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代父從軍》69 考驗

沉重至極的鐵甲摩擦聲在空曠的帥帳中迴盪,宛如巨石碾過地面,將地面殘存的血跡震得微微晃動。霍霆原本正要邁步走向帳外親率大軍平息北口庫房的動亂,眼角餘光卻精準地瞥見那一抹纖細的身影企圖跟隨被親衛架走的裴錚離去。大將軍冷笑一聲,魁梧的身軀猛地一轉,橫跨半步便將通往帳門的去路徹底封死,巨大的陰影瞬間將羽季完全籠罩。

「站住。」

低沉而充滿磁性的嗓音如同炸雷般在帳內爆開,帶著不容置喙的軍法威嚴。霍霆甚至沒有低頭去看案上那疊剛剛呈上來的通敵證物,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掌隨意搭在腰間佩刀的吞口上,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被迫停下腳步的人影。帳幔邊緣透進來的狂風夾雜著殘雪,將炭盆裡微弱的炭火吹得明滅不定,在兩人之間投下劇烈跳動的晦暗光影。

「裴錚那小子連路都走不穩了,昏迷前還惦記著把你摘乾淨,生怕本帥動你一根汗毛。」霍霆冷哼一聲,粗糙的眉骨微微上揚,臉側的舊刀疤在昏暗的光影下顯得異常猙獰。「可本帥偏不明白,區區一個新來的文書,既無顯赫家世,又無行伍資歷,憑甚麼能接二連三地捲入黑風口命案與度支司的通敵大案?甚至連裴錚這種油鹽不進的硬骨頭,都會為了你公然頂撞本帥。」

他一邊說著,一邊邁開沉重的步伐朝前逼近。每踏出一步,靴底與厚重毛毯的摩擦聲便像是一記重錘敲在緊繃的神經上。身為北疆統帥的強大氣場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混合著多年沙場沉澱下來的血腥味,鋪天蓋地朝羽季壓去。霍霆最終在距離羽季僅有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眼前這個始終透著幾分異樣的年輕人,雙眼微微瞇起。

「莫非,你這小文書懷裡揣著的秘密,比那本羊皮底冊還要見不得光?」霍霆的語調陡然轉冷,鷹隼般的視線彷彿要透過厚重的軍服刺穿羽季的偽裝。「在本帥親自動手剝開這層遮掩之前,你自己老實交代,究竟是誰把你安插到後勤營來的?」


「是⋯裴大人見我有點文書、核對、計算的能力⋯⋯才將我安排在內檔室⋯⋯」羽季低著頭小聲地說。

霍霆冷笑一聲,粗糙的眉骨下那雙鷹眼微微眯起,隨即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嗤笑。他那魁梧雄壯的身軀再度往前壓了半步,幾乎將羽季完全罩在自己投下的陰影裡。

營帳外呼嘯的風雪撞擊著牛皮帳壁,發出獵獵的悶響,卻絲毫掩蓋不住大將軍身上那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他一隻覆著鑌鐵護腕的大手重重按在楠木案几上,震得案面上鋪開的羊皮地圖都跟著狠狠跳動了一下。

「文書、核對、計算?」霍霆的語調裡透著毫不掩飾的懷疑與嘲弄,低沉的嗓音如同重錘般砸在空氣裡。「北疆大營裡最不缺的就是會打算盤的流民與酸丁。裴錚那小子向來眼高於頂,治軍之嚴苛在全軍出了名,尋常佐吏連靠近他三步之內都難,卻偏生把你留在貼身辦差的內檔室裡,甚至不惜為了你公然頂撞本帥。你當本帥是三歲孩童,隨便塞個由頭就能打發過去?」

他猛地收回手掌,靴底在厚重的毛毯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霍霆微微傾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羽季始終低垂的頭頂,那道橫在眉骨處的舊刀疤隨著肌肉的繃緊而微微抽動。空氣中除了炭盆餘燼的焦糊味,還殘留著方纔裴錚離去時滴落在地的血腥氣。大將軍銳利的目光如同無形的刀刃,一寸寸審視著眼前這具過分單薄的身軀,似乎要從那些刻意放緩的呼吸中揪出破綻。

「黑風口那本殘缺的帳冊,牽扯出度支司長達三年的貪墨黑幕;地窖裡挖出來的狼頭對牌,更直指北疆敵營的通敵暗線。」霍霆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夾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這等連老練參軍都要翻船的死局,你一個剛入營的新兵蛋子不僅能安然無恙地抽身,還能幫裴錚把鐵證一份不少地帶回帥帳。若說你背後沒有高人指點,或者說你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這麼簡單,本帥第一個不信。」

他緩緩直起魁梧的身軀,右手五指下意識地搭在腰間長刀的柄端,金屬機括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大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周圍的空氣彷彿隨著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眸凝固。帳幔外剛好傳來巡邏親衛整齊劃一的甲片碰撞聲,伴隨著刺骨寒風灌入縫隙。

「說,你究竟是朝中哪位政敵派來攪渾水的人,還是北疆王庭安插的探子?」霍霆冷冷地開口,語氣中已經帶上了最後的通牒意味。「若是在大刑伺候之前還不肯吐實,本帥不介意親自替裴錚清理門戶。」


羽季害怕地後退,更怕自己的真實身分洩漏。「是大人們的決策⋯⋯我⋯⋯那些事務我也不懂⋯⋯大人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看到羽季因懼意而向後退縮的舉動,霍霆非但沒有退讓,反而藉著高大的身形再度逼近半步。金屬札甲隨之發出令人窒息的鏗鏘脆響,將本就狹窄的空間壓得喘不過氣來。他粗糙的大手隨手抓起案几上一枚從驛站搜出的銅製印信,在掌心裡沉甸甸地掂量著,那雙銳利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鎖死在羽季那張因過度緊張而泛白的臉龐上,不放過任何一處細微的肌肉抽動或閃爍不定的眼神。

「一句『大人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就想把這場牽涉整個北疆防務的彌天大局全數揭過去?」霍霆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加掩飾的諷刺與質疑。「裴錚治下極嚴,內檔室向來是整個後勤營最核心的機密重地,尋常兵卒連靠近半步都要挨軍棍。若非你手腳乾淨、心思縝密,甚至能一眼看穿度支司帳本裡那些故意做舊的墨跡,他又怎會容許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日夜伴其左右,甚至將後勤司的銅印都交到你手上?」

他的目光順著羽季緊緊揪住衣襟的手指下移,落在羽季因慌亂而起伏劇烈的胸口上。那一瞬間,霍霆的眉頭微微一皺,似乎察覺到某種有違常理的異樣身形輪廓,但那股懷疑很快被更深沉的戰場直覺所取代。他猛地抬起右手,將那枚沉重的銅印重重扣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陸景爍那小子富甲江南,甚麼奇珍異寶沒見過,卻偏生對你百般維護;裴錚素來不近人情,卻肯為了你連命都不要,甚至公然在大帳內頂撞本帥。」霍霆微微俯身,將帶著血腥與寒風氣息的面龐湊近了幾分,森然道。「你告訴本帥,你究竟用了甚麼手段,能讓這軍中最出類拔萃的兩個男人為你神魂顛倒、甚至不惜違抗軍法?今日若不給本帥一個合理的交代,休怪本帥動用大營刑具,親自撬開你的嘴!」

帳簾外的風雪越發狂暴,將主帥大帳吹得發出痛苦的呻吟。炭盆裡的紅炭偶爾爆出幾點火星,在冰冷的地面上轉瞬即滅。霍霆負手而立,魁梧的身軀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將所有的退路盡數封死。他冷眼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退無可退、卻還在死撐的年輕人,等待著羽季在這種極致的心理壓迫下徹底崩潰,吐露出隱藏在軍中更深的祕密。


羽季嚇得跪伏在地。「大帥⋯⋯我沒有二心⋯⋯我只是想要回報真心待我的裴大人和陸副將⋯⋯」

冰冷刺骨的風雪自帳縫間狂卷而入,將地上一盞殘火吹得明明滅滅。霍霆低頭俯視著那道跪伏在厚重波斯地毯上的纖弱身影,過往在沙場上見慣了各種勾心鬥角與臨死前的狡辯,此刻羽季口中吐出的「真心」二字,反倒在肅殺的軍營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沉重的靴底向前踏半步,玄鐵護膝在昏暗中折射出一抹冷冽的微光。大手自然地下垂,懸在佩刀柄旁,粗糙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皮革紋理。

「真心?」霍霆嗤笑一聲,低沉的嗓音裡夾雜著幾分玩味與森然。「北疆大營裡談刀光劍影、談軍功頭顱,唯獨不談這兩個字。裴錚那塊又硬又冷的頑石,能對誰掏出真心?陸景爍那隻滑不溜丟的江南狐狸,骨子裡全是利益算計。你竟敢在本帥面前說要回報他們?」

霍霆微微俯身,一隻佈滿厚繭的大手虛虛扣在腰間,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羽季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單薄肩膀。大將軍臉上的兇悍之色稍稍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獵物般的深邃探究。軍中禁忌極多,將個人情感牽扯進生死存亡的軍機重案中,本是兵家大忌。

「罷了。你若真是敵營派來的細作,方纔倒有一百種法子把罪責全推給裴錚,而不是像個蠢貨一樣跪在這裡求情。」霍霆冷哼一聲,語調雖冷卻不再帶有殺意,「北口庫房那邊還沒分出勝負,沈翊正帶著人虎視眈眈。既然你口口聲聲說要回報他們,本帥就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羽季怯怯地抬頭看著霍霆。

炭盆裡的一塊紅炭突然炸裂,迸濺的微小火星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灼出一個暗洞。帳外狂暴的風雪將營帳扯得獵獵作響,夾雜著冰碴的寒氣不斷從底部縫隙滲入,卻驅不散大帳之內劍拔弩張的壓迫感。

霍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因為畏懼而顯得格外蒼白的面龐,將羽季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怯懦與倔強盡收眼底。他沒有因這副我見猶憐的姿態而有絲毫動搖,反倒是扯動了一下嘴角,粗糙厚實的大掌從腰間的佩刀柄上移開,隨手抓起桌上一枚空白的牙牌,在指尖漫不經心地翻轉著。那經年握刀而佈滿老繭的指節,每一次敲擊桌面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

「怕成這樣,倒不像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細作。」霍霆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空曠的大帳中迴盪。「既然你口口聲聲要回報那兩個對你上心的男人,本帥便給你一條明路。北口庫房那邊眼下正鬧得不可開交,沈翊帶著大批玄甲親衛步步緊逼,陸景爍即便拼盡全力也快要撐不住了。而裴錚那小子倒在血泊裏,根本無法親自出面穩住大局。」

他將手中的牙牌重重扣在楠木案面上,震得旁邊的筆架一陣搖晃。隨即,他從案卷深處抽出一卷尚未拆封的度支司調撥令,向前遞出半步,銳利的目光直刺向對方。

「本帥不管你用甚麼法子,拿著這枚牙牌與調撥令,立刻趕往北口庫房。」霍霆的語氣不容置喙。「親手交到陸景爍手裡,告訴他本帥的親衛隊已經在路上,讓他給本帥把陣地死死釘住。這不僅是替裴錚解圍,更是你證明自己清白唯一的機會。」

大將軍冷冷地凝視著羽季,那股沙場累積的煞氣隨著呼吸吞吐,等待著她的決斷。


「是的⋯大帥⋯⋯」羽季低頭怯怯地應聲。

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做、是否能成功,但為了裴錚和陸景爍,她一定會拼命盡力地去做。

聽到那聲帶著顫抖卻透出幾分決絕的應答,霍霆濃黑的眉宇微微一挑。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瘦弱得彷彿一折就斷的新兵,原本眼底的懷疑在此刻轉變成了一種意味深長的審視。沙場上見多了貪生怕死的鼠輩,這般明知是龍潭虎穴卻仍要往裡跳的韌勁,倒確實有幾分讓人意外的骨氣。

「行了,少在本帥面前擺出這副視死如歸的模樣。」霍霆冷哼一聲,隨手將那枚沉甸甸的牙牌連同調撥令一并掃落到對方觸手可及的地毯上。「北疆大營不養廢物,更不需要無用的悲情。既然你把話說得這般好聽,那就拿點實際的本事出來給本帥瞧瞧。記住,沈翊那老狐狸正等著抓你們的把柄,你踏出這道營帳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他收回按在案上的手掌,轉身走到一側的兵器架旁,隨手取下一柄泛著寒光的短刃,乾脆俐落地拍在案几邊緣。金屬撞擊的脆響在空曠的大帳內格外清晰,夾雜著屋外隱約可聞的呼嘯狂風。

「把這個帶上。北口庫房那邊如今亂成一團,陸景爍雖然帶人死死守著,但玄甲親衛可不是省油的燈。拿著本帥的牙牌,沈翊就算再怎麼張狂,也不敢當眾把主帥的直屬傳令兵當場格殺。記住,你代表的是帥府的意志,腰桿給本帥挺直了,別丟了北疆軍的面子。」霍霆的語氣不容置疑,鷹隼般的目光如利刃般刮過羽季緊繃的臉龐,透著一股千錘百鍊的煞氣。

「本帥給你半個時辰。若你能在這段時間內把調撥令送到陸景爍手裡,穩住前線局勢,今日之事本帥便暫且記下,不予追究;若你半途而廢或者壞了事,不用別人動手,本帥親自拿軍法處的鐵鞭伺候。」

粗糙的指腹隨意摩挲著腰間的刀柄,大將軍不再多言,冷厲的背影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並未消散,反而隨著帳外更加急促的腳步聲變得越發緊繃。

羽季緊抿著唇瓣,纖細的手指將地上的牙牌與調撥令拾起,隨後將那柄短刃妥善收妥。她沒有再多言半句,轉身頂著撲面而來的狂風快步衝出主帥大帳,身影瞬間消失在翻飛的帳簾與漫天風雪之中。


羽季帶著牙牌和調撥令衝回北口庫房的方向,不只是為了裴錚,更是為了正在死守庫房的陸景爍,她從剛才和裴錚走過的側渠道繞回北口庫房。

冰封的石砌涵洞內壁粗糙,掛滿了晶瑩的冰晶,呼出的白霧在狹窄空間裡凝成水珠又迅速凍結。冰冷刺骨的水流混合著雪泥漫過靴面,每向前跨出一步,小腿肌肉便因為寒冷與緊繃而發酸。

頭頂上方不斷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與戰馬嘶鳴,那是親衛營正依令趕往北口庫房的隊列,鐵甲與兵器碰撞的金屬震響透過厚重的凍土傳遞下來,震得兩側石壁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這條側渠平日裡是用作排水與運送雜物的暗道,如今卻成了避開正面衝突的唯一捷徑。轉過最後一道陰暗的石拱門,前方隱約透出一團混濁的光亮,那是出口處被風雪攪動的昏暗天色。伴隨著越來越清晰的斥罵與金鐵交鳴,北口庫房外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毫無保留地灌入涵洞。

沈翊的親衛已經將庫房的側門徹底封死,數十把出鞘的鋼刀在雪地裡閃爍著嗜血的光暈。石渠出口處橫亙著一道半人高的鐵柵,生滿鐵鏽的欄杆被寒風吹得冰冷刺骨。柵欄縫隙外,正對著北口庫房堆放應急原木的角落。那裡正聚集著大批面色陰沉的玄甲親衛,為首的校尉正揚起馬鞭,厲聲喝令手下強行破開庫房的木閂。

陸景爍單手提著帶血的長劍,靴子死死抵住木門的門檻,正與帶頭的校尉厲聲交涉,周遭的空氣彷彿隨時會被雙方眼中的殺意點燃。遠處主幹道上傳來整齊劃一的沉重腳步聲與大聲號令,那是奉了霍霆之命前來清場的親衛營大隊人馬正在迅速逼近。


羽季先找到陸景爍和沈翊的位置,她小心地避開現場刀光劍影的位置,鑽來鑽去,直到距離他們剩下十幾步的距離,她挺起腰桿,舉高霍霆給的牙牌,用她最宏亮大聲的聲音吼道:「大帥有令,北口庫房一概人等,若有敢擅動證物或違抗軍令者,格殺勿論!大帥的親衛營已全體出動,親衛隊現已正在路上!」

那個清亮而堅定的嗓音如同一把利刃,硬生生劈開了北口庫房前混亂嘈雜的嘶喊與兵刃交擊聲。半空中高高舉起的帥府牙牌在陰沉的雪光下折射出一道沉甸甸的金屬銳芒,那是代表著北疆最高軍權的信物。

正揮舞著長刀準備強行破門的數名玄甲親衛,動作猛地僵在半空,原本凶狠猙獰的面孔上瞬間浮現出錯愕與遲疑。那冰冷的軍令夾雜著「格殺勿論」四個字,如同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讓這群平日裡耀武揚威的督查鷹犬生生收住了前衝的靴底。凍結的泥土上散落著碎冰,沈翊的親衛校尉鐵青著臉,死死盯著那枚在風雪中微微晃動的牙牌,握刀的手掌青筋暴起卻不敢輕舉妄動。主帥親衛營的名號在北疆軍中如同泰山壓頂,誰若敢在這個時候動粗,便是公然與整個大營為敵。

在距離十數步開外的交戰中心,陸景爍正以長劍死死抵住庫房的木門。當他聽到那道熟悉而單薄的嗓音時,握著劍柄的手指驟然收緊,桃花眼猛地睜大。他難以置信地循聲望去,當瞧見那道在刀光劍影縫隙間靈活穿梭的身影時,心跳幾乎漏了半拍。臉上素來玩世不恭的痞笑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暴怒的焦慮。那可是隨時會走火的修羅場,任何一支流矢或劈砍都能輕易取了這條性命。

陸景爍再也顧不上維持門前的防守陣型,他厲喝一聲,手腕翻轉用劍脊狠狠格開迎面刺來的一柄鋼刀,整個人如同一頭被激怒的猛獸般強行撞開擋路的親衛。他大步流星地衝向那道瘦弱的身形,幾步便跨越了十數步的距離。寒風將他肩頭的狐裘斗篷吹得烈烈飛揚,沾滿血跡的皮甲在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妳這不要命的瘋子!誰允許妳跑到這種鬼地方來送死的!」陸景爍一把搶到近前,雙臂不由分說地將那單薄的身軀牢牢護在自己堅實的胸膛後方,染血的長劍斜指著地面,劍尖還在往下滴落殷紅的血珠。他那張俊朗的面龐因極度的擔憂而扭曲,胸口劇烈起伏著,連嗓音都帶著沙啞的顫抖。

四周的敵對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與帥府牙牌震懾住,一時間竟無人敢貿然上前。陸景爍低頭看著羽季伸過來、緊緊抓著調撥令與牙牌的小手,粗糲的手掌下意識地想要去抓她的手腕以確認安危,卻在觸及那冰涼的指尖時生生克制住,轉而反手將人擋得更嚴密,目光死死鎖住周遭任何敢投來窺探視線的敵方眼線。


一陣冰冷的龍涎香混著雪氣擴散開來。沈翊緩緩從玄甲親衛森嚴的刀陣後方踱步而出,腳下的官靴踩在凍土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身上那身華貴的朝服在一群血染皮甲的軍漢中顯得格外刺眼。那張面若冠玉的臉龐上掛著一抹毫無溫度的優雅微笑,笑意卻絲毫未達眼底。狹長的雙眸微微瞇起,視線越過陸景爍緊繃的肩膀,精準無誤地落在被護在身後的那道瘦弱身影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玩味。

「好大的一塊帥府牙牌。」沈翊輕輕拍了拍戴著翠玉扳指的手掌,語氣裏滿是戲謔與不加掩飾的質疑。「本監軍奉了御前文書前來清查防務,倒不知何時輪到一個毛頭新兵拿著主帥的信物在此處狐假虎威了。陸副將,你這般拼死護著他,莫非這庫房裡見不得人的通敵勾當,你們前鋒營也有一份?」

