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至極的鐵甲摩擦聲在空曠的帥帳中迴盪,宛如巨石碾過地面,將地面殘存的血跡震得微微晃動。霍霆原本正要邁步走向帳外親率大軍平息北口庫房的動亂,眼角餘光卻精準地瞥見那一抹纖細的身影企圖跟隨被親衛架走的裴錚離去。大將軍冷笑一聲,魁梧的身軀猛地一轉,橫跨半步便將通往帳門的去路徹底封死,巨大的陰影瞬間將羽季完全籠罩。
「站住。」
低沉而充滿磁性的嗓音如同炸雷般在帳內爆開,帶著不容置喙的軍法威嚴。霍霆甚至沒有低頭去看案上那疊剛剛呈上來的通敵證物,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掌隨意搭在腰間佩刀的吞口上,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被迫停下腳步的人影。帳幔邊緣透進來的狂風夾雜著殘雪,將炭盆裡微弱的炭火吹得明滅不定,在兩人之間投下劇烈跳動的晦暗光影。
「裴錚那小子連路都走不穩了,昏迷前還惦記著把你摘乾淨,生怕本帥動你一根汗毛。」霍霆冷哼一聲,粗糙的眉骨微微上揚,臉側的舊刀疤在昏暗的光影下顯得異常猙獰。「可本帥偏不明白,區區一個新來的文書,既無顯赫家世,又無行伍資歷,憑甚麼能接二連三地捲入黑風口命案與度支司的通敵大案?甚至連裴錚這種油鹽不進的硬骨頭,都會為了你公然頂撞本帥。」
他一邊說著,一邊邁開沉重的步伐朝前逼近。每踏出一步,靴底與厚重毛毯的摩擦聲便像是一記重錘敲在緊繃的神經上。身為北疆統帥的強大氣場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混合著多年沙場沉澱下來的血腥味,鋪天蓋地朝羽季壓去。霍霆最終在距離羽季僅有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眼前這個始終透著幾分異樣的年輕人,雙眼微微瞇起。
「莫非,你這小文書懷裡揣著的秘密,比那本羊皮底冊還要見不得光?」霍霆的語調陡然轉冷,鷹隼般的視線彷彿要透過厚重的軍服刺穿羽季的偽裝。「在本帥親自動手剝開這層遮掩之前,你自己老實交代,究竟是誰把你安插到後勤營來的?」
「是⋯裴大人見我有點文書、核對、計算的能力⋯⋯才將我安排在內檔室⋯⋯」羽季低著頭小聲地說。
霍霆冷笑一聲,粗糙的眉骨下那雙鷹眼微微眯起,隨即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嗤笑。他那魁梧雄壯的身軀再度往前壓了半步,幾乎將羽季完全罩在自己投下的陰影裡。
營帳外呼嘯的風雪撞擊著牛皮帳壁,發出獵獵的悶響,卻絲毫掩蓋不住大將軍身上那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他一隻覆著鑌鐵護腕的大手重重按在楠木案几上,震得案面上鋪開的羊皮地圖都跟著狠狠跳動了一下。
「文書、核對、計算?」霍霆的語調裡透著毫不掩飾的懷疑與嘲弄,低沉的嗓音如同重錘般砸在空氣裡。「北疆大營裡最不缺的就是會打算盤的流民與酸丁。裴錚那小子向來眼高於頂,治軍之嚴苛在全軍出了名,尋常佐吏連靠近他三步之內都難,卻偏生把你留在貼身辦差的內檔室裡,甚至不惜為了你公然頂撞本帥。你當本帥是三歲孩童,隨便塞個由頭就能打發過去?」
他猛地收回手掌,靴底在厚重的毛毯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霍霆微微傾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羽季始終低垂的頭頂,那道橫在眉骨處的舊刀疤隨著肌肉的繃緊而微微抽動。空氣中除了炭盆餘燼的焦糊味,還殘留著方纔裴錚離去時滴落在地的血腥氣。大將軍銳利的目光如同無形的刀刃,一寸寸審視著眼前這具過分單薄的身軀,似乎要從那些刻意放緩的呼吸中揪出破綻。
