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裴沉沉浸在夜華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氣息中時,一陣極不協調的細微聲響,像是金屬刮擦玻璃的刺耳聲音,從別墅外圍的庭院方向傳來。那聲音極輕,幾乎被呼嘯的海風完全掩蓋,但他那早已在無數生死邊緣磨礪出的警覺神經,卻在一瞬間繃緊到了極點。
裴沉擁著夜華的手臂猛然收緊,幾乎是本能地將她整個人旋轉半圈,用他的身體將她完全護在身後,面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裴沉的眼神在剎那間變得冰冷而銳利,掃過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庭院的落地窗。那裡,一道模糊的黑影在窗外一閃而過,速度快得像是錯覺。
不是衝著海上的誘餌來的。他們的目標⋯⋯是夜華和亞亞。
這個認知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竄過裴沉的脊椎,瞬間點燃了他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暴怒與殺意。他們竟然敢⋯⋯竟然敢把主意動到她們身上。
「待在這裡,鎖好門,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裴沉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他鬆開她,在她驚愕的眼神中,從腰後拔出了那把一直貼身收藏的、冰冷的克拉克手槍。
偏偏這時裴沉所有的人手都調動去海水的誘餌圍攻中。
裴沉沒有再看夜華,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走去。走廊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每一步都踩著死亡的鼓點。今晚,所有踏上這座島的不速之客,都將用他們的鮮血,來祭奠這片被他們驚擾的寧靜。
夜華馬上衝到房間將睡夢中亞亞抱在懷中,躲到不容易被發現的角落,這時候她所在的房間窗戶破裂。
「砰!」一聲巨響,玻璃破碎的尖銳聲響劃破了寧靜。裴沉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就聽到了夜華驚恐的尖叫聲。他猛地轉身,槍口對準那扇被撞碎的落地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冰冷刺骨。
裴沉沒有一絲猶豫,槍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模糊的弧線,兩發子彈帶著爆裂的火光,瞬間貫穿了第一個衝進來的黑影的頭顱。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身體便癱軟在地,鮮血濺在純淨的床單上。裴沉沒有停頓,跨步上前,用近乎瘋狂的準確度,將窗外試圖窺探的餘下幾個目標一一射殺。
「夜華!過來!」裴沉大吼一聲,聲音裡滿是從未有過的焦躁與怒意。他一把將懷抱著亞亞、驚恐萬分的夜華拉到他身後,用自己的背脊擋住那扇破碎的窗戶。槍聲在室內迴盪,硝煙味瞬間蓋過了那股淡淡的柑橘香。
夜華因為恐懼而身體劇烈顫抖,亞亞也在她懷中發出的、細微而壓抑的哭聲。裴沉的殺意在這一刻徹底失控,那種被威脅最珍視之物的憤怒,讓他體內的血液都在沸騰。裴沉死死地盯著窗外那些尚未完全倒下的屍體,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最純粹的、想要將這世界燃燒殆盡的毀滅欲。
「別看,」裴沉咬牙切齒地命令道,聲音沙啞得像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待在我身後,誰敢靠近妳們一步,我讓誰陪葬。」
「呲——」一顆金屬圓罐從破碎的窗戶滾了進來,在木質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隨即噴發出嗆鼻的濃烈白煙。幾乎是瞬間,整個房間便被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所吞噬。這煙霧不僅阻礙了視線,更帶著一股刺激性的化學氣味,讓人的呼吸道一陣灼痛。