周遭的玄甲衛見主官開口,原本因牙牌而遲疑的刀刃再次微微向前逼近了幾分,森寒的殺意並未退去。沈翊向前邁出半步,靴尖幾乎踩在警戒線上,語調放得很慢卻字字誅心。他根本不懼怕口頭上的軍令威脅,反而試圖利用監軍的權限將水徹底攪渾,將矛頭同時指向陸景爍與這個屢次壞事的文書。

「大帥的親衛營就算真來了,也得講個王法規矩。今日這庫房的門,本監軍今日是開定了!」


羽季從陸景爍身後站出,對著沈翊朗聲說。「大帥已下令,禁止任何人開啟庫房、擅動證物。庫房裡除了有重要證物,還有前鋒營這些在前線為國家浴血廝殺的將士們重要的裝備和武器。大帥是軍中最高指揮,也是守護朝廷的代表。軍中有軍中的規矩,若是大家都像您一樣,只說奉御前文書就隨便搜查亂闖,那軍隊就亂套了。沈大人若是要清查防務,得拿出正式的兵部手令。若是因為您擅闖庫房,而造成了前線告急失守,讓敵兵入侵,造成國家和朝廷損失,是沈大人要承擔這些責任嗎?還是你們這些玄甲親衛要負責呢?」

正好親衛營陸續到來,羽季指揮著他們站到庫房前,她也就更有底氣地說:「沈大人若是要清查防務,請沈大人現在就寫摺子呈給皇上,但在兵部手令蓋下大印之前,您若敢讓您的親衛再碰這扇門半寸,就是違抗軍令,親衛營絕對奉陪到底!」羽季走到親衛營整齊劃一的隊伍最前面站住,然後舉著帥府牙牌指向沈翊喝道。

沈翊那張原本帶著戲謔笑意的面龐瞬間陰沉下來,翠玉扳指在指節間猛地收緊。他死死盯著站在親衛營最前方的那個身影,雙眸中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與陰鶩。一個平日裡在軍需帳房翻弄簿冊的新兵,竟敢當眾拿著國家安危的大帽子扣在他這個朝廷監察御史頭上,甚至借著主帥牙牌反客為主地指揮起親衛營。

「好個牙尖嘴利的後生。」沈翊冷笑一聲,向前踏半步,官袍下擺在風雪中獵獵作響。「拿朝廷和北疆的安危來壓本官,你倒是好大的口氣!莫非你真以為憑這幾句冠冕堂皇的話,就能掩蓋這庫房裡藏著的見不得人的勾當?」

話音未落,遠處整齊劃一的金甲步履聲已如悶雷般碾碎了營道上的積雪。霍霆的親衛營統領身披重甲,帶領數百名百戰精銳黑壓壓地壓了上來。刀鞘撞擊甲葉的脆響此起彼伏,眨眼間便將沈翊帶來的十數名玄甲親衛反向合圍。親衛營統領接過牙牌與調撥令,鷹視狼顧地掃過沈翊,沉聲喝道:「奉大帥令,北口庫房即刻由親衛營接管!無大帥手令者,擅動者斬!」

站在一旁的陸景爍看著眼前這一幕,桃花眼裡迸發出一抹驚豔與讚賞。他原本懸在喉嚨的心落回實處,隨即斜持長劍,衝著沈翊嗤笑出聲:「沈監軍,聽見沒有?大帥的親衛營可不吃你那套官僚做派。您要是耳朵不好用,要不要本官替您向大帥請個令,讓您在這裡慢慢清查個夠?」

沈翊環顧四周形勢,深知在大帥親衛營全面介入且對方手握帥印的情況下,今日若硬要強闖不但討不到便宜,反而會落實妨害軍務的罪名。他冷哼一聲,重重甩起寬大的朝服袖袍,陰狠的目光在羽季臉上停留了一瞬,咬牙切齒地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好!本官倒要看看,這群人能護得了你到幾時!我們走!」說罷,他猛地一揮手,帶著不甘的玄甲親衛在風雪中轉身撤離。

《代父從軍》68 支援

幾步之外的轉角處,靴底踩碎薄冰的沙沙聲打破了僵持。一件沾著血跡的華貴狐裘隨著主人隨意的步伐晃動,陸景爍單手提著帶鞘長劍,大步流星地斜插進雙方對峙的空檔。他那張唇紅齒白的俊臉上掛著一貫玩世不恭的痞笑,狹長的桃花眼在沈翊陰沉的臉色與裴錚染血的軍服之間輕輕一掃,最後意味深長地在裴錚身後那道身影上短暫停留。

「沈監軍好大的威風。」陸景爍輕笑一聲,嗓音清亮卻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刺骨寒意。「這後勤大營平日裡雖歸度支司管,但前鋒營近三個月的糧秣軍械調度,可全押在這座庫房裏。您大清早帶著親衛氣勢洶洶地跑來砸門,若是不小心把前鋒營的救命物資給弄毀了,這往前線送命的罪責,您沈大人是打算自己擔著,還是要替皇上分憂?」

沈翊冷冷地盯著突然橫插一腳的陸景爍,袖中雙拳微微握緊:「陸副將,本官奉的是御前文書清查內鬼,莫非你也想阻攔朝廷命官辦案?」

「辦案歸辦案,沈大人急著搶在主帥之前動手,難免讓人覺得是想毀屍滅跡。」陸景爍嗤笑一聲,反手將長劍往凍土裡一捺,大喇喇地擋在沈翊正前方,硬生生將對方的氣勢壓下一頭。他側過頭,用眼角餘光瞥了裴錚一眼,語調雖帶著幾分戲謔,卻暗藏維護。「裴大人雖然死心眼了點,好歹也是正五品軍需官。您若真有本事,去找大將軍討個手令來,否則今天誰要是敢在這動一塊磚,前鋒營這幾百號刀口舔血的弟兄,第一個不答應。」


雖然陸景爍很不想幫裴錚,但又無法眼睜睜地看著羽季把命也搭上去,只好出手。

陸景爍用眼角餘光朝身後飛快地遞去一記複雜而無奈的眼神,隨即收起方才的吊兒郎當,將半截出鞘的長劍往凍土裡重重一頓。他那張白皙俊朗的面龐上泛起一抹冷笑,周身散發出世家子弟少有的悍戾之氣,硬生生將沈翊那邊十數名玄甲親衛的氣勢給壓了下去。

「沈大人,」陸景爍輕笑一聲,語調裡卻不帶半點溫度。「前鋒營的弟兄這幾日頂著風雪在前線廝殺,靠的就是庫房裡這些物資吊著命。您若非要拿著雞毛當令箭強行破門,惹得軍心浮動,回頭大將軍怪罪下來,這個罪責您沈大人恐怕擔待不起。」

站在後方的裴錚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雖然極度反感陸景爍用那種毫不掩飾的目光去探看身後之人,但理智告訴他,此時有前鋒營副將出面分擔火力,是阻攔沈翊的最快解法。裴錚強忍著左肩因失血過多而引起的陣陣暈眩,右手五指死死掐進掌心,借著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他微微側過身,將羽季大半個身子重新藏回自己冷硬如鐵的臂膀後方。

「陸副將此言極是。」裴錚冷冷開口,沙啞的嗓音像是在冰面上碾過。「沈監軍若真拿到大帥的親筆手令,裴某自然無話可說。但在那之前,這庫房周遭十丈之內,誰敢上前一步,休怪刀劍無眼。」

沈翊陰沉著臉環視四周,目光在裴錚染血的傷處與陸景爍橫在前方長劍上來回遊移。他心知今日若強行硬闖,非但討不到好處,還可能落下破壞防務的實柄。沈翊冷哼一聲,重重甩袖:

「好得很!本官倒要看看,你們這群人能嘴硬到幾時!」沈翊一揮手,帶著一眾親衛暫時退開數步,將庫房門前的緊繃氣氛稍微鬆動。


陸景爍見沈翊暫時退開,狹長的桃花眼微微一瞇,藉著大氅的掩護向前跨了半步。他刻意壓低了嗓音,語調裡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果決,目光卻依然警惕地掃視著遠處沈翊那群人的動向。

「姓沈的這老狐狸今天拿不到東西是不會罷休的。」陸景爍側過頭,用極低的氣音對裴錚說道。「大帥那邊現在正盯著前鋒營的防務,我們若是一直在這裡跟沈翊僵持,反而會落入下風。不如趁現在把庫房的底冊直接呈給大帥,讓沈翊徹底斷了念想。」

裴錚聽著這番話,墨黑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左肩處的傷口因為長時間緊繃已經開始傳來陣陣麻木,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他用右手的短刃死死撐住地面,強行將身軀挺直,冰冷的視線掃過陸景爍那張帶著幾分凝重的臉龐。

「你以為大帥現在會輕易信誰?」裴錚冷冷地哼了一聲,沙啞的嗓音裡透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戒備。「沈翊手裡必定有御前文書做掩護,若無確鑿的通敵鐵證,直接呈上去只會打草驚蛇。更何況⋯⋯」他微微一頓,身軀不著痕跡地朝後方挪了半分,將身後那道纖細的身影擋得更嚴密。「有些東西,絕不能落入沈翊的眼裡。」

陸景爍順著裴錚的目光朝後瞥了一眼,桃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冷笑一聲:「那你打算怎麼辦?難道要在這裡流盡最後一滴血?」


寒風夾雜著細碎的冰晶灌入破碎的衣袖,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卻也強行將裴錚腦海中翻滾的暈眩感壓下去幾分。他沒有立刻答話,而是任由黏稠的溫熱順著手臂滑落,將舊軍袍的下擺浸出一片暗色的血漬。不遠處,沈翊正斜倚著親衛遞上的炭爐取暖,那雙狹長的眸子始終如同毒蛇般黏在他們身上,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時間不多了,沈翊在等他們力竭,而大帥府那邊也隨時可能傳來新的調令。

「直接將殘帳送去帥帳,無異於自投羅網。」裴錚沙啞的嗓音如同碎石摩擦般難聽,每一個字都裹挾著寒意。「沈翊既然敢頂著監軍的身份來砸門,說明度支司那邊早將退路鋪好。若沒有一擊致命的鐵證,大帥非但不會信我們,反而會證實你我二人越權查案、圖謀不軌的罪名。」

陸景爍冷哼一聲,將手中長劍往雪地裡又插深了幾分,語氣中透著掩不住的質疑:「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老狐狸把庫房砸了?你藏在暗格裡的那些東西,遲早也會被這群鷹犬翻出來。」

「放心,真正的核心證物根本不在這座庫房裡。」裴錚墨黑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森冷的寒芒,右手微微抬起,用刀柄支撐著搖晃的身軀。他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將身後那道纖細柔弱的身影護得滴水不漏。「黑風口驛站地窖裡搜出來的羊皮底冊與狼頭對牌,此時正妥善收在我身上。沈翊急著砸這扇門,不過是想搶在我們前面銷毀物證罷了。」

陸景爍聽聞此言,桃花眼中的輕浮之色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你動作倒快。那下一步究竟打算如何?」

「你帶著前鋒營的人在此處死死釘住沈翊,替我爭取半個時辰。」裴錚緊盯著緩步逼近的沈翊,語調不容置疑。「我帶人從側渠繞回帥帳,直接面見大帥呈上證物。」

遠處的沈翊見他們交頭接耳,冷笑一聲抬手示意親衛再度上前。


沈翊狹長的雙眸中閃過一絲狠戾,猛地一揮戴著翠玉扳指的手掌,冷聲下令:「給本官將這聚眾抗命的逆賊拿下!」十數名玄甲親衛不再遲疑,腰間長刀盡數出鞘,雪亮的光芒在呼嘯的風雪中交織成一片森寒殺網,直撲庫房門前。

陸景爍見狀,桃花眼底的笑意瞬間冰凍。他冷笑一聲,足尖在凍土上一挑,將插在地裡的長劍震入掌心。身形一閃便橫阻在沈翊正前方,精鋼劍身帶出一道銳利的破空聲,硬生生將衝在最前的兩名親衛逼退半步。「沈監軍,好大的官威啊,當著前鋒營的面強闖庫房,你問過我手中的劍答不答應?」

趁著前方刀光劍影交錯的混亂瞬間,裴錚當機立斷。他左肩的創口因方才的劇烈對峙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水瞬間將外袍染得一片深暗,刺骨的劇痛與暈眩感如潮水般沖刷著緊繃的神經。但他死死咬住發白的薄唇,未受傷的右手迅速向後探去,五指精準而有力地扣住身後那道纖細的手腕。

「跟我走。」裴錚沙啞的嗓音被風雪揉碎,不容分說地拽著羽季轉身扎入北口旁的冰冷側渠。他以刀柄撐地,強忍著幾乎要將骨骼撕裂的劇痛,藉著營道旁堆積的木料與漫天飛雪作掩護,迅速朝主帥大營的方向潛行而去,將身後的喧囂與刀光徹底甩在風雪深處。


溝渠深處的積雪夾雜著冰碴,靴底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裴錚高大的軀體在冰冷的寒風中頻頻失衡,左肩那道猙獰的創口因劇烈運動而不斷拉扯,溫熱的血水透過厚重的外袍不斷滲出,在身後的雪地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暗紅印記。他每向前挪動一步,胸腔裡便湧起一股如鐵鏽般的腥甜,失血帶來的眩暈如同沉重的鉛塊般一波波衝擊著理智的防線。若非身側那股源源不斷傳遞過來的力量死死托住他的腰側,他早已支撐不住倒在冰冷的凍土中。

狹窄的空間裡充斥著濃重的血腥與潮濕的腐葉氣息。裴錚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生鏽的肺腑間拉扯鈍刀,冰涼的空氣刺得支氣管生疼。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身旁那張因緊張而蒼白的面龐上,心底泛起一絲極其複雜的疼惜與無奈。在這個風雨飄搖、人人自危的軍營裡,這個平時總是小心翼翼掩飾自己的年輕人,卻在生死關頭一次次將他從懸崖邊拉回來。他暗暗咬牙,握著短刃的右手青筋暴起,硬生生將那股幾乎要將視線模糊的黑暗驅散。

「別往後看⋯⋯」他沙啞的嗓音如同碎石相磨,在呼嘯的風雪中顯得飄忽不定。身後遠處依然能聽見陸景爍與沈翊對峙時迸發的金鐵交鳴,那場激烈的衝突隨時可能徹底失控。他們必須趕在沈翊脫身之前面見大帥。裴錚反手將那隻試圖分擔更多重量的手掌扣得更緊,借著枯木與土坡的陰影作掩護,踉蹌著穿過最後一段狹窄的石砌涵洞,直奔主帥大帳的側後方而去。

寒冷的冰水順著額角滑落,刺入眼簾帶來陣陣刺痛。裴錚強行壓下胸口的翻湧,帶著羽季隱入一處堆放著備用拒馬的陰暗角落。前方不遠處便是主帥大帳的營門,數名身披重甲的親衛正按刀肅立,警惕地注視著周遭的動靜。他收斂起紊亂的氣息,將身邊的人更深地納入自己的臂彎庇護之下,壓低了嗓音開口:

「前面就是大帳,待會見到霍霆,妳只管跟在我身後,一個字也不許多說,聽見沒有?」

羽季對著裴錚凜然點頭。


裴錚粗糙的指腹用力一勾,厚重的黑狼皮帳簾被硬生生扯開一道縫隙。一股混雜著炭火餘溫與劣質烈酒的燥熱氣息從帥帳內撲面而來,與外頭的冰雪交織成黏稠的濕氣,激得人皮膚一緊。

主位之上的霍霆正垂眸擦拭著一柄雪亮的長刀,聽見動靜便抬起頭來。那雙深邃的鷹眼在看清掀簾而入的人影時,眉骨處的舊刀疤微微一挑,透出幾分審視與戲謔。

裴錚沒有理會那道充滿壓迫感的視線。他用左臂死死壓住早已被鮮血浸透的傷處,額頭上滾落的不知是冰水還是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入頸側。他帶著羽季跨過門檻,右腳重重落地時,靴底與厚重的毛毯摩擦出一聲悶響。他刻意往前踏了半步,將身後之人牢牢擋在自己的陰影範圍內,隨後挺直了傷痕纍纍的脊樑。

「大將軍。」裴錚沙啞的嗓音在空曠的大帳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末將奉命查驗防務,如今人證物證皆已齊全,特來回稟。」

霍霆冷笑一聲,將手中的長刀「當」地一聲拍在案几上,目光越過裴錚的肩膀,直勾勾地鎖定在羽季身上。「好一個齊全。裴大人自己都快站不住了,還要把個新兵護得這麼嚴密。怎麼,莫非這小文書手裡攥著的不是帳冊,是你的命根子不成?」

裴錚墨黑的瞳孔驟然一縮,右手搭在腰間的短刃上,語調冷了幾分:「大將軍說笑了。此案牽扯度支司與北疆細作,末將只是盡責罷了。若大帥要怪罪,衝著末將來便是。」

霍霆緩緩站起身,高大如鐵塔般的軀體帶著逼人的威壓向前壓了半步,粗糙的手掌在案几邊緣一按。

「少在本帥面前打啞謎。」霍霆冷哼一聲,隨即將目光移向一旁的隨從。「把他們帶回來的東西呈上來。」


裴錚未因霍霆的施壓而退卻半步。他忍著左肩創口崩裂帶來的劇痛,修長的右手探入沾滿血跡的軍袍內袋,動作沉穩地將那個厚重的防水皮套抽了出來。冰冷的皮革上還沾著微弱的濕氣與他的血溫,他將其置於鋪著羊皮地圖的案几之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大將軍請看。」裴錚的嗓音因失血而越發嘶啞,每一個字卻都砸得極為清晰。「這是末將與這名新兵在黑風口驛站地窖深處搜出的羊皮底冊,裡頭詳細記載了度支司三年以來的糧草暗流與官印拓本。除此之外⋯⋯」他指尖一挑,將那枚染血的狼頭對牌一併滑落在案面上。「這塊北疆細作慣用的對牌,便是前鋒營部分物資遭調包的直接鐵證。」

主位之上的霍霆收斂了原本戲謔的神情,鷹眼死死盯著案上的底冊與銅牌,眉骨處的刀疤隨之微微抽動。大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炭盆中偶爾爆開的火星發出細微的聲響。

裴錚始終將高大的身軀橫亙在案几與主位之間,不著痕跡地將身後那道纖細的氣息完全遮蔽在自己帶血的陰影之下,任由滴落的血水在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灘暗紅。

「沈翊方纔急著強闖北口庫房,」裴錚冷冷地抬起眼簾,直視著霍霆深邃的目光。「正是為了搶在主帥之前銷毀這些東西。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證物絕無虛假。」


粗繭密布的大拇指緩緩覆上狼頭對牌凹凸不平的紋路,霍霆的目光從羊皮底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跡上移開,重新落回裴錚身上。那雙鷹眼裡原先的懷疑漸漸被一抹冰冷的陰鷙取代。大將軍自然看得出這疊證物的分量,更能看出裴錚此刻已然是強弩之末。那件殘破的外袍早已被不斷湧出的溫熱血水浸透成深褐色,順著靴尖滴落在地毯上,積成一小灘刺目的紅。

裴錚高大的身形在原地輕晃了一下,左膝幾乎要因為失血過多而支撐不住地跪倒,但他硬生生用手中的短刃狠狠杵向地麵,借力將傾斜的軀幹重新直起。那張褪去血色的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漆黑的眼眸中沒有絲毫妥協之意。他像是一座已經爬滿裂紋卻依舊拒絕倒塌的石雕,死死擋在羽季身前,將所有來自外界的審視與殺意全數隔絕在外。