「黑風口那本殘缺的帳冊,牽扯出度支司長達三年的貪墨黑幕;地窖裡挖出來的狼頭對牌,更直指北疆敵營的通敵暗線。」霍霆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夾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這等連老練參軍都要翻船的死局,你一個剛入營的新兵蛋子不僅能安然無恙地抽身,還能幫裴錚把鐵證一份不少地帶回帥帳。若說你背後沒有高人指點,或者說你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這麼簡單,本帥第一個不信。」
他緩緩直起魁梧的身軀,右手五指下意識地搭在腰間長刀的柄端,金屬機括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大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周圍的空氣彷彿隨著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眸凝固。帳幔外剛好傳來巡邏親衛整齊劃一的甲片碰撞聲,伴隨著刺骨寒風灌入縫隙。
「說,你究竟是朝中哪位政敵派來攪渾水的人,還是北疆王庭安插的探子?」霍霆冷冷地開口,語氣中已經帶上了最後的通牒意味。「若是在大刑伺候之前還不肯吐實,本帥不介意親自替裴錚清理門戶。」
羽季害怕地後退,更怕自己的真實身分洩漏。「是大人們的決策⋯⋯我⋯⋯那些事務我也不懂⋯⋯大人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看到羽季因懼意而向後退縮的舉動,霍霆非但沒有退讓,反而藉著高大的身形再度逼近半步。金屬札甲隨之發出令人窒息的鏗鏘脆響,將本就狹窄的空間壓得喘不過氣來。他粗糙的大手隨手抓起案几上一枚從驛站搜出的銅製印信,在掌心裡沉甸甸地掂量著,那雙銳利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鎖死在羽季那張因過度緊張而泛白的臉龐上,不放過任何一處細微的肌肉抽動或閃爍不定的眼神。
「一句『大人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就想把這場牽涉整個北疆防務的彌天大局全數揭過去?」霍霆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加掩飾的諷刺與質疑。「裴錚治下極嚴,內檔室向來是整個後勤營最核心的機密重地,尋常兵卒連靠近半步都要挨軍棍。若非你手腳乾淨、心思縝密,甚至能一眼看穿度支司帳本裡那些故意做舊的墨跡,他又怎會容許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日夜伴其左右,甚至將後勤司的銅印都交到你手上?」
他的目光順著羽季緊緊揪住衣襟的手指下移,落在羽季因慌亂而起伏劇烈的胸口上。那一瞬間,霍霆的眉頭微微一皺,似乎察覺到某種有違常理的異樣身形輪廓,但那股懷疑很快被更深沉的戰場直覺所取代。他猛地抬起右手,將那枚沉重的銅印重重扣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陸景爍那小子富甲江南,甚麼奇珍異寶沒見過,卻偏生對你百般維護;裴錚素來不近人情,卻肯為了你連命都不要,甚至公然在大帳內頂撞本帥。」霍霆微微俯身,將帶著血腥與寒風氣息的面龐湊近了幾分,森然道。「你告訴本帥,你究竟用了甚麼手段,能讓這軍中最出類拔萃的兩個男人為你神魂顛倒、甚至不惜違抗軍法?今日若不給本帥一個合理的交代,休怪本帥動用大營刑具,親自撬開你的嘴!」
