何意義?」話音未落,他深邃的目光已經緊緊鎖定在羽季身上。


裴錚對工作的認真態度羽季是知道的,她也知道他不會攀權附貴,而是全憑他自己焚膏繼晷、夜以繼日認真負責的態度才坐到這個位置的。

她再問:「大人家中還有其他家人嗎?」

裴錚聽見這句略顯唐突卻毫無防備的探問,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瞬。他那隻原本輕叩著木案的手指驟然停住,指節因使力而微微泛白。炭盆裡的餘燼剛好爆出一聲脆響,將一星火光投射在他蒼白而冷峻的臉頰上。帳外的風雪雖歇,但殘存的寒意依舊透過牛皮簾幕的縫隙滲了進來,激起一陣令人發寒的乾冷氣流,讓這方寸之間的空間顯得格外孤寂。

「家人?」他唇角扯起一抹極其苦澀而自嘲的弧度,嗓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般。「早已沒有了。雙親在多年前的江南大疫中相繼過世,連一副像樣的棺木都是靠街坊鄰居湊錢才置辦妥當。至於手足⋯⋯家中本就清貧,唯有一個幼時夭折的胞弟,連名字都未曾認真記在族譜上。」

他微微轉過頭,視線不再停留在那些沾滿墨跡的舊帳冊上,而是落在炭盆上方騰起的微弱白煙。左肩處的創口因為方才情緒的細微波動而隱隱抽搐了一下,撕裂般的痛楚順著骨骼蔓延至後頸,一縷新鮮的血水再次滲透進剛換上的白麻繃帶裏,在素白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暗紅。但他彷彿全無所覺般,連眉毛都未曾挑動半下,任由那股刺痛在麻木的皮肉深處翻滾。

「孤身一人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官場與軍營裡爬滾這麼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與人走茶涼,早就習慣了獨來獨往的日子,也從不覺得有何孤單。」裴錚的目光重新收回,直直落在羽季那張寫滿錯愕與憐惜的面龐上,眼底深處翻湧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晦暗情緒。他向來冷硬的心房,竟被這道關切的目光燙得有些發疼。「我這樣的人,前半生都在為朝廷的度支糧餉拼命,手中沾滿了算計與權謀,若說還有什麼值得在意的⋯⋯」

他話音微微一頓,將後半句那些不合時宜的妄念硬生生吞回喉嚨裏。那雙一向生人勿近的黑眸在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只剩下毫無保留的縱容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柔軟。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口莫名翻騰的燥熱,隨手將那本已經核對完畢的舊帳推得更遠了些。

「行了,我的底細妳已經摸得差不多。」裴錚收回視線,語氣雖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冷硬,眼底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與其關心我這孤家寡人的過往,不如把心思放在明早如何應付霍帥的盤問上。」


「好⋯⋯」羽季順從第輕聲答應。

聽見那聲輕得彷彿隨時會被炭火聲掩蓋的應答,裴錚原本冷硬如鐵的眉眼微微舒展開來,卻又迅速被一層更深沉的自制所掩蓋。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左肩傳來的陣陣刺痛強壓下去,目光重新落在桌案上散落的竹簡與帳冊上。那本泛黃的舊檔還攤開在木案中央,上頭王大人偽造的私章與江南私塾的雁尾勾彷彿無聲的嘲諷,提醒著兩人此刻處在何等險惡的風口浪尖之上。

「只要妳明早能在霍帥面前對答如流,不露出半點破綻,我吃這點苦頭便不算白費。」裴錚沙啞的嗓音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隨即伸出修長的右手,將那本被批註過的舊帳往旁邊撥了撥,騰出乾淨的桌面。「時候不早了,外頭的風雪雖暫時停了,但黑風口那邊景爍還沒回來,今夜註定是個不安穩的長夜。妳若覺得累,就把狐裘披風裹緊些,在木榻上靠一會兒休息。只要我在這帳內坐著,縱使外頭翻起滔天大浪,也絕不會讓任何人越過這道木檻半步。」

帳外的寒風突然刮過營帳頂端,帶起一陣沉悶的呼嘯聲,將油布縫隙吹得微微發顫。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沉重的木梆聲與巡邏隊整齊的靴底踏雪聲,夾雜著北疆特有的蒼涼。

炭盆裡的火苗猛地向側邊一傾,投射出搖曳不定的光影,將裴錚寬闊的肩膀在身後粗糙的羊皮壁上拉出一道極具壓迫感的暗影。他微微擡起下顎,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帳門處緊閉的牛皮簾幕,確認外頭並無異常動靜後,才重新轉回視線,牢牢鎖定在眼前人身上。他雖身居軍需官要職,每日掌管全軍數萬將士的兵馬糧餉,見慣了朝堂與軍中的勾心鬥角,但在這一刻,所有的權謀與算計似乎都被這方寸帥帳中的短暫安靜隔絕在外。這軍營裡從來沒有真正的安穩,但只要他們手中握著這本鐵證,王大人就休想輕易脫身。

左肩處的創口因方才長時間的維持坐姿而有些發燙,鮮血似乎又滲透了一分裏衣,但他連眉頭都未曾多皺一下,只是將那份沉甸甸的痛楚全數吞咽入腹。那種從未有過的縱容與珍視,已經悄然超出了尋常袍澤之間應有的界線,卻被他用極度冷硬的軍紀與理智死死包裹在心底最深處。他看著羽季依舊帶著幾分迷惘與依戀的面龐,心頭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揪緊。「這幾日連日操勞,妳這身子骨本就單薄,若再垮了,回頭等景爍回來,倒該笑話我這個軍需官連個文書都照料不好了。」

「去把那碗溫水喝了,潤潤喉嚨。」裴錚修長的指節指向木案旁早已微溫的陶碗,語氣雖然依舊維持著軍官的公事公辦,但眼底深處翻湧的關切卻再也藏不住。「明早覆核時,每一句話都要說得字正腔圓,絕不能讓霍帥抓到半處話柄。聽明白了嗎?」


當那道纖細的身影再次轉向木案,拿起陶壺替自己斟滿溫水時,裴錚原本冷硬的面容因這份細微的體貼而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他靜靜地看著羽季將粗瓷碗湊至唇邊抿了一口,隨後又拿過另一隻空碗,仔細地注滿溫水,雙手平穩地遞到自己面前。空氣中蒸騰著若有似無的白霧,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極近,近到能清晰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與草藥混合的氣息。

裴錚沒有推辭,修長的手指接過瓷碗,指腹不經意間與羽季的指尖相觸,那抹溫熱的觸感彷彿帶著微小的電流,順著皮膚直直鑽入心底。他仰頭將水飲盡,放下碗時,目光深邃地落在對方因疲憊而略顯蒼白的唇瓣上。「妳也累了一夜,別淨顧著伺候我。」他沙啞的嗓音裏帶著幾分無奈與縱容,隨即用完好的右臂將那件略顯寬大的狐裘披風往羽季肩頭拉了拉,確保寒氣不會侵入。「明早覆核之前,這帳內由我頂著,妳只管安心歇息片刻。」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巡邏靴聲,夾雜著兵刃相交的清脆金屬碰撞聲,由遠及近地掠過帳幕外側,隨後漸漸遠去。

這陣突如其來的動靜讓帥帳內的緊繃感陡然加劇,但裴錚偉岸的身軀依舊紋絲不動地靠在木榻上,宛如一塊不可撼動的礁石,將所有的風雨與探查盡數擋在身外。他側過頭,透過牛皮簾幕的細縫望向外頭陰沉的天色,左肩處被鮮血浸透的繃帶傳來陣陣刺痛,卻因身旁之人的存在而變得不再難以忍受。


羽季與裴錚練習了幾次明早覆核的說辭。一來一往的對答聲漸漸沉寂下來,直到最後幾個字融進了炭火的微響中。那顆緊繃了一夜的心神一旦放鬆,睏意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羽季的肩膀微微一塌,額頭輕輕磕在木榻邊緣,呼吸轉為平穩而清淺的沉眠。

裴錚未發一語,原本懸在半空、正欲替羽季撥開額前碎髮的手指在空中一滯,最終無聲地收了回來。他怕自己的動作會驚醒這難得安睡的人,於是連粗重的呼吸都刻意放緩。左肩處的傷口因為長時間保持著同一個坐姿而傳來鈍痛,血液將原本剛換上的白布再次浸出濕冷感,但他只是緊咬著牙關,連眉峰都未曾牽動半分。

屋內只剩下炭盆中殘存的紅燼發出細微的剝落聲。他垂下眼簾,借著昏暗的微光,將木案上那本已經被反覆翻閱、確認過無數次特徵的舊帳冊仔細收好。每一個江南私塾的雁尾勾、每一處重疊的雙重壓痕,早已烙印在他的腦海深處。明早霍霆若要追究,他哪怕拼上這條性命與五品軍需官的職位,也絕不容許任何人把罪名扣在眼前這人的頭上。

時間在死寂的帥帳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天色從漆黑漸漸泛起一抹魚肚白。裴錚維持著半靠的姿勢一動不動,宛如一尊歷經風雨的鐵石雕像,將所有的防護與守望全數傾注在這方寸榻邊。


牛皮帳幕被一隻戴著錈金護腕的手掌猛地掀開,夾帶著刺骨的夜色與凍雪,一陣冷冽的狂風直灌入帳。陸景爍大步跨了進來,玄色戰袍的下擺沾滿了冰碴與枯葉,原本束得齊整的髮髻略顯散亂,幾縷濕汗貼在光潔的額角。他反手將沉重的帳簾按落,隔絕外頭的風雪,隨即將一柄帶血的短刃連同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密不透風的物品重重拍在木案上,發出一記沉悶的喀啦聲。

「黑風口那群王八羔子比預想的還要警覺,若不是本少爺手腳快,險些讓那信使溜進北疆大營。」陸景爍壓低了嗓音,胸口因為連夜奔馳而劇烈起伏,桃花眼裡卻閃爍著志在必得的銳利鋒芒。他側頭瞥了一眼趴在榻沿熟睡的纖細身影,見羽季未曾被動靜驚醒,緊繃的神情才稍稍從容了幾分,隨即將一封沾著泥土與血跡的密信推向裴錚面前。「這是從那活口身上搜出來的親筆信,王大人勾結北疆細作的鐵證,這回總算落在了我們手裡。」

裴錚目光如炬地掃過桌上那份密函,隨即抬眼看向風塵僕僕的同僚,蒼白的薄唇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回來就好。」他沙啞的嗓音刻意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身旁的人。左肩因方才的轉身動作再次傳來裂痛,但他只是無聲地蹙了下眉,修長的手指已經將那塊油布解開,露出裡頭泛著墨香的字跡與王大人的私印。「有了這封信和昨夜理清的帳目,明早霍帥就算想偏袒,也找不出退路了。」

《代父從軍》41 覆核

「是⋯⋯」羽季眷戀地看了裴錚一眼,便跟著親衛離開。

牛皮簾幕被親衛粗糙地掀起,刺骨的寒氣隨著冷風灌入,又在簾子垂下的瞬間被隔絕在外。那道單薄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帳內重歸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裴錚半靠在硬木枕上,視線仍舊停留在方才掀動的簾角。他太清楚霍霆的手段,那座主帳此刻不啻於龍潭虎穴。讓羽季單獨面對生性多疑的主帥,無異於將初出茅廬的新兵推向刀山火海。但若他此刻不顧傷勢強行跟去,反而會證實兩人私相授受的罪名,徹底打亂方才與陸景爍商定的佈局。

左肩傷處的劇痛如同火燒般蔓延,剛止住的血水再次滲透裏衣,在胸口暈開一灘刺眼的暗紅。裴錚咬緊牙關,硬生生將溢到喉間的悶哼咽了回去。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指節泛白地扣住身側的木案,震得陶壺發出一聲微弱的脆響。

「來人。」他壓低嗓音,沙啞的聲線透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威壓。

帳外候命的親衛迅速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抱拳候命。裴錚銳利的黑眸直射對方,冷聲下令:「立刻去把主計司王大人近三日的行蹤與出入庫底冊暗中調來,若有半點差池,提頭來見。」

親衛心頭一凜,沉聲應諾後匆忙退下。裴錚重新閉上雙眼,調勻紊亂的呼吸,將翻湧的痛楚與擔憂死死壓在心底。他必須搶在霍霆徹底撕破臉皮之前,將王大人這條暗線連根拔起,替前線與帳中那人爭取一線生機。


主帳之內,懸掛的巨幅北疆防務圖在狂風中沙沙作響,炭火在黃銅盆中燒得劈啪作響,卻始終驅不散那股自高位壓下的凜冽寒意。沉重的玄色大氅披在霍霆那如同鐵塔般巍峨的軀體上,小麥色的肌膚襯著刀削般的硬朗五官,眉骨處那道淡淡的舊刀疤在明滅的火光中更顯森然。他端坐在帥案後方,雙手交疊扣在粗糙的木面上,宛如一尊自沙場血海中走出的煞神,不怒自威的氣場將整個空間壓得幾近凝固,連呼吸間都帶著鐵鏽與硝煙的殘餘氣息。

案桌上攤開的正是那本染血且被刻意塗改過的精鋼羽箭損耗名冊。霍霆並未立刻開口催促,而是用那雙鷹隼般銳利的深邃眼眸,無聲而仔細地審視著站在案前的人。他那久經戰陣的直覺與敏銳的觀察力,早已將眼前這個瘦弱新兵在呼吸間刻意壓抑的頻率、因緊張而微微起伏的單薄胸口,以及那種遠超尋常男子的柔韌輪廓盡收眼底。在久經沙場的主帥眼裏,這等掩飾雖然巧妙,卻依然逃不過他常年生死搏殺練就的洞察力。

「前鋒營右翼三日內折損五成精鋼羽箭,這般荒誕的消耗速度,連當年在黑風口正面迎敵時都未曾見過。」霍霆終於開口,低沉磁性的嗓音如同重錘般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帶一絲多餘的情感起伏。他粗糙的大手翻過一頁泛黃的帳目,指腹在幾處被重刻私章痕跡的邊緣緩緩摩挲著,隨即抬眼直勾勾地鎖住羽季。「裴錚那小子在後方替妳把後路全盤接下,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但本官想親耳聽聽,妳究竟要怎麼向本官解釋這些漏洞百出的帳目?若是拿不出實據,哪怕裴錚想保妳,這軍中的軍法可從不認私情。」

主帳外呼嘯的北風猛烈拍打著厚重的牛皮帳壁,將帳內凝固的空氣激起層層無形的壓力。霍霆微微前傾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大山般將羽季徹底籠罩其下,鷹眸中閃過一絲深不可測的試探。


羽季依照裴錚教她的說法回應。

粗糙的木案上,燃得過旺的燭火在冰冷的穿堂風中劇烈搖晃了一下,將霍霆眉骨上那道猙獰的舊刀疤拉得更加深邃。他雙手交疊,靜靜聽著眼前之人搬出前鋒營既定舊例的說辭,那雙如同北疆孤鷹般銳利的眼眸沒有絲毫鬆動,反而多了一股審視獵物般的冷凝。他並未立刻開口打斷,而是將雄壯的身軀緩緩往後靠向椅背,重甲皮革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那隻佈滿老繭與戰痕的大手端起粗瓷茶盞,慢條斯理地撥開浮沫,抿了一口已經冷透的苦茶,隨後將瓷盞重重磕回案面上,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主帳內激起陣陣迴音。

「搬出舊例?好一個冠冕堂皇的說辭。」霍霆冷笑一聲,低沉磁性的嗓音如同重錘般敲擊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一股久經沙場的上位者威壓鋪天蓋地碾壓過來。「你以為搬出前鋒營前幾年的損耗數據,就能把這印信重刻、數目憑空多出三成的重罪給掩過去?裴錚那小子護短護得連命都不要了,教了你一套滴水不漏的官場說辭,可他卻忘了一件事——戰場上的刀劍從不說謊,死在箭下的敵軍屍首更不會配合你們做假帳。」

他粗糙的手指在染血的帳冊邊緣重重一按,直接點破了致命的破綻:「右翼箭矢折損五成,若真如你所說是由於遭遇敵軍偷襲鹿角受損,那前鋒營副將陸景爍為何在昨日的日常回報中隻字未提?這私章重刻的痕跡分明是近三日內趕工留下的新印,莫非你們以為憑著幾句漂亮話,就能瞞過本官這雙見慣了北疆細作伎倆的眼睛?」

帳外的風雪猛烈拍打著厚重的牛皮簾幕,發出呼呼的哀鳴。炭盆裡的火星偶爾爆裂出一聲輕響,卻驅不散空氣中凝結的寒意。霍霆銳利的視線如同實質般刮過眼前之人的面龐,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呼吸起伏與神態變化。他冷冷地看著對方,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壓迫感,隨即緩緩站起身來,高達一百九的鐵塔身軀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整個帥案與眼前的身影完全籠罩其中。

「本官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批精鋼羽箭究竟是被調去了哪裡?背後到底是誰在後勤司暗中動了手腳?若是你現在如實招來,本官或許可以念在你是初犯且有裴錚擔保的份上,從輕發落。否則⋯⋯」霍霆冷哼一聲,右手霍然按向腰間的佩劍,冰冷的金屬摩擦聲在帳內刺耳迴盪。「通敵叛國的罪名,不僅你這副身子擔不起,連護著你的裴錚也得一同革職下獄,軍法從不容情。」


「裴大人和陸副將都正在為國家和為了前線士兵的支援與安危盡心竭力地付出,若失去他們對國家朝廷會是一大損失,前線防守也堪憂,請主帥多給他們一點時間,相信他們,莫讓幕後的黑手得利、傷害了國家。」

霍霆按在劍柄上的五指微微一緊,金屬護腕與劍鞘相擊發出一聲極輕的金鳴。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前這個明明身形因威壓而微微發顫、卻仍舊死死咬著下唇直視自己的新兵,冷峻的輪廓在明滅的燭火下透著幾分森然與玩味。

「好一個『莫讓幕後黑手得利』。你倒是牙尖嘴利,不僅把裴錚和陸景爍護得滴水不漏,還反過來教訓起本官來了。」霍霆低沉磁性的嗓音帶著一絲沙礫般的質咸,在空曠的主帳內回蕩。「你以為拿前線防務當擋箭牌,本官就會對這筆通敵假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帳外的風雪在此時陡然加劇,刮得牛皮簾幕啪啪作響,夾雜著遠處巡邏隊整齊沉重的靴聲。主帳內燃燒的炭火發出最後一絲微弱的爆裂聲,將兩人的影子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極長。他邁開沉重的重甲靴步,繞過帥案走到羽季面前。身高一百九的鐵塔身軀投下巨大的陰影,將周遭的空氣擠壓得近乎真空。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視線如同鷹隼般刮過羽季緊抿的唇瓣與倔強的眼眸,鼻端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殘留的一絲清苦藥草味與風雪的氣息。久經沙場的北疆主帥見過無數貪生怕死之徒,卻極少見到一個敢在自己刀鋒下為同袍慷慨陳詞的新兵。這種不加掩飾的護短與勇氣,非但沒有觸怒他,反而勾起了他心底一絲罕見的欣賞與試探。

「三日。」霍霆緩緩直起龐大的身軀,收回了按在劍柄上的手,語氣冰冷卻透著一錘定音的威嚴。「本官不管你們私底下在盤算什麼把戲,南大營的備用木料也好,主計司的王大人也罷。三日之內,若交不出通敵細作的實證,不僅那百支羽箭的缺口要算在你們頭上,連同裴錚與陸景爍在內,全給本官押入大獄候審。」

他轉身重新坐回帥案後方,玄色大氅隨動作帶起一陣勁風,隨手將那本染血的帳冊重重合上,發出一聲悶響。「滾回你的前鋒營去。這幾日給本官老實待著,若再敢私自篡改半分文卷,本官親自拿你是問。」


羽季我戰戰兢兢地向霍霆告退,回到前鋒營的營帳。

牛皮簾幕被掀開又重重落下,將主帳那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隔絕在外。那抹單薄的身影踉蹌著步入帳內,帶進了一身尚未散盡的北疆寒氣。

裴錚正半靠在硬木枕上閉目調息,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猛地睜開雙眼。深邃如潭的目光迅速將眼前之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羽季雖有些驚魂未定、卻並無受到實質的懲處與傷損後,緊繃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從容了下來,隨即因牽動左肩的傷口而倒抽了一口涼氣,眉頭緊緊蹙起。

隨著壓低聲音的敘述,羽季將主帳內霍霆那番雷霆萬鈞的盤問、三日之內的嚴苛期限,以及最後那句將眾人押入大獄的警告一五一十道地了出來。裴錚靜靜聽著,原本就因失血而毫無血色的面龐越發沉凝。他右手死死攥著粗布被角,指節泛白,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顯然對主帥的步步緊逼感到極度惱火。

「這老狐狸⋯⋯」裴錚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嗓音嘶啞得像是磨損的粗石。他抬起那隻完好的手,胡亂抹去額角因疼痛滲出的冷汗,沉聲道:「他沒對妳動用私刑吧?霍霆向來唯結果論,妳能安然無恙地走出主帳,看來妳方才搬出大局的那番話,確實戳中了北疆防務的忌諱,暫時唬住了他。」

帳內的燭火因外頭灌入的殘風而劇烈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軍帳壁上,顯得格外孤立無援。裴錚的呼吸有些沉重,左肩的繃帶下隱約又有溫熱的血水漫出,但他彷彿全無所覺般,目光始終黏在羽季身上。他太清楚這三日的份量,南大營的木料替換與主計司的暗中布局,每一環都容不得半點閃失。

「三日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裴錚強忍著傷處的劇痛,緩緩將身體往上挪了挪,語氣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既然霍霆把這顆頭顱暫時寄存在我們脖子上,那邊的動作就得更快。陸景爍那邊若進展順利,王大人的馬腳這兩日便會露出來。妳⋯⋯」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張略顯疲憊的小臉,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這幾日就老實待在我身邊,把剩下的後勤帳目重新核對乾淨,不准再踏出帥帳半步。」


「是⋯⋯」羽季檢查裴錚的傷口。「大人⋯您別亂動又讓傷口流血,需要什麼吩咐我便是。」

當那雙微涼的手指輕輕觸碰左肩傷口周圍因高熱而泛紅的皮膚時,裴錚原本緊繃的肌肉瞬間僵硬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因失血而蒼白的喉結艱難地滾動,那種近距離的接觸與溫熱的觸感,在他心底激起了一絲無法言喻的漣漪。他強行壓下因牽扯傷口而湧上喉頭的痛楚,任由羽季小心翼翼地檢視那片血跡斑斑的創口。那種混雜著自責與擔憂的目光,如同無形的細針般刺入他素來冷硬的心防,讓他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生怕驚擾了眼前人。