「好個沈翊,竟敢把手伸到本帥的眼皮子底下。」霍霆冷哼一聲,隨手將對牌重重拍在楠木案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他那魁梧的身軀從主位上站起,高大的陰影瞬間將裴錚兩人籠罩其中。「裴錚,你不要命地把這東西呈上來,可曾想過自己能不能走出這座大帳?」

裴錚迎著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壓,沒有退後半步,沙啞的嗓音透著一股近乎瘋狂的清醒:「末將這條命本就是朝廷的。若能將這些蛀蟲連根拔起,死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也算死得其所。」


霍霆冷冷地看著裴錚那副隨時可能因失血過多而栽倒的身軀,鷹眼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權衡。北疆大營裡最不缺的是陣前殺敵的猛將,但像裴錚這般連庫房少了一顆螺子都要追究到底的死腦筋,卻是支撐全軍後勤運轉的唯一中樞。若任由這顆硬石頭今朝折在帥帳,接下來的糧道調度必將陷入癱瘓。

「來人。」霍霆冷哼一聲,粗糙的巴掌在案几上一拍。「把軍醫柳清徵給孤從藥廬裡揪過來。裴大人若是死在本帥的帥帳裡,這後勤的爛攤子誰來收拾?還不把人扶下去把血止住!」

幾名玄甲親衛聞聲立刻上前,伸手欲架住裴錚搖晃的肩膀。裴錚卻猛地一甩衣袖,將親衛的攙扶強行格開,右手持著短刃死死杵在冰冷的地板上,硬是憑著一口氣撐直了身子。他蒼白的薄唇微微翕動,沙啞的嗓音裏透著一絲不容退讓的急切:「大將軍且慢。沈翊正帶著親衛在北口庫房外步步緊逼,陸景爍已帶人將那老狐狸死死釘在前線。若無大帥的手令或兵馬接應,僅憑前鋒營支撐不了多久。」

鮮血順著殘破的軍服下擺不斷滴落,在地面聚成一灘刺目的暗紅。裴錚強忍著一陣陣發黑的眩暈,目光始終牢牢鎖定在主位上的霍霆身上,將身後那道脆弱的氣息護得密不透風。


霍霆鷹隼般的目光如銼刀般刮過裴錚幾乎垮塌的肩頭,隨即發出一聲不加掩飾的冷哼。大將軍猛地一揮厚重的玄甲大袖,轉身重新坐回楠木大椅上,精鋼甲片與椅背相撞,迸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來人,給本帥把裴大人架下去!」霍霆語調森冷,帶著不容置喙的鐵血威壓,目光掃向一旁的親衛。「沒本帥的明令,不准柳清徵那怪醫放他踏出藥廬半步!至於沈翊那老頭敢在後勤營放肆,真當本帥這鎮遠大將軍是擺設不成?」

兩名身材魁梧的親衛統領立刻跨前一步,不由分說地架住裴錚失去支撐的雙臂。裴錚本能地想要揮袖掙脫,但大量失血帶來的黑暈在這一刻徹底吞噬了殘存的理智。他的雙膝驟然一軟,若非親衛死死拖住,早已狼狽地栽倒在冰冷的地麵上。他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薄唇,猩紅的雙眼透過模糊的視線死死盯著主位,嘶啞的嗓音從破損的喉頭艱難擠出:「大帥⋯⋯庫房⋯⋯」

「閉嘴。」霍霆冷冷打斷,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楠木案面上。「你先把這條殘命保住,庫房裡的爛賬自然有人去清算。」

話音方落,大將軍霍然起身,將案面上那枚狼頭對牌粗暴地收入懷中,另一隻手抄起厚重的長刀。他大步流星地繞過案几,對著帳外厲聲暴喝:「傳本帥令!親衛營全體出動,北口庫房一概人等,若有敢擅動證物或違抗軍令者,格殺勿論!沈翊若是不服,讓他親自來帥帳找本帥說理!」

帳外親衛齊聲怒吼,隨即響起甲片碰撞與急促的奔跑聲。裴錚被兩名親衛強行朝帳門拖去,他染血的靴尖在地麵上劃出凌亂的痕跡,目光卻始終穿過人群間隙,死死鎖定在原地,直到厚重的黑狼皮帳簾轟然合攏,將那道負傷的身影徹底隔絕在外。

霍霆冷眼看著帳門的方向,隨後緩緩轉過身來,將意味深長的視線重新落回原地。

《代父從軍》67 防守庫房

牛皮帳簾被掀開的瞬間,一股裹挾著冰雪的寒氣猛地灌入帳內,隨即被厚重的氈布重新隔絕。裴錚原本靠在行軍榻上、死死盯著入口的目光在看見那道熟悉的纖細身影時,緊繃的肩背才終於微微放鬆了幾分。他看到羽季泛紅的眼眶與略顯凌亂的斗篷,心頭猛地一緊,未受傷的手掌下意識地撐著榻緣想要坐直,左肩處剛換上的白絹隨之渗出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回來了?」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厲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羽季全身上下,確認沒有受到實質的損傷後,懸著的心才勉強落回實處,隨即眉頭又因那抹微紅的眼眶而皺了起來。「外頭風雪正緊,臉怎麼凍得這般紅?路上遇到什麼事了?」

他沒有立刻去接那疊補給單,而是用深沉的目光鎖住眼前人,空氣中除了濃重的金創藥味,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烈酒香氣——那是屬於陸景爍獨有的氣息。裴錚的眼神瞬間暗了幾分,喉結上下滾動,將心頭翻湧的質疑與嫉恨生生壓了下去。

「東西拿到了?」裴錚收斂起外露的情緒,伸出修長而微顫的手指接過那張尚存體溫的羊皮補給單。借著昏暗的油燈光芒,他迅速掃視著上面的字跡與簽印,原本平靜的眼神逐漸凝重起來。補給單上三個月前的馬料吞吐量與實際庫存有著巨大的出入,幾處關鍵的簽印處赫然帶著度支司特有的重刻痕跡。

炭火在盆中發出微弱的劈啪聲,將兩人拉長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帳壁上。裴錚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額角滲出了一層冷汗,但他依舊固執地挺直了脊背,不肯在羽季面前過於示弱。

「老孫那老狐狸沒為難妳吧?」裴錚一邊低聲追問,一邊將補給單平鋪在膝頭的木板上,手指在其中一處被刻意塗改的數字上重重按了按。他抬起眼簾,直視著站在榻邊的人,語氣雖然放柔了幾分,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這上頭的漏洞比預想的還要大,王大人果然在黑風口的馬料調度上做了手腳。妳老實告訴我,方才回來的路上,陸景爍是不是攔著妳了?」


羽季扶著裴錚坐好,然後將老孫說的話與陸景爍說的話轉述給他聽。

帳簾縫隙透進一縷冰冷的天光,打在裴錚緊抿的薄唇上。當那些從老孫口中吐出的警告與陸景爍夾雜著試探的話語被一字一句複述出來時,裴錚左肩剛包紮好的傷口因情緒的起伏而狠狠抽痛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任由那股刺骨的麻木感從創口蔓延至半邊身子。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眸微微眯起,手指無意識地將膝頭那張羊皮補給單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老孫這條老狐狸在度支司混了多年,最擅長的就是明哲保身。」裴錚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夾雜著一絲因失血而虛弱的喘息。他緩緩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掌心覆在羽季因緊張而微涼的手背上,粗糙的繭子輕輕摩挲著皮膚,像是在確認眼前之人的真實存在。「他肯透漏王大人在馬料上做手腳,說明度支司內部已經開始自亂陣腳。至於陸景爍⋯⋯」

提起這個名字時,裴錚墨黑的瞳孔深處掠過一抹晦暗不明的波瀾。他太清楚陸景爍那副玩世不恭皮囊下藏著多大的野心與手腕。前鋒營私調糧秣與西山舊庫的暗局,本就是一場豪賭。陸景爍半路截下羽季,嘴上說著護短,實則是在拿整件事情作籌碼,試探他們的底線。

「他把妳想得太簡單了,也把北疆的局勢想得太容易。」裴錚冷笑一聲,牽動了臉頰上的肌肉,透出幾分蒼白下的凌厲。他將補給單往旁邊的木板上一拍,目光緊緊鎖住眼前這張滿是憂慮的清秀面容。「陸景爍想借這場渾水摸魚,把我們當成他的棋子。可他算漏了一點,我裴錚就算把這條命留在度支司,也斷容不得別人把主意打到妳頭上。」

話音剛落,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靴聲,伴隨著親衛在帳簾外沉聲稟報的動靜。裴錚眼神一凜,迅速將補給單塞進枕下的暗格中,同時用力將羽季往身側一拉,低聲喝道:

「別出聲,有人來了。」


粗糙的牛皮帳簾外,親衛沉重的喘息聲伴著甲葉碰撞的脆響清晰傳入。裴錚將羽季往身側更密不透風處帶了帶,鷹隼般的目光如利刃般釘在帳門處,未受傷的手掌暗自扣緊了榻緣木板。

「大人!」帳外傳來親衛急促而壓低的稟報聲。「監軍沈翊帶了一隊甲士正往後勤大營北口去,口口聲聲奉了主帥令,要來提人事先封存的庫房帳冊。外頭的差役快攔不住了!」

帳內昏黃的油燈火苗猛地向側邊一晃,空氣中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凝結起一層寒霜。裴錚冷哼一聲,蒼白的薄頰因隱忍傷口的劇痛而微微抽動,左肩處剛止住的血跡再次透過厚重白絹,在深色軍服上溻開一片刺眼的暗紅。他強行壓下胸腔內翻湧的腥甜,低沉的嗓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肅殺。

「告訴他們,本官正受命審理度支司要案,未得大帥親批手令,任何人膽敢擅越庫房半步,一律按軍前違抗調令論處,格殺勿論!」

帳外的親衛應聲領命,靴步聲迅速遠去。裴錚緩緩收回視線,轉過頭看向身旁神色緊繃的人。他未受傷的右手抬起,粗糙的指腹輕輕蹭過對方的臉頰,將一縷散亂的髮絲別到耳後,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一絲無奈的安撫。

「沈翊這條老狗坐不住了,想趁著舊庫的亂子來搶證物。」裴錚微蹙著眉峰,目光裡翻滾著濃烈的護短之意。「妳留在此處待著,哪也不許去。等我把這群蛀蟲料理乾淨。」


「大人⋯你的身體⋯⋯讓我陪著你一起去吧⋯⋯」羽季扶著裴錚的手臂說。

左肩裂開的劇痛順著神經直衝腦門,裴錚因這句話而猛地抽了一口涼氣。他原本想厲聲拒絕,斥責羽季跟著去簡直是胡鬧,但迎上那雙滿是擔憂與堅持的眼眸時,所有的訓斥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化作一聲沉重而無奈的嘆息。他撐著榻緣的手臂劇烈發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卻在羽季伸手過來攙扶時,順勢將那隻溫熱的手掌反手攥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節捏碎。

「胡鬧。」裴錚咬著牙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碎砂。「沈翊那條毒蛇這次是有備而來,他若是在大營裡見到妳跟著我攪和進去,指不定會拿妳當作掌控我的軟肋。妳留在此處,比跟著我出去安全百倍。」

話雖如此,當他看見羽季沒有半步退讓的意思、甚至作勢要替他披上那件沾血的外袍時,裴錚眼底最後一絲防線徹底崩塌。他太清楚大營之中的暗流究竟有多深,把羽季獨自留在這空無一人的營帳內,未必就能躲過那些在暗處窺探的眼睛。與其讓她在後方提心吊膽地面對未知的危險,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死死護著。

「真拿妳沒辦法⋯⋯」裴錚扯動了一下蒼白的嘴角,自嘲般地低笑了一聲。他艱難地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因失血過多而微微搖晃,隨即借著羽季的手臂穩住重心。他反手將羽季護在自己右側——那是離受傷左肩最遠的安全位置,粗糙的大掌緊緊扣住她的肩膀,語氣低沉而嚴厲地叮囑:「等會見到沈翊,跟在我身後半步不許離開,聽見沒有?」


「是。」羽季對著裴錚嚴肅地點點頭。

寒風如刀,捲著碎冰狠狠刮過臉頰。裴錚拽著羽季踏出軍帳,靴底踩在凍硬的泥地與殘雪交雜的營道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每一次抬腿,左肩繃帶底下剛凝結的血痂便因肌肉扯動而撕裂,溫熱黏膩的觸感順著臂膀往下流,將裡層的粗布軍服浟濕了一大片。但他握著羽季肩頭的手始終沉穩有力,未受傷的右臂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人死死護在右側的盲區內。營道兩旁堆積著厚重的積雪,遠處後勤大營北口的庫房方向已隱約傳來金屬碰撞的爭執聲,伴隨著沈翊那種特有的、慢條斯理的傲慢語調,在呼嘯的北風中若隱若現。

穿過數排披甲執銳的玄甲衛,庫房門前劍拔弩張的氣氛幾乎凝固。沈翊一身華貴的朝服立於風雪中,那身精緻的材質在一群粗獷的軍漢中顯得格外刺眼,身上隱約飄散出一股與周遭血腥氣格格不入的龍涎香。他身後簇擁著十數名手按刀柄的精銳親衛,正負手打量著被幾名軍需司老差役死死擋住的庫房厚門。察覺到身側傳來的腳步聲,沈翊緩緩側過頭,狹長的雙眸在看見並肩而來的裴錚與羽季時,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戲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裴大人帶傷還親自跑到這風雪地裏,倒真是忠心可嘉。」沈翊慢條斯理地拂了拂官服上的雪花,語氣裡滿是挑釁。「怎麼,這後勤大營的庫房難不成藏了見不得人的勾當,連本監軍奉了御前文書來清點,也得看裴大人點頭?」

裴錚冷眼看著沈翊,蒼白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左肩處滲出的暗紅血跡讓他的額角掛滿冷汗,卻絲毫沒折損他身為五品軍需官的威嚴。他不動聲色地將羽季往身後更深處擋了擋,右手死死扣住腰間的佩刀柄,沉冷的話語夾雜在風雪中清晰砸向沈翊。

「監軍大人若是要清查防務,拿得出正式的兵部手令,本官自然掃榻相迎。但若想趁著前線告急強行破門⋯⋯」裴錚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般刮過沈翊的臉龐,手腕微動將刀鞘震出一寸。「裴某這把刀,今日倒想看看能不能斬斷這隻伸過頭的爪子。」

沈翊的臉色微沉,正欲開口,裴錚卻突然側頭對身側的人低聲喝道:「退到我身後。」


羽季往後一站避免妨礙到裴錚的動作,但也觀察著狀況,隨時準備支援裴錚。

裴錚的餘光始終緊緊鎖在身側那道退開半步的纖細身影上,心中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澀意與動搖。他能清晰感受到左肩創口處傳來的陣陣灼熱刺痛,那是鮮血再次浸透厚重白絹、順著臂膀向下流淌的黏膩冰涼。但他沒有半分多餘的精力去管自身的傷情,眼前沈翊那張掛著虛偽笑意的臉龐正透著令人作嘔的算計,如同一條毒蛇般死死咬住不放。

沈翊見裴錚雖面色蒼白如紙、幾近虛脫,卻依然如同鐵塔般死死擋在庫房大門前,狹長的雙眸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嘲弄。他緩緩向前邁出半步,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的碎裂聲,身上那股濃郁刺鼻的龍涎香在冰冷的北風中顯得更加詭異。

「裴大人好大的官威。」沈翊冷笑著抬起戴著翠玉扳指的手指,隔空點了點那扇緊閉的庫房重門,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挑釁與懷疑。「你口口聲聲說奉命審案,可這庫房裡究竟藏著度支司見不得人的勾當,還是藏了你裴大人不可告人的私心?本監軍今日若非要進去瞧瞧,難不成你還真敢在此處公然抗命?」

話音未落,沈翊身後那十數名玄甲親衛齊刷刷向前踏出沉重的一步,腰間佩刀盡數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刃在昏暗的風雪中折射出刺目的寒芒,森然的殺意瞬間將周遭翻湧的寒氣徹底凍結。

裴錚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因失血過多而有些發黑的視野中,沈翊那張薄唇正一張一合地吐出試探的話語。他心知肚明沈翊是在故意激怒自己,好藉機扣上一個抗命謀逆的罪名。但他絕不能退,一旦讓這群人搜查庫房,藏在暗格底冊與殘缺補給單上的秘密便會徹底暴露,而身後那個人也將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沈翊,你敢動這扇門試試。」裴錚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如同從血水裡撈出來一般。他強忍著左肩肌肉撕裂的劇痛,右手五指猛地收緊,將佩刀完全拔出一寸,雪亮的刀身伴隨著一抹刺目的血跡在風雪中微微震顫。「這後勤大營的防務究竟歸誰管,輪不到你一個監軍在此頤指氣使。今日誰若敢強闖庫房,裴某這條命雖賤,但也足夠拉幾個墊背的!」這番話擲地有聲,透著視死如歸的決絕。

冷冽的北風呼嘯而過,掀開了裴錚肩頭被血水浸透的衣袍。


羽季淒然地看著裴錚。

她想著如果自己有能力可以幫助他就好了,每次都只能看著他為了工作而拼命流血,而她卻無能為力。

沈翊冷笑正欲揮手下令,一抹落入眼角的視線卻讓裴錚的心臟猛地一縮。那是身側投來的目光——蒼白、顫抖,盛滿了無處安放的悲戚與恐慌。這道目光比任何淬毒的兵刃更具穿透力,瞬間擊碎了他強撐許久的冰冷盔甲,讓五臟六腑泛起一陣尖銳的抽痛。

「裴大人,你這副殘軀還能撐多久?」沈翊向前踏出半步,靴尖幾乎要碰到裴錚染血的靴面,語調中帶著貓捉老鼠的戲弄。「霍大帥那邊可還等著拿人立威,你若此時倒下,身後護著的這個新兵蛋子,可就得落到本官手裡了。」

裴錚沒有理會沈翊的叫囂,他微微偏頭,用眼角餘光死死鎖住那道令人心碎的視線。粗糙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極低氣音開口,語調裡帶著幾分命令般的溫柔與不容置疑的篤定:「收起這副神情⋯⋯我還沒死呢。」

話音未落,他橫在身前的手腕猛然一震,刀鋒與鞘口摩擦出刺耳的金鳴。裴錚不著痕跡地往右挪動半寸,用更加堅實的後背將羽季完全擋在沈翊親衛的視線死角外。他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掌緊緊按住刀柄,指節因過度施力而泛著青白,森冷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翊身上,沒有一絲退讓。

庫房厚重的木門在狂風中發出沉悶的嗡鳴,四周玄甲衛的刀刃在雪光下泛著寒芒。裴錚的呼吸雖然有些紊亂,但立在風雪中的身姿依舊筆直如松。


「是的,大人。」羽季望著裴錚,她相信他的決定,也支持他的一切。

那一聲低柔而堅定的應答,如同一簇微弱卻滾燙的炭火,狠狠撞進裴錚冰冷僵硬的胸膛。左肩裂開的劇痛彷彿在此刻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瘋狂的保護欲與孤注一擲的決絕。他沒有回頭,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道毫無保留的信任正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化作他雙腿千鈞重的支柱。

裴錚握著刀柄的右手猛地收緊,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他深吸了一口夾雜著血腥氣的寒風,原本因失血而有些渙散的目光瞬間凝聚成兩道森冷的寒芒,筆直地刺向眼前步步逼近的沈翊。

「沈監軍。」裴錚的嗓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煞氣。「你若真覺得這庫房裡有通敵的證據,不妨現在就寫摺子呈給皇上。但在兵部手令蓋下大印之前,你若敢讓你的親衛碰這扇門半寸——」

他微微側過身,帶血的軍袍在風雪中獵獵作響,整個人如同一座不可越過的高山,將羽季死死護在身後的絕對安全之內。右手腕微微下壓,出鞘一寸的雪亮刀鋒在昏暗天色下掠過一抹嗜血的寒光。