帳簾外的風雪越發狂暴,將主帥大帳吹得發出痛苦的呻吟。炭盆裡的紅炭偶爾爆出幾點火星,在冰冷的地面上轉瞬即滅。霍霆負手而立,魁梧的身軀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將所有的退路盡數封死。他冷眼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退無可退、卻還在死撐的年輕人,等待著羽季在這種極致的心理壓迫下徹底崩潰,吐露出隱藏在軍中更深的祕密。
羽季嚇得跪伏在地。「大帥⋯⋯我沒有二心⋯⋯我只是想要回報真心待我的裴大人和陸副將⋯⋯」
冰冷刺骨的風雪自帳縫間狂卷而入,將地上一盞殘火吹得明明滅滅。霍霆低頭俯視著那道跪伏在厚重波斯地毯上的纖弱身影,過往在沙場上見慣了各種勾心鬥角與臨死前的狡辯,此刻羽季口中吐出的「真心」二字,反倒在肅殺的軍營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沉重的靴底向前踏半步,玄鐵護膝在昏暗中折射出一抹冷冽的微光。大手自然地下垂,懸在佩刀柄旁,粗糙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皮革紋理。
「真心?」霍霆嗤笑一聲,低沉的嗓音裡夾雜著幾分玩味與森然。「北疆大營裡談刀光劍影、談軍功頭顱,唯獨不談這兩個字。裴錚那塊又硬又冷的頑石,能對誰掏出真心?陸景爍那隻滑不溜丟的江南狐狸,骨子裡全是利益算計。你竟敢在本帥面前說要回報他們?」
霍霆微微俯身,一隻佈滿厚繭的大手虛虛扣在腰間,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羽季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單薄肩膀。大將軍臉上的兇悍之色稍稍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獵物般的深邃探究。軍中禁忌極多,將個人情感牽扯進生死存亡的軍機重案中,本是兵家大忌。
「罷了。你若真是敵營派來的細作,方纔倒有一百種法子把罪責全推給裴錚,而不是像個蠢貨一樣跪在這裡求情。」霍霆冷哼一聲,語調雖冷卻不再帶有殺意,「北口庫房那邊還沒分出勝負,沈翊正帶著人虎視眈眈。既然你口口聲聲說要回報他們,本帥就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羽季怯怯地抬頭看著霍霆。
炭盆裡的一塊紅炭突然炸裂,迸濺的微小火星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灼出一個暗洞。帳外狂暴的風雪將營帳扯得獵獵作響,夾雜著冰碴的寒氣不斷從底部縫隙滲入,卻驅不散大帳之內劍拔弩張的壓迫感。
霍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因為畏懼而顯得格外蒼白的面龐,將羽季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怯懦與倔強盡收眼底。他沒有因這副我見猶憐的姿態而有絲毫動搖,反倒是扯動了一下嘴角,粗糙厚實的大掌從腰間的佩刀柄上移開,隨手抓起桌上一枚空白的牙牌,在指尖漫不經心地翻轉著。那經年握刀而佈滿老繭的指節,每一次敲擊桌面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
「怕成這樣,倒不像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細作。」霍霆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空曠的大帳中迴盪。「既然你口口聲聲要回報那兩個對你上心的男人,本帥便給你一條明路。北口庫房那邊眼下正鬧得不可開交,沈翊帶著大批玄甲親衛步步緊逼,陸景爍即便拼盡全力也快要撐不住了。而裴錚那小子倒在血泊裏,根本無法親自出面穩住大局。」