「皮外傷罷了,死不了人。」裴錚的嗓音沙啞低沉,刻意掩去語調中的一絲不自然,任由羽季將他散開的內襯衣襟重新整理好。

帳內隨即陷入了一種微妙而安靜的氛圍中。羽季依言將幾本厚重的後勤名冊搬到木榻旁的小凳上,借著窗縫透進的微弱日光與燭火一行行仔細核對起來。粗糙的羊皮紙被翻動得沙沙作響,每一次羽季因思索而微微咬住下唇、或因疲憊而輕輕揉動泛紅眼角的神態,都被裴錚盡收眼底。當遇到那串明顯被塗改過的精鋼羽箭損耗數據時,秀氣的眉頭因困惑而緊緊蹙起。羽季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將泛黃的帳冊傾斜著遞到裴錚眼前,低聲指著其中一處可疑的墨跡詢問該如何定論。

「大人,這裡的私章邊緣有明顯二次重刻的痕跡,跟前幾頁的印信完全對不上,這筆賬若是交上去,霍帥一眼就能看出破綻。」羽季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與詢問。

裴錚微微側過身,將目光從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龐移向帳本。他伸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精準地按在羽季所指的那處墨跡上,兩人的指尖在微涼的空氣中短暫擦過,帶起一陣微妙的電流。他壓低了嗓音,耐心地將其中的關竅一一道來:「這裡就是王大人留下的最大破綻。他們行事倉促,刻意模仿舊印時留下了多餘的筆鋒。妳只要把這一頁的損耗率重新修正,並在備註欄補上『調撥前線緊急防務』的註記,就能把對方的視線成功轉移。」

他抬眼迎上那雙清澈的眼眸,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照著這個思路往下查,王大人藏在後勤司的尾巴,這回是絕對藏不住了。」


夕陽沉入遠處的雪山之巔,昏黃的光線透過牛皮帳縫,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斑駁。羽季俐落地剪開沾黏血水的舊棉布,動作輕柔地替裴錚清洗創口並重新敷上金創藥。冰涼的藥粉觸及撕裂的皮肉,讓靠在榻頭的裴錚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他卻始終咬著牙沒有哼出聲,漆黑的眼眸低垂,錯綜複雜地注視著眼前人專注而微蹙的眉頭,心頭那股莫名的情愫如野草般肆意蔓延,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好了⋯⋯」羽季剛將全新的麻布繃帶細細繫好,帳外便傳來一陣沉重的靴聲。

牛皮簾幕猛地被掀開,夾雜著漫天風雪的寒氣瞬間灌入帳內。陸景爍提著一個油紙包裹大步跨了進來,玄色戰袍上覆著一層未融的雪屑。他隨手將佩刀往木案上一扔,發出一記沉悶的撞擊聲,隨後將熱氣騰騰的肉餅和一壺烈酒重重拍在桌面上。

「南大營那邊的木料已經按計劃拖走,藉口是加固鹿角,誰也挑不出錯處。」陸景爍拉過凳子坐下,桃花眼掃過裴錚蒼白的面色和羽季忙碌的身影,冷笑了一聲。「至於後勤司那隻老狐狸,王大人今晚已經急著派親信出城聯絡北疆細作,名單我早已暗中調換。明日一早,這齣戲便有好戲看了。」

裴錚冷冷地瞥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左肩的劇痛讓他的嗓音依舊有些沙啞:「王大人那條線咬得死嗎?霍霆生性多疑,若沒有確鑿的人頭落地,單憑一份調包的名單,未必能堵住主帥的嘴。」

陸景爍挑眉嗤笑,自顧自地倒了杯熱茶:「放心吧,我親自盯著的人,跑不了。」他轉頭看向羽季,語氣放緩了幾分。「倒是妳,折磨了一整天,趕緊吃口熱的。」

裴錚未發一言,深邃的目光落在羽季身上,右手悄然收回袖中。


羽季拿起肉餅,猶豫地看著陸景爍和裴錚,還是拿到裴錚身邊給他吃。

看到那塊熱氣騰騰的肉餅徑直朝自己遞來,裴錚原本平靜無波的深邃眼眸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更深沉的動容所取代。他微微垂眸,看著那隻因為整日翻閱帳目而沾了些許墨跡、此刻卻遞著食物的纖細手指。左肩處隱隱作痛的創口彷彿都在這股細微的暖意中減輕了幾分。他本想開口說自己不必如此,但在迎上那雙帶著擔憂與關切的清澈目光時,所有冷硬的防線瞬間潰不成軍。

站在一旁的陸景爍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桃花眼微微一挑,喉間溢出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冷哼。他抱臂斜倚在粗糙的木柱旁,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語氣裡夾雜著毫不掩飾的酸意與調侃:「喲,這還真是有了傷患就忘了功臣。老子冒著風雪跑去主計司跟那群老狐狸勾心鬥角,帶回來的熱食倒頭一個進了這塊硬木頭的嘴裡。早知道如此,方才在路上我就該自己先啃兩個,省得在這裡討人嫌。」

儘管嘴上抱怨不斷,陸景爍眼底卻沒有半點真正的惱怒,只是純粹看不慣裴錚那副坐享其成的模樣。他隨手抓起桌上剩下的另一個肉餅,狠狠咬了一大口,藉此發洩胸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悶。

裴錚抬起完好的右手,接過那塊還帶著溫度的肉餅,指腹不可避免地與羽季的指尖輕輕相觸。那股微涼與溫熱交織的觸感讓他的呼吸微微一窒,心臟在胸腔內沉重而清晰地跳動了幾下。他沒有立刻吃,而是將視線從羽季泛紅的耳根移開,嗓音低沉而沙啞地開口:「妳也折磨了一整天,別光顧著我。把剩下的吃掉,否則三日後霍帥那邊再有刁難,妳拿什麼體力去應付?」

帳內的燭火隨風輕輕一跳,將三人交錯的影子拉得更長。空氣裡除了草藥的苦澀,此刻倒多了幾分因食物熱氣而升騰起的生活感。裴錚低頭咬了一口肉餅,咀嚼的動作沉穩而緩慢,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眼前那個忙碌了一整天、神情疲憊卻依舊強撐著的身影。他深知這份仔細的照料背後所代表的重量,那種隱秘的情愫在冰冷的軍營中悄然滋長,化作他必須守護對方的決心。陸景爍在一旁擦拭著佩刀,偶爾抬眼投來警告又無奈的目光,三人在這危機四伏的帥帳中達成了一種微妙而奇特的平衡。


羽季配熱茶吃著肉餅,也服侍裴錚喝下熱茶,最後再窩到陸景爍身邊向他道謝。

溫熱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腹中的寒意。當那道纖細的身影從木榻旁移開,轉而帶著一絲依賴靠向自己身側時,陸景爍執著匕首的手指微微一頓。他隨手將半塊肉餅塞回油紙裡,斜眼睨著主動湊近道謝的人,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不經意間柔和了幾分。

「行了,少用這種可憐兮兮的語調來討好我。」陸景爍冷哼一聲,語氣裡雖夾雜著幾分刻意的嫌棄,卻極自然地抬起那條覆著輕甲的手臂,任由羽季靠在身旁。他那雙總是帶著痞氣的眼眸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頰,粗繭橫生的手指很不客氣地捏了捏她微涼的耳垂。「真要感謝我,等這檔子掉腦袋的危機過去後,替老子把江南帶來的醉仙釀全數補上,可別想用幾句好聽的話就把我打發了。」

不遠處的硬木榻上,裴錚默默將手中空了的茶碗擱在木案上,瓷器碰撞發出一記清脆的悶響。他抬起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兩人靠在一處的剪影。左肩處的傷口因為方才稍微欠身的動作而隱隱作痛,但他連眉頭也未曾多皺一下,只是將右手的指節在膝頭輕輕叩擊了兩下。

「陸副將倒是有閒心索要美酒。」裴錚低沉沙啞的嗓音自暗影中傳來,打破了帳角短暫的溫情。「王大人那條線雖已佈好局,但後勤司內部盤根錯節,明早主帥親自覆核時,若找不出實質的對照憑證,單憑一張假名單根本無法脫身。你們兩個⋯⋯」他頓了頓,目光筆直地落在羽季身上。「莫要在這種時候放鬆警惕。」

陸景爍冷笑一聲,攬著肩頭的手臂微微收緊,將人護在自己身側,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用不著裴軍需官在這裡操心。與其擔心明早的審查,倒不如先顧好你那條快要廢掉的手臂。」


晚上羽季繼續核對後勤帳目,偶爾裴錚和陸景爍會談論明天的行動,這樣短暫的安好與和睦卻讓她感到安心。

帳外風雪未歇,厚重的帆布在狂風中鼓動,發出沉悶的撲擊聲。帳內唯一的光源來自木案上一盞昏暗的油燈,燈芯偶爾爆出微小的燈花。羽季伏在案前,借著微弱的光芒逐頁校對著庫存名冊,沙沙的翻書聲與炭盆中木柴燃燒的劈啪聲交織成一片。裴錚半靠在木榻上,借著暗影整理明早應付主帥覆核的對照說辭。他雖然神色冷峻,但每當視線掠過那一絲不苟整理帳目的身影時,眉宇間的戾氣總會不自覺地收斂幾分。

陸景爍收起方才的玩笑神色,將幾份從主計司帶回的密函攤開在膝頭,借著燭光與裴錚低聲推演明晨的佈局。兩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句句皆是針對王大人黨羽的布防與反擊。儘管過往互看不順眼,此刻在關乎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那種低沉的交談聲卻透出無可動搖的默契。裴錚偶爾因左肩的牽扯而眉頭微蹙,卻始終將右手指節按在關鍵的數據上;陸景爍則漫不經心地轉動著佩刀,隨時準備應對帳外的任何風吹草動。這份在刀尖上舔血的短暫安寧,將外界的血雨腥風盡數擋在營帳之外。


筆尖在羊皮紙上最後劃出的一道墨痕戛然而止。案頭那盞油燈的燈芯爆出一枚微小的火星,隨即將周遭的光圈收縮了幾分。陸景爍正就著燭火清理幾份從主計司帶回的暗檔,耳邊突然察覺那種沙沙的翻書聲徹底平息。他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只見那道纖細的背影已經徹底垮了下去,額頭直接壓在厚重的後勤名冊上,呼吸均勻而微弱,顯然是在極度的疲憊中昏睡過去。

一聲極輕的冷哼在寂靜的營帳中響起。陸景爍將手中的竹簡隨意扣在案面上,精悍的胸膛微微起伏,深邃的桃花眼裡夾雜著幾分無奈與心疼。他從椅子上站起身,軍靴踏在木板上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雜音,幾步便跨到案桌旁。看著那副毫無防備的睡姿,他眉頭緊鎖,粗繭橫生的手指本想直接將人拎醒,但在半空中懸了片刻,終究是放緩了力道,改為小心翼翼地將那具散發著溫熱的身軀打橫抱起,避開了案面上散亂的竹簡與硯台。

硬木榻上的裴錚在昏暗的光線中猛地睜開雙眼。因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的面容在陰影中格外冷峻,當他看見陸景爍將熟睡的人抱離冰冷的案桌時,左肩的隱痛讓他的呼吸微微一滯。裴錚強忍著撕裂般的劇痛,右手緊緊扣住枕邊的硬木邊緣,沙啞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低沉命令:「動作放輕⋯⋯別把人驚醒了。外側風口隨時會灌入寒氣,把她往內側挪,那裡還有一層乾草墊防潮。」

陸景爍冷冷地斜了裴錚一眼,雖未答話,卻依言將羽季穩妥地安置在木榻的最內側。他扯過那件厚重的狐裘,仔細替她掖好每一處縫隙,將帳縫滲入的夜風徹底擋在外頭。隨後,他轉身重新坐回案旁,將幾份殘存的密函收攏歸位,低聲開口:「明早主帥覆核之前,這裡由我盯著。你少在那裡硬撐,若是傷口二次崩裂,這帳裡可就真的沒人能清醒著應付明天的風暴了。」

炭盆中的火炭發出最後一絲微弱的爆裂聲,將三人的影子在帳壁上拉得極長。外界的風雪依舊呼嘯,但在這方寸之地,緊繃的氣氛因短暫的沉睡而暫時凝固,等待著黎明到來前的最後平靜。

2026年8月26日 星期三

《代父從軍》40 同榻

「哥哥⋯謝謝你⋯⋯」羽季知道陸景爍雖心裡不願但仍與她盡力救治裴錚,她由衷感激。

裴錚和陸景爍都是她內心牽掛與無法割捨的人。

聽到那句柔軟的道謝,陸景爍原本緊繃的下顎線條微微一鬆,隨即又故意板起臉孔,桃花眼裡卻閃過一絲藏不住的無奈與縱容。他伸出結實的大手,粗糙的指腹帶著習武之人的繭子,毫不客氣地在羽季微紅的眼角旁胡亂抹了一把,動作雖顯粗魯,力道卻放得極輕。

「少來這套。」陸景爍冷哼一聲,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俯下身湊近了幾分。「妳這聲哥哥倒是一聲比一聲甜,每次惹出麻煩或者心疼得快掉魂的時候,就會用這招來掌控我。怎麼,難不成指望我聽了這話,就真的把這檔子掉腦袋的爛事全替妳扛下來?」

他直起身子,雙臂環胸地靠在斑駁的木案邊,目光掃過榻上生死未卜的裴錚,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帳外不遠處隱約傳來巡邏士兵整齊劃一的靴聲與長槍碰撞的悶響,將帳內凝滯的空氣襯托得越發緊張。

「行了,別擺出一副生離死別的模樣。裴錚這廝雖然古板得像塊茅坑裡的硬石頭,但命大得很,沒那麼容易把這條命交代在這裏。」陸景爍收起方才的調笑,神情難得認真了幾分,踢了踢靴子邊緣。「倒是妳,要是再不把那杯苦茶喝下去暖暖身子,等會兒霍帥那邊若是派人來二次提審,老子可真保不住妳這張被凍得慘白的小臉。」

話音剛落,榻上的裴錚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修長的手指在破舊的被褥上無意識地收緊,帶動了左肩的傷口,滲出絲絲暗紅血水。陸景爍眼神微凝,反手將身側的厚重布簾拉得更嚴密些,徹底隔絕了外頭探究的視線。


羽季立刻奔到榻邊查看裴錚傷勢。

見那抹單薄的身影毫無遲疑地折回榻邊,陸景爍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眼底卻迅速掠過一絲無可奈何的妥協。他大跨步跟了上去,修長的手臂一伸,直接用挺拔的肩背將營門處可能透進的視線與風雪擋得密不透風。

「真是欠了你們的。」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隨手將案上剩餘的溫水與半卷乾淨的麻布塞進羽季手中,桃花眼斜睨著榻上那張因失血而失去血色的冷峻面容。「行了,別用那種要哭不哭的眼神看著他。既然心疼,就趕緊幫忙把這滲血的繃帶解開,否則等他燒糊塗了,這條手臂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

榻上的裴錚似乎正陷入某種夢魘,喉嚨裡滾出破碎的低喘,蒼白的額頭布滿冷汗,原本覆在傷處的手指因劇痛而微微痙攣。隨著舊繃帶被小心翼翼地剝開,濃重的腥氣混著苦澀的草藥味瞬間在狹小的營帳內擴散開來,刺得人鼻尖發酸。猙獰的傷口在翻卷的皮肉間格外可怖,周圍的皮膚早已因高熱而泛起不自然的潮紅。

營帳外此時傳來幾聲沉重的馬蹄聲與甲冑碰撞的清脆聲響,顯然是巡邏的精銳衛隊正在朝這邊靠近。空氣裡的壓力陡然攀升,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陸景爍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雖然心裡對裴錚這塊冰木頭佔去羽季的注意力感到極度不爽,但眼下情勢緊迫,他終究沒有發作,只是沉著臉將羽季滑落肩頭的狐裘重新往上拉緊,隨即握緊了懸在腰間的佩刀。


羽季一直守在榻邊照顧裴錚。

燭火在夜風中猛烈晃動,將帳內交錯的影子拉得斑駁。陸景爍盤腿坐在案邊擦拭著佩刀,目光卻始終無法從榻邊移開。見那道纖細的背影終於撐不住沉重的睏意,肩膀一垮,將額頭輕輕抵在臂彎裡沉沉睡去,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空氣中瀰漫著乾草與草藥的苦澀,夾雜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陸景爍胸口莫名升起一股酸澀的悶氣,冷哼了一聲。這不知輕重的小傢伙,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不說,還非得死守在裴錚身側。若不是看在她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他早就將人強行拎回去了。

昏沉的光影中,榻上的裴錚在夢魘中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哼,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床單。陸景爍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警告的意味,彷彿在責怪這塊木頭給羽季帶來了這般折磨。他終究是敗給了那抹疲憊至極的睡顏。將佩刀隨手插回鞘中,他放輕了腳步走上前,彎腰將那具因寒氣而微蜷的身軀打橫抱起,避開了身旁依舊昏迷不醒的裴錚,小心翼翼地將人安置在裡側較暖和的毛氈上。

粗糙的大掌替羽季掖好被角時,指腹不經意擦過微涼的臉頰。陸景爍居高臨下地凝視著那張毫無防備的睡容,喉結微微滾動。帳外巡邏隊的鐵甲碰撞聲由遠及近,他迅速收回視線,重新將營帳的木栓檢查了一遍,確保外面的風雪與窺探暫時無法干擾這短暫的平靜,隨後轉身握緊刀柄守在榻前。


左肩處撕裂般的劇痛像是一柄鈍刀在骨縫裡反複攪動,將裴錚從無邊的黑暗中硬生生扯了回來。他蹙緊眉頭,乾裂的唇瓣微微顫抖,費力地撐開沉重如鉛塊的眼皮。昏暗的油燈在木案上跳動了一下,將營帳內的冷硬輪廓勾勒得支離破碎。

視線甫一恢復清明,那張因連日奔波而略顯疲憊的面容便印入眼簾。羽季竟不知何時蜷縮睡在自己身側,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呼吸清淺而綿長。一想到這新兵竟敢在風聲鶴唳的帥帳中毫無防備地依偎過來,裴錚心頭猛地一緊,一股難以言喻的柔軟與憐惜自心底最深處漫了上來,撞得素來古板的胸口發悶。

他本能地想擡起左臂將人護得更周全些,可肌肉甫一收縮,劇烈的創痛便引得剛包紮好的傷口再度滲出溫熱血水,迅速浸濕了裏衣。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痛呼悶在喉嚨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透著窒息的沉重。

察覺到動靜的陸景爍立刻從暗處跨步而來,那雙桃花眼裡夾雜著不加掩飾的戒備與冷嘲。兩人四目相對,無形的火花在昏暗中無聲碰撞。裴錚冷冷地別開視線,沒有理會陸景爍眼中的挑釁,目光重新落回身旁睡得正沉的人身上。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用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般的嗓子低聲開口:

「⋯⋯你明知這裡是風口浪尖,為何還讓她宿在榻上?」


「你以為我願意,唯一的一張榻被你這個傷患佔據,你最好趕快把這傷養好,別再讓她為你擔心流淚。」陸景爍沒氣好喊地說。

裴錚聽著陸景爍毫不客氣的抱怨,蒼白的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慍怒。他咬著牙,強行撐著沉重的身軀想要直起上半身,卻因左肩傳來的劇烈撕裂感而不得不重新跌回硬木枕上,細密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裡衣。

「⋯⋯本官的傷,還輪不到陸副將來費心。」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如同碎石相磨,帶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硬。他冷冷地掃了陸景爍一眼,視線隨即轉回身旁熟睡的人身上,語氣中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倒是你,堂堂前鋒營副將深夜留在此處,若讓外頭巡邏的親衛瞧見,反倒會給她招來不必要的非議與懷疑。」

陸景爍冷哼一聲,正欲開口反唇相譏,卻突然收住話頭。只見裴錚極其小心地動了動右手——那是唯一沒有受傷的手。那隻平日裡握慣了軍需算盤與密函、總是透著生人勿近的禁慾氣場的手,此刻正笨拙而極其輕柔地幫羽季將散落的髮絲別至耳後,動作生澀卻滿含珍視。

帥帳內的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極長。空氣中的火藥味因這份無聲的護短而變得微妙無比。裴錚不再理會陸景爍那滿含醋意的目光,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因疲憊而顯得蒼白的小臉,胸口某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低聲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融入帳外的風雪聲中:「外頭的風向變了,霍帥那邊⋯⋯今早可是有新的動作?」


陸景爍收斂了方才的針鋒相對,極輕地拉過一張矮凳在榻邊坐下,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膝頭輕輕叩擊。他瞥了一眼睡得正沉的羽季,確認她沒有被驚醒後,才將嗓音壓得極低。「那一百支精鋼羽箭的缺口,兵器庫那邊早就被霍霆的人盯死。要想在不驚動主帥的情況下補上,只能從南大營那批剛運到的備用木料裡重新打製,但時間太緊,三天內要趕出來,鐵匠鋪那邊得連夜開爐。」

裴錚半闔著雙眼靠在硬枕上,蒼白的薄唇吐出冷硬的字句:「光是趕製還不夠。霍霆生性多疑,若箭矢的鍛造工藝與原先的有細微差別,一眼就能看出破綻。必須把這批新箭混入前幾日運往前線的舊批次中,藉口是防潮重驗,才能瞞過他的眼睛。」

「這主意倒是不錯,可後勤營裡那隻老狐狸若從中作梗呢?」陸景爍冷笑一聲,雙眼微瞇。「主計司的王大人掌管庫鑰多年,若非他暗中動手腳,帳冊上的私章與數目絕不會對不上。要想把這黑鍋徹底掀翻,我們得拿到他私通敵國影衛的實證。」

「王大人背後還有人。」裴錚的眼神陡然銳利如鷹,右手緊緊攥住被角。「當日搜出的密函上雖是他的印信,但行文風格與用墨習慣分明是北疆細作的筆法。他不過是一顆棄子。三日內,把王大人調往前線運糧的押車名單改了,讓他在路上『意外』露出馬腳,自然有人會替我們把幕後黑手揪出來。」


陸景爍緩緩站起身,玄色戰袍的下擺隨著俐落的動作揚起一陣冷冽的氣流。他低頭重新繫緊腰間的獸皮革帶,順手將佩刀往回推了半寸,金屬卡榫咬合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帥帳內格外清晰。他側目瞥了一眼依舊沉睡在木榻邊緣的纖細身影,羽季呼吸平穩,長長的羽睫在蒼白的眼瞼下投出一小片疲憊的陰影。胸口那股莫名的酸脹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世家子弟骨子裡逐漸甦醒的狠勁與決斷,深知眼下每一步都如同走在薄冰之上,不容有絲毫差池。