沈翊看著裴錚這副瀕死卻依然悍不畏死的模樣,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忌憚與陰沉。周圍的玄甲衛見狀,氣息也跟著凝重起來,刀柄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裴大人倒真是忠心。」沈翊冷哼一聲,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右手緩緩抬起,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頓。「只怕你這條命,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代父從軍》66 軍需處

羽季吃完東西後,便拿著裴錚的令牌前往軍需處。

牛皮帳簾被掀起的一角旋即合攏,將帳外喧鬧的風雪聲隔絕在外,卻也帶走了那股令人安心的微溫。裴錚半靠在行軍榻上,目光死死盯著那道晃動的布幔,蒼白的薄唇抿成一線。左肩的傷口因為方才起身的微末動作再次滲出血絲,將剛換上的白絹洇出一小片刺目的暗紅。他卻彷彿毫無所覺,只是將未受傷的手掌緊緊按在膝頭,指骨因為用力而泛起青白。

軍營裡的風向素來變得比翻書還快。西山舊庫的暗流才剛剛被壓下,度支司主簿的死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波瀾隨時可能拍向任何一個人。他讓羽季拿著令牌去軍需處,表面上是去抽調馬料補給單,實則是為了讓她親自去核實那本殘缺底冊上被塗改的筆跡。可放任她獨自走在布滿眼線和巡邏兵的營地中,無異於將人重新推至風口浪尖。

帳外的馬嘶聲與粗獷的操練喝令透過厚重的氈布隱約傳來。裴錚的眉頭緊緊鎖起,胸口因焦躁而起伏不定。他強行撐著有些發昏的額頭,側耳辨識著外頭每一個靠近帳篷的腳步聲。每一記靴底踩在凍土上的悶響,都讓他的心弦狠狠揪緊一次,生怕下一刻掀開帳簾的不是拿著補給單的人,而是霍霆手下的親衛,或是陸景爍那張帶著痞笑的臉。

桌案上的茶水已經涼透,粗瓷碗底沉著幾片殘渣。裴錚環視著這間簡陋而充滿藥味的帳篷,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坐立難安。他緩慢地調整著呼吸,將右手死死扣在枕邊的短刀鞘上,目光如鷹隼般鎖死在門口的方向。


軍需處內瀰漫著一股乾燥的乾草與陳舊墨汁的混合氣味,成堆的羊皮卷與厚重的帳冊將狹窄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窗外灌入的寒風吹得桌案上的紙頁嘩啦作響,幾名低階書吏正埋頭撥弄著算盤,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庫房裡格外刺耳。當羽季按照裴錚的令牌指引,順利抽出一疊泛黃的上月馬料補給單時,角落裡正擦拭著黃銅算盤的帳房老孫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老孫抬起那雙被油燈熏得有些渾濁的眼皮,目光像鉤子一樣冷冷地鎖定在羽季身上。他將手裡的布巾往桌上一扔,靴底踩在鋪滿木屑的地板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老孫緩步走到那排檔架前,枯瘦的手掌直接壓在羽季剛抽出的那張補給單邊緣,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語調裏透著毫不掩飾的懷疑與試探。

「喲,這不是裴大人跟前的新人嗎?」老孫的嗓音沙啞如破鑼,斜睨著羽季別在腰間的精緻令牌。「上個月的馬料補給單向來是度支司核心層次,尋常雜役連靠近檔架都不被允許。小兄弟拿著裴大人的腰牌,這是打算替大人分憂,還是受了什麽人的差遣,特意來翻找這些已經封存的舊帳啊?」

四周原本嘈雜的算盤聲隨著老孫的話音落下而瞬間凝固,另外幾名低階書吏也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投來審視而戒備的目光。空氣中緊繃的氣壓幾乎令人窒息,老孫枯瘦的手指在補給單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權衡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的新兵究竟藏著什麽目的。


「裴大人要查帳的,理由不需要向你解釋。」羽季撥開老孫的手,將補給單從他手下抽出。

老孫枯瘦的臉皮猛地抽搐了一下,混濁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詫與惱怒。他怎麼也沒料到眼前這個看似瘦弱的新兵竟敢當眾頂撞自己,甚至毫不客氣地借著裴錚的威勢直接將契據從手底抽走。四周的低階書吏倒吸了一口涼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紛紛垂下頭去假裝撥弄算盤,生怕被捲入這場權力交鋒的漩渦之中。老孫僵在半空的手掌緩緩收攏,粗糙的指節在桌面上發出乾澀的摩挲聲,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語調透著一股陰陽怪氣的森冷。

「好一個裴大人的名頭,老朽今日倒真是開了眼界。」老孫冷哼一聲,枯黃的手指在沾滿墨跡的木案上重重一叩。「既然是裴大人親自開口要查的帳,老朽自然不敢多置喙半句。不過年輕人,這度支司裡的帳目盤根錯節,有些數字看見了未必是真,有些填補不上的虧空⋯⋯只怕會燙傷了不該碰的手。」

羽季手中的羊皮補給單還帶著油燈的餘溫,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清晰地記錄著黑風口戰事前夕的馬料吞吐與轉運明細。老孫陰冷地瞥了一眼那疊紙頁,隨即冷笑著退後半步,不再進行無謂的阻攔。其餘書吏見狀,紛紛收回了探究的視線,原本喧鬧的庫房內重新陷入一種死寂的緊繃。只有窗外呼嘯的北風夾雜著碎雪拍打著木櫺,無聲地催促著拿著證物的人儘快脫身。


聽了老孫說的話,羽季猶豫了一會,仍是將身子靠近了老孫一點低聲問:「您知道些什麼嗎?」

察覺羽季主動貼近並壓低了嗓音打探,老孫原本緊繃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他那雙佈滿濁黃血絲的眼珠子警惕地往四周掃視了一圈,見幾名低階書吏正各自埋頭撥弄算盤,無人注意到這處角落的異樣,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刻意將佝僂的身軀向前傾了幾分,乾瘦如柴的手掌隨意翻動著案上幾卷散亂的羊皮帳冊,粗糙的指甲在泛黃的紙面上刮出沙沙的輕響。刺鼻的陳舊墨汁與潮濕草料氣味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夾雜著老孫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菸草味。

「小兄弟,這北疆軍營裡頭的水深不見底,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掉腦袋的速度就越快。」老孫刻意壓低了嗓音,沙啞的嗓調像是砂紙磨過枯木般刺耳。「你手裡拿的那張馬料單子,三個月前經了誰的手、轉了幾道卡口,上頭的簽印濕了又乾,可不是隨便一個新兵拿塊腰牌就能隨便翻出來的。」

老孫斜眼打量著羽季因緊張而繃緊的下顎,嘴角扯出一抹帶著幾分嘲弄與森冷的弧度。「裴大人固然在帥帳前替你擔保,可這度支司裡頭盯著他位子的人不在少數。有些糧秣的虧空上面早有人用鮮血替它擦乾淨了痕跡,你若非要拿著這張破紙去深究,當心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遠處一陣粗獷的號角聲突然劃破軍需處外的風雪,震得窗櫺上的積雪簌簌落下。老孫猛地直起身子,將手中算盤重重一撥,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隨即冷笑著轉過身去不再多言。


見老孫不再多言,羽季將馬料補給單收到懷裡,往裴錚的帳走。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聽到有人喚她的名字。

羽季朝聲音方向看去,寒風呼嘯著掠過兩座營帳之間的夾道,將積雪吹得四處飛揚。陸景爍斜靠在一根粗大的松木柱旁,玄色皮甲外罩著的那圈雪白狐裘在風雪中微微顫動。他那雙生得極好的桃花眼半瞇著,嘴角噙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痞笑,目光鎖定瞭急匆匆從軍需處方向折返的身影。見羽季在自己出聲後停下腳步,他輕笑一聲,靴底踩在凍土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這麼巧?」陸景爍自然而然地站定在羽季身前,仗著身量高出不少,微微低頭打量著神色緊繃的羽季。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烈酒與寒梅香氣,將周遭刺骨的冷意隔開了些許。「裴錚那塊木頭自己躺在榻上起不來身,倒捨得讓妳一個新兵蛋子去度支司老孫那老狐狸手裡虎口拔牙。看妳這把懷裡護得死緊的模樣,難不成真讓妳翻出什麼見不得光的陳年舊帳了?」

他的目光如刀般掠過羽季緊捂著胸口的手肘,那裡正是馬料補給單藏匿的位置。陸景爍非但沒有避嫌,反而往前又湊近了半步,幾乎將羽季半圈在自己與廊柱之間。那種世家子弟特有的放蕩不羈與逼人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卻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完全生厭的熟稔。

「度支司那幫人整日跟算盤珠子打交道,心眼比篩子還多。」陸景爍收起方才的調笑,桃花眼深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妳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回頭要是被裴錚那死板的性子連累,或者被霍大將軍當成了代罪羔羊,可沒人能護得住妳。不如這樣⋯⋯」他微微傾身,壓低了嗓音,帶著一絲玩味的試探。「妳把那張紙交給我,前鋒營的副將帳裡,隨時留著妳的位置。」


羽季看著陸景爍的眼睛,那裡頭多了與以前不同的算計,她紅著眼低下頭不再看,大家都不一樣了⋯⋯

「我不會給你的⋯⋯」說完羽季便要走。

冰冷刺骨的風雪從帳幕夾道間呼嘯而過,將兩人之間的空氣凍得發僵。陸景爍的手掌緊緊扣住那截細瘦的手腕,力道掌控得恰到好處,既不至於弄疼羽季,卻也徹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玄色皮甲上的金屬扣環在風中發出微弱的碰撞聲,與周遭肅殺的軍營氛圍融為一體。他原本帶著幾分玩笑意味的桃花眼此刻沉了下來,眼底燃燒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灼熱光芒,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人泛紅的眼眶與垂下的倔強下顎。

「妳以為我想要會拿不走嗎?」陸景爍說,嗓音裡少了几分平日裡的散漫與輕佻,多了一絲沙啞與不容抗拒的壓迫感。他微微傾身,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鼻息間盡是羽季身上清冷的氣息與自己身上殘留的烈酒香氣。看著那張因為委屈而緊繃的清秀臉龐,他握著手腕的指腹不由自主地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與掠奪欲。

「這北疆軍營裡的規矩,向來是用拳頭和刀子說話的。我若真想動手,妳藏在懷裡的那張破紙早就到我手裡裡了,何必在這裡跟妳廢話這麽多。」陸景爍的目光順著那張微紅的臉蛋往下移,落在那隻死死護在胸口前的手肘上,語氣裡透著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驕矜與一絲被無視後的微惱。「裴錚能給妳的庇護,無非是軍需官的名頭和幾分死板的規矩。可他現在自身難保,左肩上的傷口還淌著血,連自己都護不住,拿什麽來護著妳周全?」

夾道旁粗大的松木柱在風雪中發出沉悶的軋軋聲,遠處巡邏隊伍的甲片碰撞聲由遠及近,在冰冷的空氣中格外清晰。陸景爍感受到掌中那截手腕微微的顫抖,眼底的深邃越發濃重。他沒有真的伸手去強搶那疊補給單,而是將身軀往前壓了半分,用結實的胸膛徹底擋住了風雪,那雙桃花眼直勾勾地鎖住羽季,不允許有絲毫的逃避,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哭什麽?」陸景爍的聲音放柔了幾分,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我不過是要個明白話。妳冒險去度支司查這種隨時會掉腦袋的帳,到底是在替裴錚賣命,還是⋯⋯心裡頭其實也有一點怕我真的把事情鬧大?」


羽季凝視著陸景爍的眼睛問:「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呢⋯⋯為什麼⋯⋯要做那些事⋯⋯」

陸景爍原本盛氣凌人的神情在迎上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眸時,驟然僵硬了片刻。他扣在羽季腕間的手指下意識地鬆了幾分力道,粗糙的指腹擦過冰涼的皮膚,帶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四周翻滾的風雪夾雜著松木的清香,遠處操練場上的戰鼓聲在此刻變得無比遙遠。他嘴角的玩味徹底收斂,那張素來張揚的俊臉上浮現出一種罕見的沉凝與自嘲。他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倔強卻又無比單薄的身影,喉結上下滾動,吐出了一口白色的寒氣。

「為什麼?」陸景爍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半點暢快,反而夾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這北疆大營裏每天都在死人,不論是朝中重臣還是前線的微末兵卒,誰不是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過活。我要是不把這池渾水徹底攪動,把那些躲在幕後吃人血饅頭的老鼠全逼出來,到頭來被當成棄子活埋的,就不只是度支司的幾個替罪羊了。」

他握著羽季手腕的手指微微一鬆,順勢下滑改為托住那截單薄的手肘,動作裡透著一股與他平素行事截然不同的珍重與妥協。遠處巡邏兵馬的馬蹄鐵砸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夾道上空飄過一抹陰沉的鉛色雲層。

「我做這些事,從來不是為了看妳掉眼淚的。」陸景爍垂下眼簾,視線落在那張泛紅的臉頰上,嗓音低得幾乎快要被呼嘯的北風吞沒。「行了,把那張紙收好。要麼妳自己安安穩穩走回裴錚那裡,要麼⋯⋯我親自護送妳過去。」


「嗯⋯⋯哥哥⋯⋯」羽季輕喚以前對陸景爍的那個稱呼,看了他最後一眼,便轉身離開,往裴錚的營帳走回去。

那一聲清淺的稱呼撞進耳膜的瞬間,陸景爍臉上那層漫不經心的偽裝如同薄冰般碎裂。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顫,卻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將眼前的人留下。寒風捲著碎雪砸在玄色護心鏡上,他呆立在松木柱旁,眼睜睜看著那道裹在斗篷裡的纖細身影決然轉身,腳步沒有一絲遲疑地朝著遠處那座屬於裴錚的軍帳走去。

自從頂著世家少主的身份踏入這片充斥著血腥與權謀的北疆大營,他習慣了用金銀開道、用算計破局,以為世間萬物皆可如掌中玩物般運籌帷幄。然而此刻,一聲塵封許久的舊稱卻將他所有的防線徹底擊潰。他緩緩收回空蕩蕩的手掌,掌心殘留的冰涼溫度正在風雪中迅速冷卻,化作一股苦澀而沉悶的鈍痛在胸口蔓延,連呼吸都帶著刺痛。

遠處巡邏兵馬的甲片碰撞聲與戰馬的嘶鳴劃破了短暫的寂靜,將現實殘酷地拉回眼前。陸景爍站在原地,任由狐裘斗篷在凜冽的北風中劇烈翻飛。他沒有追上去糾纏,也沒有再吐露半句威脅或試探的話語,只用那雙深邃而複雜的目光,目送著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裴錚營帳那重重垂落的布簾後方。夾道上的積雪被靴底踩出一串凌亂的痕跡,空氣中只留下冰冷的凍土氣息與一抹未竟的嘆息。

《代父從軍》65 醫治

見到裴錚幾乎快倒下的模樣,羽季急忙上前撐住他的身體,快哭出來。「大人⋯⋯」

一雙微顫的手掌再度覆上腰側時,裴錚高大的軀體不受控制地猛烈一晃。大量失血造成的暈眩像冰冷的潮水般將他徹底吞沒,視野邊緣的景物支離破碎,耳邊的風雪聲逐漸被尖銳的蜂鳴取代。他本想依照先前的嚴辭厲色推開這雙隨時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手,但雙腿卻像灌了鉛般沉重,再也無法分擔半點重量。

那句哽咽的呼喚貼著耳廓傳來,溫熱的氣息混著對方身上淡淡的氣味,像一根無形的針狠狠扎進他早已瀕臨極限的心口。裴錚乾裂發白的薄唇艱難翕動著,腥甜的血沫湧上喉頭,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金屬般的摩擦痛楚。他強行壓下翻滾的噁心感,右手的短刃在凍土中無力地滑開一道淺痕,整個人再也維持不住素日裡冷峻嚴苛的姿態。

「⋯⋯別哭。」裴錚用僅剩的力氣偏過頭去,帶血的額角幾乎擦過對方柔軟的髮絲。他的嗓音沙啞得如同碎石摩擦,每一個字都夾雜著沉重的喘息。「不是叫妳⋯⋯退到三步之外嗎?若是被⋯⋯霍大將軍瞧見端倪⋯⋯」

話未說完,左肩創口因重心偏移而再次被撕裂,滾燙的鮮血猛地噴湧而出,瞬間將兩人的布料徹底濡濕。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黑,膝蓋徹底失去支撐。在意識即將陷入黑暗的邊緣,他憑藉著最後一絲近乎本能的庇護欲,反手將那道纖細的身軀更緊地扣進自己血跡斑斑的臂彎裡,將所有的重量與風雪一並擋在身前。不遠處霍霆調兵遣馬的怒喝與陸景爍靴步遠去的動靜變得無比遙遠,他只能大口喘息著,貪戀地汲取著這份近在咫尺的溫熱。


羽季小心地攙扶裴錚坐下,嘗試要為裴錚止血。

冰冷的雪泥浸透了裴錚膝頭的布料,當那雙慌亂卻溫熱的小手試圖在他肩頭按壓止血時,他渙散的目光勉強凝聚了一瞬。

陸景爍終究不捨將我和只剩半條命的裴錚扔在這,隨軍軍醫拎著藥箱被陸景爍粗暴地拽了過來,伴隨而來的還有空氣中刺鼻的金瘡藥粉氣味。然而,比傷口的劇痛更像火燒般灼灼逼人的,是頭頂上方落下的那句充滿挑釁的低笑。「你若倒下,她就是我的了。」

裴錚黑沉的眼底掠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戾氣,失血過多導致的蒼白面孔上肌肉緊繃。他甚至顧不上胸口翻湧的窒息感,左肩那道被剛灑上烈性金瘡藥的創口傳來撕心裂肺的灼燒劇痛,令他高大的身軀在原地猛地一弓,喉頭溢出一聲極為沉悶壓抑的粗喘。可他卻像一頭瀕死卻不肯闔眼的孤狼,硬生生頂著鋪天蓋地的暈眩,右手五指在冰硬的凍土上抓出數道深痕,死死扣住身旁之人的手腕,不允許對方有半點抽離的機會。

「⋯⋯滾開。」裴錚從牙縫中擠出沙啞的低斥,這句話不知是在對居高臨下的陸景爍而言,還是對正手忙腳亂替他按壓傷處的軍醫說的。他墨瞳中滿是血絲,死死盯著陸景爍那張寫滿玩味的俊臉,一字一頓道。「少打⋯⋯不該打的主意⋯⋯」

軍醫見狀暗自搖頭,手中動作卻不敢怠慢,一把扯開裴錚染血的內衫,將濃烈的草藥狠狠揉進外翻的血肉裏。劇烈的痛楚讓裴錚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混著血水糊滿半邊臉頰,但他始終沒有發出一聲慘叫,只是將所有近乎失控的妒意與佔有慾死死壓在眼底。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將身邊這道溫熱的身影奪走,哪怕拼盡最後一口氣,他也必須將人牢牢鎖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羽季抓著裴錚的手不讓他亂動,安撫他說:「大人⋯我在⋯⋯」

那句輕柔得近乎破碎的呼喚撞進耳膜時,裴錚緊繃如鐵的指節猛地一顫。耳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掌心裏那道微涼卻無比真實的觸感。他原本因為劇痛而大張的雙眼微微眯起,狂亂的心跳在肋骨下方狠狠撞擊著,硬生生將那些翻湧上喉頭的血氣給壓了回去。他沒有再掙扎,任由羽季包裹住自己覆滿血汙的手掌,那股自掌心滲透而入的微溫,竟比軍醫手中的烈性金瘡藥更具定神之效。