他將手中的牙牌重重扣在楠木案面上,震得旁邊的筆架一陣搖晃。隨即,他從案卷深處抽出一卷尚未拆封的度支司調撥令,向前遞出半步,銳利的目光直刺向對方。
「本帥不管你用甚麼法子,拿著這枚牙牌與調撥令,立刻趕往北口庫房。」霍霆的語氣不容置喙。「親手交到陸景爍手裡,告訴他本帥的親衛隊已經在路上,讓他給本帥把陣地死死釘住。這不僅是替裴錚解圍,更是你證明自己清白唯一的機會。」
大將軍冷冷地凝視著羽季,那股沙場累積的煞氣隨著呼吸吞吐,等待著她的決斷。
「是的⋯大帥⋯⋯」羽季低頭怯怯地應聲。
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做、是否能成功,但為了裴錚和陸景爍,她一定會拼命盡力地去做。
聽到那聲帶著顫抖卻透出幾分決絕的應答,霍霆濃黑的眉宇微微一挑。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瘦弱得彷彿一折就斷的新兵,原本眼底的懷疑在此刻轉變成了一種意味深長的審視。沙場上見多了貪生怕死的鼠輩,這般明知是龍潭虎穴卻仍要往裡跳的韌勁,倒確實有幾分讓人意外的骨氣。
「行了,少在本帥面前擺出這副視死如歸的模樣。」霍霆冷哼一聲,隨手將那枚沉甸甸的牙牌連同調撥令一并掃落到對方觸手可及的地毯上。「北疆大營不養廢物,更不需要無用的悲情。既然你把話說得這般好聽,那就拿點實際的本事出來給本帥瞧瞧。記住,沈翊那老狐狸正等著抓你們的把柄,你踏出這道營帳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他收回按在案上的手掌,轉身走到一側的兵器架旁,隨手取下一柄泛著寒光的短刃,乾脆俐落地拍在案几邊緣。金屬撞擊的脆響在空曠的大帳內格外清晰,夾雜著屋外隱約可聞的呼嘯狂風。
「把這個帶上。北口庫房那邊如今亂成一團,陸景爍雖然帶人死死守著,但玄甲親衛可不是省油的燈。拿著本帥的牙牌,沈翊就算再怎麼張狂,也不敢當眾把主帥的直屬傳令兵當場格殺。記住,你代表的是帥府的意志,腰桿給本帥挺直了,別丟了北疆軍的面子。」霍霆的語氣不容置疑,鷹隼般的目光如利刃般刮過羽季緊繃的臉龐,透著一股千錘百鍊的煞氣。
「本帥給你半個時辰。若你能在這段時間內把調撥令送到陸景爍手裡,穩住前線局勢,今日之事本帥便暫且記下,不予追究;若你半途而廢或者壞了事,不用別人動手,本帥親自拿軍法處的鐵鞭伺候。」
粗糙的指腹隨意摩挲著腰間的刀柄,大將軍不再多言,冷厲的背影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並未消散,反而隨著帳外更加急促的腳步聲變得越發緊繃。
羽季緊抿著唇瓣,纖細的手指將地上的牙牌與調撥令拾起,隨後將那柄短刃妥善收妥。她沒有再多言半句,轉身頂著撲面而來的狂風快步衝出主帥大帳,身影瞬間消失在翻飛的帳簾與漫天風雪之中。
羽季帶著牙牌和調撥令衝回北口庫房的方向,不只是為了裴錚,更是為了正在死守庫房的陸景爍,她從剛才和裴錚走過的側渠道繞回北口庫房。
冰封的石砌涵洞內壁粗糙,掛滿了晶瑩的冰晶,呼出的白霧在狹窄空間裡凝成水珠又迅速凍結。冰冷刺骨的水流混合著雪泥漫過靴面,每向前跨出一步,小腿肌肉便因為寒冷與緊繃而發酸。
頭頂上方不斷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與戰馬嘶鳴,那是親衛營正依令趕往北口庫房的隊列,鐵甲與兵器碰撞的金屬震響透過厚重的凍土傳遞下來,震得兩側石壁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這條側渠平日裡是用作排水與運送雜物的暗道,如今卻成了避開正面衝突的唯一捷徑。轉過最後一道陰暗的石拱門,前方隱約透出一團混濁的光亮,那是出口處被風雪攪動的昏暗天色。伴隨著越來越清晰的斥罵與金鐵交鳴,北口庫房外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毫無保留地灌入涵洞。