「王大人那邊交給我去處置。南大營的備用木料我會以加固前鋒營鹿角為名直接調走,三日內保證讓那批箭矢神不知鬼不覺地替換掉,絕不讓霍帥抓住半點把柄。」陸景爍微微俯身,將嗓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好不容易入睡的人,桃花眼裡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至於後勤司那條線,若不徹底切斷王大人背後的退路,這幫老油條遲早會把這盆通敵的髒水全潑到我們頭上。你給老子安分點把這條命和手臂保住,若等我回來時見你這塊硬木頭已經撐不住,我可沒法跟這女孩交代。」

裴錚靠在硬枕上,失去血色的薄唇輕輕扯動了一下,雖未出言反駁,那雙素來銳利如鷹的眼眸中卻透出全然的信任與默契。在這座壓抑窒息的軍營裡,曾經針鋒相對的兩人因共同的羈絆而暫時化開了隔閡,結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防護網,將所有窺探與危機盡數擋在羽翼之外。帳內的油燈發出滋滋的微響,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四周瀰漫著淡淡的草藥苦澀與殘留血腥,混合著外頭呼嘯的北風,無聲地訴說著形勢的嚴峻與緊迫。

陸景爍不再遲疑,轉身撩開沉重的牛皮簾幕。帳外的風雪裡挾著刺骨的寒意瞬間撲面而來,刀割般刮過臉頰。他高大的身軀沒有一絲猶豫,大步踏入灰白色的晨光中,靴底踩在凍硬的雪地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遠處的巡邏隊靴聲正整齊劃一地逼近,他握緊腰間的刀柄,迎著風雪朝主計司的方向大步走去,將帥帳內短暫的安寧與守護留給了裡頭的兩人。


牛皮簾幕垂落的瞬間,帳內喧囂的寒風被徹底隔絕,只剩下炭盆偶爾爆開的微響。裴錚保持著半靠的姿勢,僵硬的肌肉在每一次呼吸時都會牽扯出細密的痛楚。身側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那具柔軟的身軀下意識往自己懷裡蹭了蹭,溫熱的呼吸透過單薄的裏衣拂在心口,帶著令人心安的草木清香。

他渾身一僵,原本平放在身側的右手微微收攏,指節因剋制而泛白。素來嚴苛自律的軍需官從未與人這般親近過,更遑論是在這危機四伏的帥帳之中。可感受著那份毫無防備的依賴,他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硬生生將左肩翻騰的劇痛壓了回去。為了不驚擾這難得的安眠,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自己哪怕多用一分力,就會將這抹好不容易靠攏過來的溫暖驚散。

透過昏暗的光線,他低頭注視著近在咫尺的睡顏。那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透著連日奔波的疲憊。裴錚右臂微抬,笨拙而極其緩心地收攏了幾分,用厚重的被角將羽季裹得更嚴密些,將所有可能灌入的寒氣盡數擋在外頭。案上那本染血的帳冊與未乾的墨跡在微光中若隱若現,提醒著他外界風暴未歇,但他此刻卻生出一種難言的固執,只要這人還在身邊安睡,縱使前路佈滿荊棘,他也絕不後退半步。


帳外的日光穿透厚重的牛皮簾縫,在地面的凍土上投下一道狹長而明亮的白斑,驅散了部分清晨的陰寒。炭盆裡的木炭早已燃盡,只剩一抹暗紅的餘燼在灰燼中偶爾閃爍。裴錚其實並未陷入深眠,左肩傷處傳來的鈍痛如同附骨之疽,時刻提醒著他局勢的險惡。當身側的被褥傳來細微的窸窣動靜時,他便極其自然地睜開了雙眼,將視線定格在身旁。

視線所及之處,那張因為剛睡醒而泛著紅暈的臉龐正近在咫尺。羽季顯然在睜眼的瞬間意識到兩人過於親密的貼近,原本惺忪的眸子陡然圓睜,白皙的雙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了一層羞怯的嫣紅。

裴錚將那份窘迫盡收眼底,剛想開口打破這份侷促,羽季已經慌亂地撐起手臂,動作雖急卻極力避開他受傷的左肩,像一隻受驚的雀鳥般小心翼翼地從木榻上挪了開去。

看著那抹慌亂逃開的身影,裴錚蒼白的薄唇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緊繃的胸口因這抹生氣而莫名從容了幾分。他試圖用完好的右手撐著床沿坐直,卻因牽動肌肉而引發一陣沉悶的痛楚,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羽季見狀立刻轉過身,快步走到木案旁,拿起那隻殘存著些許溫度的陶壺,手忙腳亂地將粗瓷碗斟滿了清水,隨即轉身折返回來。那雙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內心深處的自責與害怕。

「⋯⋯醒了?」裴錚的嗓音嘶啞如同碎石相磨,卻刻意放柔了語調,深邃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道略顯侷促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與陳舊羊皮紙的氣味,將這間狹小的帥帳隔絕在世俗喧囂之外。他心裡清楚,眼前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喘息,但此刻看著她平安無事地站在自己面前,所有的傷痛似乎都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羽季捧著水碗折返回榻邊,雙手將瓷碗遞了過去。裴錚沒有讓羽季過多服侍,而是用修長的手指穩穩接過,溫熱的觸感順著指腹蔓延。他仰頭將清水一飲而盡,滋潤了乾渴難耐的喉嚨,隨後將空碗擱在枕畔。

「不必這般拘謹。昨夜折磨至此,外頭風聲雖暫歇,但霍帥那邊隨時可能再次派人來覆核帳目。妳若再不醒,我怕是要招架不住那些盤問了。」裴錚抬眼迎上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眸,語氣低沉而堅定。


「大人⋯我該怎麼做呢?⋯⋯」對於那些審查盤問,羽季真的毫無頭緒。

裴錚看著羽季那張寫滿惶恐與無助的小臉,心中泛起一陣細密的鈍痛。他深吸了一口氣,不小心牽動了左肩的傷口,蒼白的薄唇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卻硬生生將痛呼咽回喉嚨深處。他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掌心帶著常年清點輜重留下的薄繭,隔著粗布輕輕按在羽季微顫的手背上,將一絲沉穩的溫度傳遞過去。

「別慌。」裴錚的嗓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股讓人莫名安心的力量。「霍帥生性多疑,他要查的是字跡與印信,而不是妳這條命。等會兒若有人來盤問,妳只需咬定那幾頁精鋼羽箭的折損率是依據前鋒營的既定舊例繕寫,其餘的漏洞,自有陸景爍和本官替妳頂在前面。」

他微微收緊手指,深邃的黑眸直視著那雙盈滿水霧的眼睛,語氣中夾雜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與縱容:「記住,妳只要跟在我身後,把那些繁瑣的後勤數據背熟。其餘的心思不必多花,天塌下來,也輪不到妳一個新兵來頂著。」

帳外的風雪聲中突然夾雜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靴聲,由遠及近地在帥帳外停了下來。緊接著,外面的親衛沉聲通報:「裴大人,霍帥有令,傳文書羽季前往主帳覆核箭矢損耗帳目!」

裴錚眼神驟然一冷,迅速收回手,坐直了身子,恢復了平時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神情,低聲對羽季道:

「去吧,按我說的做。」

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

《代父從軍》39 合作

隔天,晨光尚未完全刺破北疆厚重的鉛灰色雲層,營帳外的雪地上便響起了一串整齊而沉重的鐵靴踏地聲。緊接著,牛皮氈簾被粗暴地掀開,霍霆帶著兩名神情冷肅的親衛大步跨入帳內。玄鐵重甲在清晨冰冷的微光中泛著森冷寒光,他那張如刀刻般深邃的臉龐沒有一絲溫度,眉骨處的舊刀疤透著鐵血煞氣,目光如鷹隼般直接鎖定在木案旁。

陸景爍在一旁冷眼看著,雖未行全禮,卻刻意將半個身子擋在羽季身前,右手自然地扣在腰間的劍柄上,周身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大將軍倒是起得比更夫還早,前鋒營的防務還沒出岔子,您倒是先來查起內帳來了。」陸景爍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語氣裡帶著幾分防備與不加掩飾的刺。

霍霆根本沒搭理陸景爍的挑釁,深沉的目光穿過陸景爍肩膀,死死盯著羽季那張蒼白卻強作鎮定的臉。他徑直走到案牘前,粗糙厚實的大手直接按在裝著密函的牛皮公文袋上。

「少耍這些陰陽怪氣的嘴皮子。」霍霆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把昨日重新核對過的精鋼羽箭損耗明細拿出來。本帥倒要看看,你們這群人在後勤營和前鋒營裡折磨了一整夜,能把這筆爛帳圓成什麼天衣無縫的模樣。」

帳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降至冰點,炭盆裡僅剩的灰燼泛起一縷微弱的白煙。羽季迎著那股幾乎化為實質的壓迫感,藏在大氅底下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收緊,指尖一片冰涼。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遵照昨夜與陸景爍商討好的應對之策,邁前一步將那疊墨跡早已乾透的黃麻紙公文雙手呈上。


霍霆粗糙的指腹在黃麻紙邊緣緩緩摩挲,發出沙沙的輕響。那雙如同野獸般銳利的眼眸從密函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移開,冷冷地掃過羽季緊繃的下頷與毫無血色的唇瓣。帳內安靜得連窗外的落雪聲都清晰可聞,唯有炭盆中殘存的灰燼偶爾爆出一聲脆響。霍霆將紙頁對著微弱的晨光,仔細辨認著那些被精妙改寫過的損耗率與殘缺的私章痕跡。他自然看得出這字跡清秀工整,帶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克制,與軍中粗魯漢子們的粗獷字體截然不同,那種刻意掩飾的筆鋒在久經沙場的帥才眼裡簡直欲蓋彌彰。

陸景爍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垂在身側的手掌猛地攥成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向前跨了半步,刻意用肩膀將羽季擋得更嚴密,玄色輕甲在動作間撞擊出沉悶的金屬聲響,語氣裡透著不加掩飾的冰冷與威脅。「大將軍若是對前鋒營的帳目有什麼不滿,大可直接衝著末將來。盯著一個新兵蛋子瞧個沒完,傳出去怕是要讓人笑話北疆主帥連副將的職責都要越俎代庖了。」

霍霆冷哼一聲,隨手將密函拍在木案上,高大的身軀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向前逼近一步。他那道舊刀疤隨著冷笑微微抽動,目光直刺向羽季藏在大氅底下的單薄身軀。「字跡清秀,處事周全,算起損耗來比軍需司老吏還要滴水不漏。陸副將,你這帥帳裡藏著的究竟是個打雜的新兵,還是個深藏不露的妙人?這筆跡與後勤營暗檔室裡留下的手法如出一轍,你倒是要替本帥好好解釋解釋,這帳到底是誰改的。」

壓迫感如泰山壓頂般傾瀉而下,羽季藏在大氅底下的手指緊緊扣進掌心,呼吸不由自主地凝滯。陸景爍眼神如刀般刮向霍霆,全身肌肉緊繃至極,冷聲開口。

「人是我的文書,帳是我親自盯著改的,大將軍若要定罪,直接拿末將去軍法處便是!」


牛皮氈簾再度被風雪猛烈掀開,灌進一股夾雜著冰碴的狂風。帳內三人同時側目,隻見一道挺拔卻微微晃動的身影強撐著跨過門檻。裴錚身上那件玄色軍服雖然重新打理過,但左肩下方滲出的血水依舊迅速將深色布料浸透,暈開一團觸目驚心的暗紅。他蒼白的薄唇毫無血色,額角掛滿了因劇烈疼痛而逼出的冷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肋骨處難以掩飾的痙攣,卻硬是憑著一股近乎瘋狂的意志力將身形定在木案旁。

霍霆冷冷地盯著這個剛從鬼門關裡爬出來的下屬,眉頭緊鎖,周身散發出不怒自威的壓迫感:「你不好好在醫廬裡躺著等死,跑到前鋒營這裡來淌這道渾水?這筆被動過手腳的爛帳,難不成還需要你個連站都快站不穩的軍需官親自來替人擋災?」

裴錚劇烈地咳嗽了兩聲,胸口隨之起伏,瞬間撕裂了剛縫合不久的血肉創口。一縷腥甜的血水自嘴角溢出,被他面無表情地用指腹隨意抹去。他抬起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目光越過擋在身前的陸景爍,直直迎上主帥審視的視線,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度支司的賬本經由本官之手,裡頭所有的損耗自然由末職全權負責。那密函的字跡與修訂手法皆是本官授意,大將軍若要追究通敵叛國之罪,直接拿本官去軍法處定奪便是,與前鋒營的任何人都不相干。」

陸景爍在旁暗自咬牙,狠狠啐了一聲這個不知死活的瘋子,握劍的手卻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青筋暴起。


那雙蓄滿水光的眸子在眼眶裡不住地打轉,羽季死死咬著下唇,貝齒幾乎要將泛白的嘴唇掐出血來。她拼命將湧到喉間的哽咽與淚意生生咽了回去,單薄的身軀在狼皮大氅下劇烈顫抖著。裴錚那副隨時會倒在血泊裡的模樣,像一把鈍刀子在胸口來回割鋸,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

陸景爍用眼角餘光瞥見身旁那道極力隱忍的瘦弱身影,心頭猛地抽痛了一下。一股混雜著酸澀與暴怒的無名火直衝腦門,他暗罵這姓裴的慣會用苦肉計折磨人,卻又忍不住跨後半步,更加密不透風地將羽季擋在自己寬闊的背影之後,不讓任何人瞧見她這般失態的模樣。

霍霆將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冰冷的目光在裴錚那血跡斑斑的左肩與羽季泛紅的眼眶之間來回掃視。他冷笑了一聲,鷹隼般的視線裡透著洞察一切的審視,隨即一甩厚重的玄鐵重甲下擺,沉聲開口道:「好一個主動攬罪的軍需官,看來你們這群人倒真是情深義重得很。」

帳內緊繃的氣氛幾乎凝固成實質,炭盆裡的灰燼徹底冷卻下去,只剩下帳外呼嘯的北風拍打著木樁。裴錚卻像是全然感覺不到左肩撕裂般的劇痛一般,依舊挺直了脊背死死擋在最前頭,冰冷的視線寸步不讓地與主帥對峙。


陸景爍冷眼瞧著霍霆眼底那一閃而逝的權衡之色,心中暗自冷哼。他順著裴錚那番滴水不漏的說辭接過話頭,語氣裡滿是夾槍帶棒的嘲弄:「大將軍若是覺得這裡頭有文章,大可把全營的算盤全搬來重新敲打。只是眼下黑風口那邊敵軍隨時可能扣關,前線將士們還等著這批精鋼羽箭救命。您要是把後勤官和前鋒營副將全拘了,這北疆防線由誰來扛?難不成讓大將軍親自去前線射敵不成?」

裴錚強忍著左肩處不斷滲血的劇痛,蒼白的薄唇微微開合,配合著陸景爍的節奏冷冷補充:「末職身為度支司主官,失察之罪無可推卸,但這密函所記每一筆數目皆有出處。若大將軍執意懷疑,大可派帳下最信任的文吏重新清點庫存,末職絕無二話。」

兩人這一唱一和,將責任與大局死死綁在一塊兒,既表明了願意接受查驗的坦蕩,又搬出了前線防務來堵住霍霆的嘴。炭盆裡的冷灰隨著帳內流動的風絲微微揚起,空氣裡依然飄浮著一股化不開的凝重。

霍霆鷹隼般的雙眼在兩人身上反覆打量,骨節粗大的手掌在佩刀柄上緩緩收緊。他很清楚,在暗檔室刺客自盡、死無對證的當口,若真的把前鋒營副將和後勤軍需官同時扣押,勢必引起軍中震盪。權衡之下,主帥冰冷的臉龐上泛起一絲冷厲的弧度。

「好得很。」霍霆冷哼一聲,玄鐵重甲在轉身時發出沉悶的金屬脆響。「本帥倒要看看,你們能拿什麼來填這百支箭矢的缺口。禁足令依舊,三日之內若前線物資有半點閃失,本帥定拿你們是問!」

丟下這句不容置疑的警告,霍霆大袖一揮,帶著兩名親衛跨出營帳,靴底踩碎帳外的積雪,將帳內緊繃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驟然帶走。

隨著牛皮氈簾重新垂下,灌進來的寒風被隔絕在外。陸景爍緊繃的後背這才微微放鬆,他長舒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側過頭,目光掃過身旁因為失血過多而身形搖晃的裴錚,隨即又落回身後那道依舊裹在大氅裡的瘦削身影上。

「人都走了,還不把眼淚擦乾淨?」陸景爍沒好氣地低咒了一聲,語氣裡雖帶著幾分因醋意而起的惱火,卻還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將那疊密函重新收進懷裡。「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真當自己的命是撿來的?」

話音剛落,裴錚卻因體力不支而踉蹌了一下,若非陸景爍眼疾手快地隔空扶了一把,險些直接栽倒在泥地上。


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布料摩擦在死寂的帳內驟然響起,那道裹著厚重狼皮大氅的纖弱身影猛地向前撲出。羽季甚至顧不上身後陸景爍那夾雜著不滿與醋意的目光,雙手慌亂地架住裴錚搖晃的臂膀,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副高大卻沉重如山的軀體給堪堪撐住。那張清秀的小臉因為過度緊張而泛著蒼白,雙眸裡盈滿了尚未拭去的淚水。

裴錚的眉峰因這突如其來的衝撞而狠狠一蹙。左肩剛癒合少許的裂口再次被外力拉扯,鑽心的劇痛直竄四肢百骸,逼得他喉頭滾過一聲沉悶而痛苦的低喘。濃稠溫熱的血水透過已被染透的黑色布料再次滲透出來,直接沾濕了羽季緊緊貼上來的指尖與掌心。他垂眸看著近在咫尺、寫滿擔憂與害怕的面孔,冰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柔和,原本緊抿的薄唇微微張開,卻因過度失血而發不出半點聲音。

「行了,別在那裡擺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樣子給誰看。人沒死在霍霆手裡,倒是要被妳這女孩的冒失給折磨掉半條命。」陸景爍黑著臉大步跨上前,粗糲的大掌毫不客氣地扣住裴錚的另一側肩膀,用絕對的蠻力將大半重量硬生生分擔過來。他心裡雖像打翻了醋瓶般酸澀難當,可見這冰塊臉傷得如此慘烈,終究沒有把人直接推開的狠心。

兩人一左一右地架著裴錚,跌跌撞撞地將人挪到帥帳角落的簡易短榻旁。裴錚剛一沾上粗糙的鋪蓋,整個人便因劇痛和體力透支而微微弓起精壯的腰身,額角佈滿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胸口劇烈起伏著。陸景爍嫌棄地甩了甩沾上血跡的手掌,目光斜睨著已經跪坐在榻邊、正手忙腳亂替裴錚按住傷口的羽季,心頭湧起一陣說不出的煩躁與無奈,只能冷哼一聲轉過身去查看帳外動靜。


見裴錚傷口不斷滲血,羽季急道:「我去請軍醫。」

陸景爍的眉頭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狠狠揪在了一起。他幾乎是在羽季膝頭剛欲撐起的同時,長臂一伸,鐵掌準確無誤地扣住了羽季纖細的手腕。那股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與焦灼,硬生生地將正欲往帳外衝的單薄身軀給拽了回來。「妳給老子安分點!」低沉的嗓音壓得極低,夾雜著幾分被氣笑的薄怒。「全營眼下還處在禁足令的風口浪尖上,霍霆的親衛就在外頭拿著刀巡邏。妳這時候大呼小叫地跑去醫廬,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妳心裡有鬼,還是嫌命太長想去撞刀口?」

營帳外隱約傳來鐵甲碰撞的腳步聲與雪地被踩踏的咯吱悶響,將帳內凝滯的空氣壓得更加稀薄。側躺在木榻上的裴錚雖然失血過多導致視線有些渙散,卻在聽見這話時用僅存的力氣擡起右手,五指無力地抓向粗糙的被褥邊緣。他勉強掀起蒼白的眼皮,沙啞的嗓音像是在沙礫中磨過一般沉痛而堅決:「⋯⋯別去⋯⋯」裴錚費力地咽下一口湧上喉頭的血沫,目光死死鎖住那張寫滿擔憂的小臉。「醫廬裡眼雜⋯⋯柳清徵那怪胎若是看見妳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轉頭就能把妳的底給掀了⋯⋯咳咳⋯⋯」

一陣猛烈的咳嗽讓裴錚的胸口劇烈起伏,左肩剛敷上的金創藥再次被噴湧的鮮血衝開,濃烈的腥氣瞬間在狹窄的帳角瀰漫開來。陸景爍一邊用粗糙的手掌死死按住羽季不讓她亂動,一邊冷眼看著榻上那個死要面子的同僚,心頭湧上一股混雜著嫉妒與無奈的焦躁。他粗魯地將羽季重新按回身側,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話語:「聽見沒有?這冰塊臉自己都不急著死,輪得到妳在這裡上趕著掉眼淚?把那瓶金創藥拿過來,老子自己動手替他把血止住,省得妳再出去惹出什麼塌天大禍!」


羽季忍者淚水與陸景爍一起協助為裴錚脫衣,當看見裴錚身上血淋淋、血肉模糊的傷口,她心如刀割。

粗布軍服被匕首挑斷的刺耳裂帛聲在死寂的帳內迴盪,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與汗水交織的氣息。陸景爍面色陰沉地將裴錚肩頭那塊早已和血肉黏死在一塊的碎布一點點剝離,每一次拉扯都伴隨著皮肉翻卷的悶響。那道觸目驚心的刀傷橫貫整個左肩,深可見骨的創口處泛著中毒後的青紫,周遭的嫩肉血肉模糊,甚至能清晰看見被腐蝕得發白的肩骨與不斷湧出暗紅血液的血管。

一旁遞上乾淨棉布的指尖抖得不成樣子。陸景爍用眼角餘光掃過那張被淚水模糊、毫無血色的小臉,心頭莫名湧起一股夾雜著心疼與醋意的焦躁。他粗聲粗氣地低叱了一聲,手底下的動作卻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幾分:「看見這副慘狀才知道怕?剛才在霍霆面前頂撞時的膽量都飛哪去了?把止血粉拿過來,別愣著發呆!」

