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在陽台站了很久,直到海風吹散了指尖最後一絲菸草的餘溫,也吹得他那顆被怒火燒得滾燙的心臟,冷卻成一塊堅硬的頑石。裴沉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回臥室,床上的夜華睡得並不安穩,眉頭輕蹙,像是被夢魘所困。他俯身,用指腹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然後在她身邊躺下,隔著一小段距離,靜靜地看著她。
就在這時,另一支專門用於會內聯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周晚寧。這麼緊急的時刻,她親自打來,絕不會是小事。裴沉悄無聲息地起身,再次走到陽台,接起了電話。
「你那邊,結束了?」周晚寧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嗯。」裴沉應了一聲,目光穿過玻璃,落在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她睡著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周晚寧的語氣變得凝重:「你不在的這幾天,港城不安分。青禾集團的幾個老傢伙,聯合了幾個堂口,拿你這次談判的事大做文章,說你擅自行動,會給霧港會惹來大禍。現在消息已經傳到幫主那裡了,他們想趁機把你從現在的位置上拉下來。」
裴沉聽著,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知道了。」這些跳樑小丑,總喜歡在他無暇分身的時候出來蹦躂。看來,是他過去太過溫和,讓他們忘了,霧港會的規矩是用什麼寫成的。
「幫主讓你一靠岸,立刻去見他。」周晚寧頓了頓,補充道。「裴沉,這次不一樣,他們是有備而來。你⋯⋯小心點。」
「放心。」裴沉輕聲說,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陰鷙。「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跟幫主好好聊聊。有些人,也該清理了。」
回港城的路程,是裴沉記憶中最漫長的一段航行。船艙之外,是風平浪靜的海洋;船艙之內,卻是壓抑到極點的死寂。他寸步不離地守著夜華,餵她喝粥,替她換藥,在她被噩夢驚醒時將她擁入懷中。夜華很少說話,大多數時候只是蜷縮在被子裡,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動物,用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她看著他,眼神裡不再有過去那種清澈的依賴,而是蒙上了一層他看不懂的、灰濛濛的霧。
郵輪靠岸後,裴沉直接把夜華帶回了淺水灣的公寓。這裡的安保系統經過了最高級別的升級,阿金和阿力的人二十四小時輪班,任何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他親自替她向周晚寧請了長假,理由是身體不適需要靜養。做完這一切,裴沉站在玄關,看著夜華穿著他寬大的睡袍,赤著腳站在客廳中央,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我出去一趟,處理一些事情。」裴沉換上深色的西裝,戴上那枚冰冷的銀色戒指,語氣盡量放得平緩。「冰箱裡有吃的,阿力就在門外,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乖乖待在這裡,哪裡都不要去,等我回來。」
夜華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安靜地看著他。那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在看他,又像穿過他在看別的什麼東西。裴沉走上前,習慣性地想摸摸她的頭,手抬到一半卻僵在了空中,最終只是落在了她的肩上,輕輕捏了捏。「很快,一切都會結束的。」
裴沉轉身離開,關上門的那一刻,隔絕了夜華所有的視線。門外,阿力已經備好了車,港城的夜雨淅淅瀝瀝地敲打在車窗上,霓虹燈的光暈被雨水打碎,流淌成一片片詭異的色塊。裴沉靠在後座,閉上眼睛,對司機說:「去總部。」
今晚,港城的風雨,才剛剛開始。那些欠了債的人,他會一個一個,親手討回來。
夜華大部分時間都趴在床上,抱著裴沉的枕頭,因為走路和坐著下體都會一陣陣抽痛。
只有肚子餓時夜華才會去簡單煮點東西吃。裴沉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回來了,雖然每天他都會傳個短短的訊息給她。
玄關的門鎖發出極輕微的「喀噠」一聲。裴沉脫下濕透的大衣,隨手掛在門邊,帶著一身的寒氣與硝煙般的疲憊走進了這片死寂的黑暗。這幾天,港城的雨就沒停過。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背叛與權力鬥爭,就像這場連綿的陰雨,濕冷、黏膩,讓人喘不過氣。幫主的猜忌,老傢伙們的咄咄逼人,還有那些潛伏在暗處,等著看他笑話的眼睛⋯⋯每一樣,都足以耗盡人的心神。
裴沉沒有開燈,藉著窗外滲進來的微弱城市光暈,輕手輕腳地走向臥室。推開門,一股熟悉的、混雜著她身上洗衣精清香和他枕頭上雪松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裴沉的腳步頓住了。