軍醫趁著這短暫的安靜,迅速用乾淨的白絹將裴錚血肉模糊的左肩緊緊纏繞固定。每一次棉線勒入皮肉的拉扯,都伴隨著骨骼深處的隱痛,可裴錚連眉頭也未曾再抬一下。他的視線死死黏在身旁之人的面龐上,彷彿只要移開目光,眼前的一切就會如泡沫般碎裂。喉結在覆滿冷汗的修長脖頸上艱難地上下滾動,他反手用一種極其依戀卻又剋制的力道,輕輕回握住那隻正安撫著自己的手。

不遠處的陸景爍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原本掛在嘴角的那抹玩味笑意終於徹底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言難發的深沉。江南富商之子冷哼一聲,隨手將腰間沾血的佩劍歸鞘,轉身朝著親衛集結的方向大步走去,將這片染血的凍土暫時留給了兩人。

四周只剩下風雪呼嘯的聲響與遠處零星的馬嘶。裴錚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復,他大口喘息著,乾澀的唇瓣翕動了數下,才沙啞地吐出幾個字。

「⋯⋯別怕,我沒事。」


好不容易羽季扶著裴錚回到他的帳內,讓他躺到榻上。「大人⋯別再動了⋯⋯求求您⋯⋯」每次看到他的血不停地湧出,她都心驚膽顫的。

粗糙的木架床發出不堪重負的乾澀呻吟,當裴錚高大的軀體在羽季的攙扶下緩緩陷進狹窄的行軍榻時,一陣激烈的暈眩如同潮水般再次將他淹沒。他緊咬著牙關,任由額角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浸濕了枕畔的粗布。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扯動著左肩剛縫合不久的創口,隔著厚厚幾層染血的白絹,鑽心的刺痛化作無形的重錘,砸得他五臟六腑一陣翻攪。然而,面對眼前那張寫滿擔憂與淚痕的面龐,他卻硬生生將所有痛苦的喘息吞回腹中,連眉頭都未曾多皺一下。

「聽妳的⋯⋯我不動就是了。」裴錚沙啞的嗓音低得幾乎快要融進帳外的風雪聲中。他緩緩放鬆了那條一直緊繃如鐵的手臂,任由羽季小心翼翼地為自己掖好單薄的被角。那雙向來鷹隼般銳利的墨黑眼眸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嚴苛,只剩下近乎執拗的柔色,死死追隨著她忙碌的身影。

他動了動乾裂發白的唇瓣,看著羽季泛紅的眼眶,心口深處莫名湧起一股酸澀而又滾燙的熱流。在這個冰冷森嚴、人人自危的北疆軍營裏,唯有眼前這道纖細的身影會這般不顧一切地為他落淚。

失血過多讓他的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鉛般沉重,但他未受傷的那隻右手還是從被沿下探了出來,指節微顫地勾住羽季冰涼的衣袖,將人往榻邊輕輕拉近了半分。「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他的語調透著幾分無奈與縱容,粗糙的指腹隔著布料無意識地摩挲著對方的袖口。「我答應過妳,絕不會輕易折在這裏。區區一點皮肉傷,還取不了我的命。」

帳內的燭火在寒風中搖晃,外頭偶爾傳來巡邏士兵的靴聲與甲冑碰撞聲,將方寸之地襯托得更加私密。裴錚避開左肩受力最重的角度,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人身上。西山舊庫的風波才剛掀走開端,霍霆的試探與密函背後的秘密尚在暗中虎視眈眈,但在此時此刻,他竟生出一種難得的寧靜。只要這人安穩地站在觸手可及之處,縱使前路刀山火海,他裴錚也絕不退步。

「去拿些乾淨的濕布來⋯⋯」裴錚的目光掃過對方沾滿血汙的指尖,眉頭微蹙沉聲道。「妳身上也沾了血,把手擦乾淨。」


羽季將手擦拭乾淨,然後開始慢慢地擦拭裴錚的臉和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她記得以前她受傷時,陸景爍也曾對她這麼做過⋯⋯

溫熱微濕的粗布覆上額角時,裴錚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隨即任由那抹柔軟的觸感帶走臉頰上殘存的血汙與冷汗。他微微合上眼簾,任由羽季的動作一寸寸往下移動,擦過他緊抿的薄唇,滑過佈滿汗珠的頸項。那隻拿著布巾的手極其小心,生怕扯動到任何一處傷口,這種小心翼翼的呵護像是一團無形的小火苗,在死寂的胸腔內燎原。

當粗布緩慢移至他赤裸的胸膛時,裴錚肌肉本能地緊繃了一瞬。左肩的劇痛被另一種酥麻而灼熱的異樣感取代,他的呼吸漸漸變得有些急促。視線重新聚焦,借著搖曳的昏黃燭光,他看著羽季垂眸專注的模樣,心底那道名為理智的防線正一吋吋崩塌。常年在軍營裡摸爬滾打的粗糙漢子,從未被人這般溫柔仔細地擦洗過,每一道觸碰都像是在心尖上刮過,激起陣陣難以言喻的漣漪。

帳內的溫度彷彿隨著那塊濕布的移動而節節攀升。裴錚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羽季掌心透過布料傳來的微顫,那種全然不加掩飾的關切與心疼,像是一劑無色無味的烈酒,讓他即使身處重傷之中也感到血液在血管裡叫囂。他沒有將手抽回,反而順著力道將那隻正拿著布巾的手往自己掌心裡帶了帶,任由彼此的體溫在冰冷的軍營夜色中交融。

「別弄了⋯⋯」裴錚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啞。他抬起未受傷的手,輕輕扣住羽季纖細的手腕,阻止了那塊濕布繼續往下探尋。他的指腹無意識地在羽季腕骨上摩挲了兩下,深沉的視線鎖定在她慌亂的眼眸裡。「再擦下去,我怕自己真的要折在妳手裡了。」


羽季握著裴錚的手,頭靠在榻邊看著他。「大人休息一會吧,我在這陪你。」

掌心被柔軟的指腹覆蓋的瞬間,裴錚原本急促的心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住,漸漸平復下來。他沒有抽回手,任由那份微涼的觸感熨貼著自己滿是老繭的皮膚。見羽季將額頭輕輕靠在行軍榻邊,那頭烏黑的頭髮隨著呼吸輕輕擦過他的手背,帶來一陣酥酥麻麻的癢意。他那隻未受傷的右手微微翻轉,五指反扣住她的掌心,將那抹微涼牢牢包裹在自己滾燙的掌心之內。

「傻子⋯⋯」一聲極輕的嘆息從喉間溢出,帶著化不開的縱容與無奈。裴錚的眼皮雖然因為失血過多而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但他卻固執地撐著一絲清明,不肯輕易合上雙眼。軍營裡的黑夜向來漫長且充滿殺機,從記事起,他習慣了在刀光劍影和沒完沒了的算盤聲中度過每一個孤寂的子夜,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個人,不求回報地守在自己身側,用近乎本能的溫暖將那些冰冷的防線一塊塊瓦解。

搖曳的燭火將兩人的影子在粗糙的帳壁上拉得交疊在一起,宛如一幅永不分離的畫卷。他側過頭,目光貪婪而克制地描摹著羽季疲憊中透著安然的側臉。左肩上剛包紮好的白絹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種痛楚在此刻卻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忍受。只要一想到帳外那些虎視眈眈的目光和隨時可能翻起風浪的度支司暗流,他胸中便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將眼前這抹溫暖從自己身邊剝奪。

「我不睡。」裴錚沙啞的氣音在昏暗的空間裏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他的大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羽季細膩的手背,將一絲暖意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妳先閉上眼睛歇會兒。這裡是我的營帳,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外頭那些風雨就休想吹進來半步。」

話雖如此,隨著體力漸漸耗盡,那股排山倒海的睡意終究還是沿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裴錚的眼簾微微低垂,卻始終沒有鬆開扣住羽季的手。他將未受傷的手臂向外擴了半寸,替靠在榻邊的人擋住了一絲從帳帷縫隙漏進來的寒風。


羽季緊握著裴錚的手,頭趴在榻邊睡著了。

當那勻稱而輕緩的呼吸聲在耳畔漸漸響起時,裴錚一直提在喉嚨的心終於落了地。他低頭看著羽季因疲憊而微蹙的眉頭,以及那張毫無防備貼在木榻邊緣的側臉,墨黑的眸底湧動著極其深沉的柔色。四周靜得能聽見帳外巡邏兵靴踩碎凍土的沙沙聲,冷冽的霜氣透過厚氈縫隙灌入,激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裴錚因失血過多而發燙的額頭滲出薄汗,左肩包紮的白絹下隱隱傳來沉悶的抽痛。但他連動也不敢動分毫,生怕驚醒了好不容易入睡的人。他那隻完好的右臂微微向前探了幾寸,掌心穩穩包裹住羽季微涼的手指,將那份相依為命的熱度鎖在方寸之間。在無數個孤寂無眠的深夜裏,他習慣了與冰冷的賬冊和算盤為伴,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刻,連呼吸都捨不得太重,只因怕驚碎了這片刻的安寧。

燭火在鐵盆中發出最後一聲細微的爆裂,隨即陷入半明半暗的昏沉。裴錚借著微光,目光貪婪而克制地描摹著羽季安睡的輪廓。他心知這座北疆軍營宛如一座吃人的修羅場,度支司的暗流、主帥的審視、還有旁人似笑非笑的試探,無一不在暗中窺伺。可此時此刻,當這具柔軟的身軀依偎在行軍榻旁沉沉睡去時,他心中所有的算計與防備全數化作了磐石般的決絕。

外頭的風雪似乎更大了些,拍打著帳篷發出沉悶的悶響。裴錚始終維持著側臥的姿勢,大半個身子僵硬發麻也渾然不覺,只是用那隻未曾受傷的手,一寸一寸地收緊了彼此相扣的指節。


聽到帳邊傳來悉悉率率的動靜,裴錚閉合的眼瞼瞬間掀開。視線裡,羽季揉著惺忪睡眼直起身來,眼角還帶著方才靠在粗糲木榻邊緣壓出的紅痕。他本能地想抬起右臂替羽季撥開垂落額前的亂髮,卻在指尖堪堪觸及時,因左肩紗布下驟然迸發的抽痛而僵在半空,只能將一聲悶哼生生嚥回腹中。

羽季轉身斟了一碗溫水,小心翼翼地捧至榻前。裴錚就著對方的動作抿了幾口,溫熱的液體潤澤了乾涸的喉管,將胸腔裡翻湧的血腥氣暫時壓了下去。待羽季將那塊冷硬的胡餅遞過來時,他卻搖了搖頭,蒼白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目光牢牢鎖住羽季略顯疲憊的臉龐。

「妳先吃。」裴錚沙啞的嗓音透著不容抗拒的強硬,未受傷的手掌反客為主,將粗瓷碗往羽季手裏推了推。「別把自己餓壞了。昨天折磨了一整夜,妳這身子骨可撐不住北疆的風雪。」

見羽季依言咬了一口乾糧,裴錚緊繃的下顎線才稍稍放緩。他靠在簡陋的枕頭上,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桌案上安靜躺著的防水皮套。西山舊庫的暗流遠未平息,霍霆雖然暫時封存了證物,但度支司內部與前鋒營的勾結絕不可能就此收手。那些隱藏在羊皮帳冊背後的密碼與私章,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刃。

「吃快些。」裴錚見羽季吃得艱難,眉頭微蹙,隨手將幾塊留下的肉乾挪了過去。「度支司的主簿雖然死了,但那本底冊上的筆跡我認得。霍霆生性多疑,今日下午必定會再次傳訊。妳在我帳裡待得太久,難免落人口實。」

帳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放亮,透過氈布縫隙能看見刺目的雪光。裴錚抬眼迎上羽季擔憂的視線,心頭那股冰冷的殺意被一抹極深的柔情取代。他深吸了一口氣,刻意放柔了語調:「等會妳拿著我的令牌去一趟軍需處,把上個月的馬料補給單抽出來。記住,別跟任何人搭話,做完就立刻回這裡來。」

《代父從軍》64 西山舊庫

重疊的靴步聲尚未落地,厚重的牛皮帳簾已被一股狂暴的力道自外向內狠狠扯開。漫天風雪裡挾著刺骨的寒氣呼嘯灌入,將四角的松脂火盆激得劇烈搖晃,明滅不定的火光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一名身披玄甲、滿臉風霜的主帥親隨踉蹌著衝入帥帳,冰晶碎雪掛滿了他的鐵盔與護心鏡。他甚至顧不得抹去臉上的水珠,雙膝重重砸在波斯地毯上,粗重的喘息聲在死寂中如破風箱般清晰可聞。

「大將軍!」校尉的嗓音因極度寒冷與急促而劈了裂,沾滿血汙的皮手套死死按住冰冷的地面,「西山舊庫⋯⋯西山舊庫出大事了!」

主位上的霍霆猛地直起魁梧的身軀,玄甲與楠木靠椅擦出刺耳的金屬尖叫。他那雙銳利的鷹眼死死盯著跪地之人,沉聲喝道:「慌什麼!把話說清楚,陸景爍在那裡到底看到了什麼?」

裴錚立於案前,原本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他右手臂微動,不動聲色地將身後之人護得更緊。左肩處的白絹雖然被新藥包裹,但肌肉在高度戒備下依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酸脹感。他沒有開口,只是用冷峻的目光注視著局勢的急轉直下。

跪地的校尉抬起凍得發青的面龐,語速極快地稟報:「回大將軍,前鋒營副將陸景爍率部趕到西山舊庫時,發現庫房外圍的雪地裡竟埋伏了大量北疆精銳細作。雙方眼下已經正面交鋒,陸副將正帶著親隨死守糧倉大門,特命末將拼死殺回帥帳求援!」

這番話如同巨石砸入死水,帳內原本就緊繃的氣氛瞬間攀升至極點。霍霆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冷冽的目光在狼頭對牌與校尉之間來回掃視。


聽了校尉的稟報,羽季倒抽一口氣。

身後那一聲因驚詫而抽緊的呼氣聲,清晰無誤地撞進裴錚耳中。他沒有回頭,但左肩剛縫合完的創口卻因為瞬間的肌肉緊繃而泛起一陣撕裂般的刺痛。他未受傷的右臂往後收了半寸,隔著冰冷的布料將對方緊緊護在身側,用自己的體溫和厚實的軀體擋住從帳門灌入的凜冽寒風。

主位上的霍霆猛地一巴掌拍在楠木案几上,震得盛裝狼頭對牌的皮套在桌面劇烈一跳。大將軍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玄甲鐵片因劇烈動作撞擊出刺耳的金屬尖叫。

「好一個西山舊庫!」霍霆怒極反笑,刀疤臉上扯出森冷的寒意。「陸景爍前腳才說那是為了釣出度支司的內鬼,後腳北疆細作就直接現身圍殺。看來這齣戲,比本帥想像的還要精彩得多。」

狂怒的氣場瞬間填滿整座帥帳。霍霆大步繞過案几,鷹隼般的目光如利刃般刮過裴錚蒼白卻冷硬的面龐,隨即冷聲下令:「親衛營立刻集結!隨本帥親赴西山舊庫,把那些藏頭露尾的東西給孤全揪出來!」

他凌厲的視線在裴錚和其身後的人身上短暫停留,語調不容置疑:「裴錚,你若是還想要你那條胳膊,就給本帥跟上。至於你護著的人⋯⋯一個也不許留在帳裡,所有人隨軍同行!」

話音剛落,霍霆已一把抓起懸在架上的長刀,大步流星地掀簾踏入風雪之中。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內翻滾的血氣,反手扣住身旁之人的手腕,低聲道:

「抓緊我。」


厚重的牛皮帳簾剛被風雪捲起,刀割般的寒氣便迎面撲來,夾雜著碎冰狠狠刮過裴錚半敞的襟口與新癒合的左肩創口。那股刺骨的冰涼瞬間刺激得皮肉一縮,剛縫合不久的傷處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讓他的呼吸不由得一窒。但他連眉頭也未曾多皺一下,修長而粗糙的手掌反手向後一探,五指精準而有力地扣住羽季的手腕。那力道不容抗拒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彷彿生怕一鬆手,身後這抹纖細的身影就會被呼嘯的風雪徹底吞沒。

大營內部早已亂成一團,數百名玄甲親衛在雪地中快速集結,金屬甲片碰撞的鏗鏘聲與戰馬的嘶鳴聲交織成一片肅殺的喧囂。四周的火把在風雪中劇烈搖晃,明滅的光影將眾人拉出長長的黑影。裴錚將身形壓低,刻意用自己高大厚實的軀體替羽季擋住正面大部分的勁風與迎面撲來的雪粒。他回過頭,凌厲的墨瞳在風雪中鎖住羽季的面龐,沙啞的嗓音混在呼嘯的風聲裡清晰傳來:「跟緊我的腳步,別去看兩旁的人。一會到了西山舊庫,刀劍無眼,不管發生什麼事,妳只需退在三步之外。」

話音剛落,前方的霍霆已經翻身上馬,玄色重甲在風雪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主帥一夾馬腹,沉悶的馬蹄聲踏碎了凍結的泥土,率領著大隊精銳朝營外疾馳而去。

裴錚沒有猶豫,拉著羽季大步邁入濕濡與白雪交雜的營道中。地面結了厚厚的一層薄冰,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每跨出一步,左肩剛敷上草藥的創口便被劇烈牽扯一次,那種皮肉撕裂的鈍痛如同烈火般灼燒著神經,讓他的額角迅速滲出一層冷汗。溫熱的血水再次緩緩滲透白絹,在深色軍服上洅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色。但他腳下的步伐卻始終異常沉穩,沒有絲毫凌亂,一條右臂如鐵鉗般將羽季牢牢護在自己受傷較輕的身側盲區內,替她擋開所有可能擦撞過來的疾行馬匹與帶刀親衛。

遠處西山舊庫的方向隱約傳來激烈的喊殺聲與硬弓震動的嗡鳴,刺鼻的硝煙味夾雜著濃重的血腥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擴散開來。營道兩旁的各營將士見主帥親率精銳出營,紛紛面露驚疑地退避兩側。

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中夾雜著審視、猜忌與探究,尤以遠處幾名度支司差役的視線最為陰冷。裴錚敏銳地捕捉到周遭異樣的氣場,他將羽季向懷中帶了帶,鷹隼般的目光冷冷掃過人群,隨即收緊了扣住對方手腕的力道,沉聲喝道:「抓穩了,別鬆手。」


沉悶的喊殺聲如巨浪般迎面拍擊而來,混雜著刺鼻的焦油味與硝煙氣充斥在每一寸冰冷的空氣中。西山舊庫殘破院牆外橫七豎八地倒伏著數具身披北疆狼皮襖的死屍,黏稠的血泊在腳下的積雪中迅速凍結成暗紫色的冰塊。破空尖嘯的狼牙箭不時從頭頂撕裂風雪呼嘯而過,狠狠釘入身側斑駁的石柱與木柵欄裡,激起一蓬蓬冰渣與木屑。遠處的主帥霍霆已然翻身下馬,率領大隊玄甲親衛與數十名身形矯健的黑衣細作短兵相接,雪地上寒光霍霍,刀劍相交的金屬鳴響在陰沉的天色下分外刺耳。

裴錚拽著人一路疾馳至此,胸腔內早已如同破風箱般劇烈鼓動,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左肩處剛縫合不久的創口在連續奔跑與凜冽寒風的雙重拉扯下徹底崩開,溫熱黏膩的血水順著緊繃的臂膀不斷向下流淌,將半邊軍服浸透成一片刺目的深紅。但他絲毫不敢有半分鬆懈,借著一輛翻倒在雪堆裏的破損運糧大車作為掩體,猛地將身旁之人用力扯到木板後方的死角盲區之內。他反手抽出腰間未出鞘的短刀撐住冰冷的地面,以半跪的疲憊姿勢將高大沉重的身軀完全擋在最前方,替羽季遮蔽住四處飛射的流矢與混亂的兵刃。