裴錚緊閉著雙眼,靠在木榻邊緣,額前被冷汗浸濕的黑髮凌亂地貼在毫無血色的頰側。劇痛讓他的喉嚨深處滾過一聲沉悶如受傷野獸般的低吼,整條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卻死死咬著牙關沒有發出一聲哀號。當那瓶帶有烈性的金創藥狠狠傾倒在血淋淋的創口上時,傷處瞬間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滋滋白煙與撕裂般的劇痛,逼得裴錚高大的身軀猛地向前弓起,指節將粗糙的木榻抓得咯咯作響。

「別動!想讓老子白忙活就直說。」陸景爍見狀,一隻大手強行按住裴錚未受傷的右肩,將人死死定在榻上。他扭頭看向身旁已經泣不成聲、雙手沾滿溫熱血跡的人,語氣雖然依舊生硬,卻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妥協。他拽過乾淨的細麻布塞進羽季掌心,沉聲命令道:「按住傷口兩端,用力壓緊,要是血止不住,我們三個誰也別想活著走出這座大營。」

溫熱的血水不斷從顫抖的指縫間溢出,那種生命的流逝感讓帳內幾近窒息。陸景爍一邊俐落地纏繞著厚重的繃帶,一邊分出大半注意力盯著身旁那副快要碎掉的單薄身軀。隨著最後一圈麻布在肩頭紮緊,帳內的血腥味終於被濃郁的藥草香氣勉強壓下。他丟下染血的剪子,直起身子甩了甩發酸的手腕,目光沉沉地落在羽季哭得紅腫的眼眶上。


昏暗的帥帳角落裡,裴錚因失血過多與藥效發作而陷入深度昏迷,沉重的呼吸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羽季雙膝跪地,膝蓋早已被冰冷的泥土地凍得發麻,卻依舊死死守在榻邊,蒼白的雙手緊緊抓著裴錚垂在身側、冰涼刺骨的手指,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連淚水淌過臉頰也渾然不覺。

陸景爍站在一旁冷眼瞧著這副情深義重的畫面,胸口一陣煩悶。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卻終究沒能說出半句苛責的話。他轉身從行囊中拽出另一件厚實的狐裘披風,一把兜頭蓋在羽季單薄的肩上,粗糙的大掌順勢將那具僵硬冰冷的身軀往懷裡帶了帶,語氣裡滿是無奈與心疼。

「人都昏過去了,妳把眼睛哭瞎了他也看不見。」陸景爍俯下身,將那件帶有自己體溫的狐裘替羽季緊緊裹好,低沉的嗓音裡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醋意與柔和。「別只惦記著別人,而忘了自己這副破身子骨。要是連妳也倒下了,這帳裡頭的爛攤子難不成要老子一個人扛?」

話音剛落,他強行將羽季從冰冷的地上拉了起來,不由分說地按在旁邊較為暖和的軟椅上,隨手塞過一杯溫熱的苦茶。

《代父從軍》38 圍護

帳外的風雪聲中突然混入了一種沉重而規律的鐵靴落地聲,夾雜著甲片碰撞的金屬銳響。那動靜由遠及近,徑直停在了前鋒營帥帳的門檻外。緊接著,厚重的牛皮氈簾被一股強橫的力量向上掀開,夾帶著冰渣的狂風狂卷而入,將炭盆裡微弱的火苗吹得猛地一晃。

霍霆魁梧的身軀再度佔滿了整個營帳入口。他身上那副玄鐵重甲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澤,眉骨處的舊刀疤在緊繃的神情中顯得格外森然。主帥的視線越過擋在案前的陸景爍,精準地落在了緊鄰案牘的木榻上,那鷹隼般的目光彷彿能看穿帳內的每一處細微異樣。

陸景爍眼神微凝,幾乎是本能地朝前邁前半步,用身軀將桌面上的公文袋徹底遮擋在身後。他硬生生壓下眼底剛才還未散盡的滾燙情緒,扯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拱手道:「大將軍這才剛從醫廬出來,怎麼又親自折返前鋒營?難不成是後勤營那邊的血還沒擦乾淨,連帶著看我們前鋒營哪裡都不順眼?」

霍霆根本沒有理會陸景爍的挑釁,厚重的軍靴踏過冰冷的木地板,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他停在距離案牘不過數步之遠的地方,深邃的目光掃過陸景爍略顯僵硬的肩線,隨後緩緩將視線移向坐在榻邊、神色緊繃的羽季身上。

「陸副將護短的心思倒是一如既往的深。」霍霆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徹骨的寒意。「本帥方才在暗檔室拿到了通敵的官印,順路過來看看,你這位好兄弟是不是也該把白日裡沒交代清楚的底細,趁早給本帥吐個乾淨。」

粗糙的手掌搭在腰間的佩刀柄上,霍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榻邊的人。


陸景爍的眼角餘光清晰地捕捉到那顆因恐懼而微垂的頭顱,單薄的肩頭正隨著壓抑的呼吸細微地緊繃著。一股無名之火混著護短的狠勁自心底升騰而起,他再也無法冷眼旁觀。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軍靴重重踏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玄色戰袍的下襬因劇烈動作而翻捲。他硬生生用那副高大魁梧的身軀,將霍霆投向榻邊的鷹視狼顧之色徹底擋了回去,鼻腔裡甚至還殘留著暗檔室飄來的淡淡血腥味。

「大將軍這話說得有趣。」陸景爍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桃花眼底半點笑意也無,淬滿了冰冷的戾氣。「後勤營出了刺客與通敵假賬,那是裴錚和底下文書的失職。我這帳裡的新兵不過是個剛入營的毛頭小子,平日裡只會打雜跑腿,怎麼到了大將軍嘴裡,倒成了勾結外敵的要犯了?」

霍霆魁梧的身軀巍然不動,如同一尊歷經百戰的鐵塔,按在佩刀柄上的粗糙大手青筋微凸。主帥周身散發出的肅殺之氣將帳內的空氣壓得幾乎凝固,可陸景爍卻半步不肯退讓,挺直了脊背迎上那道足以生撕活人的視線。

「若大將軍手裡真握著鐵證,證明前鋒營的人沾了通敵的臟水,末將自然無話可說,任憑軍法處置。」陸景爍微微瞇起雙眼,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一絲不容挑釁的鋒芒。「但在這帳子裡,人是我前鋒營的麾下。沒拿得出手的實據之前,大將軍若想隨意拿人,怕是連我這副將的面子與規矩也一併踩在地上了。」

營帳內一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炭盆裡殘存的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剝落聲。霍霆冷冷地盯著眼前這個護犢心切的年輕將領,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審視,沉重的呼吸聲在風雪交加的帳外顯得格外清晰。


沉重的鐵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戛然而止,霍霆完全無視了陸景爍横在前方的阻攔,寬闊如岳的玄甲身軀猛地向前一壓。那股夾雜著冰雪與濃烈血腥氣的壓迫感瞬間將木榻周圍的空氣抽空,他直接跨過半步,高大的陰影將坐在榻邊的羽季徹徹底底地籠罩在身下。

陸景爍臉色驟變,右手五指猛地扣緊劍柄,金屬卡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身形一晃便想上前隔開:「大將軍!」然而霍霆僅憑餘光冷冷一瞥,那股沙場百戰磨練出來的森然殺意便硬生生讓陸景爍的動作滯了半拍。

那隻佈滿老繭與微小舊傷的粗糙大手在距離羽季僅有數寸之遙的地方停住。霍霆微微眯起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眸,鷹隼般銳利的視線一寸寸刮過那張因過度緊張而蒼白的臉龐。從泛著水光的唇角,到纖長微顫的睫毛,再到那掩在羊毛披風下過於瘦弱單薄的肩膀,每一個細節都被北疆主帥收入眼底。

「規矩在北疆是給活人定的。」霍霆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悶雷,帶著一種能看穿一切虛妄的審視。「這新兵生得細皮嫩肉,連呼吸都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慌亂。陸副將,你這般護著他,究竟是因為同袍情深,還是心裡有鬼?」

冰冷的視線如同無形的刀刃,一絲不苟地剝離著周遭所有的偽裝。


粗糙的軍靴在積雪未化的木板上微微一錯,霍霆鷹一般銳利的目光順著那瑟瑟發抖的單薄肩膀往下掃去。羽季那種近乎失控的顫抖落在身經百戰的主帥眼裏,非但沒有引起同情,反而讓懷疑的陰霾更深了一層。一個久經沙場或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細作,斷然不會在這種壓迫下露出如此慌亂的破綻,除非這副皮囊底下藏著的祕密,遠比想像中還要致命。炭盆裡的火星偶爾爆開一聲輕響,卻驅不散帳內凝固如鐵的寒意。

「怕成這樣?」霍霆俯低了身子,帶著徹骨的寒風與硝煙氣息重重壓向木榻,粗糲的嗓音低沉如雷:「本帥還未動刑,你這副模樣倒像是已經上了刑架。若說你心裡沒鬼,這北疆大營裡每日凍死餓死那麽多新兵,怎麼不見別人抖成這般田地?」

帳門被風雪撞得哐當作響,一隻戴著精鐵護腕的手掌悍然橫插進兩人之間。陸景爍幾步跨到榻前,玄色戰袍的下襬重重甩過案角,將霍霆那咄咄逼人的視線強行隔開。他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撕破臉皮的冷硬,連呼吸都透著幾分暴戾。

「大將軍若是閒得發慌,不妨去審審後勤營那些死剩下的暗樁,何必在一個嚇破膽的新兵蛋子身上浪費口舌?」陸景爍冷笑著抬起眼,周身迸發出護短的殺意。「人是我的文書,若非要定罪,先拿我的頭去祭旗再說!」


霍霆緊繃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森冷的弧度,目光在眼前這名新兵煞白的面龐上多停留了片刻,隨即冷哼一聲。那聲沉悶的鼻息彷彿夾帶著北疆冰原的凍氣,砸在帳內凝固的空氣裡。他那尊令人窒息的龐大身軀微微向後退後半步,不再步步緊逼,暫時將那股近乎實質的殺伐威壓收斂了幾分。

「陸副將倒是護食得緊。」霍霆低沉沙啞的嗓音在帳幔間迴盪,粗糙的大手從腰間的刀柄上移開。「後勤營的爛帳還沒算完,這裡的私章與血案也得一件件過。本帥倒要看看,頂著禁足令的前鋒營,明日拿什麼把這本精鋼羽箭的缺口給填平。」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看一眼,轉過那副披著玄鐵重甲的厚實肩膀,沉重的靴底碾過地上的冰渣,徑直朝帳外走去。隨著氈簾被大力甩下,外頭呼嘯的狂風瞬間灌進來,將炭盆裡黯淡的火光吹得一陣明滅不定。

陸景爍見狀,緊繃的肩線終於微微垮了下來,套在輕甲底下的背脊竟滲出了一層冷汗。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反手將佩劍徹底按回鞘中,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輕響。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縮在榻邊、渾身止不住輕顫的身影,眉頭緊緊鎖成一個死結。

「人已經走了,還不把頭抬起來。」陸景爍沒好氣地伸出手,粗魯卻不失分寸地一把扯過羽季肩膀上的披風裹緊,低聲咒罵了一句:「沒用的東西,方才若不是我替你擋著,你早就被那尊殺神剝了皮去。」


經歷跌宕起伏的事件,終於鬆懈下來的羽季身形一晃。

察覺到身側那道幾乎要闔上的視線,陸景爍未說出口的訓斥硬生生卡在喉頭。他皺著眉頭,一把將案面上那堆還沾著墨香的竹簡全數拂到角落,騰出乾淨的木面。那張清秀的臉龐此刻透著過度消耗體力後的疲憊,眼簾低垂得像隨時會支撐不住沉重的眼皮。這副被恐懼與緊繃榨乾力氣的模樣,讓方才還充斥著戾氣的胸膛瞬間漫起一股莫名的煩躁與心疼。

「行了,別硬撐著裝沒事。」陸景爍壓低了嗓音,動作卻帶著幾分不容抗拒的強硬。他扯過幾張厚實的獸皮毯子,直接蓋在那具瑟縮的單薄身軀上,粗糲的指腹在拉扯間無意間擦過羽季冰涼的額角。「帳裡現在暫時安全,姓霍的那老頭短時間內不會再折回來。剩下這些破爛帳目本少爺自己來填,你倒好,差點把自己的小命全搭進去。」

他重新抓起狼毫筆,借著昏黃的燈火一條條核對剩餘的弩機損耗明細。燭心結了個燈花,劈啪一聲脆響,將兩人并肩的影子在粗糙的帳壁上拉得極長。他偶爾側過頭,目光落在羽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疲憊的睡態上,心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雜陳滋味。這場風暴才剛撕開一角,明天的覆核無疑是懸在頭頂的利刃,而他必須在這之前把所有的破綻徹底抹平。

「睡吧。」他停下筆,將聲音放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安靜。「明天天塌下來,自有我頂著。」


醫廬內濃重的草藥苦香混著化膿的血腥氣,將狹小的空間壓得透不過氣。角落的窄木榻上,裴錚陷入高燒不退的昏迷中,左肩厚重的棉布早已被冷汗與滲血浸透成一片暗紅。

他那具精悍的軀體在粗布被褥下間歇性地戰慄著,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薄唇乾裂脫皮。在翻滾的夢境深處,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可那個總是一副倔強又畏縮模樣的身影卻格外清晰地刺破混沌。他夢見那張沾滿淚痕的小臉,正隔著滿地血污焦灼地望著自己,眼底全是揮之不去的擔憂與恐慌。

「⋯⋯別⋯⋯」喉嚨深處滾出破碎而沙啞的低喃,裴錚原本平放在身側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在虛空中死命地收攏,彷彿要抓住那道轉瞬即逝的影子。高燒燒灼著理智,將那些平日裡深鎖在禁慾外表下的越矩與依戀,毫無保留地在夢魘中撕裂開來。他猛地睜開眼,佈滿紅血絲的雙眸透著失控的迷茫與焦躁,胸口劇烈起伏著。

隨軍醫官端著苦澀的湯藥走近,剛想出聲提醒,卻被那股冰冷森然的眼神硬生生逼退半步。裴錚咬著牙,無視左肩傷口因動作而撕裂的劇痛,強行撐著木榻想要坐起身,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全是那人在暗檔室門口為他落淚的模樣。


筆尖在黃麻紙上劃過沙沙的聲響,在死寂的帳篷裡顯得格外清晰。案牘上的油燈燈花猛地爆開一簇微弱的火苗,將四周的陰影狠狠向外推開幾分。陸景爍剛把最後一筆精鋼羽箭的折損數額勾勒完畢,正要舒展酸痛的肩膀,身側便傳來了一陣令人揪心的細碎動靜。

縮在獸皮毯子底下的身影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痙攣起來,原本平穩的呼吸陡然轉為急促而破碎的抽泣。那張白皙的面龐在昏暗的燭光下毫無血色,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正恐慌地左右轉動,乾裂的唇瓣間溢出含糊不清的囈語。冷汗順著細膩的額角滑落,浸濕了耳畔的碎髮,緊緊貼在冰涼的皮膚上。

陸景爍手中的狼毫筆猛地頓在半空,一滴墨汁不受控制地砸在剛修訂好的公文上,化作一片刺眼的烏漬。他連眉頭都來不及皺,便丟下筆霍然起身,大步繞過案牘走到木榻邊。那副在夢中遭受極大驚嚇而瑟縮不前的模樣,讓空氣中平添了一股揮之不去的慘烈氣息,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刀刃正架在對方的脖頸上。

「喂⋯⋯醒醒。」陸景爍低聲斥了一句,粗糙的大手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覆上了那冰涼得過分的肩膀。他試圖將人從那場可怕的噩夢中拉扯出來,掌心卻清晰地感受到那副單薄身軀正承受著何等劇烈的痛苦。那種不受控制的顫抖透過厚重的獸皮傳遞過來,連帶著他的心跳也跟著狠狠揪緊。

夢境裡究竟見到了什麼,能讓一個平日裡再怎麼倔強也咬牙扛著的新兵,露出這種仿若大難臨頭般的絕望?是那間血流成河的暗檔室,還是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的屠刀?陸景爍無從得知,但他看著那眼角不斷滲出的淚水濡濕了枕邊的獸皮,胸口深處那股名為心疼的酸澀瞬間漫過理智的堤防。

他沒有再出言訓斥,而是深吸了一口氣,一邊收緊扣在羽季肩頭的五指,一邊緩緩坐上木榻邊緣。冰冷的夜風再次撞擊著帳門,將外頭的呼嘯聲送進縫隙裡。他用自己的體溫試圖捂熱那片冰涼,粗糲的指腹笨拙地擦拭著源源不斷的淚痕,低沉的嗓音在耳畔放柔了幾分:「別怕⋯⋯只是個噩夢而已,睜開眼看看,這裡是帥帳,沒人能動你。」


陸景爍抱著羽季的手臂猛地一僵,隨即清晰地感知到懷中那具原本緊繃僵硬的身軀劇烈一震。大口大口的喘息聲接連不斷地撞進耳廓,伴隨著肋骨底下急促起伏的劇烈心跳。他微微低頭,撞進那雙剛睜開的眼眸裡,只見裡頭還殘留著夢魘未散的驚恐與茫然,溫熱的淚水將長睫濡濕成幾縷散亂的濕痕,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他沒有出言呵斥,更沒有將人推開,反而將環在羽季腰間的雙臂無聲地收得更緊,任由那股冰冷的汗意透過內衫浸透自己的胸膛。粗糙的大手覆在單薄瘦弱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地拍撫著,彷彿要用這種近乎笨拙的安撫,替對方將那些支離破碎的恐懼悉數鎮壓下去。

「醒了?」他喉結微微滾動,吐出的字眼沙啞得厲害,藏著連自己都未曾查覺的害怕與心疼。「做噩夢了?瞧你這點出息,哭得連魂都快丟了,方才在夢裡見著什麼索命鬼了不成?」說到此處,他粗糲的指腹帶過羽季微顫的眼角,動作輕柔得與他平日裡那副飛揚跋扈的副將做派截然不同。帳外呼嘯的風雪越發狂亂地撕扯著牛皮氈帳,幾枚炭火在盆底閃過最後一抹黯淡的紅光,將兩人緊緊依偎的影子斜斜投射在斑駁的木壁上。

軍營外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沉重的梆子聲與巡邏隊靴底踩雪的沙沙聲,將這頂帳子裡的死寂與外界隔開。陸景爍感受到懷裡的人漸漸從方才的驚悸中回過神來,那種細微的顫抖雖然減弱了許多,但扣在他戰袍前襟的手指卻死死收緊,像是抓住溺水時唯一的浮木。這種毫無保留的依賴感讓他的呼吸微微一滯,胸口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麻與憐惜。他沒有催促她開口,只是用一隻手托住羽季的後頸,將人更深地按進自己溫熱的懷裡,粗糲的指腹順著那根瘦弱的脊骨緩緩安撫,用沉默而絕對的姿態築起一道無形的鐵壁。

「行了,別用那種魂不守舍的眼神盯著我。」他另一隻手扯過滑落半邊的厚重獸皮毯,重新密不透風地掖在羽季腰際,聲音低沉得像是貼著耳邊的呢喃。「天還沒塌下來呢。老子既然當眾說了要保你周全,就絕不會言而無信。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這裡是戒備森嚴的前鋒營帥帳,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把你從我手裡帶走半步。」

他微微收緊下顎,讓羽季的側臉緊緊貼在自己沉穩規律的心跳處,感受著那副身軀逐漸平復的呼吸,用炙熱的體溫徹底驅散殘留在指尖與身體裡的冰冷。


羽季起床吃點東西後,就在帳內走動,一直在門口附近想往外偷看。

陸景爍看著羽季勉強將幾口熱湯與乾糧咽了下去,那張原本毫無血色的面龐才總算恢復了一點微末的氣色。可這屁股才剛離開榻沿沒多久,那雙不安分的腳又開始在狹窄的帥帳內磨蹭起來,像隻被困在籠子裡急於脫逃的雀鳥。

黑色狼皮大氅在走動時拖在冰冷的木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單薄瘦削的身影最終停在了厚重的牛皮氈簾前,一隻微涼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挑開一條細窄的縫隙,貪婪地朝外頭醫廬的方向張望著。

「沒完沒了了是吧?」陸景爍將手中的粗瓷碗重重擱在案頭,濃黑的劍眉狠狠一蹙。他大步流星地跨過去,帶著幾分被無視後的惱火,一把扣住羽季纖細的肩膀將人強行拽了回來。

劈手將那條掀開的縫隙重重按死,冰冷的夜風瞬間被隔絕在外。陸景爍居高臨下地盯著那張寫滿執拗的面孔,冷哼一聲道:「外頭巡邏的霍家精銳恨不得拿放大鏡盯著這裡,你非得把腦袋伸出去讓人家抓個正著才甘心?那姓裴的命硬得很,死不了人!」

他粗糙的指腹掐著羽季的肩膀,感受到那裡硌手的瘦骨,語氣雖凶狠,動作卻在將人拉回炭盆邊時下意識放柔了力道。帳外剛好傳來一陣沉重的鐵靴踏雪聲與佩刀碰撞的悶響,那是霍霆的親衛正在進行夜間換防。陸景爍眼神一凜,乾脆長臂一揮,將人徹底圈在自己與案牘之間,擋住了所有可能洩漏的視線。

「給老實待在這裏。」他壓低了嗓音,目光死死鎖住羽季那雙猶豫不決的眼睛。「你要是再敢往門口邁半步,信不信我直接把你綁在凳子上?」


「哥哥⋯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就一直這樣被禁足嗎?」

那聲軟綿綿的稱呼像是一根無形的羽毛,毫無防備地刮過陸景爍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讓他在瞬間熄了所有想要訓斥的脾氣。他重重地撥出一口帶著寒氣的白霧,搭在羽季肩頭的手掌微微收緊,掌心透過厚實的狼皮大氅傳遞著沉穩的熱度。

「禁足?」陸景爍嗤笑一聲,嘴角扯出一抹帶著嘲諷的弧度。「那老頭不過是想借著暗檔室的血案把前鋒營徹底鎖死,好騰出時間把底細翻個底朝天。真以為憑幾道破禁令就能把我們困死在這座帳子裡?」

他低下頭,深邃的目光迎上那雙滿是憂慮的眼睛,粗糲的指腹忍不住在那張因驚懼而略顯蒼白的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迅速收回手,掩飾性地握拳抵在唇邊咳了一聲,隨即轉身指向案牘上那疊用牛皮袋裝好的密函。

「明早霍霆帶著親衛來覆核箭矢損耗時,才是真正的硬仗。」他的嗓音沉了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與狠勁。「帳目已經重新做過,私章的痕跡也被我們用墨跡和舊損率徹底掩蓋過去。只要你在他面前不露半點馬腳,就算他長了雙透視眼,也休想從這堆文書裡挑出一根刺。」