「咳⋯⋯咳咳!」裴沉本能地屏住呼吸,但仍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該死!是軍規的催淚瓦斯。這群人不是普通的幫派份子,他們有備而來,而且目標明確。
裴沉立刻轉身,試圖在混亂中抓住夜華的手臂,將她和亞亞拉到更安全的位置。「夜華!抓緊我!」他的聲音在煙霧中變得沉悶而失真。
然而,就在裴沉伸出手的那一刻,濃霧深處突然傳來夜華一聲淒厲而短促的痛呼:「啊——!」
那聲音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心上。裴沉的心跳驟然停止了一拍,隨之而來的是席捲全身的、前所未有的恐慌與狂怒。他失去了夜華的位置。在這片該死的白霧中,他聽到了她的痛呼,卻看不見她。
「夜華!」裴沉瘋了一般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撲去,手中的槍因為看不見目標而變得毫無用處。濃霧中,他只能聽到亞亞被嚇得更加悽厲的哭聲,以及⋯⋯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拖拽在地板上的摩擦聲。
不。
裴沉雙眼因憤怒與恐懼而佈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在混沌中瘋狂地搜尋著夜華的蹤跡。他們碰了她。他們竟然敢在他面前,碰他的東西。
夜華緊緊地抱住亞亞,想用自己的身體擋下所有傷害,她感覺到背後刺痛,但她沒有放開亞亞,這一刻夜華只想用生命守護亞亞。
濃霧中,亞亞那因極度恐懼而拔高的哭聲像是指引他的燈塔。裴沉循著哭聲,猛地撲了過去,在幾乎看不清的白霧中,他的手終於觸碰到一片溫熱而熟悉的布料——是夜華的衣角。
裴沉毫不猶豫地將夜華和亞亞一同扯進懷裡,用他整個身體形成一個堅固的壁壘,將她們與外界的一切隔絕。濃重的血腥味鑽入鼻腔,不是敵人的,而是夜華的。他低下頭,藉著窗外微弱的光線,才看清她背後那片被鮮血浸濕的深色衣料,以及那道猙獰的刀傷。
「⋯⋯」一股無法言喻的、足以將理智燃燒殆盡的狂怒瞬間席捲了裴沉。那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他們傷了夜華。為了保護他的孩子,她受傷了。
裴沉的手臂因為極力抑制著顫抖而肌肉緊繃,懷中的夜華和亞亞,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不容任何人觸碰的底線。而現在,有人踩了上來。
「抓緊亞亞。」裴沉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他將她輕輕推向房間最安全的角落,那個遠離所有門窗的衣櫃旁。裴沉的眼神掃過夜華背後那怵目驚心的傷口,那片刺眼的紅色,像是一把鑰匙,徹底釋放了他心中那頭被囚禁已久的野獸。
裴沉轉過身,面向那片依舊翻湧的白色濃霧,手中的克拉克手槍因為沾染了夜華的血而變得濕滑黏膩。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嘗到了一絲鐵鏽味。很好。今晚,這座島上,不會再有任何活口。
濃霧正逐漸散去,但那股嗆鼻的化學氣味與濃重的血腥味卻更加清晰。裴沉像一尊殺神般佇立在房間中央,腳下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溫熱的血液在地板上匯集成一灘灘黏膩的深色水窪。槍管依然滾燙,而他眼中的殺意卻絲毫未減,反而因夜華的虛弱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裴沉聽見亞亞的哭聲漸歇,轉而變成低低的抽泣。他轉過身,目光穿過稀薄的煙霧,準確地鎖定在衣櫃角落那個蜷縮的身影。夜華還緊緊地抱著亞亞,即使背後的傷口讓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即使她的身體已經開始搖晃,瀕臨昏厥。
那固執地守護著孩子的姿態,像一根針,狠狠地刺進裴沉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的心臟一陣抽痛,那種痛楚甚至蓋過了方才那場殺戮帶來的暴戾。