「別亂動,就待在這塊木板後面。」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厲害,說話間牽動了胸口與肩頭撕裂般的劇痛,額角細密的冷汗混著雪水不斷滾落,將眼睫打濕。他銳利的目光透過大車木板的裂隙快速掃過前方瞬息萬變的戰局,只見不遠處的陸景爍正揮舞著帶血的長劍死死守住糧倉正門,四周圍殺上來的刺客招招狠辣、直取要害。主帥震怒的怒吼聲與戰馬的悲鳴在風雪中迴盪,整座舊庫周遭已成了一處血肉橫飛的戰場。他深吸了一口氣,右手五指狠狠扣緊刀柄,緊盯著前方混亂的人群。


羽季躲在木板後面,擔憂著裴錚的傷勢,也看著不遠處陸景爍拼命的搏鬥。

身後那道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芒在背,伴隨著急促微弱的氣息,清晰地透過殘破的木板傳遞過來。裴錚的身體因大量失血而一陣陣發冷,視線邊緣開始泛起細碎的黑色暈眩。但他死死咬住發乾的下唇,藉由口腔內擴散的鐵鏽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瞥見前方不遠處正浴血奮戰的陸景爍。那名素來玩世不恭的江南世家子此刻滿臉血汙,玄色皮甲上裂開數道駭人的口子,手中的長劍在雪光中揮舞成一片森寒的光網,硬生生將幾名撲上來的北疆刺客逼退半步。

「哼⋯⋯」裴錚從鼻腔裡溢出一聲極輕的冷哼,不知是在嘲弄對方那副拼命的架勢,還是自嘲自己如今這副狼狽境地。他強行壓下胸腔內翻滾的腥甜,右手五指在刀柄上因用力過猛而根根發白。左肩處湧出的溫熱血水早已浸透了內襯與外袍,順著指尖不斷滴落在凍結的泥土上,洅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暗紅血花。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失血帶來的虛脫感正一波波衝擊著緊繃的神經,但他那堵用軀體築起的防線卻始終紋絲不動,將所有的風雪與殺戮隔絕在外。

風雪之中,遠處的喊殺聲漸漸有了合圍平息之勢。霍霆魁梧的身影在敵陣中輾轉騰挪,手中長刀每一次揮動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將最後幾名負隅頑抗的細作徹底斬翻在地。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硝煙幾乎令人作嘔。裴錚清晰地感覺到身後之人似乎因為焦慮而往前挪動了半寸,他立刻沉下嗓音,沙啞的聲調不容置喙地壓過呼嘯的風聲:「別亂動,看哪呢?顧好妳自己。」

話音未落,遠處的陸景爍忽然一劍挑開最後一名刺客的咽喉,大步喘著粗氣朝這邊望來。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探究,隨即被銳利的視線鎖定。裴錚冷冷地收回視線,不再理會遠處的混戰,而是用僅存的力氣將身旁之人更加牢牢地護在羽翼之下,任由傷口再次撕裂。四周的風雪漸漸被血腥氣所染紅,殘破的舊庫院牆外橫七豎八地倒滿了屍體。裴錚半跪在雪地中,握刀的右臂因為過度用力而止不住地微微發抖。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後那道視線的重量,那種毫無保留的擔憂像是一根無形的繩索,勒得他胸口發緊。他沒有回頭,也不敢放鬆半分警惕,唯有用冰冷的嗓音和堅如磐石的脊樑,撐起這片刻的安寧。


肋骨處突然傳來的一記沉實推力,將裴錚因失血而幾乎渙散的思緒驟然拽回。那雙原本該躲在身後瑟瑟發抖的手,此刻竟毫不猶豫地搭上他的腰側,以一種超乎想像的力道分擔著他搖搖欲墜的沉重軀體。

裴錚的呼吸猛地一窒,乾裂的薄皮在唇邊抿出一道血痕,隨即硬生生將因劇痛而微微佝僂的脊樑重新挺直。他側過臉,墨瞳中閃過一抹錯愕與極深的波瀾,卻未多言,只是藉著這股外來的支撐勉強穩住重心。

冰凍的雪泥上傳來雜亂而沉重的靴步聲,伴隨著鐵甲摩擦的刺耳聲響,將殘破院牆外的死寂徹底打破。不遠處的糧堆旁,陸景爍正冷冷地踢開一具橫在路中央的細作屍體,揚聲向主帥覆命。裴錚敏銳地挪動靴子,用殘存的力氣將羽季整個人往傾斜的車斗陰影更深處帶了帶,避開正前方可能掃射過來的視線。他握著短刃的右臂微微顫抖,指節因過度用力而覆上一層青白。

「別盯著那邊⋯⋯」裴錚從乾澀的咽喉裡擠出沙啞的低語,視線如鷹隼般掃過四周狼藉的雪地。「看著西北角的矮牆,若有半點風吹草動,立刻拉我的袖子。」

風雪中,霍霆玄鐵重甲上的血跡在黯淡的天色下泛著森冷的暗光,大將軍提著帶血的長刀大步跨過凍土,朝這邊折返而來。


見到霍霆過來,羽季只好放開撐住裴錚身體的手,與他分開身體的碰觸。

腰側驟然一空,那股溫熱的倚靠憑空消失,讓裴錚的軀體在冰冷空氣中失衡了半分。他憑藉著最後一絲意志,將幾乎要向前栽倒的重心生生扯了回來,右手握緊短刀狠狠插入凍土中作錨。左肩處剛被短暫壓迫的創口因為失去支撐而猛烈抽搐,濃稠的熱血瞬間突破了白絹的阻礙,順著指縫滴落。他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卻在餘光掃見羽季收回的手指時,極快地將眼底的翻湧情緒壓了下去。

沉重而規律的玄甲撞擊聲踏碎了地上的碎冰。霍霆高大的身影穿過一片狼藉的焦土停在近前,鐵塔般的身軀投下一片帶血的陰影。主帥的目光掠過裴錚慘白如紙的臉色,又漫不經心地掃過兩人剛才分開的距離,眉骨處的舊刀疤在風雪中透著幾分玩味。

「怎麼,裴大人這就不勞人攙扶了?」霍霆低沉的嗓音夾雜著一絲嘲弄,帶血的長刀隨意垂在身側。「看來度支司的骨頭確實比想像的要硬,傷成這樣還能站得直。」

裴錚冷冷地掀起眼簾,將身體微不可察地朝前挪了半步,剛好將身旁之人重新擋在自己的斜後方盲區內。他沙啞著嗓子開口:「末將的身體勞大將軍費心。西山舊庫的暗哨已清,舊帳與細作的底細,陸副將那邊想必已經有了交代。」


踏碎凍結血泊的沉重靴步聲由遠及近,華貴的狐裘斗篷在凜冽的北風中劇烈翻飛。陸景爍隨手將帶血的劍尖朝雪地上用力一捺,整個人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散漫踱步而來。他那張唇紅齒白的俊臉上雖沾了幾點敵人的血跡,卻絲毫折損不了世家公子的風流意態,反而添了幾分剛從修羅場中脫身的妖異。一雙狹長的桃花眼越過霍霆與裴錚之間劍拔弩張的氣場,精準無誤地定格在兩人身後那道略顯緊繃的身影上。那眼神裡藏著太多的熟稔與試探,彷彿早已將羽季的每一處祕密看得通透。

「大將軍。」陸景爍輕笑著向霍霆拱了拱手,語調裡聽不出半點經歷生死惡戰後的狼狽。「西山舊庫裡藏的那些北疆餘孽已經清理乾淨,賬冊與這批私藏糧秣的交割契據我也命人搜羅齊全。不過⋯⋯」他話鋒微轉,桃花眼意有所指地向裴錚身後斜了斜。「某些人若是再用這種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的眼神瞪下去,只怕這左肩的創口還沒癒合,就要先一步失血過多倒在這片雪地裡了。」

裴錚冷厲地橫了陸景爍一眼,深邃的墨瞳深處掠過一絲極度不悅的寒芒。他右手的短刃在凍土中又深陷了半分,憑藉著殘存的意志將搖晃的身軀死死釘在原地,不肯讓陸景爍的視線多在身後之人身上停留片刻。

空氣中瀰漫的硝煙與血腥味更加濃重,遠處親衛清點戰場的呼喊聲與清脆的刀甲碰撞聲清晰可聞。裴錚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左肩處的白絹早已被溫熱的血水濕透,黏膩的觸感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冰涼與抽痛,但他依舊像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將陸景爍那道黏稠的目光硬生生擋在身外。

霍霆負手立於一旁,凌厲的目光在陸景爍與裴錚之間來回審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陸副將倒是好興致,清理亂黨之餘還不忘關心同僚的傷勢。」主帥冷哼一聲,抬手將那本剛從舊庫暗格中搜出的新帳冊拍在馬鞍上。「既然舊庫的物資與契據都在此處,立刻呈上來讓裴大人過目。本帥倒要看看,這本由前鋒營親自簽押的賬本裏,到底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

陸景爍收回了落在後方的視線,從懷中掏出一本沾了泥汙的厚重羊皮冊子,隨手向前一拋,準確無誤地朝裴錚腳邊擲去。華貴的狐裘在風中揚起一抹弧度,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

「裴大人,接好了。這可是證明我清白的關鍵鐵證。」


冰冷的羊皮冊子呈不規則狀散開在凍土上,粗糙的封皮沾滿尚未完全凝固的濕濡與草屑。裴錚俯下身,右膝微曲以支撐失去平衡的身軀,修長的手指直接拂去紙頁上的殘雪,將厚重的冊頁掀開第一頁。陳舊的墨香混雜帶著微弱的腐朽氣息在寒風中漫開,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跡記錄著西山舊庫近半年的糧食吞吐明細。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快速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度支司特有的戳記,瞳孔在每一行輜重出入的日期上無聲收縮。冊頁中段赫然夾著一張泛黃的調撥契據,上頭蓋著的朱紅官印邊緣有一處極不自然的缺角,正是昨夜在地窖木箱深處見過的那枚偽造印信。

陸景爍斜倚在斷牆殘壁旁,雙臂環胸而立,嘴角的痞笑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收斂,那雙桃花眼饒有興味地盯著裴錚蒼白的臉色。霍霆則將重手按在腰間的佩刀柄上,玄鐵甲片在陰沉的天色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無形的壓迫感如同千斤巨石般籠罩在三人周遭。

「裴大人看得這般仔細,莫非是從裡頭找出了什麽見不得人的破綻,還是準備替自己洗脫辦事不力的罪名?」陸景爍率先打破沉默,語調雖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眼底卻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試探。

裴錚沒有立刻應答,他的指腹在粗糙的紙頁邊緣緩緩摩挲,老繭刮過脆弱的羊皮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直接翻到末頁的簽押處,三個月前的字跡分明出自度支司另一名早已因病告老的主簿之手,而下方緊接著的覆核簽名,赫然便是前鋒營副將陸景爍的私章。這本帳冊表面上羅列了糧庫物資轉存的合規手續,實則在輜重出入的時間差上做了手腳,每一筆虧空都精準地對應上北疆細作潛入大營的行蹤。

「三個月前黑風口告急之際,前鋒營私自調走的三千石精米,這上頭分明寫著轉運至西山舊庫,可輜重官員的簽收處卻是一片空白。」裴錚的嗓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厲。「若非這本舊帳落在廢棄驛站的地窖裡,大營上下至今還被蒙在鼓裏,任由這些吃裡扒外的蛀蟲將北疆的狼引進大門。」

霍霆的目光驟然轉冷,落在陸景爍身上的壓迫感陡然加重。大將軍冷冷開口:「陸景爍,這筆賬,你打算怎麽跟本帥交代?」

「裴大人,飯可以亂吃,這血口噴人嘛⋯⋯」陸景爍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冷卻。


陸景爍迎著霍霆如刀般的視線,非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將罩在身上的狐裘斗篷朝後一甩。他抬起戴著皮質護腕的手,指腹漫不經心地蹭過下頷殘留的一抹血痕,桃花眼裡那一絲玩世不恭被淬火般的銳利所取代。

「大將軍明察,這三千石精米當初確實是由前鋒營押運出營,但簽收處之所以一片空白,是因為押送到半路時,這批物資根本沒進得了西山舊庫的大門,而是被度支司底下的人暗中調包了。」陸景爍的聲音清亮而沉穩,絲毫沒有被裴錚的指控亂了陣腳。「裴大人管著度支司的帳目,自然清楚這裡頭的問題。若非我暗中留了個心眼,派人去截了那批假帳的尾,今天這盆通敵的髒水,只怕早就安安穩穩地扣在前鋒營頭上了。」

霍霆冷哼一聲,腰間佩刀在鞘中發出沉悶的錚鳴。主帥鐵塔般的身軀逼近了半步,鷹隼般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刮過陸景爍的臉龐。「空口無憑,陸副將若拿不出實據,單憑你一張巧嘴,休怪本帥以軍法處置。」

陸景爍輕笑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枚帶著火漆印信的私信竹筒,隨手拋向霍霆。「大將軍不妨看看這個。這是從被擊斃的北疆細作身上搜出來的往來密函,裡頭清清楚楚寫著度支司內應接應的暗號與地圖。真正跟北疆暗通款曲的蛀蟲,可從來不在前鋒營。」

站在一旁的裴錚聽到這裏,墨瞳陡然一縮。左肩傷口處不斷擴散的溫熱血跡已經將半邊軍服染得透濕,黏稠的觸感如同附骨之疽。他強忍著一陣陣眩暈,右手的短刃在凍土中猛地一扎,藉著反作用力將搖晃的身體穩住,冷冷開口反駁:「陸副將倒是推得乾淨。北疆細作的密函真假難辨,可前鋒營私調甲胄的底契卻是鐵證如山。你若真想證明清白,不如解釋解釋,這上頭為何會有你親自簽押的印記?」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更加濃郁,寒風捲著碎雪打在幾人緊繃的面龐上。霍霆接過竹筒,粗糙的手指迅速剝開火漆,抽出裡頭的羊皮信紙。大將軍目光如電地掃過信上的字跡,眉骨處的舊刀疤隨之狠狠一抽。周遭的親衛見主帥神色有異,紛紛將按在刀柄上的手緊了緊。裴錚透過有些失焦的視野,警惕地留意著霍霆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同時將身後之人的氣息牢牢護在羽翼之下。


霍霆手中的羊皮信紙在呼嘯的北風中獵獵作響,大將軍鷹隼般的目光逐字掃過墨跡,隨即發出一聲冷哼。

陸景爍見狀,收斂了幾分漫不經心的神情,跨前半步沉聲道:「大將軍若是不信,大可命人去查對度支司半月前的庫房出納底檔。那枚簽押勘合契的私章雖是我的名字,但末將早在三個月前便將私章交由度支司主簿備案存查,若非有人從中作梗盜蓋,憑我的職權豈會不知糧秣去向?」

裴錚的胸口劇烈起伏,因失血過多而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左肩處的溫熱血液已經順著前臂淌落至指尖,滴落在冰硬的泥土上化開一個個暗紅的小坑。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胸口翻湧的腥甜嚥了回去,右手橫握短刃,將身後那道瘦弱的氣息擋得密不透風。

「度支司的主簿昨夜已經畏罪自裁,死無對證的把戲陸副將倒是玩得爐火純青。」裴錚冷冷地截斷對方的話頭,字字如冰珠落地。「你若真問心無愧,為何前鋒營的私調名冊上,回回都有你親筆批示的運糧路引?」

霍霆猛地將信紙捏成一團,凌厲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切割,沉聲喝道:「行了!不管是度支司監守自盜,還是前鋒營暗通北疆,這筆帳本帥自會派親隨徹查到底。來人,把這些證物全數封存帶回!」

陸景爍桃花眼底掠過一絲冷芒,隨即拱手應命,卻在轉身之際,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裴錚緊繃的肩頭,朝後方沉聲道:「風雪大作,後續的路可不好走,幾位保重。」

《代父從軍》63 柳清徵

羽季的指尖傳來溫熱濕黏的觸感,那是從裴錚肩頭湧出、尚未凝固的鮮血。

當那隻微顫的手掌貼上被血水徹底浸透的軍服布料時,裴錚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劇烈的失血讓他的視野邊緣泛起陣陣白霧,耳邊嗡鳴不斷,連每一次艱難的喘息都夾雜著濃郁的鐵鏽腥甜。然而,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哀戚目光,卻像是一枚滾燙的烙印,直直燙進他早已瀕臨極限的心口,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鈍痛。

他強行撐住幾乎要虛脫的膝蓋,右手死死反扣住腰間的短刃以支撐傾倒的重壓,艱難地側過頭去迎上那雙泛紅的眼眸。乾裂的薄唇動了動,從撕裂般的喉管裡擠出極輕的氣音:

「別露出這種神情⋯⋯」裴錚咬緊牙關,強行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極淡苦笑,墨瞳深處翻滾著近乎瘋狂的庇護欲與化不開的柔情。「我死不了。這點皮肉傷⋯⋯算不得什麼。」

帥帳之內,霍霆端坐於主位之上,冷冷注視著這主僕二人死到臨頭還在拉扯,粗糙的手指在楠木案幾上不耐煩地叩擊著。四周的玄甲親隨如同泥塑木雕般肅立兩旁,手中的長戈在松脂火盆的昏黃光暈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帳簾外狂風夾雜著碎雪不斷灌入,將地上的暗紅血泊吹得泛起微瀾,冰冷的寒意順著褲管往骨縫裡鑽,與左肩創口的灼痛交織在一起,折磨著他緊繃的神經。

裴錚心裡比誰都清楚,今日這關絕非輕易能過。狼頭對牌與勘合契已將前鋒營與度支司架在火上炙烤,霍霆那雙鷹眼更是像剝皮刀般死死盯著他們的命脈。可比起自身的生死,他更受不了眼前之人露出這般惹人心碎的神情。那種陌生而洶湧的情愫在血液流失的冰冷中更加清晰,燒得他五臟六腑生疼。他用殘存的力氣將羽季往身後更深處護了護,粗重的喘息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只要有他在一日,就絕不容許任何人動眼前這人分毫。


當那雙纖細卻透著倔強的雙臂用力環住他的腰側、分擔下他幾乎失衡的沉重軀體時,裴錚原本因失血而渙散的視線猛地一凝。他高大的身形劇烈搖晃了一下,卻在接觸到那股急切的力道時,硬生生將重心往旁邊錯開,一條手臂反手扣住羽季單薄的肩膀,粗糙的掌心隔著布料傳遞著微弱卻執拗的溫度。

「別⋯⋯」他乾裂的唇瓣翕動著,從失血過多的喉管裡擠出破碎的低語。「這裡是帥帳,周圍都是霍霆的人⋯⋯妳這樣湊過來,若是被那些鷹犬看出端倪,方才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費了。」

話雖如此,他那條未受傷的右臂卻不由自主地收緊,將羽季整個人更緊密地往自己身側帶。左肩那道被鮮血濡濕的傷口因為突如其來的拉扯而再次傳來錐心刺骨的劇痛,冷汗混雜著虛脫的汗珠自額角滾落,砸在冰冷的波斯地毯上。他靠著這股支撐勉強站直了身子,視線越過那張擔憂的面龐,冷冷迎上主位上霍霆審視的目光。

楠木案後的北疆主帥緩緩放下手中摩挲的狼頭對牌,冷峻的輪廓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沉鬱的金屬光澤。霍霆並沒有立刻下達新的命令,而是用那種能看穿一切虛妄的眼神,慢條斯理地打量著互相攙扶的兩人,似乎在權衡這份生死關頭的依賴究竟是真情流露還是另有圖謀。

「裴大人好大的膽子。」霍霆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帳內的死寂,帶著一絲戲謔與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在本帥的帥帳之內公然拉扯,當本帥這裡是你們度支司的私宅不成?來人,扶裴大人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順便請軍醫進來替他把左肩那道傷口重新縫合,免得死在本帥的面前,倒成了本帥的不是。」