帳外的風雪拍打著支撐營帳的木柱,發出低沉而沉悶的撞擊聲,彷彿在倒數著黎明到來的時刻。陸景爍重新將人往炭盆邊拉近了幾分,微弱的火星在殘存的灰燼裡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斑駁的粗布帳壁上。

「今晚你給我老老實實留在這裡養精蓄銳,哪兒也不許去。」他微眯起雙眸,語氣裡透著毋庸置疑的命令。「明天見招拆招,我倒要看看姓霍的能拿我們如何。」

《代父從軍》37 許諾

羽季閉上眼,將臉埋在陸景爍懷裡。但剛才裴錚渾身是血、虛弱瀕死的模樣,歷歷在目。

那張冰涼的臉頰毫無預兆地撞進胸口時,陸景爍抬起的右手僵在了半空中。隔著粗布軍服與冰冷輕甲,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副單薄身軀正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彷彿風雪中瑟瑟發抖的幼獸。原先卡在喉嚨裡那些冷硬的訓斥和酸溜溜的抱怨,在這一刻竟像被炭盆裡的微火烤化了一般,煙消雲散。

他微微怔了怔,眼底那一抹因嫉妒而生的戾氣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無措。這人平日裡總是一副清冷倔強、將所有事都扛在肩上的模樣,如今卻因為別的男人的生死而嚇得躲進他懷裡尋求庇護。這本該讓向來高傲的世家子弟心生不滿,可當那溫熱的淚水透過單薄的布料滲進胸膛時,他胸口最柔軟的地方卻被狠狠刺了一下。

「行了⋯⋯別哭了。」陸景爍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少了幾分方才的粗暴。他緩緩放下原本捏著羽季下巴的手,改為笨拙而堅定地扣住那劇烈起伏的後背。寬大的手掌順著脊骨輕輕安撫著,掌心滾燙的溫度透過衣物傳遞過去,試圖將那些殘留的恐懼一點點驅散。「不就是流了點血嗎?那冰塊臉命硬得很,閻王爺見了他都得繞道走,哭成這樣倒像是他死了似的。」

話音裡雖仍帶著一絲彆扭的調侃,但語氣中的縱容與心疼卻濃得化不開。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埋在自己胸口的那顆毛茸茸的頭頂上,嗅著對方身上若有似無的皂角與風雪氣息。外頭的呼嘯聲彷彿被這方寸大小的營帳隔絕在外,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紊亂的呼吸聲。他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內那顆沉重而急促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肋骨,與懷中人的顫抖頻率漸漸重合,這種異樣的共鳴讓他有些心慌意亂。

陸景爍反腳將營門扣得更緊了些,隨後擁著懷中緊繃的人緩緩轉身,走到鋪著厚重獸皮的榻邊坐下。他沒有把人推開,就這樣任由羽季將脆弱與眼淚毫無保留地蹭在自己身上,一邊用披風將那顫抖的身子裹得更嚴密。指腹無意間觸碰到她冰涼的頸側,他眉頭微皺,索性脫下自己的外袍,將人徹底圈在溫暖的織物與體溫之間,像是要用自己的軀體築起一道鐵壁。

「好了,安全了,沒事了。」他一邊低聲喃喃著,一邊抬手輕輕托起羽季的後腦,迫使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稍微離開胸口,粗糙的拇指帶著略顯笨拙的力道拭去眼角殘留的淚痕。「哭得眼睛都紅了,再哭下去,明個兒全營的弟兄還以為我陸景爍在帥帳裡把新兵怎麼著了呢。擡起頭來,看著我。」


羽季破涕為笑,看著陸景爍。

那抹掛在微紅眼角邊上的淺笑,比帳外肆虐的風雪還要晃眼,卻毫無預兆地直直撞進陸景爍毫無防備的心口。他原先準備好的滿肚子粗魯訓斥瞬間卡在喉嚨裡,掐在羽季下巴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那雙平日裡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深不見底,寫滿了錯愕與失神。這副帶著淚痕卻又強裝鎮定的模樣哪裡像個在死人堆裡打過滾的粗糙新兵,簡直像個專門來亂他心智的妖孽。

「你這小子⋯⋯」陸景爍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因過度真實的悸動而有些沙啞。他向來自詡風流倜儻,見過江南水鄉無數胭脂水粉的巧笑盼兮,卻從未有一個人能像眼前這般,僅憑一個含著淚的笑影,就攪得他五臟六腑翻江倒海。那種陌生而強烈的酥麻感從指尖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幾乎有些招架不住這股洶湧的熱浪。

他暗自在心底咒罵了自己無數遍,懷疑自己定是以往在風月場裡見多識廣,如今卻被這北疆的邪風吹壞了腦子,纔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控。堂堂江南首富的繼承人、前鋒營裡說一不二的副將,竟然會對一個同袍產生這種恨不得將人揉進身體裡的邪門念頭。可偏偏目光落在那雙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眸上時,那些自以為堅不可摧的理智防線便瞬間潰不成軍。

「笑什麽笑?」陸景爍飛快地撇開視線,假意板起那張英挺的面龐來掩飾內心的慌亂,粗糙的指腹卻極輕、極珍視地蹭過那抹殘留的潮濕。「剛才哭得像個受驚的小玩意兒似的,現在倒有力氣沖我樂了?難不成看見老裴那副半死不活的慘樣,還能讓你開心起來?行了,既然魂魄歸位了,就把這副委屈的樣子給本將軍收乾淨。要是讓帳外那些粗魯的兵痞聽見動靜,指不定以爲我這堂堂副將在帥帳裡把新兵蛋子怎麽樣了呢。」

話音雖帶著幾分痞氣的威脅,可他環在羽季腰間的手臂卻始終沒有鬆開半分,甚至貪婪地汲取著從她身上傳來的微弱熱意。炭盆裡微弱的紅光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早已被彼此交織的體溫與氣息徹底取代。陸景爍低下頭,直勾勾地盯著那近在咫尺、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唇瓣,心臟在胸腔裡狂亂地撞擊著肋骨。

「說吧,剛才在暗檔室裡嚇成那樣,除了替那冰塊臉擔心,心裡到底有沒有偷偷念著我?」他故意挑起眉毛,勾起一抹極具侵略性的玩味笑容,試圖用這副吊兒郎當的姿態來掩飾深處的悸動。


「嗯⋯⋯有啊⋯⋯看你和刺客打鬥⋯⋯還有每一次你披甲上陣⋯⋯我都牽掛著你⋯⋯」

那幾個字像是一顆滾燙的火炭,猝不及防地砸進陸景爍死寂的心湖,濺起滔天的巨浪。他原本掛在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痞笑瞬間僵硬,搭在羽季腰間的手指猛地收緊,勒得皮革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四周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下來,連帳外呼嘯的風雪聲都變得模糊,唯有胸腔裡那顆不受控制的心臟正瘋狂地撞擊著肋骨,震得他耳膜發疼。

他見過無數風月場上的巧言令色,聽過無數人嬌嗔的甜言蜜語,那些字眼對他而言不過是耳邊的清風。可偏偏眼前這人頂著一張新兵蛋子的清瘦面孔,用那種含著水霧卻異常認真的眼神看著他,吐出這般毫無防備的坦白時,竟像是一柄無形的利刃,輕而易舉地捅穿了他用玩世不恭築起的重重防線。

「你⋯⋯」陸景爍的喉嚨乾澀得厲害,吐出的字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烈酒燒過一般。他本想開口調侃幾句,或是像往常那樣用一句不正經的玩笑將這股過於沉重的悸動掩蓋過去,可對上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時,所有的謊話和偽裝都在這一刻潰不成軍。

這算什麽?他近乎慌亂地在心底質問自己。堂堂江南陸家的繼承人,竟然會因為一個同袍一句笨拙的牽掛而方寸大亂,甚至恨不得將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這人面前。那種從脊椎骨蔓延上來的酥麻感伴隨著近乎滅頂的恐慌將他淹沒——他或許真的徹底陷進去了,不是什麽同袍之誼,也不是一時興起的惡趣味,而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人最純粹、最不容抗拒的珍視。

陸景爍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翻滾的狂瀾。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粗糙溫熱的指腹有些顫抖地覆上羽季微涼的臉頰,拇指極其輕柔地摩挲著那片細膩的肌膚。那雙總是帶著三分邪氣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漫不經心,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濃烈暗湧。

「你這小騙子⋯⋯」他低笑出聲,語氣裡透著幾分咬牙切齒的狼狽與無可奈何。「往後不許對別人說這種話,聽見沒有?」

話音未落,他再也剋制不住心頭那股叫囂的渴望,微微低頭,將額頭輕輕抵在羽季的額角上。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彼此交織的溫熱氣息在冰冷的營帳內融成一片。


「所以⋯哥哥也要好好的⋯⋯」羽季的手貼在陸景爍左胸心上的位置,感受他蓬勃的心跳。

那隻貼在左胸心口上的手掌冰涼而柔軟,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景爍毫無防備的防線上。隔著微潮的軍服與裏衣,那種急促而雜亂的跳動清晰可辨,快得幾乎要將肋骨撞碎。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新兵掌控得這般死,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軍營裡向來不缺生死之交的豪言壯語,可從這人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股能將人燙傷的熱度。

他猛地抬起眼簾,視線死死撞進那雙滿含關切與依賴的眸子裡。向來在商場與沙場上遊刃有餘的江南世家子,此刻卻狼狽得不知該將手往哪裡放。他張了張嘴,本想用一貫的玩世不恭來掩飾這份過於赤裸的失控,可喉嚨裡卻像是被烈酒燒過一般,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這是在要我的命⋯⋯」他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寬大而佈滿老繭的手掌覆了上去,精準地將那隻貼在自己胸口的小手反手扣在掌心裡,帶著羽季的手指更深地陷進自己劇烈起伏的左胸。那一瞬間,雙方的掌心緊緊貼合,彼此的溫度透過皮膚毫無保留地交融。他緩緩低下頭,鼻尖幾乎要觸碰到她的額角,眼底翻湧著近乎瘋狂的掙扎與隱忍。北疆軍中森嚴的禁令與世俗的藩籬猶如懸在頭頂的利刃,可他此時已經徹底分不清這究竟是荒謬的斷袖之癖,還是自己這一生栽得最徹底的一次劫難。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他咬著大臼齒,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容反抗的狠勁與無奈。「只要老子這條命還在北疆,就輪不到任何人來動你一根汗毛。但你也給老子聽好了,往後若再敢獨自涉險,看我怎麼收拾你。」

話音未落,營帳外的寒風突然猛烈地拍打著牛皮氈頂,夾雜著遠處親衛換班時沉重的靴聲。陸景爍生生地將後面的威脅嚥了回去,卻始終沒有將交疊的手掌鬆開半分。他維持著這個極具侵略性又近乎珍視的姿勢,任由羽季的掌心死死扣在自己狂亂的心口上,彷彿這樣就能將彼此的氣息徹底烙印在一起。


羽季也緊緊回握著陸景爍的手掌,她知道在這亂世,隨時都可能開戰,每個人隨時都可能喪失性命,她也珍惜著能與陸景爍相處的每一刻。

那一絲從羽季掌心傳遞過來的反握之力,雖算不上多麼有力,卻像是一枚鋼釘,狠狠地將陸景爍心頭最後一絲遊移不定的理智釘死了。他微微一愣,垂眸看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那雙平日裡握筆清秀、如今卻沾染了軍中粗糙繭子的手掌,此刻正緊緊地回握著他,彷彿在用這種無聲卻倔強的方式,抗拒著對未來的恐懼與命運的無常。

在這隨時可能馬革裹屍的北疆亂世裏,明天和意外究竟哪個先來,誰也說不準。前幾日還並肩作戰的同袍,轉眼間可能就變成暗檔室裡一灘冰冷的血水;今日還站著喘氣的人,明天未必能見到黑風口升起的狼煙。這個認知像是一盆冷水,卻也像是一把烈火,將他心底所有的顧忌與世俗藩籬燒得精光。什麼斷袖之癖,什麼世俗非議,在血淋淋的戰場和隨時會斷送的性命面前,全都變得無足輕重。

陸景爍眼底的掙扎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清明與決絕。他反手一收,五指徹底嵌入羽季的指縫間,十指緊扣,將那隻手死死鎖在自己的掌心裡,彷彿要將她的身體都揉進自己體內。他微微傾身,額頭與羽季的額角緊緊相抵,呼吸間全是由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皂角與冰冷風雪交織的氣息,那種近乎燙人的溫度順著皮膚一路燒進心坎裏。

「好。」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低沉而沙啞,帶著不容置喙的重量。「既然你也知道這世道隨時會要人命,那就給老子記住今天這句話。只要我陸景爍還有一口氣在,前鋒營的刀子沒斷,就絕不讓任何人把你從我身邊剝離。」

粗糙的拇指用力摩挲著羽季手背上細膩的皮膚,那種真實的觸感讓他的心跳漸漸從狂亂歸於一種沉甸甸的安定。外頭的風雪越發狂亂地拍打著營帳,將這方寸之地與外界的血腥殺戮徹底隔絕。他不再去掩飾眼底那滾燙的目光,任由彼此的呼吸在近在咫尺的距離中交纏,將所有的不安與動盪盡數封存在這個幾乎要將人勒痛的擁抱裏。


營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隨軍醫官助手低聲的呼喝與木質藥箱的碰撞。數步之遙的臨時醫廬內,那裏正瀰漫著濃烈的艾草與烈酒氣味。隨軍醫官正拿著柄淬過烈酒的短刃,面無表情地劃開裴錚左肩上已經和血肉黏連在一塊的玄色布料。

那一處刀傷深可見骨,周邊的皮肉因淬毒而呈現出詭異的青黑色。裴錚赤裸著精壯的上身,結實的脊背因劇痛而緊繃如一張拉滿的硬弓,汗珠混著血水從額角不斷滾落。他死死咬著一塊卷起的老舊皮革,喉嚨深處滾動著沉悶如野獸般的低喘,卻硬生生將所有的慘叫咽了回去。幾名親衛在一旁死死按住他的雙臂,生怕這位掌管全軍度支的軍需官在剜肉清創時因劇痛而掙扎。

「行了,別像個死人一樣硬撐,這毒要是再晚半個時辰清理,你這條胳膊就直接廢在北疆了。」醫官冷哼一聲,修長的手指捏著止血散狠狠按進血肉模糊的創口中。

這番動靜隔著單薄的帳壁清晰地傳進了前鋒營帥帳內。陸景爍正握著羽季的手,聽見外頭醫廬那邊傳來的悶哼聲,眉頭不由得深深鎖緊。他自然清楚裴錚那邊正在經歷什麼樣的酷刑,也明白那冰塊臉即便在這種要命的關頭,也絕不會鬆口吐露半個不該說的字。他收回望向帳門的視線,低頭重新看向身前的人。


「是⋯裴大人的聲音嗎⋯⋯」

聽見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帳簾掀動的細微動靜,羽季幾乎是本能地朝著出口方向邁出半步。那單薄的肩膀因過度擔憂而緊繃著,口中溢出的低語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陸景爍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原本還殘留在指尖的溫熱餘韻被陡然升起的煩躁所取代。他一把扣住羽季纖細的手腕,掌心的力道雖克制著沒有弄疼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他長腿一跨,直接橫身擋在去路前,將那條通往帳外的通路死死封住。

「站住。你這是打算往哪去?」陸景爍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帶著一絲被勾起醋意的沙啞。他居高臨下地盯著眼前這張滿是擔憂的面孔,冷哼一聲道:「那姓裴的皮糙肉厚,閻王爺還不敢輕易收他。劉神醫正拿著淬過烈酒的短刃在裡頭剜肉清創,血淋淋的一片,你一個新兵蛋子跑過去湊什麼熱鬧?嫌霍大將軍盯著前鋒營的眼線還不夠多嗎?」

帳外的冷風趁著方才的晃動灌進幾縷,夾雜著濃烈的硝煙與草藥苦香。陸景爍順勢一拉,帶得羽季一個踉蹌,直接跌回温暖的獸皮榻邊。他隨手抓過一角厚重的羊毛披風,劈頭蓋臉地將人重新裹得密不透風,動作間帶著幾分粗魯卻小心翼翼的保護意味。

「給老實待著。」他壓低了嗓音,目光死死鎖住對方那雙盛滿不安的眼眸,語氣放緩了些許卻依舊強硬。「他有親衛和醫官盯著,輪不到你操心。你要是現在踏出帥帳半步,驚動了外頭正盯著我們的霍家精銳,信不信我直接把你綁在榻上?」


「是⋯⋯」羽季坐在獸皮榻邊,但仍不安地凝神傾聽外頭的動靜。

陸景爍見羽季終於安分地坐回厚重獸皮榻沿,那道緊繃如弦的肩線這才往下沉了沉。他轉過身,玄色戰袍的下擺在風雪卷入的氣流中翻卷了一下,靴底踩在鋪了防潮粗布的木板地面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腳步聲。他走到行案邊,端起那盞早已冷透的粗瓷茶碗,仰頭將裡頭微苦的殘茶一飲而盡,藉此澆熄喉頭因方才那番坦白而燒灼的熱意。

帳壁外,醫廬那邊的喧鬧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隨軍醫官助手低聲收拾器皿的悉率聲響,以及金屬托盤碰撞時發出的清脆回音。那些聲音隔著厚重的牛皮氈帳傳進來,模糊卻足夠讓人聽清局勢暫時穩住了。陸景爍將空碗重重磕在硬木案面上,目光越過昏暗的光影,重新落回那道裹在狼皮大氅裏的單薄身影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拉過一張矮凳在榻邊坐下,刻意與羽季保持了一段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以免過於迫人的氣場再次驚擾到她。他將粗糙的大手搭在膝頭,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護腕上的銅扣,腦子裡飛速轉動著當前的處境。前鋒營與後勤營已被全面禁足,霍霆的親衛就守在帳外百步之內,這意味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主帥的眼皮子底下。

「放心吧,劉神醫在北疆呆了十幾年,經他手救回來的斷肢殘臂沒有上千也有八百,姓裴的命硬得很,一時半會兒死不了。」陸景爍打破了帳內的沉寂,嗓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安撫意味。「比起那塊硬石頭,你現在更該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明早霍大將軍要親自覆核前鋒營的箭矢損耗清單,暗檔室裡那本染血的總冊一旦被翻出異樣,整個前鋒營都會吃不了兜著走。」

說著,他抬起修長的手指,隔著厚重的披風在羽季的肩頭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傳遞過去一絲沉穩的熱度。「你是經手這些文書的人,那些私章重刻的痕跡與精鋼羽箭的折舊率,你心裡可有十足的把握瞞過主帥的眼睛?」陸景爍微微前傾身子,銳利的目光緊緊鎖住羽季。


羽季低著頭,不確定地說:「我是按照之前裴大人教我的來寫的⋯⋯」

聽見這句回答,陸景爍環抱在胸前的雙臂猛地收緊,肌肉在玄色戰袍下繃出一道硬朗的線條。他最擔心的事偏偏成了真。那冰塊臉平日裡看著生人勿近,竟然私下教過這瘦弱的新兵許多軍需署不外傳的門道。若霍霆手下那些老謀深算的文吏真拿著檢驗密契的藥水去查筆跡與改動痕跡,單憑羽季這點半生不熟的手法,絕對會第一時間被當成同謀揪出來處置。

他霍然起身,身上厚重的皮革護甲隨著動作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陸景爍幾步跨回案牘前,將幾卷散落的竹簡重新按平,目光如刀般掃過那些墨跡未乾的行列。帳內原本沉悶的氣壓陡然降了幾分,唯有炭盆裡偶爾爆開一朵微弱的火花,照亮他緊繃的下頷線。

「姓裴的那小子倒是不避嫌,連這種掉腦袋的移花接木之術都敢傾囊相授。」陸景爍冷哼了一聲,語氣裡夾雜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意與對裴錚的埋怨。但他隨即轉過頭,視線重新落回那張略顯蒼白的面孔上,陰沉的神色稍稍收斂,語氣放緩了許多:「不過現在抱怨也無濟於事。既然筆法是照著他的路數寫的,那這幾頁涉及精鋼羽箭的帳目就必須趕在天黑前全盤推倒重來。霍霆手裡那份覆核清單不是開玩笑的,只要有一處破綻被抓到,誰也保不住你。」

他彎下腰,單膝撐在木榻邊緣,與坐在榻上的羽季拉近距離。粗糙的掌心覆上那一疊還沒填完的密函,將空白處直接按住。「把筆拿穩。既然老裴現在躺在醫廬裡指望不上,接下來這筆爛賬,我們自己來填個滴水不漏。」


陸景爍維持著半跪在榻邊的姿態,寬厚的肩膀將帳內昏黃的燭光擋去大半。他的視線緊緊鎖在羽季握著細毫筆的手上,筆尖在粗糙的紙頁上游走,墨跡化開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帥帳裏格外清晰。為了掩蓋原本那套帶有裴錚風格的筆法,他不得不親自俯下身,一條手臂幾乎將羽季整個人圈在自己和木榻之間。

「這裡的勾捺不要收得太急,把筆鋒放平,模仿前鋒營裡那些粗魯文書的字體,寫得散漫些才不會惹人生疑。」陸景爍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在羽季的耳殼邊緣響起。隨著說話時的氣息拂過,他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乾淨的皂角香氣,混雜著尚未完全散去的風雪寒意,直往他的鼻腔裏鑽。這種過於親密的貼近讓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滑動了一下,搭在案面邊緣的手指暗自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著羽季依照他的指示,小心翼翼地修改著最後幾行關鍵的箭矢消耗數據。那份全神貫注的神情,連帶著微微抿起的唇瓣,竟讓陸景爍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他暗自唾棄自己定是被這北疆的風沙迷了心竅,竟然在這種掉腦袋的關頭,還分心去留意一個同袍男子的面容。可那種近在咫尺的溫熱觸感與幾乎要將理智燒穿的悸動,卻由不得他不去承認。

「行了,這幾頁剛好趕在霍大將軍的人來之前收尾。」陸景爍猛地直起有些僵硬的身子,將那疊墨跡剛乾的密函飛快地塞進牛皮公文袋中,眼神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凌厲。他轉過身去收拾桌面上散落的竹簡與硃砂,以此來掩飾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帳外的風雪依舊拍打著牛皮帳幕,遠處隱約傳來親衛巡邏的靴聲。