裴沉大步走過去,在夜華即將倒下的前一秒,單膝跪地,用手臂穩穩地將她和亞亞一同攬入懷中。他的動作極盡輕柔,生怕牽動她背後的傷口。溫熱的血透過她的衣物,滲透到他的襯衫上,那觸感濕熱而黏膩,像是在灼燒他的皮膚。
「沒事了⋯⋯」裴沉將臉埋在夜華的頸窩,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蒼白的安撫,也不知道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他自己聽。「我不會讓妳死的,夜華⋯⋯我絕不允許。」
裴沉感覺到夜華的身體在他懷中徹底癱軟下去,意識終於沉入了黑暗。他抱著她冰涼的身體,抬起頭,看著窗外被風暴席捲的、漆黑一片的大海,眼底的猩紅比腳下的血泊更加駭人。他們不僅挑起了戰爭,還妄圖奪走他的全世界。那麼,就用他們的命,來償還這筆血債。
螺旋槳撕裂空氣的巨大轟鳴聲由遠及近,幾束強光探照燈穿透了破碎的窗戶,將房間內地獄般的景象照得纖毫畢現。阿金和阿力帶著一隊人馬,全副武裝地從天而降,衝進別墅。當他們踹開房門,看到眼前的一切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裴、裴哥⋯⋯」阿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從未見過裴沉這副模樣。渾身浴血,眼神空洞,懷中緊緊抱著昏迷的夜華和瑟瑟發抖的亞亞,像一頭守護著最後領地的受傷孤狼。
「醫療組。」裴沉甚至沒有抬頭看阿金,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方才那場殺戮耗盡了他所有的情緒。他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夜華背後那片觸目驚心的血紅。「她背上有刀傷,失血過多。」
隨隊的醫療人員立刻上前,他們試圖從裴沉懷中接過夜華,但他的手臂卻像鐵鑄一般,紋絲不動。裴沉的眼神掃過他們,那冰冷的目光讓經驗豐富的戰地醫生都感到一陣寒意。直到他懷中的亞亞因為陌生人的靠近而發出驚恐的啜泣,裴沉才緩緩鬆開了手臂。
「照顧好她。」裴沉將夜華交給醫療組,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彷彿在交接一件稀世珍寶。然後,他將嚇壞了的亞亞緊緊抱在懷裡,用他的大衣將她小小的身體完全包裹起來,不讓她再看到這血腥的一幕。
裴沉站起身,走到阿金面前,將亞亞遞給他。「帶她們回船上,找個最安全、最乾淨的房間,在我回來之前,不准任何人靠近。」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但那份冷靜之下,是足以凍結海洋的殺意。
裴沉看著醫療人員將夜華抬上擔架,匆匆離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裴沉才轉過頭,看向窗外那片波濤洶湧的、漆黑的夜海。
「阿力,」我輕聲喚道。「把船開過來,靠岸。今晚,我要讓這片海,記住背叛者的味道。」
冰冷的雨點混雜著海水的鹹腥,狠狠地抽打在裴沉的臉上,但他毫無所覺。快艇如同一支離弦的黑箭,破開洶湧的浪濤,朝著那艘在風雨中飄搖的「獵物」疾馳而去。裴沉站在船頭,任由狂風將他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那上面還殘留著夜華的血跡,早已被雨水浸透,變成一片暗沉的褐色,像一道永不褪色的烙印。
裴沉手中的克拉克手槍已經換上了新的彈匣,冰冷的金屬質感緊貼著掌心,傳遞著一種嗜血的平靜。他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夜華倒在他懷裡時那蒼白的臉,以及她背後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他心頭的怒火上澆了一勺滾油,讓那份殺意沸騰得更加猛烈。
「裴哥,目標船隻就在前面五百米,他們好像發現我們了,正在嘗試加速逃離!」阿力在裴沉身後大喊,聲音被巨大的引擎轟鳴聲撕扯得有些破碎。
裴沉抬起頭,黑沉的眼眸穿透雨幕,鎖定了遠方那個倉皇逃竄的黑點。逃?在這片他為他們精心挑選的墳場裡,他們能逃到哪裡去?