沈翊的親衛已經將庫房的側門徹底封死,數十把出鞘的鋼刀在雪地裡閃爍著嗜血的光暈。石渠出口處橫亙著一道半人高的鐵柵,生滿鐵鏽的欄杆被寒風吹得冰冷刺骨。柵欄縫隙外,正對著北口庫房堆放應急原木的角落。那裡正聚集著大批面色陰沉的玄甲親衛,為首的校尉正揚起馬鞭,厲聲喝令手下強行破開庫房的木閂。
陸景爍單手提著帶血的長劍,靴子死死抵住木門的門檻,正與帶頭的校尉厲聲交涉,周遭的空氣彷彿隨時會被雙方眼中的殺意點燃。遠處主幹道上傳來整齊劃一的沉重腳步聲與大聲號令,那是奉了霍霆之命前來清場的親衛營大隊人馬正在迅速逼近。
羽季先找到陸景爍和沈翊的位置,她小心地避開現場刀光劍影的位置,鑽來鑽去,直到距離他們剩下十幾步的距離,她挺起腰桿,舉高霍霆給的牙牌,用她最宏亮大聲的聲音吼道:「大帥有令,北口庫房一概人等,若有敢擅動證物或違抗軍令者,格殺勿論!大帥的親衛營已全體出動,親衛隊現已正在路上!」
那個清亮而堅定的嗓音如同一把利刃,硬生生劈開了北口庫房前混亂嘈雜的嘶喊與兵刃交擊聲。半空中高高舉起的帥府牙牌在陰沉的雪光下折射出一道沉甸甸的金屬銳芒,那是代表著北疆最高軍權的信物。
正揮舞著長刀準備強行破門的數名玄甲親衛,動作猛地僵在半空,原本凶狠猙獰的面孔上瞬間浮現出錯愕與遲疑。那冰冷的軍令夾雜著「格殺勿論」四個字,如同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讓這群平日裡耀武揚威的督查鷹犬生生收住了前衝的靴底。凍結的泥土上散落著碎冰,沈翊的親衛校尉鐵青著臉,死死盯著那枚在風雪中微微晃動的牙牌,握刀的手掌青筋暴起卻不敢輕舉妄動。主帥親衛營的名號在北疆軍中如同泰山壓頂,誰若敢在這個時候動粗,便是公然與整個大營為敵。
在距離十數步開外的交戰中心,陸景爍正以長劍死死抵住庫房的木門。當他聽到那道熟悉而單薄的嗓音時,握著劍柄的手指驟然收緊,桃花眼猛地睜大。他難以置信地循聲望去,當瞧見那道在刀光劍影縫隙間靈活穿梭的身影時,心跳幾乎漏了半拍。臉上素來玩世不恭的痞笑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暴怒的焦慮。那可是隨時會走火的修羅場,任何一支流矢或劈砍都能輕易取了這條性命。
陸景爍再也顧不上維持門前的防守陣型,他厲喝一聲,手腕翻轉用劍脊狠狠格開迎面刺來的一柄鋼刀,整個人如同一頭被激怒的猛獸般強行撞開擋路的親衛。他大步流星地衝向那道瘦弱的身形,幾步便跨越了十數步的距離。寒風將他肩頭的狐裘斗篷吹得烈烈飛揚,沾滿血跡的皮甲在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妳這不要命的瘋子!誰允許妳跑到這種鬼地方來送死的!」陸景爍一把搶到近前,雙臂不由分說地將那單薄的身軀牢牢護在自己堅實的胸膛後方,染血的長劍斜指著地面,劍尖還在往下滴落殷紅的血珠。他那張俊朗的面龐因極度的擔憂而扭曲,胸口劇烈起伏著,連嗓音都帶著沙啞的顫抖。
四周的敵對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與帥府牙牌震懾住,一時間竟無人敢貿然上前。陸景爍低頭看著羽季伸過來、緊緊抓著調撥令與牙牌的小手,粗糲的手掌下意識地想要去抓她的手腕以確認安危,卻在觸及那冰涼的指尖時生生克制住,轉而反手將人擋得更嚴密,目光死死鎖住周遭任何敢投來窺探視線的敵方眼線。