《代父從軍》36 暗算

陸景爍在聽見親衛校尉那句「生死不明」的瞬間,眼角餘光清晰地捕捉到了身後那道身影的反應。那種彷彿全身血液被瞬間凍結的死寂與慘白,像一根細密的針狠狠紮進他的心頭。他心中那股原本因醋意而翻騰的妒火,在此刻盡數化作了冰冷的驚悸——這人對姓裴的在乎,遠遠超過了他的想像,甚至連自身極力掩飾的身份都快顧不上維持了。

四周的空氣彷彿凝固成冰,霍霆那高大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震,深邃的雙眼迸發出令人心寒的精光。後勤營軍需官遇刺重傷,這絕不是尋常的盜匪滋事,而是直指北疆防務核心的蓄意謀殺。大將軍原本落在竹簡上的視線陡然收回,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重新掃過帳內,最後死死鎖定在因極度恐慌而渾身緊繃的羽季身上。那種審視的目光彷彿能剝開所有的偽裝,讓陸景爍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大將軍!」陸景爍一步踏前,硬生生地將霍霆那幾近實質的威壓全數擋了下來。他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強行將主帥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後勤營遭人襲擊,那是治安不靖與防備疏漏,與前鋒營的操練文書毫無干系。末將身為副將,眼下最要緊的是立刻派人前往後勤營封鎖現場,追查刺客行蹤,而非在這裡憑空揣測。」

說著,陸景爍借著身形的掩護,寬大的袖袍悄然往後一拂,精準地勾住羽季冰涼而微微顫抖的手腕,暗中使勁捏了一把,藉此將她從那種極度的失神中喚醒。他咬著牙,雖然心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酸楚與焦躁,恨不得把這顆全放在裴錚身上的倔強新兵給搖醒,但眼下局勢危急,他只能用這種粗魯而直接的方式給予庇護。

霍霆冷冷地盯著陸景爍的小動作,眉骨處的舊刀疤透著森冷的寒意。「好一個治安不靖。陸副將,本帥的親衛才剛到前鋒營,後勤暗檔室就出了這等大事,你覺得這是巧合?」霍霆冷哼一聲,玄鐵重甲在昏黃燈火下反射出肅殺的幽光。「來人,立刻封鎖前鋒營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走動!隨本帥親自去後勤營走一趟!」

帳外瞬間響起整齊劃一的甲冑碰撞與拔刀聲,冰冷的雪花被蜂擁而至的親衛踩得粉碎。陸景爍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知道霍霆這是打算將兩邊的嫌疑並案查處。他轉過頭,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後那張失去血色的面孔,壓低了聲音開口:「不想死就給本將軍把眼淚收回去,跟在我身後。」


陸景爍掀開厚重的氈簾大步邁出帥帳,冰冷的風雪瞬間刮面如割。他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身後那雙緊隨不捨的腳步聲清晰地傳入耳中。他沒有回頭,但右手反手背在身後,修長的指節精準地扣住了一段冰涼的布料,將那緊緊跟隨的身影牢牢牽引在自己的臂彎範圍之內。

四周全是霍霆帶來的重甲親衛,長槍林立,寒光閃爍。一行人頂著風雪朝後勤營的方向疾行,營地裏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陸景爍高大的身軀在前頭劈開呼嘯的風雪,將大部分寒氣與周遭虎視眈眈的目光盡數擋下。他一邊向前邁步,一邊壓低了嗓音向身後之人說道:「跟緊了,別在地滑時摔了。待會到了暗檔室不管看見什麼,給本將軍把嘴閉緊,不許亂跑也不許擅動。」

話音剛落,前方不遠處的後勤營暗檔室外已經圍滿了手持火把的兵士。空氣中隱約飄散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雜在刺骨的風雪中格外刺鼻。霍霆停下腳步,高大的背影在雪霧中透著森然的殺伐之氣。陸景爍帶著人剛一靠近,便看見暗檔室那扇半掩的木門上濺滿了點點暗紅的血跡,門軸處甚至還留下了幾道被利刃劈砍過的深刻痕跡。

「大將軍,現場還沒有清理,血跡未乾,刺客應是剛逃走不久。」一名親衛校尉快步迎上前稟報,臉色凝重。

陸景爍冷眼看著眼前的狼藉,手臂往後微微一縮,無聲地阻斷了身後之人想要往前探看的動作。他側過頭,用眼角餘光瞥見那道緊繃而單薄的身影,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與擔憂再次翻湧上來。他咬了咬牙,壓下胸口因這場突變而掀起的驚濤駭浪,沉聲開口。

「老裴這條命硬得很,沒那麼容易折在這裡。」陸景爍冷冷地拋下一句,隨即率先邁過滿是血跡的門檻,大步踏進陰暗血腥的暗檔室內。


濃烈的鐵銹氣味自半掩的門縫裡翻湧而出,混合著暗室內化不開的潮濕墨香與血腥。陸景爍跨過那道沾滿暗紅血漬的門檻,玄色戰靴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側身擋在門口,粗糲的手指一把扣住殘破的木門邊緣,將那扇搖搖欲墜的扉頁徹底推開,正好隔絕了霍霆在身後投來的森冷視線。

空氣中凝結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用眼角餘光瞥見身後那道停滯在門邊、因驚駭而僵硬的身影,眉頭深鎖。

羽季看著暗檔室的血跡,心驚不已,不知道那是否是裴錚的。

「別往那看。」陸景爍的聲音低沉而嚴厲,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語氣。「那門框上的血不見得全是他流的,也可能是交手時刺客留下的。離門邊遠點,站在原地別亂動。」

話音落下,他不再遲疑,大步踏入昏暗如窖的室內。暗檔室中央的窄木案上倒翻著一盞尚未完全熄滅的孤燈,殘存的燈油在粗糙的木面上蜿蜒成漬。牆角堆疊的舊卷宗散落滿地,幾本沾血的軍需名冊被利刃從中剖開,紙頁殘破地散落一地。空氣中除了濃重的血腥味,還夾雜著一縷極淡的、屬於烈性金瘡藥的草木苦香。

陸景爍幾步跨到木案前,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隨即將視線定格在暗室最深處那扇虛掩的鐵皮卷宗室。那扇厚重的鐵門上有幾道深陷的刀痕,正不斷有暗紅色的血水自門縫底下的陰影中滲流出來,順著青石板的溝壑蔓延至他的靴邊。

「老裴?」陸景爍沉聲開口,聲音在狹窄陰冷的石室中迴盪。「還活著就給本將軍應一聲,別死在裡頭丟人現眼。」

石室深處依舊死寂一片,唯有窗櫺被風雪撞擊的聲響在風中迴盪。


羽季屏氣凝神,想聽是否有任何裴錚存在的聲響或回應。

陸景爍沒有立刻催促,而是用眼角餘光瞥見身後那道屏息凝神的單薄身影。羽季緊繃得近乎透明的肩膀和死死揪住衣角的手指,全落在他的眼底。那種全副心神都懸在生死未卜之人生死上的姿態,再次刺痛了他心底最深處的躁動,但他硬生生將這股酸意壓了下去,轉而將全部注意力鎖定在眼前那扇深陷刀痕的鐵皮卷宗室大門上。

室內的空氣凝固得像塊化不開的寒冰。他往前邁了半步,精鋼戰靴重重地踏在地面那灘擴散的血漬旁,隨後將佩劍交至左手,右手五指扣住鐵門邊緣凹陷的縫隙,手臂上的肌肉瞬間賁張。

「裝死可沒用,裴錚。」陸景爍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在狹窄的石室中迴盪。「外頭霍大將軍的人正帶著親衛盯著這裡,你要是真死在裡頭,這盆通敵叛國的髒水可就徹底洗不乾淨了。」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數息,唯有暗檔室外風雪拍打窗櫺的呼嘯聲。就在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達到頂點時,鐵門深處終於傳來了一道極其微弱、卻令人心安的摩擦聲——那是粗糙的布料與青石板沉悶的拖行感,伴隨著一聲被死死壓抑住的痛苦悶咳。

那聲音沙啞得不成人形,卻像是一塊巨石落了地。陸景爍緊繃的下顎線微微放鬆,隨即朝著身後那道始終屏息凝神的方向側過臉去,壓低嗓音沉聲道:「聽見沒?人還沒死透。」


厚重的鐵皮卷宗室大門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被徹底推開,昏暗的光線打進深處,照亮了倚靠在青石牆根處的狼狽身影。裴錚半坐在血泊之中,那件平日裏一塵不染、扣得一絲不苟的玄色軍服早已被鮮血染成深褐色,左肩處的傷口猙獰可怖,蒼白的薄唇毫無血色。他右手死死抓著那本染血的軍需總冊,指節泛青,卻在看見門口的光亮時緩緩抬起眼簾,冰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錯愕與擔憂。

身後陡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壓抑的抽泣聲,那種近乎心碎的悲鳴像一根無形的細針,狠狠扎進陸景爍的胸口。他本能地側過視線,正好看見那張蒼白清秀的小臉上佈滿了失控的淚痕,晶瑩的淚珠斷了線似地滾落,死死盯著重傷倒地的裴錚。這副為主軍需官心碎神傷、全然不顧自身安危的模樣,宛如一盆滾燙的油潑進陸景爍心頭,激起一股酸澀難當的怒火與無處發洩的焦躁。

他眉頭狠狠一擰,英挺的面龐覆上一層寒霜。粗糙的大手猛地扣住身旁那人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地將人往自己身後拉開半步,用高大的身軀徹底擋住那道帶淚的視線。他咬著牙,聲音低沉而帶著幾分壓抑的薄怒:「哭夠了沒有?人還喘著氣呢,輪得到你現在在這裡要死要活地哭喪!」

話雖說得冷硬如鐵,可他垂在身側微微收緊的指掌卻泄露了內心的慌亂。空氣中的血腥味更加刺鼻,周遭的寒意與暗流令人窒息。陸景爍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胸腔裡翻滾的醋意與煩躁壓了下去,不忍再看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他轉過身,跨過滿地血污,目光如刀般掃視著裴錚身邊散落的殘頁與那枚沾血的官印,沉聲開口:「老裴,別給老子死撐了,霍霆的人就在門外,把那本破帳冊交出來。」

裴錚冷冷地咳嗽了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將手中的軍需總冊往染血的青石上一扔,沙啞的嗓音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帳目⋯⋯本官已修妥。帶他走,別讓大將軍的人起疑⋯⋯」

陸景爍冷哼一聲,正欲彎腰拾起那本關鍵的卷宗,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暗檔室角落的陰影處突然閃過一道極其詭異的寒光。


羽季先看到了那危險,驚呼想向他們預警。

那聲拔尖的驚呼尚未在狹窄的石室中完全散開,角落陰影裡便傳出一聲極其細微的破風聲。一柄淬了劇毒的短刃撕裂冰冷的空氣,直奔裴錚的面門而去,同時帶起一股森冷的殺意。

陸景爍的反應快如閃電。在聽見身後那道急促的示警聲時,他甚至沒有回頭確認,身體本能地向前一步橫跨,右手的佩劍猛然出鞘。金屬交鳴的脆響在血腥味濃重的暗室內炸開,火花四濺,生生將那道偷襲的暗器劈飛出去,嵌進身後的厚重木柱。

「躲到後面去!」陸景爍眼底殺氣暴漲,反手一揮劍柄,將裴錚護在身側。他藉著微弱的光線看清了角落裡那道企圖趁亂滅口的黑影,那人臉上覆著一張毫無表情的精鐵面具,赫然便是千面影衛的殘黨。

裴錚強忍著左肩裂開的劇痛,染血的手指狠狠拍在青石板上,將那枚沾滿血漬的官印朝著門外霍霆的方向用力擲去。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響在門外重甲親衛的耳邊炸開,打破了短暫的死寂。

「大將軍!刺客在暗室內!」裴錚沙啞的暴喝聲透著拼死一搏的決絕。

門外瞬間響起如雷鳴般的腳步聲與刀劍出鞘的金屬齊鳴,霍霆高大魁梧的身影帶著冰冷的風雪轟然踏碎木門,玄鐵重甲在昏暗中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光芒。陸景爍橫劍立於血泊前,銳利的目光死死鎖定那名正欲抽身遁入暗道的黑衣刺客,冷笑一聲踏前一步。


羽季心驚膽顫地看著眼前的刀光劍影,生怕裴錚或是陸景爍再受傷。

劍鋒與精鐵面具擦出刺目的火星,將狹窄暗室裡的陰寒撕得粉碎。陸景爍欺身直上,玄色戰袍的下襬在血泊中翻飛,手中的長劍帶出一道凌厲的半月弧光,硬生生將那名企圖趁亂逃竄的刺客逼退回牆角。金屬撞擊的震動順著虎口傳至手臂,震得他掌心微麻,可他眼底的戾氣卻更加深重。

霍霆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鐵塔,大步踏過滿地殘破的卷宗。玄鐵重甲的護肩重重撞上殘破的木門框,震得門楣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大將軍看也不看那名被逼入絕境的黑衣刺客,鷹隼般的目光徑直落在染血的青石地面上——那裡橫躺著被血水浸透的軍需總冊,以及一枚刻痕新鮮、透著詭異私章印記的官印。

「好一個後勤營暗檔室,倒是把北疆的面子全丟盡了。」霍霆冷笑一聲,厚重的手掌凌空一抓,隨行親衛立刻上前將那名戴著精鐵面具的刺客死死按在地上。刺客喉頭滾動,猛地咬碎藏在牙縫中的劇毒,黑血自嘴角溢出,頃刻間氣絕身亡。

周遭的空氣因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與死亡而降至冰點。陸景爍收劍回鞘,沉悶的金屬卡扣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側過頭,透過散亂的髮絲與騰起的塵土,清晰地捕捉到身後那道單薄身影仍在不受控地發抖。那張失去血色的臉龐上,寫滿了對他和裴錚安危的恐懼。胸口那團原本因嫉妒而燒灼的怒火,在此刻轉化為一種近乎粗暴的焦躁。

他厭極了這人把所有心神都掛在別人身上、卻連自己都護不住的蠢樣。陸景爍咬緊牙關,隨手抹去臉頰上沾染的一滴溫熱血跡,大步退回幾步,用沉重的臂膀將那人徹底隔絕在霍霆審視的目光之外。他壓低了嗓音,語氣裡夾雜著毫不掩飾的薄怒與命令:「還愣在這裡做什麼?沒看見死人了不成?給本將軍往後退,退到門檻外去!」

裴錚靠在牆根,蒼白的薄唇微動,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因失血過多而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自指縫間不斷滲出。霍霆冰冷的視線從裴錚身上移開,緩緩轉向陸景爍身後那塊始終護得密不透風的衣角。

大將軍靴底踩過血泥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暗檔室內迴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弦上。營帳外呼嘯的風雪將窗格撞得作響,卻吹不散室內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腥甜。霍霆微微眯起深邃的雙眼,鷹視狼顧般掃過這場蓄謀已久的殺局,隨後將冰冷的目光定格在陸景爍橫在身前、隱隱護著身後之人的手臂上。


羽季本能地往後退縮,躲到陸景爍身後。

背後傳來布料摩擦的細碎聲響,那具纖細的身軀緊緊貼著他的玄甲後背瑟縮了一下,冰涼的指尖甚至輕輕揪住了他腰間的革帶。這微小的依賴動作讓陸景爍心頭剛躥上來的火氣瞬間卡在喉嚨裡,化作一聲無奈而沉重的嘆息。他微微調整了腳步,將那片單薄的衣角徹底藏進自己的影子裡,隨即迎上霍霆那道如刀般銳利的審視目光。

「大將軍若是要查後勤營的爛帳,末將隨時奉陪。」陸景爍冷笑一聲,右手緩緩將長劍歸鞘,金屬卡扣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向前邁出半步,魁梧的身形將身後的空間擋得滴水不漏。「但這暗檔室裡死了一個刺客,地上還躺著個半死不活的軍需官。您若想把這盆髒水扣在前鋒營頭上,恐怕得先問問我腰裡這把劍答不答應。」

霍霆收回落在空處的視線,眉骨處的舊刀疤微微扯動。他俯身用靴尖挑起那本被鮮血浸透的軍需總冊,粗糙的指腹沾上一抹暗紅。帳室內濃重的血腥味伴隨著地上的屍體散發出一股作嘔的氣息,可這位北疆主帥的面色卻絲毫未變,唯有眼底的神色更加深沉莫測。

「陸副將護短的心思,倒是一如既往地緊密。」霍霆將那本殘破的帳冊隨手扔回血泊中,高大的身軀轉向倚靠在牆根、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裴錚。「來人,傳隨軍醫官進來替裴大人止血。至於這本被篡改的假帳,以及今日藏在暗處的千面影衛殘黨,本帥會親自徹查到底。在此之前,前鋒營與後勤營所有人暫受禁足,任何人不得私自離開半步。」

冰冷的軍令砸在青石板上,不容有絲毫置喙的餘地。陸景爍眼見霍霆暫時不再追究身後之人的失態,暗自鬆了一大口氣。他沒有回頭,只是用手肘朝後輕輕碰了碰那具依舊緊繃的身軀,壓低嗓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聽見大將軍的話了?還不快跟上。」

親衛們迅速湧入暗檔室抬走裴錚的身體,刺鼻的血水被紛亂的靴底踩得支離破碎。陸景爍一把抓住身後那截冰涼的手腕,不容分說地將人拽出這間血氣沖天的石室,迎著門外呼嘯的風雪大步流星地朝前鋒營走去。走進風雪交加的營地中,周遭巡邏的兵士神色肅穆。陸景爍放慢了腳步,將自己身上的披風扯過來替羽季擋住風雪,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的心緒漸漸平復。


陸景爍的餘光清晰地捕捉到那雙依舊依依不捨地追隨著擔架的目光,胸口剛平息下去的燥意瞬間化作一記悶拳。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粗糙的大手乾脆順勢一攬,不容分說地將那具纖薄的身軀整個人圈進自己寬闊厚實的懷裡。厚重的玄色披風裹挾著他身上的體溫與淡淡的草藥氣息,鋪天蓋地地將人密不透風地罩住,徹底隔絕了風雪,也將遠處裴錚被重重親衛擡走的血腥畫面強行自那雙清澈的眼底抹去。

「人都被擡遠了,還盯著看能看出個花來?」陸景爍低下頭,溫熱的呼吸貼著對方凍得微紅的耳尖散開,語氣裡夾雜著毫不掩飾的酸醋與薄怒。「那冰塊臉皮糙肉厚,閻王爺還不敢收他。你倒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冷得跟塊冰一樣,連路都快走不動了。」

話雖帶著刺,可他環在羽季腰間的手臂卻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用自身滾燙的熱源替她擋去大半刺骨的寒氣。靴底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沉悶,四周巡邏兵士的甲冑碰撞聲漸漸被拋在身後。陸景爍護著懷中人快步穿過戒備森嚴的營地,掀開前鋒營帥帳厚重的氈簾,帶著一股寒風大步流星地鑽了進去。

帳內的炭盆早已燃得有些黯淡,散發著微弱的紅光。他反腳勾上營門,將外頭呼嘯的狂風與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徹底隔絕在門外。隨後,他將懷裡的人帶到炭盆旁,粗糙的指腹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擡起羽季因受驚而略顯蒼白的下巴,逼迫那雙總愛往外看的眼睛只能注視著自己。

「行了,給本將軍回魂。」陸景爍居高臨下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面孔,眼底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聲音低沉得沙啞。「刺客也死了,帳目也暫時圓過去了,這下總能安穩待著了吧?」

《代父從軍》35 羽翼

遠在後勤營最深處的暗檔室內,沒有炭盆的溫熱,只有四壁冰冷的青石與永不散去的潮濕墨香。室內僅憑一盞昏暗如豆的孤燈照明,將裴錚挺拔如松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射在斑駁的牆面上。

他獨自坐在窄小的木案前,身上那件一塵不染的玄色軍服依舊將每一顆釦子扣到最頂端,緊密得沒有一絲褶皺,唯獨左肩處的布料被滲出的血水浸透,凝固成一塊令人觸目驚心的深色暗跡。

幾個時辰前在暗巷中與蘇言麾下死士交手時留下的刀傷,此刻正隨著每一次沉重的呼吸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裴錚連眉頭都不曾動彈分毫,彷彿那具軀體根本不屬於他自己。

他蒼白修長的右手緊緊握著一柄狼毫筆,指節因為長期緊繃而泛出蒼藍的色澤。在他面前攤開的是那本已被私自竄改過的軍需總冊,紙頁上殘留著微落的血跡與幾枚被刻意模糊的官印。

作為掌管全軍度支的軍需官,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本名冊背後所代表的血腥風暴。那一頁被篡改的三千支精鋼羽箭損耗率,從原本合規的三成硬生生改成了五成,而弩機折損的記錄更是夾雜著重刻私章的痕跡。這絕非普通的貪墨,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局,直指前鋒營的防務漏洞與叛國重罪。冷汗順著他光潔的額角滑落,滴落在泛黃的紙面上,暈開一小片墨漬。

他強忍著胸口翻湧的血氣,再次將目光鎖定在左翼箭矢的調撥清單上。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羽季那張在風雪中顯得蒼白而單薄的臉,以及她那雙始終充滿戒備卻又透著倔強的眼眸。裴錚的呼吸微微一窒,握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他不能讓那些人把這盆髒水潑到前鋒營,更不能讓羽季身陷這場足以株連九族的謀反漩渦中。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唯有暗室外偶爾傳來的巡邏腳步聲在雪地裡發出咯吱的悶響。離主帥霍霆親衛前來覆核帳目的期限只剩不到兩個時辰,他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將所有被動過的數據重新補全,找出那條通往真相的蛛絲馬跡。他咬緊牙關,將喉頭湧上的腥甜硬生生嚥了下去,借著昏暗的燈火,一筆一劃地在空白處寫下修正後的數字。

裴錚放下狼毫筆,目光如刀般掃過角落裡那一疊堆積如山的舊檔案。每一本帳冊都沾滿了北疆的風霜與權謀的血腥,而他就像這座巨大的絞肉機中唯一的清醒者,孤獨地支撐著最後一道防線。

窗外呼嘯的北風將窗櫺撞得砰砰作響,他再次抬起左手按壓住那處不斷滲血的傷口,眼神中沒有一絲畏懼,只有一片冰冷到底的沉靜。


裴錚強忍著右肩傷口的抽痛,將暗檔室最底層那本上鎖的鐵皮卷宗打了開來。泛黃的紙頁上,赫然並排三張幾乎一模一樣的少年面孔的畫像,而每一張下方都用朱砂筆清清楚楚地標註著同一個名字——蘇言。