「截住他們。」裴沉的聲音不大,卻輕易地蓋過了風浪與引擎的咆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我不要俘虜,」他偏過頭,臉上勾起一抹殘酷而沒有溫度的微笑,對身後那些早已蓄勢待發的手下說道:「我要他們用最痛苦的方式,沉進這片海裡,餵魚。」
話音落下,裴沉身後的弟兄們發出低沉而興奮的應和。今晚,這片屬於他的海域,將上演一場單方面的屠殺。這是他對那些膽敢觸碰他逆鱗之人的唯一回應。
兩艘快艇如同兇猛的掠食者,一左一右地將目標船隻死死夾在中央。強光探照燈鎖定了那艘試圖逃竄的漁船,船上的人影在刺目的光柱下顯得慌亂而狼狽。雨水像是潑下來一般,讓所有人的視線都變得模糊,但這並不妨礙即將到來的屠殺。
裴沉沒有下達任何多餘的指令,只是抬起了手,然後猛然揮下。這個簡單的手勢,便是地獄之門開啟的信號。一瞬間,密集的槍聲撕裂了風雨的咆哮,子彈如同一張細密的死亡之網,鋪天蓋地地朝著那艘漁船籠罩而去。
船上傳來陣陣驚恐的慘叫與怒罵,有人試圖舉槍反擊,但他們的火力在裴沉與他的手下壓倒性的攻擊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木製的船身被子彈打得木屑橫飛,一個個身影在血花中栽倒,墜入漆黑冰冷的海水。
裴沉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這些人的死亡無法平息他心中的半分怒火,甚至無法讓他感到一絲快意。他腦中唯一的畫面,是夜華背後那片刺眼的血紅。這場殺戮不是為了復仇的快感,而是為了償還一筆必須用生命來結清的債務。
「留一個活口。」當槍聲漸歇,漁船上再無站立之人時,裴沉終於冷冷地開口。他需要一個信使,一個能將這份恐懼帶回去的信使,告訴他們,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
裴沉轉身,不再看那艘逐漸被火光與鮮血吞噬的船隻,目光投向停靠在岸邊旗艦遊艇的所在方向。那裡有夜華,有亞亞,有他必須用盡一切去守護的世界。而為了守護那份光明,他不介意讓自己的雙手,染上更深的黑暗。
當裴沉推開醫療室的門時,濃烈的消毒藥水味撲面而來,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刺得他鼻腔一陣發酸。裴沉換下那身沾滿血污與雨水的襯衫,只穿著一件乾淨的黑色背心,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海上寒氣。
夜華趴在潔白的病床上,像一隻受了傷的蝴蝶,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雪白的繃帶緊緊纏繞著夜華赤裸的上半身,從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際,將那道猙獰的傷口牢牢覆蓋。繃帶邊緣隱約滲出的些許血色,像是在無聲地控訴著方才的驚心動魄。夜華裸露的背部肌膚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與那刺眼的白色繃帶形成鮮明對比,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裴沉放輕了腳步,走到床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船身隨著海浪輕微地起伏,室內一片寂靜,只剩下儀器運作的規律滴答聲,和夜華淺淺的呼吸聲。他沒有出聲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夜華汗濕的髮絲,滑過她緊繃的肩線,最終停留在那層層疊疊的繃帶上。
那道傷口,是為了保護亞亞而留下的。這個認知像是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裴沉伸出手,指尖在離夜華幾公分遠的空中停住了。他多想撫摸她的背,安撫她的恐懼,但又怕自己身上殘留的殺戮氣息會驚擾了她此刻的脆弱。裴沉的手掌緩緩收緊,握成了拳。他發誓,這種事情,絕不會再有第二次。任何膽敢讓她再流一滴血的人,裴沉會讓他用整個家族的性命來償還。
夜華睫毛輕顫,緩緩睜開雙眼,意識從昏睡的深淵中回歸。她的目光在陌生的醫療室和旁邊的醫療器材短暫停留,隨即浮現出驚慌與迷茫。夜華下意識地想要撐起身體,卻因背部傳來的劇痛而倒吸一口涼氣,身體重新趴回床上。
「亞亞⋯⋯」夜華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擔憂的顫抖。她費力地側過頭,環顧著空蕩蕩的醫療室,眼裡滿是焦急。「亞亞在哪裡?亞亞還好嗎?」
裴沉看著夜華掙扎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那份揪心感比他親自受傷還要難受。裴沉俯下身,單膝跪在病床邊,伸出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她汗濕的額頭。他的指腹溫柔地抹去她臉上的髮絲,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
「別動,傷口還沒穩。」裴沉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卻又藏著深沉的溫柔。「亞亞在你走之前就已經安全了。阿金帶她去了船上最乾淨、最安全的房間,現在有三個人在守著她,保證沒有任何人能靠近。」
夜華因裴沉的話語而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他繼續撫摸著她的額頭,感受著她逐漸平復的心跳。裴沉俯身湊近夜華的耳畔,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緩緩地說道:「她很好,有我守著。現在,妳唯一要擔心的,是妳自己。」