一陣冰冷的龍涎香混著雪氣擴散開來。沈翊緩緩從玄甲親衛森嚴的刀陣後方踱步而出,腳下的官靴踩在凍土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身上那身華貴的朝服在一群血染皮甲的軍漢中顯得格外刺眼。那張面若冠玉的臉龐上掛著一抹毫無溫度的優雅微笑,笑意卻絲毫未達眼底。狹長的雙眸微微瞇起,視線越過陸景爍緊繃的肩膀,精準無誤地落在被護在身後的那道瘦弱身影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玩味。
「好大的一塊帥府牙牌。」沈翊輕輕拍了拍戴著翠玉扳指的手掌,語氣裏滿是戲謔與不加掩飾的質疑。「本監軍奉了御前文書前來清查防務,倒不知何時輪到一個毛頭新兵拿著主帥的信物在此處狐假虎威了。陸副將,你這般拼死護著他,莫非這庫房裡見不得人的通敵勾當,你們前鋒營也有一份?」
周遭的玄甲衛見主官開口,原本因牙牌而遲疑的刀刃再次微微向前逼近了幾分,森寒的殺意並未退去。沈翊向前邁出半步,靴尖幾乎踩在警戒線上,語調放得很慢卻字字誅心。他根本不懼怕口頭上的軍令威脅,反而試圖利用監軍的權限將水徹底攪渾,將矛頭同時指向陸景爍與這個屢次壞事的文書。
「大帥的親衛營就算真來了,也得講個王法規矩。今日這庫房的門,本監軍今日是開定了!」
羽季從陸景爍身後站出,對著沈翊朗聲說。「大帥已下令,禁止任何人開啟庫房、擅動證物。庫房裡除了有重要證物,還有前鋒營這些在前線為國家浴血廝殺的將士們重要的裝備和武器。大帥是軍中最高指揮,也是守護朝廷的代表。軍中有軍中的規矩,若是大家都像您一樣,只說奉御前文書就隨便搜查亂闖,那軍隊就亂套了。沈大人若是要清查防務,得拿出正式的兵部手令。若是因為您擅闖庫房,而造成了前線告急失守,讓敵兵入侵,造成國家和朝廷損失,是沈大人要承擔這些責任嗎?還是你們這些玄甲親衛要負責呢?」
正好親衛營陸續到來,羽季指揮著他們站到庫房前,她也就更有底氣地說:「沈大人若是要清查防務,請沈大人現在就寫摺子呈給皇上,但在兵部手令蓋下大印之前,您若敢讓您的親衛再碰這扇門半寸,就是違抗軍令,親衛營絕對奉陪到底!」羽季走到親衛營整齊劃一的隊伍最前面站住,然後舉著帥府牙牌指向沈翊喝道。
沈翊那張原本帶著戲謔笑意的面龐瞬間陰沉下來,翠玉扳指在指節間猛地收緊。他死死盯著站在親衛營最前方的那個身影,雙眸中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與陰鶩。一個平日裡在軍需帳房翻弄簿冊的新兵,竟敢當眾拿著國家安危的大帽子扣在他這個朝廷監察御史頭上,甚至借著主帥牙牌反客為主地指揮起親衛營。
「好個牙尖嘴利的後生。」沈翊冷笑一聲,向前踏半步,官袍下擺在風雪中獵獵作響。「拿朝廷和北疆的安危來壓本官,你倒是好大的口氣!莫非你真以為憑這幾句冠冕堂皇的話,就能掩蓋這庫房裡藏著的見不得人的勾當?」
話音未落,遠處整齊劃一的金甲步履聲已如悶雷般碾碎了營道上的積雪。霍霆的親衛營統領身披重甲,帶領數百名百戰精銳黑壓壓地壓了上來。刀鞘撞擊甲葉的脆響此起彼伏,眨眼間便將沈翊帶來的十數名玄甲親衛反向合圍。親衛營統領接過牙牌與調撥令,鷹視狼顧地掃過沈翊,沉聲喝道:「奉大帥令,北口庫房即刻由親衛營接管!無大帥手令者,擅動者斬!」
站在一旁的陸景爍看著眼前這一幕,桃花眼裡迸發出一抹驚豔與讚賞。他原本懸在喉嚨的心落回實處,隨即斜持長劍,衝著沈翊嗤笑出聲:「沈監軍,聽見沒有?大帥的親衛營可不吃你那套官僚做派。您要是耳朵不好用,要不要本官替您向大帥請個令,讓您在這裡慢慢清查個夠?」
沈翊環顧四周形勢,深知在大帥親衛營全面介入且對方手握帥印的情況下,今日若硬要強闖不但討不到便宜,反而會落實妨害軍務的罪名。他冷哼一聲,重重甩起寬大的朝服袖袍,陰狠的目光在羽季臉上停留了一瞬,咬牙切齒地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好!本官倒要看看,這群人能護得了你到幾時!我們走!」說罷,他猛地一揮手,帶著不甘的玄甲親衛在風雪中轉身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