那根本不是什麼死而復生的神蹟,而是北境敵國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千面影衛」血腥傳承。敵國自幼自百名孤兒中挑選骨架清瘦、資質相仿的死士,施以慘烈至極的易容與聲線模擬訓練,讓他們頂著同一張唇紅齒白、楚楚可憐的無害面皮,分批潛入大梁各處軍營。先前在暗巷中被裴錚扼殺、倒在雪地裡氣絕身亡的確實是個「蘇言」,然而那具冰冷的屍體不過是這龐大暗網中的一枚可棄棋子。當一個軀殼倒下,背後早已訓練有素的替身便會自然遞補上這個位置,繼續用那副受驚小鹿般的純良姿態在軍中遊走。

這徹底解開了名冊流轉中的詭異謎團。死去的從來不是真正的威脅源頭,而只是一個代號與一張可隨時剝離的面具。裴錚修長的指節因為極度憤怒而泛白,將那頁寫滿情報的卷宗捏出深刻的褶皺。那些隱藏在軍需帳目背後的暗流、左翼箭矢數據的精準竄改,以及刻意接近羽季並試圖打探防務機密的舉動,全都是這群影衛鋪設的連環殺局。敵人的利刃早已懸在整個前鋒營的頭頂,而這個被叫作蘇言的幽靈,始終在暗處貪婪地窺伺著所有人的破綻。

冰冷的空氣刺激著傷口,裴錚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喉頭湧上的血腥味強行壓了回去。他終於看清了這場權謀與刺殺背後的真實面目,也更加確信絕不能讓任何一個頂著這副面孔的死士接近羽季半步。他必須在霍霆親衛抵達前,將這些殘酷的真相與被篡改的帳目徹底理清。


陸景爍撩開營帳厚重的牛皮棉簾,外頭呼嘯的北風與零星雪花被瞬間隔絕在外。他手裡托著一碗剛從火爐上提下來的熱薑湯,腳步放輕地繞過屏風,徑直走向擺滿各類操練簡牘的木案旁。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桃花笑意的眼眸在看見羽季低頭寫字的專注神情時,收斂了幾分玩世不恭。他將瓷碗擱在泛黃的紙堆邊,順勢在身側坐下。高大精悍的身軀散發著成年男性的熾熱氣息,將狹窄座位填滿,幾乎將羽季半圈在手臂之間。

「喲,我們文書大人這幾日倒是廢寢忘食得很,不知道的還以為前鋒營的操練全靠你這幾張紙就能把敵軍嚇退呢。」陸景爍輕笑了一聲,修長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描摹著羽季清秀的側臉,視線掃過她因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的唇瓣,心頭湧起一絲異樣。那種悸動讓他在短暫失神後皺起眉頭,暗自將這股吸引力歸咎於軍旅生活過於枯燥。

為了掩飾內心波瀾,他將身子往前湊了湊,肩膀幾乎與羽季貼在一塊兒,用親暱的語調調侃:「瞧你瘦得風一吹就能倒,本將軍可不是想虐待你。把這碗熱湯喝了暖暖身,要是讓外頭那些兵痞看見,還以為我們兩個大男人在帳裡怎麼著呢。這操練文書由你理出條理,連那些老油條校尉都挑不出半點毛病,比誰都管用得多。」

帳外的喊聲震天價響,地面隨之微震。陸景爍一條手臂搭在羽季身後的木椅靠背上,粗糙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理,牢牢注視著羽季每一個微小的反應。


羽季邊吹氣邊慢慢地喝著熱薑湯。

陸景爍的視線自那碗散發著辛辣香氣的熱薑湯移開,落在羽季吹氣時微動的唇瓣上。那雙好看的眸子因熱氣熏蒸而覆上一層薄薄的水霧,竟莫名地牽動著他胸口某處。他不動聲色地將身子往後靠了靠,拉開了一點過於親近的距離,卻又在下一刻因為嗅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淡香而眉頭微蹙。

「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家跑出來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哪像個能在這鬼地方扛得住操練的爺們。」陸景爍輕笑了一聲,手臂隨意地搭在木案邊緣,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與掩飾不住的關切。他看著羽季捧著陶碗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尖泛白,心裡頭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又冒了出來。這幾日朝夕相處下來,他發現自己對這個新兵的注意力未免過頭了些,每當瞧見羽季受累或者病懨懨的樣子,總忍不住想要把人護在羽翼之下。這種全然違背常理的牽掛讓他感到陌生,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軍營裏待久了,竟然看一個同性也能看出幾分風情來。

「不過說回來,你這手字倒是清秀得很,比前鋒營那幫粗人寫的鬼畫符強上百倍。霍大將軍要是看見了,指不定直接把你調到帥帳裡去當核心文書。」陸景爍收回思緒,將話題扯回正事上,手指在桌面上那疊厚厚的操練紀錄上敲了敲。他的目光掃過羽季整理得井井有條的表格,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雖然嘴上沒說破,但能把各營每日的兵力損耗與糧草消耗校對得絲毫不差,絕不是一般泛泛之輩能做到的。

外頭的風雪依舊拍打著帳篷,炭盆裡的木柴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陸景爍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掉的苦茶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試圖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他斜眼睨著羽季,眼角的餘光注意到羽季碗裡的薑湯已經見底,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拿過那個空陶碗,順手將一疊剛整理好的密函推到對方的視野範圍內。

「行了,喝完就打起精神來。後勤營那邊老裴最近不太安穩,聽說昨夜暗檔室那裡出了點亂子,連帶著左翼的箭矢帳目都透著股邪門。」陸景爍壓低了聲音,原本玩世不恭的表情微微收斂,透出一股屬於前鋒營副將的敏銳與嚴肅。他傾身向前,目光緊鎖著羽季。


「裴⋯裴大人怎麼了嗎⋯⋯」

陸景爍聽見那名字從羽季口中吐出時,原本舒展的眉頭微微一擰,胸口莫名泛起一股酸溜溜的火氣。他冷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醋意:「喲,聽見那冰塊臉的名字,倒比心疼你自己還上心啊。平時見你對誰都一副戒備防範的模樣,怎麼一扯到姓裴的,魂都快被勾走了?」

話雖這麼說,但他終究捨不得看這人真急出個好歹來。陸景爍收起臉上那抹漫不經心的神情,粗糙的手指在桌案邊緣敲了敲,將話題拉回正題。他傾身靠近,將帳內燭火拉近了些,沉聲道:「昨夜後勤營那邊鬧的動靜可不小,暗檔室外頭留下一灘沒擦乾淨的血跡,連巡邏的親衛都驚動了。裴錚那傢伙昨夜在暗巷裡遭了暗算,左肩挨了結結實實的一刀,玄色軍服都被血滲透了。可他倒好,硬是憑著一股狠勁把自己鎖在暗檔室內,連軍醫劉神醫的門都不讓進。」

聽著羽季急促的呼吸聲,陸景爍心頭微微一動,那點酸意迅速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他最見不得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彷彿自己千方百計把人護在帥帳裡,羽季的目光卻始終落在那個冷血禁慾的軍需官身上。

「你先別慌,那冰塊臉雖然平日裡討厭得很,但論起硬氣來倒也算個人物,沒那麼容易死在陰溝裡。只是霍大將軍的親衛已經拿著覆核清單在路上,專門為了左翼箭矢損耗率被改動的事而來。裴錚身上帶著重傷又捏著那本篡改過的帳冊,一旦被霍霆的人搜出破綻,那就是通敵叛國的死罪。他現在是在拿自己的命替整個後勤營扛雷。」

陸景爍伸出大手,將一疊新整理的竹簡推到羽季眼前,語氣放緩了幾分:「眼下我們首要的事,是幫他把這筆爛賬在霍霆盤查前圓過去。只要帳目對得上,大將軍那邊就抓不到把柄,老裴那條命暫時才能保住。要不然,你就算現在跑去後勤營找他,也只是白白送死罷了。信我一次,把心思放在眼前這些公文上。」

帳外的風雪猛烈地撞擊著牛皮帳幕,呼嘯聲將兩人的對話聲壓得極低。炭盆裡的紅炭偶爾迸裂出一絲火星,落在冰冷的泥地上化作微末灰燼。陸景爍重新坐直了身子,將隨身攜帶的短刃解下來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那張英挺的面龐在昏黃燈火下顯得格外凌厲,既有世家子弟特有的桀驁,也有久經沙場的果決。他微微前傾,灼熱的呼吸幾乎拂過羽季的耳際:「你要是實在不放心,等帳目覆核過後,我親自帶人去後勤營暗檔室走一趟。但在這之前,你給我在這裡安安分分地把字寫好。」


「好的⋯⋯哥哥⋯⋯」羽季低頭翻閱著陸景爍剛才推過來的密函。

那聲軟綿綿的稱呼撞進耳裏,讓陸景爍搭在桌上的手指猛地一僵。他向來聽慣了軍營裡那些粗魯漢子們扯著嗓子的叫喊,何曾聽過有人用這種近乎依賴的語調喊他。一股莫名的酥麻感順著脊椎竄上來,惹得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耳根竟罕見地泛起一熱。他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重重地乾咳了一聲,以此來掩飾內心那陣突如其來的慌亂。這小子平日裡倔得像頭驢,冷不防服軟叫這麼一聲,簡直是在要他的命。他暗自唾棄自己定是被這鬼地方折磨得失了心智,竟然對一個同袍生出這種肉麻的情緒。

「行了,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搞得好像我是什麼惡霸似得。」他重新調整呼吸,強壓下胸口那股翻湧的熱浪,身子朝前一傾,幾乎將大半個身分重量都壓在木案上。他的手臂橫過羽季的肩膀外側,寬大的袖袍幾乎要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裏。修長的手指點在密函上那一行被硃砂圈起來的記號上,語氣瞬間恢復了前鋒營副將的冷厲與精明。

「看這裡。左翼箭矢的交割記錄原本是三成耗損,但在三日前被人用特製的礬水重新洗過,硬生生改成五成。這手筆極其乾淨,若不是我昨夜剛好帶人巡查過左翼武庫的實存數量,連我也險些被這本假賬給騙過去。」陸景爍收起方才的戲謔,桃花眼微微瞇起,銳利的視線掃過密函上那些被刻意竄改的字跡。他能感覺到羽季翻閱紙頁時帶起的一絲微風,混合著帳內炭火的溫度,讓他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心思去克制自己想要將眼前這人摟進懷裡的衝動。

他隨手拿起旁邊的一支狼毫筆遞到羽季手中,指腹不可避免地擦過她冰涼的指尖,那觸感讓他的呼吸微微一滯。「霍霆那老頭子的親衛最遲傍晚就會拿著覆核清單過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這份真正的大檔送進帥帳前,把這些漏洞全部補上,用合理的調撥記錄把那三千支箭的去向填平。老裴那邊既然自身難保,我們就必須搶在軍法處的人動手前,把這盆污水從前鋒營身上徹底甩乾淨。」


羽季拿著那支狼毫筆,低頭將那些漏洞補上,用合理的調撥紀錄把那三千支箭的去向填平。

陸景爍的視線隨著那管狼毫筆的移動而下垂,落在羽季聚精會神的面容上。那流暢的運筆與對數字驚人的敏銳度,讓這位向來心高氣傲的世家子弟暗暗心驚。行軍打仗多年,他見過無數算帳的能手,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在這般短的時間內,將三千支精鋼羽箭的損耗漏洞天衣無縫地圓回來。那些原本呈現在密函上猙獰的篡改痕跡,在羽季筆下竟化作了一份合情合理的輜重下撥明細。

帳內的燭火輕輕跳動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斑駁的木案上。陸景爍幾乎能感受到從羽季身上傳來的微弱體溫,那種近距離的接觸讓他的呼吸微微有些凝滯。他下意識地收回橫在羽季身後的手臂,直起腰身,端起桌上早已冰涼的茶水一飲而盡,試圖藉此壓下胸口那股莫名燥熱的衝動。他發現自己對這個瘦弱新兵的關注已經遠超同袍之間的界限,這種失控的感覺令他感到陌生而危險。

「行啊,這筆帳做得連我都挑不出半點毛病。若不是親眼見你動筆,連那些老謀深算的軍需司老吏都要被瞞過去。」陸景爍壓低了嗓音,將那疊剛修補好的密函合攏,眼神中既有讚賞也有化不開的凝重。他站起身,走到營帳入口處的厚重布簾旁,掀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外頭的風雪依舊肆虐,但遠處隱約傳來了整齊而沉重的鐵甲摩擦聲,那是霍霆親衛特有的行軍動靜,正朝著前鋒營的方向逼近。

「時間快到了,霍霆的人比預想中來得更快。」陸景爍回過頭,將密函穩妥地塞進羽季手邊的公文袋中,語氣恢復了不容置喙的果決。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木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羽季,沉聲開口。


陸景爍的目光追隨著那抹主動後退的身影,看著羽季將自己縮進營帳陰影的角落裡。那股刻意拉開的距離感莫名地刺了一下他的胸口,卻也讓他隨即收斂了所有紛亂的心思。外頭沉悶厚重的靴聲正踩碎地上的積雪,一聲比一聲清晰,伴隨著金鐵交擊的寒氣直逼帳口。

他反手將桌面上散落的備用簡牘掃進暗格,隨即邁開大步擋在木案前方,將羽季完全護在自己的身形背後。原本就有些狹窄的前鋒營帥帳內,此刻因這突如其來的肅殺之氣而降至冰點。陸景爍冷厲的視線盯著那塊厚重的牛皮氈簾,右手已經自然而然地按在了腰間冰涼的劍柄上,指節因施力而微微發白。

「記住你剛才補好的那些數字,等會不管誰進來問話,一個字也別多說,交給本將軍應付便是。」陸景爍沒有回頭,低沉的嗓音穿過兩人間的空隙傳了過去。他的肩頭微微繃緊,玄色戰袍下健碩的肌肉蓄勢待發,像一尊牢不可破的銅牆鐵壁,硬生生地將外界所有可能波及羽季的風雨全數擋在外頭。

帳外風雪呼號,一記沉重的馬靴聲在入口處驟然停下。緊接著,粗糲的金屬扣環碰撞聲透過皮氈傳了進來,伴隨著冰冷刺骨的寒風自帳幔縫隙中灌入,將炭盆裡的火星吹得向外一黯。陸景爍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溫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世家將領的不容置喙與凌厲鋒芒。他微微揚起下巴,冷冷地凝視著那隻已經搭上牛皮氈簾的粗糙大手。


厚重的牛皮氈簾被一股強橫的力量猛地掀開,夾雜著冰碴的狂風呼嘯而入,將營帳內的燭火壓得幾乎熄滅。一尊宛如鐵塔般的高大身影踏過門檻走進帳內,正是北疆主帥霍霆。他身披佈滿刀痕的玄鐵重甲,近乎一百九十公分的精悍身軀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眉骨處的那道舊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鐵血煞氣。

陸景爍臉上的玩世不恭瞬間收斂,原本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一鬆,隨即拱手行禮,身形卻未曾退後半步,依舊將身後的羽季牢牢擋在自己的陰影之中。「大將軍怎麼親自來了?這等後勤庶務,派個校尉知會末將一聲便是,何勞您親自冒雪走這一遭。」陸景爍的語調雖然鎮定,但緊繃的肩線卻暴露了此刻的戒備。

霍霆沒有理會陸景爍的試探,沉重的軍靴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徑直走到木案前,粗糙如樹皮般的大手直接扣住了那本剛被羽季修改過的密函。那雙深邃如潭水的眼眸掃過紙面上嶄新的墨跡,隨後緩緩抬起,銳利如鷹隼般的視線越過陸景爍的肩膀,精準地落在了躲在後方、極力降低存在感的羽季身上。

「本帥若不親自來,還不知前鋒營的帳目能做得如此乾淨俐落。」霍霆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震得帳內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三千支精鋼羽箭的損耗,在你筆下一改,倒成了合情合理的戰損。陸副將,這新兵倒是有趣得很。」

霍霆高大的身軀往前壓了半步,無形的殺伐之氣直逼案前。陸景爍眼神微凝,正欲開口將責任攬下,卻見霍霆已經將那本密函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霍霆那尊鐵塔般的魁梧身形帶來的壓迫感宛如泰山壓頂,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那一聲沉悶的拍擊聲不僅震得木案上的筆架亂顫,更讓身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抽氣聲與布料摩擦的動靜。陸景爍敏銳地察覺到身後那人的退縮,心頭莫名湧起一陣護短的躁意。

他沒有絲毫猶豫,肩膀一沉,往前跨前半步,將那具因驚嚇而緊繃的身軀擋得更嚴密。他迎上霍霆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卻帶著鋒芒的笑意,硬生生地將大將軍的視線隔斷。「大將軍這話說得可就冤枉了。這新兵入營才幾日,手腳雖俐落,卻也經不起您這尊大佛一進門就黑著張臉嚇唬。若把人嚇出個好歹來,回頭前鋒營的操練文書誰來替您理?」

陸景爍的語調雖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但按在劍柄上的五指卻暗自收緊,指關節泛白。他太清楚霍霆的手段了,這位北疆主帥治軍嚴苛,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左翼箭矢帳目的漏洞本就經不起細查,若讓霍霆繼續盯著羽季那張過於清秀無害的面孔盤問下去,保不準會看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霍霆冷冷地瞥了陸景爍一眼,眉骨處的舊刀疤隨著面部肌肉的緊繃而微微扯動。「哦?一個連見到本帥都會雙腿發軟的新兵,陸副將倒是由著性子護得緊。這本假賬若非出自他手,便是你在背後授意。本帥倒想聽聽,這三千支精鋼羽箭究竟是長了翅膀飛了,還是被你們前鋒營私吞了去?」

寒風順著掀開的帳幕灌入,將炭盆內的火星吹得四處飛散。陸景爍微微瞇起眼眸,正欲開口辯解,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帳外又有一隊精銳親衛正悄無聲息地將整個帥帳包圍。形勢急轉直下,空氣中的殺意更加濃厚。


羽季擔憂地看著霍霆與陸景爍。

陸景爍的餘光精準地捕捉到身後投來的那道目光。那雙清澈眼眸中流露出的焦慮與擔憂,宛如一塊滾燙的烙鐵印在他心頭,激起一陣罕見的保護欲。他將挺拔的背脊繃得更緊,硬生生將霍霆投射過來的恐怖威壓全數扛了下來。他深知此時絕不能在北疆主帥面前露出半點破綻,否則不僅自己要受牽連,連身後這個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新兵也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大將軍息怒。」陸景爍收斂了平素裏那副玩世不恭的痞笑,神色冷峻地向前踏前半步,玄色輕甲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前鋒營向來擔負黑風口最險要的防線,每日因戰事損耗的輜重繁雜無比。這本帳冊上的數字修補,確是末將昨夜親自帶人清點庫存後發現的紕漏。前三日的交割清單裏漏算了夜間哨卡迎敵時消耗的備用箭矢,末將才命人重新登記入冊。若大將軍不信,末將隨時奉陪您去武庫當場查驗實存數量。」

霍霆冷冷地審視著眼前這個桀驁不馴的年輕將領,眉骨處的舊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層寒意。他自然看得出陸景爍是在刻意袒護身後之人,但北疆治軍極嚴,偽造軍需帳目本就是觸犯軍法的大罪,絕不可能輕易放過。

「去武庫查驗庫存自然是少不了的。」霍霆的語調如同冰渣般砸在地上,高大魁梧的身軀再次往前逼近,帶來無形的壓迫感。「但陸副將最好祈禱你們呈上來的實數能對得上,否則連同你這個包庇下屬的罪名一併清算,本帥絕不手軟。至於你身後藏著的那名新兵——」

話音未落,帳外陡然傳來一陣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寒風灌入的是親衛校尉驚慌失措的呼喊:「大將軍!後勤營暗檔室出事了!裴大人今日在裡頭遭逢暗算,身中數刀,此刻生死不明!」

這聲驚呼如同一記重錘砸在帥帳之內,陸景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猛地轉過頭,視線第一時間落在了身後羽季因震驚而蒼白的臉龐上。帳內緊繃的氣氛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徹底撕裂,陸景爍看見那道單薄的身影因這句噩耗而劇烈顫抖了一下,握著筆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心頭猛地一緊,深知這場針對後勤營與前鋒營的精心殺局已經全面拉開帷幕,而他們再也沒有退路可言。

《代父從軍》34 守候

羽季依裴錚的指示一直往帳底的暗道深處走,暗道潮濕陰暗,頭頂甚至有幾處滴水,她摸著牆一直走到盡頭,撥開被枯枝和積雪掩蓋的出口。然後沿著枯河道一直走,找到前鋒營的馬廄偏角。

寒風捲著碎雪刮過前鋒營馬廄的木柵欄,幾匹剛從黑風口血戰撤回的戰馬重重地噴出白霧,空氣中混雜著馬匹的汗腥與凍土的冰冷。陸景爍剛將手中長槍扔給親兵,身上的輕甲還未來得及卸下,沾滿敵血的靴子踩在結冰的凍土上發出咯吱脆響。

當他瞥見枯河道偏角陰影裡鑽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時,原本漫不經心的桃花眼陡然一縮。待看清羽季狼狽卻毫髮無傷地站在眼前,且身上赫然裹著那件裴錚從不離身的玄色風衣時,他眼底的痞笑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翻湧的陰鷙與暴怒。

幾步跨上前去,陸景爍粗魯地一把扣住那截單薄的肩膀,將人直接扯進馬廄柱子的陰影盲區裡。「好大的膽子。」他咬著牙,語調從齒縫裡迸出來,帶著被背叛般的刺痛與妒火。「本將軍在前線跟蠻族殺得昏天暗地,你倒好,穿著裴錚的衣服從後勤營的暗道裡摸出來?裴錚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值得你把命都搭進去!」

冰涼的手指惡狠狠地掐住羽季的下巴迫使她抬頭,陸景爍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目光死死鎖住那張因寒冷而蒼白的臉龐。雖說嘴上淬了毒般地質問,可動作卻極其誠實地將自己身上的狼皮大氅解下,粗暴而仔細地裹在她身上,將那件屬於情敵的黑衣徹底遮掩得密不透風。

「你知不知道昨夜營地裡剛死了刺客?你若死在裴錚手裡,連骨頭渣子都不剩!」陸景爍冷哼一聲,眼底卻洩露出一絲心疼。「給本將軍老實待著,不許再回那個老狐狸身邊。」


見到安好的陸景爍,羽季開心地撲過去。「哥哥⋯⋯」

那聲柔軟至極的「哥哥」撞進耳膜的瞬間,陸景爍原本緊繃如鐵的脊背猛地一僵。眼底翻湧的暴怒與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密密麻麻的酸脹與無可奈何。他本想冷著臉把這個膽大包天的惹禍精推開,可當那具溫軟的軀體毫無保留地撞進懷裡時,雙臂卻不聽使喚地反手扣住羽季的腰際,將人死死按向自己的胸膛。