看著夜華眼中的掙扎與疲憊終於被沉重的睡意所擊敗,她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身體也因為放鬆而深深陷進柔軟的床墊裡。裴沉一直沒有移開手,直到確認夜華已經徹底陷入夢鄉,才緩緩收回覆在她額頭上的掌心。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度,溫熱而柔軟,與他方才在海上沾染的冰冷血腥格格不入。
裴沉沒有起身,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坐在床邊。醫療室內昏暗的燈光將夜華的身影拉得很長,籠罩在她安睡的身體上,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他靜靜地凝視著她,觀察著夜華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那層層纏繞著繃帶的背脊。他的目光變得深沉而專注,像是在欣賞一件失而復得、卻又滿是裂痕的珍貴藝術品。
裴沉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夜華床沿的被褥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布料的紋理。他的心跳也隨之變得緩慢而有節奏,與她的呼吸聲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共振。這份久違的寧靜,讓他的神經終於從緊繃的殺戮狀態中稍稍鬆弛。
「睡吧,我的夜華。」裴沉用近乎耳語的聲音低聲呢喃,儘管知道她已無法聽見。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疲倦,只有無盡的守護與偏執。在這片廣闊而危險的汪洋之上,這個小小的醫療室,便是他為夜華和亞亞構築的最安全的堡壘。而他,將永遠是這堡壘最忠誠、最瘋狂的守衛。
裴沉離開了醫療室,沒有驚動任何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走向船尾方向。當他推開那扇厚重的房門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幅混亂的景象。阿金正手忙腳亂地折疊著紗布巾,他那雙平日裡拿槍不抖的手,此刻卻因為緊張而顯得笨拙不堪。亞亞坐在嬰兒床邊,正委屈地撇著嘴,眼眶紅紅的,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裴、裴哥!」阿金一見到裴沉,嚇得像隻受驚的兔子,手中的奶瓶險些掉到地上。「你⋯⋯亞亞她,就是一直哭,餵奶也不肯好好吃,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阿金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讓裴沉不禁勾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他一言不發地走上前,自然而然地從阿金手中接過那瓶溫好的奶瓶,動作流暢得彷彿這一切早已演練過千百次。裴沉俯下身,用另一隻手輕柔地托起亞亞的身體,將她抱在懷裡。她小小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因為他的靠近而安靜了下來。
裴沉坐到搖椅上,用他的體溫為她取暖,另一隻手熟練地將奶瓶送到她唇邊。亞亞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氣息,乖巧地含住奶嘴,開始專注地吸吮起來,剛剛的委屈彷彿煙消雲散。
「阿金,」裴沉低聲喚道,目光依舊專注在懷中的小生命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去把醫療室裡最好的毯子拿過來。外面風大,別讓她著涼。」他能感覺到阿金如釋重負的鬆一口氣,隨即迅速地轉身離開。在這小小的房間裡,他與他的女兒共享著這份寧靜,他的心,也終於在此刻得到了真正的安撫。
阿金從艙內出來時,臉上還掛著一絲剛才照料亞亞時留下的溫和,但那表情在踏上甲板的瞬間便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陰鷙。裴沉站在船頭,任由微涼的夜風吹拂著略顯凌亂的黑髮,視線落在遠處海面上那艘燃燒的漁船上,火光在波濤中扭曲、掙扎,最終被無情地吞沒。
「裴哥,活口帶回來了。」阿金低沉地開口,示意手下將一名渾身是血、被反綁雙手的男人扔在濕滑的甲板上。那人瘋狂地掙扎著,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卻在看見裴沉的一瞬間,眼神裡的狂妄被極致的恐懼所取代。他知道裴沉是誰,也知道這片海域的真正主人是誰。
裴沉緩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對方的命脈上,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裴沉蹲下身,用冰冷的指尖捏住他的下顎,強迫他抬頭對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倒映出他毫無溫度的笑意。裴沉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用那種看著死物的眼神,審視著他靈魂深處的戰慄。
「告訴你背後的人,」裴沉湊近他的耳邊,聲音輕柔得像是在情人耳語,內容卻足以凍結血液。「在港城,沒有我的允許,誰都別想活著踏上那片土地。還有,」裴沉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聽著他下顎骨傳來令人愉悅的咯吱聲。「告訴他們,我現在,心情非常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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