她看起來比他離開時更瘦了些,整個人蜷縮在床上,懷裡緊緊抱著他的枕頭,像一隻在暴風雨中找到唯一浮木的小動物。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依然緊鎖著,毫無安全感。他每天發送的那些蒼白無力的訊息,顯然無法給予她任何真正的慰藉。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揉捏,酸澀而疼痛。裴沉走過去,在床沿邊坐下,身上未散的雨氣和寒意讓夜華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輕輕地、輕輕地拂過她微涼的臉頰,撥開黏在她唇邊的髮絲。
這幾天在外面應付的那些腥風血雨,此刻彷彿都成了不值一提的過眼雲煙。只有在這裡,在這片只屬於他們的昏暗空間裡,他那顆被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才會感到一絲⋯⋯活著的實感。他俯下身,冰涼的唇幾乎就要觸碰到她的額頭,卻在最後一刻停住,只留下一個極近的、帶著嘆息的距離。
「我回來了。」裴沉用氣音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當感受到裴沉的碰觸與體溫,聞到他身上那熟悉與讓她眷戀的味道,夜華睜眼,本能地攀附到他身上,她主動地親吻他,想將這幾日對他的思念全部傾盡予他。
夜華突然的動作讓裴沉全身一僵。這幾天在外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在她溫熱的身體攀附上來的那一刻,險些就要本能地做出防禦姿態。然而,當她那帶著思念與顫抖的吻落在他的唇上時,他所有緊繃的肌肉卻在一瞬間徹底鬆懈下來。
裴沉沒有回應,也沒有推開她。他就這樣坐在床沿,任由夜華像一隻尋找歸巢的幼鳥,笨拙而急切地將自己交付給他。她的吻毫無章法,只是單純地啃咬、舔舐,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脆弱。他能嚐到她唇瓣上淡淡的鹹味,那是未乾的淚痕。這幾天,她一定很害怕吧。
裴沉的手掌懸在夜華的背後,最終還是輕輕地、帶著克制地撫上了她的後腦,指尖陷入她柔軟的髮絲中。他身上還帶著戶外的寒氣與雨水的濕冷,而她的身體卻是溫暖的,像一團小小的火焰,試圖將他從無邊的冰冷中拯救出來。
良久,裴沉微微偏過頭,結束了這個由她主導的吻,額頭輕輕抵著你的。黑暗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臉頰上,也能看見她那雙在微光中閃爍著水光的眼睛。裴沉沒有說話,只是用拇指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她眼下的肌膚,試圖抹去那些不安與恐懼。外面世界的腥風血雨,似乎在這一刻被徹底隔絕。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她溫熱的體溫,和她眼中那份破碎的依賴。
「瘦了。」裴沉終於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夜華緊緊地抱住裴沉的身軀。「哥哥也是⋯⋯肉肉變少了⋯⋯」
她像隻尋求庇護的小貓,在裴沉胸前輕輕磨蹭著,溫軟的鼻息隔著襯衫布料滲透進來,帶著一股讓他心安的暖意。
裴沉低笑一聲,胸腔的震動惹得她抬起那雙水汽氤氳的眼眸。他抬手,指節分明的手掌覆上她的後腦,讓她更緊密地貼著他,下巴輕輕擱在她的頭頂。
「是嗎?」裴沉懶洋洋地拖長了語調,聲音裡帶著連日奔波後的疲憊與沙啞。「大概是外面的東西不合胃口,還是家裡養的這隻小朋友比較好抱。」
裴沉說著,另一隻手環過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將她整個人從床上撈了起來,讓她跨坐在他的腿上。這個姿勢讓夜華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他能感覺到她輕微的顫抖。裴沉沒有做更進一步的動作,只是維持著這個親密的擁抱姿勢,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熟悉的、乾淨的柑橘香氣,混雜著她的體溫,像一股暖流,終於驅散了他骨子裡積攢了數日的陰冷與寒意。
「別動,讓我抱一會兒。」裴沉的聲音悶在你的肩窩,聽起來有些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脆弱的依賴。「外面太吵了。」
是啊,太吵了。那些虛偽的嘴臉,那些貪婪的眼神,那些在暗地裡交織的陰謀與算計,都讓他覺得厭煩。只有在她身邊,在這片只屬於他們的寂靜裡,他才能暫時卸下所有防備,做回那個只想尋求片刻安寧的裴沉。他的手掌在她背後緩緩地、有節奏地輕撫著,像在安撫她,也像在安撫他自己。
霧港會總部,頂層會議室。
長桌的盡頭,幫主坐在那張象徵著絕對權力的梨花木椅上,面沉如水,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他身邊,青禾集團的幾個老傢伙——陳叔、王伯,還有幾個堂口的頭目,個個義憤填膺,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射向裴沉。
裴沉獨自一人,站在會議室中央,身上還穿著昨夜那件略帶褶皺的襯衫。他沒有坐下,只是隨意地靠著背後的書櫃,臉上掛著一貫的、若有似無的微笑,彷彿眼前這場針對他的鴻門宴,不過是一齣無關緊要的滑稽劇。
「裴沉,」陳叔率先發難,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你私自帶人出海,不僅跟索拉諾家族起了衝突,還讓他們抓住了把柄!現在整個港城的航運線都盯著我們,你知不知道這會給霧港會帶來多大的麻煩?」