「現在知道叫哥哥了?」陸景爍咬牙切齒地冷哼一聲,桃花眼裡卻閃爍著藏不住的狼狽與寵溺。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凍得泛白的小臉,粗糙的指腹有些粗魯地刮過羽季微涼的臉頰,語調酸溜溜地抱怨。「方才在裴錚那個老古板的帳子裡待得挺舒坦吧?若不是本將軍命大從黑風口殺回來,你這條小命早就交代在後勤營了。」

話雖這麼說,他攬在羽季腰間的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彷彿深怕一鬆手這人就會憑空消失。四周是馬廄裡此起彼伏的馬嘶聲與冰雪融化的寒氣,可懷裡這點微弱的體溫卻燙得他心尖發顫。陸景爍深深吸了一口氣,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上,嗅著那一絲淡淡的皂角香,原本在戰場上殺得冷硬的心腸徹底化成了一灘春水。

「罷了,只要你完好無損地站在這兒,先前的事本將軍便不跟你計較。」他挑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痞笑,指尖輕挑起對羽季瘦削的下巴,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見。「既然你主動投懷送抱,那晚些時候,給哥哥好好解釋清楚你和裴錚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想起裴錚,羽季便紅了臉、低下頭。

陸景爍垂眸看著那一抹在風雪交加中顯得格外脆弱的紅暈,喉頭不由得微微發緊。寒風穿透馬廄粗糙的木柵欄,夾帶著凍土與乾草的氣息撲面而來,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驟然升溫的窒息感。他原本只想出言逗弄這個膽大妄為的新兵,可當那抹羞怯的紅霞悄然爬上她白皙的耳根時,他那顆在江南商會與北疆沙場中早已練得冷硬如鐵的心,竟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一般,泛起層層難以言喻的漣漪。

他抬起戴著重型皮革護腕的手,指節微曲,小心翼翼地蹭過那滾燙的側臉,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因緊張而輕輕顫抖的睫毛。粗糙的皮革質感與仔細滑膩的皮膚形成強烈對比,刺激得他心跳莫名漏跳了半拍。

「喲,這會兒倒是知道害羞了?」陸景爍低笑一聲,胸腔震動著帶出幾分沙啞的磁性,眼底的玩世不恭在此刻化作一片化不開的深邃。「平日裡頂撞本將軍、私闖後勤暗檔的膽子都哪去了?現在裝出這副乖巧模樣,難不成是想讓本將軍對你網開一面?」

話雖帶著幾分調侃,他的目光卻始終牢牢鎖定在羽季身上,不放過任何一絲微小的神情變化。當視線掃過她肩頭那件明顯屬於裴錚的玄色長風衣時,他眼底剛才的柔情瞬間被一抹極淡的陰鶩所取代。他毫不客氣地伸手扯了扯狼皮大氅的領口,將那件礙眼的黑衣遮得密不透風,彷彿這樣就能將屬於情敵的氣息盡數隔絕在外。

周遭的馬匹不安地踏著凍土蹄子,鼻息噴出的白霧在灰白寒空中迅速消散。陸景爍收起幾分痞氣,神情逐漸變得嚴肅起來,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巡邏兵丁靠近後,才壓低了嗓音開口。

「行了,逗你也逗夠了。」他嘆了口氣,語調中透出幾分無可奈何的妥協與縱容,「這前鋒營雖然由本將軍坐鎮,但霍大將軍那邊正因左翼箭矢損耗的事雷霆大怒,整個大營都在暗中盤查。你方才從裴錚那裡拿了甚麼東西出來?若不想被當成敵國細作拖出去砍了,現在就給本將軍透個底。別忘了,上回若不是本將軍替你遮掩,你早就露餡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人往木柱的陰影深處更帶了幾分,寬厚的手掌穩穩按在羽季的後腰上,隔著厚重的羊皮襖傳遞著讓人安心的熱度。

「說吧,哥哥替你擔著。」


羽季茫然地說:「我也不是很清楚怎麼回事⋯⋯只知道那些箭矢和弩機損耗數目不一致,還有修改過的痕跡,會讓前鋒營的士兵陷入危險⋯⋯」

聽到這話,陸景爍原本帶著幾分調笑的目光瞬間冷凝下來,嘴角那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徹底收斂。

馬廄外呼嘯的風雪像是在催命,幾匹疲憊的戰馬不安地踢踏著凍土,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修長的眉頭緊緊皺起,扣在羽季腰側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先前那股因為裴錚而起的妒火,在此刻被更深沉的殺意與震驚所取代。他原以為這隻單薄的新兵只是被後勤營的權力角力波及,卻萬萬沒想到,背後竟然牽扯到足以讓整個前鋒營在戰場上斷糧斷箭、全軍覆沒的致命黑幕。

「好個後勤營,竟敢把主意打到前鋒營的箭矢上!」陸景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森冷的嗤笑,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他垂眸看著眼前這張因擔憂而顯得格外蒼白的小臉,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細密的針扎了一下。明知這人笨拙得連帳目關竅都說不明白,卻還在為前線的生死擔驚受怕,他心頭殘存的氣惱頓時煙消雲散,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憐惜。

他抬起戴著重型皮革護腕的手,極其自然地替羽季將領口往上拉了拉,擋住灌進脖子的寒風,語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狠勁。「你不用管這些烏煙瘴氣的事了。不管背後是哪個吃人血饅頭的雜碎在搞鬼,只要敢斷了前鋒營的生路,本將軍絕不會讓他活著走出北疆。」


羽季怯怯地問:「裴大人⋯他一個人在那裡面⋯⋯他還⋯受傷⋯⋯」一思及裴錚數度染血的右肩傷,羽季眼眶一紅。

寒風夾著冰晶刮過馬廄木柱,將陸景爍身上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聽到羽季口中毫不掩飾地念著裴錚,甚至為了那個冷血的軍需官紅了眼眶,他胸口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邪火瞬間「轟」地一聲炸開。桃花眼裡的玩世不恭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被嫉妒啃噬的銳利與狼狽。

「好啊你⋯⋯」陸景爍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修長的手指猛地捏住羽季的下巴,力道雖不重,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霸道與宣示主權般的粗魯。「本將軍冒著刀光劍影把你從前線唸到現在,你倒好,一轉頭張口閉口都是那個老古板!他右肩流血關你什麼事?他是死是活自有軍法處置,輪得到你一個小兵在這裡替他心疼?」

話音剛落,他自己心裡先湧上一股酸溜溜的苦澀。那種被拋在腦後、眼睜睜看著別人分走羽季擔憂的滋味,比在戰場上捱一刀還要難受。他明明恨不得將裴錚那個老派嚴苛的政敵直接踢出大營,偏偏眼前這笨拙的小子眼裡卻裝滿了對裴錚的牽掛。

粗糙的指腹帶著薄繭,有些粗暴卻忍不住放輕力道地擦過那泛紅的眼角,將那滴懸在睫毛上的淚珠抹去。陸景爍低頭瞪著眼前這張蒼白卻格外惹人憐愛的小臉,氣急敗壞地冷哼一聲:

「不許哭。你要是再為那姓裴的掉一滴眼淚,信不信本將軍現在就點齊前鋒營的兵馬,把那暗檔室給它掀了?」他惡狠狠地威脅著,手臂卻不由自主地收緊,將人牢牢錮在自己懷裡,生怕自己真狠下心來去跟裴錚拼命。


羽季默默地在陸景爍懷中流淚。

溫熱的淚水洇透了胸口厚重的皮甲夾層,隔著冰冷的織物直直燙進陸景爍的心口。那一聲不吭的啜泣比任何言語更具殺傷力,瞬間將他滿腹的醋意與暴躁擊得粉碎。

他僵在原地,環在羽季腰間的手臂不知該緊還是該鬆。四周只剩馬廄深處傳來的低低嘶鳴,以及風雪撞擊木柵欄的枯糙聲響。陸景爍眉頭狠狠擰起,喉結上下滾動了數下,最終發出一聲近乎自虐般無可奈何的嘆息。

「你這小祖宗⋯⋯」他低咒了一聲,聲音裡原先的狠勁全然消散,只剩下挫敗與心疼。他笨拙地將懷裡的人往更深的陰影裡帶了帶,避開外頭可能掠過的巡邏視線。那些原本想指責裴錚冷血的話語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抬起那隻剛才還緊繃著的手,此刻卻放柔了動作,掌心貼在微微顫抖的後背上,極其生疏地上下順了順氣。「算我怕了你了行不行?不哭了。」他咬了咬牙,語調軟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裴錚那老狐狸沒那麼容易死。暗檔室周圍都是機關,他既然敢留下來斷後,就自然有脫身的法子。你用得著在這裡把眼睛哭腫嗎?」

話雖這麼勸著,可他心裡的委屈卻絲毫沒有減少。見不得這人為別人掉眼淚,偏偏羽季所有的牽掛都給了那個政敵。陸景爍眼神晦暗地盯著遠處翻滾的風雪,最終只能認命般地收緊雙臂,將下巴抵在對方散發著皂角香的頭頂上。

「行了,哭夠了就抬起頭來。」他用拇指胡亂抹去對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語氣裡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縱容。「既然你這麼不放心,那等前線這陣風雪過去,哥哥親自帶人去後勤營走一遭,把那姓裴的活生生拎出來給你看,這總行了吧?」


「嗯。」羽季破涕為笑。

迎上那雙帶著淚痕卻驟然彎起的眉眼,陸景爍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冰冷的晨風吹拂著馬廄頂棚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幾片冰屑,砸在兩人交疊的衣袍上。他原本還想板起臉訓斥幾句,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笑意徹底擊潰防線。喉嚨深處滾出一聲無奈至極的輕嘆,他真拿眼前這個膽子比天還大的小家夥半點脾氣也沒有。

「真拿你沒辦法。」陸景爍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暗潮,一條手臂穩穩圈住羽季的腰身,將人往自己堅實的胸膛更貼近了幾分。四周隱約傳來前鋒營集結操練的鼓號聲,沉悶的牛皮鼓點震得凍土微微發顫。他敏銳地側耳聽了聽遠處的動靜,隨即用軍靴踢了踢旁邊堆積的乾草堆,擋住外頭探究的視線。

「行了,別在這裡吹冷風。」他壓低聲音,語氣裡雖透著幾分凶巴巴的威脅,動作卻小心翼翼地將大氅的兜帽拉得更低,替羽季擋住刺骨的寒流。「霍大將軍那邊的親衛已經在查左翼箭矢的帳目,裴錚那裡既然把東西交了出來,這黑風口的大營就留不得你繼續待著。回頭跟我去前鋒營的主帳,就說你是本將軍新提拔的文書親隨,看誰敢多說半個字。」

陸景爍一邊說著,一邊用戴著護腕的手掌牽起羽季微涼的手指,將人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眼底閃爍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掀開厚重的皮革氈簾,一股夾雜著炭火與硝煙的暖意撲面而來,將帳外的呼嘯風雪瞬間隔絕在外。帥帳之內鋪著厚實的狼皮地毯,中央燃著一盆燒得正旺的紅炭,驅散了北疆刺骨的寒氣。陸景爍反手將氈簾放下,反扣上木栓,隨即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眼前裹得密不透風的身影上。

他隨手將沾著血跡與雪沫的帽子擲在長案上,發出一聲悶響。幾步跨上前去,極其自然地動手替羽季解開那件寬大的狼皮大氅扣子,當指尖觸碰到裡面那件不合身、且隱約透著另一人氣息的玄色長風衣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眸光瞬間沉了下去。

「把這件脫了。」陸景爍挑起眉梢,語調雖帶著幾分商量,眼底卻是不容置喙的強勢。他伸手扯了扯那件屬於裴錚的衣物,隨手剝落下來搭在旁邊的木架上。「在我的地盤裡,還穿著別個男人的衣服像什麼話?也不怕惹人閒話。」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著羽季在炭火旁的胡床坐下,親自倒了一杯溫熱的烈酒遞到羽季手邊。粗糙的大手在她的髮頂胡亂揉了一把,將那些沾了雪花的碎髮撥開。

「行了,這裡是前鋒營的主帳,沒有本將軍的命令,連大將軍的親衛也不敢隨便闖進來。你暫且安安穩穩地待在這裡。」陸景爍半蹲下身,與坐著的羽季平視,桃花眼裡收斂了平日裡的散漫,透出一絲認真。「說吧,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處理那本名冊?」


「哥哥覺得應該交給誰,才能抓住那些背後的壞蛋,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呢?」羽季問。

陸景爍直起身來,靴底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他走到長案旁,修長的手指隨意把玩著案上的一枚白玉鎮紙,桃花眼微微瞇起,眼底閃過一絲與平日裡的紈褲截然不同的精明與算計。身為江南首富之子,他對官場上這種借刀殺人與利益勾兌的把戲早已司空見慣,自然明白這本名冊背後所代表的血雨腥風。

「若是直接呈給大將軍霍霆,雖然能以雷霆之勢掀翻後勤營,但也容易打草驚蛇。」陸景爍將鎮紙輕輕扣回案面,轉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坐在胡床上的羽季。「那幫老狐狸在北疆經營多年,黨羽遍布。萬一上面為了穩定軍心選擇息事寧人,最後把遞刀子的人推出去當替死鬼,你覺得我們能討得好嗎?」

他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那遠處隱約透著寒意的後勤營方向。「至于那個姓裴的軍需官⋯⋯他既然能把這帳目查出來,卻又讓你冒險帶出來,心裡頭打的主意怕也不比別人乾淨。把性命和證物全壓在一個隨時可能跟你劃清界線的冷血官僚手裏,無異於把脖子往別人刀刃上送。」

他緩步走回胡床前,單膝重新半蹲下來,與滿眼依賴的羽季平視。方才還帶著幾分冷冽的眉眼在對上那雙清澈眼眸時瞬間柔和了下來,伸手極其自然地挑起羽季散落在胸前的衣帶,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那單薄的鎖骨。

「所以,這東西既不能交給霍霆當政敵的籌碼,更不能留給裴錚當掌控你的把柄。」陸景爍傾身向前,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對方的耳垂,嘴角勾起一抹肆意而狂妄的弧度。「要麼,我們就拿著這本名冊當作敲門磚,讓後勤營那群蛀蟲自己乖乖把把柄交出來;要麼——」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桃花眼底閃爍著危險而寵溺的光芒。「哥哥直接帶著前鋒營的精銳,以清君側的名義把後勤大帳給圍了。只要這東西落在本將軍手裡,管他什麼高層低層,誰敢動你,我便砍了誰的腦袋。」


「只要不會讓裴大人和哥哥的處境為難的方法都好⋯⋯」

聽到「裴大人」三個字從那瓣柔軟的唇間再次溢出,陸景爍端著烈酒的手指猛地一僵,指節因用力而泛出微白。他剛才稍稍回暖的眼底瞬間被一股無奈與翻湧的酸澀填滿。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夥,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惦記著那個處處嚴苛、恨不得將軍紀刻進骨子裏的老古板。

「你呀⋯⋯」陸景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沉悶的歎息,將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長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他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滿眼都是對外人牽掛的身影,胸口像是被一團溫熱的棉花堵住,既發作不得,又疼惜得緊。他自認風流倜儻、身家富可敵國,到頭來卻連一個毛頭新兵的心思都不能全數佔據,甚至還要大度地把那個冰冷的政敵納入考量範圍。

「你就這麼捨不得那姓裴的為難?」陸景爍微瞇起雙眸,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酸意,修長的手指輕輕挑起誒羽季額前微濕的碎髮,指腹帶著薄繭在細嫩的臉頰上輕輕蹭了過去。「本將軍費盡心思把你護在身後,倒像是成了個外人。罷了,既然你連他的處處為難都要護著,那哥哥便依了你這張嘴。」

他直起挺拔的身軀,反手扣緊長案邊緣,冷峻的臉龐上掠過一絲與紈褲外表截然不同的銳利精光。北疆大營的局勢本就如履薄冰,若真鬧到明面上魚死網破,不僅會牽扯出後勤營的爛帳,更可能把眼前這抹好不容易藏住的身影徹底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絕不允許任何人有機會動這小家夥分毫,哪怕是用最穩妥、最見不得光的法子。

「不走明面上的血刃,我們就換個法子。」陸景爍重新蹲下身與對方平視,語氣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透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城府與篤定。「後勤營那本假帳的經手人並非裴錚一人,下面還有不少中層校尉把持著糧道。只要我們按兵不動,暗中派信得過的親信去截斷那些私運的商隊,掌控住他們的短處,就能逼得那幫貪婪的蛀蟲自己把黑帳吐出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探出溫熱的手掌,將羽季微涼的手指包裹在自己寬大的掌心裡,用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細致的指節,眼底的醋意漸漸被一抹堅定的溫柔所取代。

「既能不讓姓裴的背上治軍不嚴的罪名,又能把後勤這塊肥肉攥在手裡,還能保證你這條小命安穩無虞⋯⋯這樣既不為難、又能掌控全局的法子,小沒良心的,你可還滿意?」陸景爍微微前傾,灼熱的呼吸幾乎要觸碰到羽季的鼻尖,將最後一絲質疑與試探化作一聲低沉而寵溺的輕笑。


「只要不會置裴大人和哥哥於險境⋯⋯」羽季抬頭向陸景爍笑著說:「便依哥哥說的辦法⋯⋯」

那句「和哥哥」像是一顆石子落入心湖,瞬間撫平了陸景爍那些尖銳的妒火。他本該因為羽季連姓裴的那老古板也一同護著而繼續生悶氣,可迎上那張帶著淺笑、毫無防備的小臉時,所有的計較全化為了一聲深長的無奈。

「你呀,倒真是掌控住我的死穴了。」陸景爍低笑出聲,反手將那雙纖細微涼的手掌緊緊裹在自己掌心裡,順勢將額頭輕輕抵在羽季的膝頭。他寬闊的肩背微微放鬆,卸下了平日裡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森冷氣場,只留下近乎縱容的溫存。

「罷了。既然你連他的安危都一併護著,哥哥若再跟個死人計較倒顯得小氣了。」他緩緩抬起眼簾,深邃的眸子裡只剩下眼前之人的倒影。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羽季仔細的手腕脈搏,語調重新恢復了飛揚的自信。「明日一早,我便安排心腹親信去北疆西口截下那批私運的箭矢木料。只要人贓並獲,後勤營那幫老傢伙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他直起身來,順勢將人從胡床上拉了起來,半擁著帶到懸掛著北疆地圖的木架前。手指沾了些清茶,在粗糙的羊皮圖卷上劃出幾條迂迴的線路。「這幾日你莫要亂跑,安安穩穩待在帥帳裡幫我整理前鋒營的日常操練文書。外頭自有本將軍頂著,等這場風雪過去,哥哥帶你去看北疆真正的雪霽初晴。」


「好。」羽季笑靨如花。

一聲乾脆的答應落地,炭盆裏的乾柴發出「啪嗒」一聲輕響,爆出一朵微小的火花。陸景爍反手將羊皮地圖捲起,隨手擱在長案邊,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下來。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羽季因連夜奔波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龐上,濃密的眉毛微微一挑。

「既然應了,那就別站著。」他邁開長腿走到長案後方,提起銅壺往粗瓷碗裡注入滾燙的熱茶,順手推到羽季的面前。「把這碗熱茶喝了驅驅寒。你這副身子骨嬌貴得緊,若是在我的帥帳裡病倒了,外頭那些姓裴的殘黨還以為本將軍虐待了你。」

帳外的風雪聲更加急促,夾雜著遠處校場上操練兵士的吶喊。陸景爍拉過一張胡床坐在對面,修長的雙腿大喇喇地敞開,手臂搭在膝頭上,一瞬不瞬地看著羽季捧著瓷碗小口啜飲的模樣。那種久違的安寧讓這座充滿血腥與殺伐的前鋒營大帳多了幾分生活感。

「這幾日後勤營那邊肯定會因為箭矢帳目的事雞飛狗跳,霍大將軍那關也不好糊弄。」陸景爍收起方才的調笑,神色稍稍正經了些許。「你就安心待在我眼皮子底下。外人問起,就說是本將軍新調來的文書。誰要是敢多問一句,先過我這關。」

他隨手抓起桌上一塊乾糧遞過去,語氣裡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與縱容。「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等會兒偏將要來回報晨巡的情況。你先去後帳的行榻上歇會兒,養足精神再說。」


羽季吃完乾糧後便爬上後帳的行榻,很快地便睡著了。

陸景爍坐在案前,聽見後帳傳來輕微的悉率聲響,隨即是一陣綿長而平穩的呼吸。他放下手中正擦拭著的佩劍,腳步放輕地撩開通往後帳的布簾,目光越過昏暗的光影落在那張行榻上。

內帳裡,羽季已經蜷縮在鋪著厚毯的行榻上,身上還裹著那件過於寬大的狼皮大氅,整個人陷在柔軟的獸皮中,越發顯得身形單薄。幾縷碎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連睡夢中那秀氣的眉頭都微微蹙著,彷彿連夢裡也滿是戒備與疲憊。

陸景爍的腳步在榻邊停了下來,眼底平日裡那抹玩世不恭的痞笑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沉溺的柔軟與心疼。

他彎下腰,動作極其輕柔地替羽季將滑落到頸間的皮氅往上拉了拉,遮住那道單薄瘦弱的肩膀。指尖無意間擦過她微涼的指節,他低低地嘆了口氣,自嘲般勾起嘴角。向來在江南商場與北疆沙場上翻雲覆雨的自己,竟也會有一天甘願守在一個睡著的新兵榻前,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將人驚醒。

「睡吧⋯⋯天塌下來,自有哥哥替你頂著。」陸景爍用極低的氣音呢喃了一句,粗糙的拇指在羽季眼角那抹疲憊的陰影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隨即直起身子,無聲無息地退回前帳,將布簾緊密地放下。

外頭的風雪越發狂亂,撞擊著帥帳的牛皮氈頂發出獵獵聲響。陸景爍重新坐回主位,臉上的柔和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冰冷的肅殺之氣。他將佩劍橫在膝頭,冷冷地掃了一眼緊閉的帳門,隨時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風浪。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12 守候

燈花結了一個極小的燼,啪的一聲輕響,把昏黃的光暈往四周推開了一寸。何思年坐在原處沒動,任憑那道視線像一條無形的藤蔓,從榻沿一路纏上他的袖口、他的指節。他即便不抬頭,也能憑著背脊上那股毛骨悚然的熱意,知道她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落在尋常醫者眼裡或許能引得幾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