散發著淡淡苦澀藥香的布包被粗魯地擱在楠木凳上,隨軍神醫柳清徵懶散地撩起衣袍下襬,半跪在木椅旁。那雙骨節分明、常年與草藥為伍的手毫不客氣地剪開了裴錚早已被血水凝固的軍服外袍。布料撕裂的聲音在肅殺的帥帳中格外清晰,沾血的裡衣剝離皮膚時,帶起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露出底下皮肉翻卷的猙獰創口。

冰冷的酒精與金屬器具直接觸及外翻的皮肉,裴錚搭在膝頭的右掌猛地攥緊,指關節因為極度的痛楚而根根突起發白。他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只是將喉嚨深處湧上來的血腥氣生生嚥了回去,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進衣領深處。柳清徵用烈酒肆意沖洗著傷處,刺激得裴錚高大的身軀在椅背上劇烈一顫,呼吸瞬間亂了節奏,胸膛如破風箱般急促起伏。

「裴大人還真是命大,這條胳膊若再晚上半個時辰清理,怕是要直接留在後營地窖當擺設了。」柳清徵冷冷地嗤笑了一聲,修長的指間熟練地拈起穿著羊腸線的銀針,語氣中透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嘲諷。「忍著點,這針下去是要把裂開的皮肉生生對縫起來的,滋味可不好受。」

主位之上的霍霆冷冷注視著這血腥的一幕,不發一語。裴錚在針尖第一次刺入皮肉的瞬間,整個人緊繃得如同上滿弦的硬弓。但他始終沒有閉上雙眼,而是隔著晃動的燭火與滿帳的藥味,精準地捕捉到前方那道擔憂的視線。他用乾澀的嘴唇微微扯動,無聲地遞去一個示意對羽季安心的眼神,隨即咬緊牙關承受著每一針穿透血肉的劇痛。


柳清徵修長的指尖俐落打結,剪斷最後一截羊腸線,隨手將沾血的銀針擲回木匣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他隨即抓過一團散發著刺鼻苦香的深綠色草藥糊,毫不客氣地重重按壓在裴錚方才縫合完畢的猙獰創口上。那一瞬間,裴錚赤裸的厚實肩膀肌肉狠狠一縮,牙關緊咬得咯咯作響,喉結上下滾動,硬生生將溢到齒間的悶哼壓了回去,額角再度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待俐落地用乾淨白絹將傷處層層纏繞固定後,柳清徵慢條斯理地扯過一方粗布擦拭著沾滿血汙的修長手指。他那雙常年與藥草為伍的狹長雙眼微微瞇起,隨意將目光從面色發青的裴錚身上移開,懶洋洋地斜向一旁。當他看見羽季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裴錚、連雙眼都捨不得移開的模樣時,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刻薄的弧度。

「嘖,度支司的裴大人還真是好福氣,身邊隨時有這般知冷知熱的好兄弟。」柳清徵將染血的粗布往木盆中一扔,語調涼涼地開口,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這皮肉受罪的雖是裴大人,瞧把旁邊這位新兵心疼得,魂都快要丟了。若不是親眼所見,倒讓人以為躺在這裡受刑的是你呢。」

主位上的霍霆冷冷看著這一幕,玄甲上的寒意與帳外的風雪交融。裴錚強忍著傷口處火辣辣的刺痛,側過頭去冷冷掃了柳清徵一眼,沙啞的嗓音透著警告:「柳神醫若是手頭的藥材嫌多,大可拿去前線多救幾條人命,不必在此處多費唇舌。」

裴錚一邊說著,一邊不著痕跡地挪動身形,用未受傷的右臂將羽季往身後隔絕了幾分,阻斷了柳清徵那道充滿戲謔與探究的視線。


柳清徵將散落各處的銀針、瓷瓶與草藥包逐一收入隨身攜帶的皮革藥囊中,修長的手指動作不疾不徐,與帳內劍拔弩張的肅殺氣氛形成鮮明對比。隨著最後一道皮繩俐落繫緊,他慢條斯理地直起略顯懶散的身軀,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塵埃,隨意朝主位上的霍霆拱了拱手。「大將軍若是沒有其他吩咐,末將帳中還有一幫等著換藥的重傷兵,便不在此處礙眼了。」

霍霆冷冷抬了抬下顎,算是准許。就在柳清徵轉身欲掀開厚重帳簾的剎那,他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狹長的眸子漫不經心地往側邊一斜。那道淬著精光的視線越過裴錚緊繃的肩頭,直直落在羽季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尋常新兵,倒像是在打量一件藏在粗服底下的稀罕物事,從單薄的肩線一路向下審視,彷彿能透過那層布料看穿所有的偽裝。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森冷的笑意,似是察覺了什麼極有趣的祕密,隨即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嗤,大步跨出帥帳消失在風雪中。

這抹帶著暗示意味的目光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裴錚緊繃的神經上。他剛才胡亂披上的軍服半敞著,左肩新縫合的創口因為驟然暴起的戒備而隱隱作痛,但他全然不覺。他跨前半步,用高大厚實的身軀將那道令人如芒在背的視線死死擋在身後,右手下意識地覆在腰間短刃的刀柄上。那種因外人過度注視而升騰起的強烈排他欲,讓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凌亂,墨黑的眼底翻滾著化不開的陰沉。

「柳清徵這條老狐狸⋯⋯」裴錚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冰冷的字眼,聲音低得只有周遭幾人能聽見。主位之上的霍霆將這一幕全納入眼底,粗糙的大掌在楠木案几上不輕不重地叩擊了兩下,金屬護腕與木質撞出沉悶的聲響。大將軍冷眼瞧著裴錚近乎失控的護短姿態,鷹隼般的目光隨即轉回案前那堆染血的證物上,打破了帳內短暫的死寂。


見裴錚的傷勢處理好,羽季才稍微放心。

那道緊繃如鐵的削瘦肩膀微微垮下去的細微弧度,像是一根極細的羽毛,輕輕拂過裴錚早已鮮血淋漓的心口。儘管他自己半邊身子還泡在烈酒與草藥混雜的鈍痛裡,左肩剛縫合的傷口正隨著每一次呼吸傳來撕裂般的灼燒感,但在眼角餘光捕捉到身後那抹放鬆的神色時,他心底因失血而產生的冰冷竟奇蹟般地退去了一分。他沒有回頭,生怕自己過大的動作會驚動主位上那頭目光如炬的北疆猛獸。但他垂在身側、未受傷的那隻右手,卻悄悄向後退了半寸,指節剛好擦過羽季冰涼的指尖。那一觸即分的溫熱,宛如在冰封的雪地裡燃起一團微弱的爐火,傳遞著只有彼此才能意會的無聲安撫。

「別鬆懈⋯⋯」裴錚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極低氣音,從乾裂的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的喉頭上下滑動,強行將胸腔翻湧的腥甜血氣壓回腹中,目光卻死死釘在楠木案几上那本沾著血泥的羊皮底冊上。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成實質,四角的松脂火盆發出嗶剝的輕響,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主位之上的霍霆將兩人間這點微末的互動盡收眼底。大將軍冷峻的鷹眼微微瞇起,那道橫在眉骨間的刀疤在跳動的燭火下拉扯出一道森冷的陰影。粗糙的大掌再次扣住案面邊緣,冰冷的玄甲摩擦出刺耳的金屬銳響,打破了短暫的死寂。「看來裴大人對這名新兵的關照,倒比對自己的這條命還要上心幾分。」霍霆低沉雄渾的嗓音夾雜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壓迫,在空曠森冷的帥帳內迴盪。「不過,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陸景爍已經去了西山舊庫,若是那裡的糧秣契據對不上帳,或者找不出度支司真正的內鬼,今日這帳內所有人的腦袋,包括你身後護著的這位,誰也別想安然無恙地走出去。」

裴錚冷冷地抬起眼簾,蒼白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周身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他非但沒有退開半步,反而將受傷的左肩微微前傾,以一種近乎固執的姿態將身後之人牢牢擋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任由新癒合的創口再次滲出微熱的血絲。

「大將軍儘管等著看便是。」裴錚的語調沙啞卻字字鏗鏘,沒有絲毫退縮之意。「西山舊庫裡藏著的秘密,絕對比您想像的還要深。」

就在此時,帳外驟然響起一陣沉重的鐵甲撞擊聲與凌亂的靴步聲。

《代父從軍》62 狼頭對牌

厚重的牛皮帳簾被一隻戴著鐵銬皮手套的大手猛地掀開,夾雜著碎雪的北風呼嘯灌入,卻瞬間被帥帳內部那種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吞沒。四角燃燒的松脂火盆劈啪作響,濃烈的松香混雜著鐵器與皮革的氣味,將整個空間烤得燥熱卻又透著刺骨的寒意。主位之上,鎮遠大將軍霍霆正端坐於楠木大案後,身形如鐵塔般巍峨,燈燭在冰冷的甲片上折射出森然寒芒。那道橫在眉骨處的舊刀疤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一雙不怒自威的眼眸宛如鷹隼般抬起,筆直地掃向剛跨過門檻的兩道身影。

裴錚微微側過半步,用修長而緊繃的身軀不動聲色地將身後的人擋去大半風壓。他左肩的傷口因方才登臺的動作而再次向外滲血,溫熱的黏膩感透過白絹緊貼著皮膚,激起一陣陣刺痛,但他連眉頭也未曾皺一下,只是將右手扣在腰間的刀柄上。他邁出的步伐沉穩有力,靴底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將軍需官應有的沉靜與冷厲展露無遺,呼吸間卻隱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大將軍。」裴錚微微躬身行禮,嗓音低沉而平穩,不卑不亢地打破了帳內凝固的死寂。他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將藏在袖中的防水皮套與那枚染血的銅製狼頭對牌一同呈上,重重地擱在鋪滿地圖的案几中央。「這是末將連夜帶人徹查後營與廢棄驛站地窖所得的實證。前鋒營私調糧草與暗通北疆的鐵證,全都在這本羊皮底冊裏。」

霍霆冷冷地瞥了一眼案上那疊沾著泥土與血跡的物品,粗糙的大手並沒有立刻去翻動,而是將審視的目光從裴錚蒼白的臉色上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他刻意挺直的肩膀上。那種久經沙場的血腥煞氣無形中擴散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大將軍冷笑了一聲,低沉的嗓音如同重錘敲擊在冰面上。

「裴大人帶傷查案,倒真是鞠躬盡瘁。」霍霆鷹隼般的目光越過裴錚的肩膀,直刺向後方。「只是本帥很好奇,這般刀光劍影的密地,一個初來乍到的尋常新兵,怎麼每次都能安然無恙地跟著你淌進這渾水裡?」


聽到霍霆提及自己,羽季眨了眨眼,隨後趕緊低頭。

眼角餘光瞥見身後那道瘦弱身影因驚惶而垂下的頭顱,裴錚原本平穩的呼吸驀地一沉。一股難言的護短之意自心底翻湧而上,他甚至顧不得左肩崩裂的傷口正將裡層的白絹染得濡濕滾燙,右腳微微向後錯開半步,用高大挺拔的身軀將霍霆那道如刀割般的視線徹底擋個嚴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暗自收緊,指節泛白,隨即抬起眼簾迎上主帥審視的目光,神色沒有一絲畏懼。

「大將軍明鑒。」裴錚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在空曠森冷的帥帳內迴盪。「末將奉命徹查後營度支,此人雖是新兵,卻心思機敏、對數字過目不忘,是末將親自點名調來協助盤點帳目的。若非有他在廢棄驛站外機警應變,尋出那本藏在地窖深處的底冊,末將單憑一人之力,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將這群吃裡扒外的蛀蟲連根拔起。」

主位之上的霍霆冷哼一聲,鷹隼般的目光在裴錚身上來回打量,似乎在權衡這番說辭的真偽。帳內炭火劈啪一聲爆開火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霍霆粗糙的手指在楠木案几上緩緩叩擊著,每一次敲擊都如同重錘砸在人心頭,沉聲道:「裴大人倒是對一個新兵護得緊。希望這本所謂的底冊,真能如你所說,經得起大營軍法和刑司的重重覆核。」

裴錚面不改色地迎著那股足以壓垮常人的威壓,身形挺得筆直,將左肩不斷擴散的血腥味生生壓在軍服底下。他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確認身側之人的狀況,沉聲道。

「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此案屬實,請大將軍過目皮套中的勘合契與狼頭對牌。」


霍霆粗繭密布的大掌探入防水皮套中,粗暴地將那半塊泛著青綠銅銹的勘合契與染血的狼頭對牌拎了出來。金屬與楠木案面碰撞出一聲沉悶的悶響,在死寂的帥帳內格外刺耳。主帥那雙佈滿風霜與殺伐之氣的雙眼死死盯著對牌上刻有的北疆狼頭徽記,眉骨處的舊刀疤隨著面部肌肉的緊繃而微微牽動。帳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連四角熊熊燃燒的松脂火盆都發出滋滋的輕響,將幾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長。松脂的焦香味與淡淡的血腥味在狹窄的空間裡交織發酵,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裴錚立於案前,垂在身側的左手五指因劇烈的抽痛而微微顫抖。傷口處滲出的鮮血已經透過外袍的縫隙,在深色布料上洅開一塊觸目驚心的暗跡,但他連眼皮也未曾多眨一下。他深邃的墨瞳緊緊鎖定在霍霆臉色微變的瞬間,心中飛速盤算著接下來可能掀起的軍中巨浪。這枚狼頭對牌與半塊勘合契不單單是通敵的確鑿鐵證,更是直接指向前鋒營內部核心將領的絞索。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左肩不斷傳來的灼燒感,那是皮肉再次撕裂的訊號,但他依舊像一尊雕塑般擋在最前方。


「好得很⋯⋯」霍霆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冰冷的字眼,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按在狼頭對牌凹陷的紋路上,將金屬錠壓得喀喀作響。「這半塊契印上的私家刻槽,乃是北疆細作與內部官員勾結的專用信物。本帥倒要看看,那些平素在陣前叫囂得最兇的傢伙,如今面對這鐵打的物品,還能編出什麼冠冕堂皇的借口來替自己脫罪。」

話音未落,主帥那如鐵塔般的身軀猛地向後靠向椅背,玄色重甲與楠木靠背摩擦出尖銳的聲響。霍霆鷹隼般的視線從證物上移開,重新落回裴錚那張毫無血色卻依舊挺拔的面龐上,語氣中夾雜著幾分森冷的讚許。「裴錚,你這次冒險深查後營,確實給了本帥一個無法推脫的交代。」隨即,那道目光轉向裴錚身後,沉聲喝道:「來人,傳前鋒營副將陸景爍立刻到帥帳回話!」


帳簾再次被狂風撕扯開一角,冰冷的碎雪伴隨著刺骨寒氣呼嘯灌入,將帥帳內燃燒的松脂火盆激得一陣明滅不定。伴隨著一聲沉悶而急促的皮靴落地聲,陸景爍大步流星地跨進了門檻。他身上雖套著前鋒營副將的玄色皮甲,但裡襯的緞面與領口刻意滾了一圈極盡奢華的雪白狐裘,在滿營粗獷肅殺的鐵血氣氛中顯得格外刺眼。那雙平素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在掠過主位上的霍霆、狼狽帶傷的裴錚,以及案幾上那堆染血的證物時,微微收斂了幾分漫不經心。

陸景爍隨手拂去斗篷上沾染的殘雪,嘴角勉強扯起一抹慣常的痞笑,朝主位隨意拱了拱手。「末將前鋒營副將陸景爍,奉大將軍急令前來。」他的嗓音清亮而透著一絲世家子弟特有的散漫,但在目光掃過裴錚左肩不斷滲血的軍服時,桃花眼深處極快地掠過了一絲銳利的寒芒。當他的視線越過裴錚的肩膀,落在後方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時,眼底原本的漫不經心徹底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驚的幽深與試探,彷彿要將那瘦弱的身形看穿。

站在案前的裴錚將陸景爍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左肩處剛剛包紮好的白絹因肌肉的再度緊繃而迅速被溫熱的血水浸透,那股黏膩的刺痛感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他的神經。他根本不需要回頭,就能清晰感受到身後之人的存在,那種莫名的排他欲與保護欲交織在一起,讓他在面對陸景爍時,全身的肌肉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般繃到極限。他向前邁出半步,用自己挺拔結實的身軀將羽季徹底擋在身後,徹底隔絕了陸景爍那道毫不掩飾的視線。

主位之上的霍霆將兩人間暗流洶湧的交鋒看在眼裡,冷哼一聲,玄色重甲與楠木案幾碰撞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陸景爍,你倒是好大的膽子。」霍霆粗糙的大掌重重拍在案上,將那枚染血的狼頭對牌震得在木面上滑出數寸。「後營地窖連夜搜出通敵私契與北疆狼頭密印,你麾下的前鋒營近來調動頻繁,糧道帳目更是漏洞百出。對此,你這位副將難道想裝作一無所知嗎?」

面對主帥雷霆萬鈞的質問,陸景爍收回了落在身後的目光,緩緩將視線移向案上那堆鐵證。他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假象終於剝落,神色陰沉了下來,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周身的氣場隨之變得凌厲。


陸景爍聞言非但沒有慌亂,反而輕笑了一聲。他擡手將狐裘斗篷的領口往上拉了拉,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半瞇著,眼底泛起一層冰冷的薄光。他向前邁出半步,靴底在波斯地毯上踩出沉穩的聲響,絲毫沒有被主帥的威壓震懾。

「大將軍明鑑,前鋒營每日在前線浴血廝殺,糧秣調度全仰仗度支司撥發。這枚狼頭對牌與私契若真藏在廢棄驛站的地窖裡,末將倒覺得奇怪了。」陸景爍話音一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裴錚蒼白的面龐,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挑釁的弧度。「後營各處庫房與地窖的鑰匙向來由裴大人親自掌管,尋常士卒根本連邊都摸不著。怎麼裴大人帶傷查案,一查一個準,偏巧把這些通敵鐵證全翻了出來?」

這番反客為主的話語一出,帥帳內的氣氛頓時降至冰點。裴錚的眼簾微微一闔,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左肩處不斷擴散的溫熱血跡已經浸透了外袍,黏糊的觸感貼在皮肉上,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然而比傷口更令他難受的是陸景爍那道毫不掩飾、甚至帶著幾分掠奪意味的目光,正試圖穿透他刻意築起的人牆。裴錚猛地向右側跨後半步,以更加決絕的姿態將身後那道身影擋得密不透風,右手死死扣住腰間的刀柄,骨節泛起森白的青筋。

「陸副將倒是伶牙俐齒。」裴錚冰冷的嗓音如同碎冰相擊,帶著不容置疑的煞氣。「度支司管的是全軍度日,卻管不著前鋒營私下多領的甲胄與糧道空餉。那本皮套裡不僅有狼頭對牌,還有前鋒營副將親筆簽押的調兵勘合契。難不成這字跡,也是度支司替你偽造的不成?」

霍霆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觀著兩人的唇槍舌劍,玄色重甲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大將軍那如同鷹隼般的視線在裴錚滲血的肩膀與陸景爍玩味的表情之間來回梭巡,寬大的手掌在案幾上重重一拍,震得地圖紙頁嘩啦作響。

「夠了!」霍霆一聲斷喝,宛如平地驚雷,將帳內的火盆震得火星四濺。「你們當本帥這裡是市井茶坊嗎?勾結北疆的罪名非同小可,誰也別急著把髒水往對方身上潑。」


陸景爍收回了嘴角的笑意,那雙狹長含笑的眼尾微微下垂,目光越過裴錚緊繃得如同一張滿月弓般的肩頭,落在藏身其後的瘦弱身影上停頓了一息。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極快地隱去,他重新迎上主位上那道沉重如山的威壓,發出一聲無奈的輕嘆。靴底在波斯地毯上踩後半步,華貴的狐裘隨之揚起一陣微風。