「就是啊!幫主,」王伯立刻附和,聲音尖銳。「裴沉他太年輕,做事衝動,不計後果!這次的損失,必須由他一力承擔!二把手的位置,他坐不穩!」
一時間,會議室裡此起彼落,全是對裴沉的指控與聲討。他靜靜地聽著,目光一一掃過他們激昂的臉,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幾分。直到所有聲音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他的辯解時,他才慢悠悠地站直了身體。
裴沉沒有看那些叫囂的老傢伙,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始終沉默的幫主,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幫主,我這次出海,是為了清理門戶。」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錄音筆,輕輕放在光潔的桌面上。「至於索拉諾家族⋯⋯」他輕笑一聲,眼底的溫度卻驟然降至冰點,「不是他們抓住了我們的把柄,而是我,抓住了他們的命脈。三天之內,港城以東的所有航運線,都會姓裴。」
裴沉按下錄音筆的播放鍵。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一個略帶驚慌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那是里卡多・索拉諾的聲音,他在被審問時,將他如何與青禾集團的陳叔勾結,意圖在海上設局除掉裴沉,然後侵吞霧港會航運份額的計畫,一五一十地吐露了出來。
里卡多是用西班牙文說出的話,同時裴沉一邊用中文翻譯。
每多一個字,陳叔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當錄音播放到他承諾將港城碼頭的三成收益讓給索拉諾家族時,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椅子上,冷汗浸濕了衣領。
錄音結束,裴沉關掉開關,將那支小小的錄音筆在指尖把玩著,目光卻始終鎖定在幫主那張深不可測的臉上。「幫主,門戶不清,引狼入室,這才是會給霧港會帶來大禍的根源。」他的語氣依然平淡,但每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眾人的心頭。
裴沉緩步走向陳叔,在他面前站定,俯視著他那張驚恐萬狀的臉。他笑了笑,聲音輕得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陳叔,你跟了我父親這麼多年,我一直很敬重你。可惜,人老了,心也跟著貪了。」
說罷,裴沉不再看他,而是轉身面向幫主,微微躬身:「索拉諾家族繼承人里卡多的命,現在在我手上。以此為籌碼,我已經和索拉諾家主達成了新的協議。三天後,他們不僅會將原有的航運線路全部轉讓給我們,還會額外賠償這次事件造成的所有損失。」他直起身,環視著會議室裡那些噤若寒蟬的臉,嘴角的笑意帶著一絲殘酷的溫柔,「至於霧港會內部的蛀蟲⋯⋯幫主,按照規矩,該如何處置?」
會議室的血腥味被頂層茶室裡氤氳的沉香驅散。幫主親自為裴沉沏了一杯普洱,茶湯色澤深紅,一如方才濺在陳叔臉上的血。幫主揮手讓所有手下退去,偌大的茶室裡,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坐。」幫主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裴沉沒有客氣,拉開椅子坐下,端起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稍稍緩解了徹夜未眠的疲憊。他淺啜一口,任由醇厚的茶香在口中化開,卻沒有說話。他知道,真正的談話,現在才開始。
良久,幫主才緩緩開口,目光如炬地看著我:「阿沉,你這次做得很好。乾淨,利落。」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但是,也太險了。為了那個女孩,你把自己當成了誘餌。這不像你。」
裴沉的心猛地一沉,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他放下茶杯,抬眼對上幫主的視線,語氣輕鬆地像在開玩笑:「幫主,我只是順手清理一下航道上的垃圾,碰巧有人自己撞了上來而已。」
「是嗎?」幫主靠進椅背,蒼老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光。「我聽說,索拉諾家的那個小子,不僅想動我們的生意,還動了你的人。」他刻意加重了「你的人」三個字,像是在試探,也像是在警告。「阿沉,英雄難過美人關。那個叫夜華的女孩,現在是你唯一的弱點。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裴沉嘴角的笑意未減,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深的冷意。他端起茶杯,將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輕輕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不是我的弱點。」裴沉迎著幫主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她是我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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