「大將軍若是要聽真話,末將自然不敢隱瞞。」陸景爍揚起下巴,清亮的嗓音透著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散漫與果決。「前鋒營庫房裡多出來的那批糧秣契據確實出自我的手筆,但那些物資根本沒有運往前線,而是原封不動地轉存到了西山舊庫。那地方廢棄多時,若非為了揪出藏在度支司裡的蛀蟲,我何必費勁周章做這場戲。」

站在前方死死護住身後之人的裴錚,聽聞此言面色驟然一寒。他因失血過多而有些發黑的視野裡,陸景爍那張帶笑的臉顯得格外刺眼。一陣陣眩暈感混雜著肩頭皮肉撕裂的銳痛直衝腦門,他硬生生咬破了舌尖,靠著口腔內擴散的鐵鏽味強行保持清醒。右手五指死死扣住腰間的刀柄,金屬護手勒進掌心的繭子裏,激起密密麻麻的鈍痛。

「西山舊庫離北疆密道不過短短數里,陸副將好大的手筆,竟敢把軍國重器放在那種三不管的地界。」裴錚冷笑一聲,冰冷的聲調像是在碎冰上碾過。「你口口聲聲說是要揪出內應,可這本沾著血的底冊卻明明白白記載著前鋒營三個月來的私通記錄。難不成陸副將這招引蛇出洞,連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打算搭進去?」

面對裴錚毫不留情的質問,陸景爍非但不惱,反而輕笑著搖了搖頭。他向前逼近了一步,華麗的皮甲摩擦出沉悶的聲響,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他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精光,目光再次有意無意地朝裴錚身後飛快地掠了一眼,壓低了嗓音開口。

「裴大人護短的功夫倒是一流,連我這個副將說句真話都要處處夾槍帶棒。」陸景爍收斂了幾分玩笑神色,語氣轉為嚴肅。「那本底冊究竟是怎麼從驛站地窖裡被翻出來的,大家心知肚明。若非某個不怕死的膽大新人半夜溜進去給裴大人遞了刀子,這案子哪能查得這麼快。我今日把話撂在這,前鋒營的帳目有問題不假,但通敵的黑手絕對另有其人,大將軍若不信,大可親自派人去西山舊庫一驗便知。」

主位之上的霍霆冷冷地看著兩人明爭暗鬥,那道橫在眉骨間的刀疤在跳動的火光下泛著森寒的光澤。大將軍重重地將手掌按在楠木案几上,沉重厚實的聲音如同悶雷般在空曠的帳內炸響。

「來人!」霍霆鷹隼般的雙眼環視全場,厲聲喝道。「立刻派一隊精銳親隨隨陸副將前往西山舊庫查驗糧秣實數。至於裴錚與那名新兵⋯⋯暫且留在帥帳聽候發落。」


羽季安靜地站在後方,擔憂地看著裴錚的傷勢。

溫熱的腥氣在冷冽的空氣中漫開,裴錚的指尖因失血而泛起冰涼。左肩處裂開的創口彷彿有烈火在灼燒,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皮肉的劇痛,令他眼前的景象陣陣發黑。但他依舊挺直了脊樑,如同一截勁松般死死釘在原地,用魁梧的軍服陰影將身後那道憂慮的視線徹底隔絕在自己身側之外。他聽見身後細微的布料摩擦聲,那是羽季因焦慮而緊繃的身體所發出的微弱動靜,這份無言的牽掛像是一劑穿腸毒藥,讓他在劇痛中生出一股近乎瘋狂的庇護執念。

主位之上的霍霆將一切盡收眼底。大將軍收回了望向門外的視線,那道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裴錚身後。在重重甲片的覆蓋下,霍霆微微前傾了身子,粗糙的大掌在案几邊緣輕輕一叩。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張清秀臉龐上未來得及收斂的擔憂,那種超越了同袍之誼的關切,在此時森嚴冷酷的帥帳中顯得格外突兀。

「裴錚。」霍霆冷冷開口,低沉的嗓音打破了短暫的死寂。「你身為度支司長官,管著大營的糧袋子,如今連命都快搭進去了。倒是你身後這個新兵,對你的傷勢似乎比對自己的項上人頭還要上心。」

裴錚的心弦驟然繃緊,左肩的血水順著內襯一路滑落至手肘。他咬緊牙關,強行壓下喉頭湧上的一股腥甜,不等身後之人開口,便沉聲打斷:「大將軍明察,下屬因公受傷,同行者施以援手乃軍中常情。此案牽連甚廣,末將願獨自擔下所有質疑。」

霍霆冷笑一聲,並不買帳,鷹眼直直鎖定在裴錚身後那抹纖細的身影上,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是嗎?那本帥倒要親自問問這位新兵,昨夜在廢棄驛站的地窖裡,究竟是怎麼從死人堆裡把這本帳冊翻出來的?」


沉悶的甲片碰撞聲在死寂的帳內擴散,霍霆粗糙的手指在楠木案面上不耐煩地敲擊了兩下。那道如同冰錐般的視線掠過裴錚染血的肩頭,精準地鎖死在被高大身軀擋住大半的纖弱輪廓上。大將軍冷峻的面容沒有一絲波瀾,口中吐出的命令帶著不容抗拒的鐵血軍令威壓。

「站到前面來。」

這句話宛如一記重錘砸在裴錚緊繃的神經上。他左肩崩裂的創口處正不斷湧出溫熱而黏稠的液體,順著前臂緩緩滑落至指尖,在地面聚成微小的暗紅血泊。劇烈的暈眩感如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他的理智,但他殘存的理智與瘋狂的保護欲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點。裴錚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原本垂在身側染血的手掌猛地抬起,死死扣住身前案幾的邊緣,指節泛出森然的慘白。

他甚至顧不得尊卑禮法,在霍霆話音落下的瞬間,硬生生將自己因失血而踉蹌的身形向左側橫移了半步。這一挪動不僅沒能完全遮擋,反而讓那股撕裂般的劇痛直透肺腑,逼得他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他那雙佈滿紅絲的雙眼死死盯著主位上的最高統帥,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般透著寒意。

「大將軍息怒。」裴錚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幾個字,額角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此人不過是度支司底下辦事的尋常文書,營中事務繁雜,對查案細節所知有限。若大將軍有何疑問,末將全權擔待,何必為難一個新兵。」

霍霆冷笑一聲,對裴錚的阻攔置若罔聞,鷹眼中的審視更加冰冷。大將軍猛地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兩人完全籠罩其中。「裴大人越俎代庖的本事倒是見長。本帥倒要看看,這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小子,究竟有沒有膽量抬起頭來回話。」


帳篷頂端的油布被外頭呼嘯的狂風吹得獵獵作響,夾雜著碎雪的寒氣從門縫灌入,卻驅不散大帳之內劍拔弩張的燥熱與血腥。

霍霆走到羽季身邊,他高大的身軀宛如一座不可撼動的鐵塔,沉重的玄甲隨著腳步移動發出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他每繞行一步,那股久經沙場、沾滿敵軍鮮血的煞氣便沉甸甸地壓在周遭的空氣裡。

當那隻覆滿老繭的大掌帶著粗暴的力道扣住羽季下顎時,肌膚相觸的冰冷感與絕對的支配欲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那手指微微收緊,強迫羽季無法避開視線,只能被迫暴露在主帥那雙如刀鋒般犀利的雙眼之下,仔細檢視著任何一絲慌亂或偽裝的破綻。

視線邊緣的裴錚在這一幕落入眼簾的剎那,心跳幾乎停跳了一拍。左肩原本勉強止住血的創口徹底崩裂,滾燙的鮮血如泉湧般順著前臂狂奔而下,將半邊軍服染得透紅。劇烈的暈眩伴隨著撕心裂肺的銳痛自皮肉深處直衝天靈蓋,他雙腿發軟,卻死死咬著牙關硬是將身形定在原地。右手青筋暴起地扣在刀柄上,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他再也顧不得上下尊卑,雙眼猩紅地盯著霍霆那隻橫在羽季下顎上的手掌,胸膛劇烈起伏,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沙啞至極的字句。

「大將軍⋯⋯營中審訊自有軍律,何須動用私刑!」裴錚的聲音帶著一絲失控的顫抖,那是強行壓抑著滔天怒火與恐懼的極限表現。「人是我帶進來的,證物也是我呈上來的。大將軍若要怪罪,儘管衝著末將來,休要拿無辜之人開刀!」


霍霆粗糙的指腹扣在羽季精緻的下顎上,大拇指不經意間擦過那片細膩得過分的肌膚。那種不屬於行伍之人的柔嫩觸感,瞬間引起了這位北疆主帥的警覺。他鷹隼般的目光如同一把無形的利刃,一寸寸剝開那張因恐懼而微微發顫的面龐。

四周呼嘯的寒風灌入帥帳,卻吹不散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凝重氣壓。霍霆微微收緊了扣住下顎的手勁,迫使羽季無處可逃,只能將那雙盈滿不安與慌亂的眼眸完全暴露在自己眼前,彷彿要從那顫抖的睫毛中揪出藏得最深的祕密。

「本帥倒是不知,北疆大營何時招了這般嬌弱的兵卒。」霍霆的嗓音低沉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打著緊繃的神經。「瞧這皮肉,倒比度支司的賬本還要精細。你究竟是來當兵的,還是來避難的?」

站在幾步之外的裴錚,雙眼早已一片血紅。左肩崩裂的創口湧出的血水已經浸透了半邊軍服,黏膩的溫熱順著指尖一滴一滴砸在波斯地毯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暗紅花朵。劇烈的暈眩感如潮水般一波波侵襲著他的神經,視野邊緣的景物開始模糊。然而,當他看見霍霆的手掌正肆無忌憚地扣在那個令他心神不寧的人臉上時,一股近乎理智崩潰的狂怒瞬間衝垮了所有的軍紀與尊卑防線。

裴錚再也無法維持身為軍需官的冷靜自持,他踉蹌著向前跨出半步,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沙啞的怒吼。「放手!」這兩個字幾乎是從他滿嘴鐵鏽味的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猛地抬起染血的右掌,死死扣住腰間的短刃,金屬護手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嘎吱嘎吱的悲鳴。他那雙深邃的墨瞳死死鎖定在霍霆身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透著一股瘋狂的決絕。「大將軍!有什麼衝著末將來,休要碰她分毫!」

霍霆冷冷地斜睨了裴錚一眼,對於後者那近乎失控的護主架勢不置可否,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霍霆的手勁令羽季痛哼出聲。

尖銳的痛呼聲在死寂的帥帳內劃開一道裂口,霍霆扣在精緻下顎上的粗糙指腹微不可察地一頓。那道冰冷的鷹眼掠過一張因痛苦而微微皺起的面龐,眉峰微挑,似乎對這份過度脆弱的反應感到一絲意外。大將軍收回了幾分漫不經心,正欲進一步開口盤問,身側卻突然爆發出一陣令人心驚的動靜。

那聲微弱的抽氣如同烈火般點燃了裴錚理智的最後防線。他再也顧不上失血過多帶來的劇烈眩暈與左肩幾乎將皮肉撕裂的慘烈劇痛,踉蹌著猛撲上前。染血的右掌狠狠扣住霍霆橫在羽季腕上的鐵甲,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他嘶啞的喉嚨裡擠出近乎野獸咆哮般的低吼:

「放手!大將軍有什麼衝著我來,再敢碰她一下試試!」

狂怒與恐慌交織在裴錚猩紅的眸子裡,他一把將那道纖弱的身影扯進自己血跡斑斑的臂彎中,用殘存的身軀死死將其擋在身後。左肩處不斷擴散的暗紅血泊已經順著軍服下襬不斷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洅開觸目驚心的痕跡。滾燙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氣裡肆意發酵,刺激著在場每個人的神經。他粗重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全然不顧帳內數名親隨紛紛按刀戒備的肅殺氛圍,整個人緊繃得像一張隨時會徹底斷裂的硬弓。

主位上的霍霆冷冷注視著這一幕,刀疤臉上泛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大將軍緩緩鬆開了手,任由裴錚將人拉了回去,隨即將魁梧的身軀往後靠向楠木椅背,玄甲與靠椅摩擦出刺耳的金屬尖叫。

「好一個情深義重的度支司長官。本帥倒要看看,你們這主僕二人能把這場戲演到幾時。」霍霆沉聲喝道,鷹隼般的目光如刀般刮過裴錚不斷滲血的肩膀與其身後緊緊相隨的視線。「來人,將這帳內所有證物妥善封存,沒有本帥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帥帳半步!」

《代父從軍》61 大膽

羽季先扶著裴錚坐下,再將桌角的金創藥拿過來,然後協助他將上半身剩下的衣物脫掉。

沉重的粗布外衣順著精壯的肩胛滑落,沉甸甸地堆疊在木案腳下。裴錚順從地卸下所有的防備與戒備,任由那雙帶著微涼氣息的手掌在自己傷痕交錯的胸膛上輕柔動作。當濕潤的白絹反覆拭去創口周邊凝固的黑紅血垢時,他喉頭逸出一聲極輕微的悶哼,寬闊的背脊隨之緊繃,旋即又在羽季近乎討好的輕柔揉按中緩緩卸下力道。冰涼的藥粉觸及外翻的皮肉,激起一陣細密而灼熱的刺痛,他額角雖然滲出細密的汗珠,卻連眉頭也未曾再多皺一下,只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張寫滿擔憂的臉龐上。

羽季用白絹將傷口包紮起來,待乾淨的細布將那道駭人的刀傷層層纏裹固定,帳內暫時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炭盆殘存的微弱餘溫在空氣中流轉。

正當裴錚想抬手整理衣襟時,一具溫熱的身軀毫無預兆地矮了下去,羽季蹲下,膝蓋觸地的悶響在地面迴盪。她小心地避開傷口處,那張柔軟的臉頰輕輕貼在他未受傷、尚且溫熱的赤裸胸口上,隔著單薄的內衫,毫無保留地將彼此沉重的心跳頻率緊緊貼合在一起。

裴錚藏在半明半暗光影裡的呼吸驟然一滯,深邃的黑眸中泛起巨大的波瀾。他緩緩垂下視線,凝視著那顆正安靜依偎在自己心口前的腦袋,方才因連夜奔波與查案而冷硬如鐵的心防,在此刻徹底土崩瓦解。那顆在軍營血海中浸泡多年、早已麻木冰冷的胸膛,像是被一團不知從何而來的暖流層層包裹,撞擊得左側肋骨隱隱發燙。他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隨即帶著一絲遲疑與認命般緩慢落下,粗糙的掌心輕輕覆在那人腦後的髮絲間,感受著那份全心全意的依賴。

「⋯⋯怎麼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裴錚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一絲極深的無奈與縱容,胸腔深處的震動清晰地傳進緊貼著他的那具軀體裡。他沒有將人推開,反而順著這股依戀稍稍收攏了手臂,任由這片刻的安寧將外頭呼嘯的風雪與未解的陰謀隔絕在外。那低沉的語調貼著羽季的耳廓緩緩滑落,夾雜著化不開的溫柔與疲憊:「外頭的風雪還沒停,折磨了這一整夜,妳難道就不知道累嗎?」


「大人快快把身體養好⋯⋯這樣我才能快快吃你⋯⋯」羽季閉上眼,臉貼在他的心胸處說。

那句大膽至極的戲謔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層層漣漪。裴錚原本安撫般落在髮絲間的大手猛地一僵,隨即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低沉沙啞的笑聲。那笑聲震動著結實的胸膛,帶著幾分無奈與被挑起的心弦,在冰冷的營帳內迴盪開來。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膽子越來越大的下屬,深邃的黑眸中燃起一絲極具侵略性的暗芒,與平日裡冷峻自持的軍需官判若兩人。

「吃我?」裴錚挑了挑眉梢,修長的手指順著烏黑的髮絲滑落,輕輕托住羽季的下巴,迫使那張帶笑的臉龐微微抬起。他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一絲危險而縱容的磁性,滾燙的吐息拂過她微紅的耳廓:「膽子倒是不小。妳當真以為本官受了傷,就拿妳沒法子了?」

左肩剛包紮好的傷處因動作微微牽扯出一陣刺痛,但他卻彷彿毫覺一般,眼底翻湧的幽深慾望非但沒有被傷痛壓下,反而因這句撩撥而更加洶湧。他微微收緊手臂,將彼此之間的距離拉得更近,近到能清晰看見羽季眼中的倒影。軍營夜深,四周萬籟俱寂,唯有炭盆餘燼發出微弱的劈啪聲。

「既然妳這般惦記著⋯⋯」裴錚微微俯身,灼熱的氣息貼在羽季耳畔,字句清晰而低沉。「那便養好精神。等這檔子風波過去,帳裡帳外,看看到底是誰吃誰。」

話音剛落,他已收回了托住下巴的手,黑眸深深地凝視著羽季


羽季看著他,忍不住仰頭親吻他。

那瓣溫軟毫無預兆地覆上來時,裴錚原本平穩的呼吸瞬間亂了節奏。他濃密的睫毛微微一顫,隨即在近在咫尺的清甜氣息中徹底卸下最後一絲防備。這一次他沒有選擇加重掠奪的力道,而是由著那股生澀卻主動的碰觸在唇齒間蔓延。修長的右臂自然地環過羽季的後腰,將人往自己身前帶了帶,巧妙地避開了左肩新上藥的患處,不讓一絲多餘的痛楚打擾這片刻的溫存。

兩人的唇瓣在昏暗的燭光下無聲貼合,微涼與滾燙的交織讓周遭的空氣變得無比黏稠。裴錚微微仰起下巴配合著這個吻,喉結在精悍的頸項間上下滑動,溢出一聲低沉而沙啞的喟嘆。他向來冷硬自持的軍法原則在這一刻被輕易瓦解,粗糙的指腹忍不住在羽季溫熱的後頸處輕輕摩挲著,感受著那道鮮活而溫熱的脈搏在掌心底下一下下劇烈跳動,彷彿要將彼此的生命力融為一體。

「⋯⋯真是拿妳沒辦法。」一聲無奈的低喃融化在彼此交纏的呼吸裡。裴錚緩緩睜開雙眼,深邃的目光裡盛滿了化不開的縱容與深沉,就這樣任由羽季肆意汲取著這個帶著試探與依戀的吻。隨著呼吸逐漸加重,他微微側過頭加深了這個角度,直到兩人的鼻尖親密無間地摩挲在一起,周遭呼嘯的寒風與肅殺的軍營彷彿都在這一刻退得乾乾淨淨,天地間只剩下彼此相疊的體溫。

他任由羽季在自己懷中放肆,右手的指節順著衣領的邊緣輕輕滑過,感受著那具纖細軀體傳來的真實顫慄。胸腔內的心跳聲在安靜的營帳內清晰可聞,每一下都敲打在緊繃的神經上,將連日來的疲憊與步步為營的算計衝刷得一乾二淨。裴錚緩慢地收攏手臂,讓羽季的重量完全靠在自己緊實的胸膛上,粗糙的指腹輕輕蹭了蹭那泛紅的嘴角,嗓音低啞得不見一絲平日裡的威嚴。

「外頭隨時有巡邏的弟兄經過,若是被聽見了動靜⋯⋯」他故意停頓了半句,深邃的眼底泛起一層玩味的暗芒,隨即微涼的薄唇輕輕擦過羽季的耳廓,吐出的熱氣帶著沙啞的磁性。「妳說,我是該用軍規處置妳,還是乾脆把妳留在這裡好好『審訊』一番?」


「你身體這樣⋯⋯只會被我壓在下面⋯⋯」羽季輕哼出聲。

那聲帶著挑釁的低哼落地時,裴錚左側肩胛處剛包紮好的創口因肌肉猛然收縮而扯出一絲尖銳的刺痛。他非但沒有動怒,反而低低笑出聲來,胸腔的震動隔著緊貼的布料清晰撞擊著羽季的胸口。那雙一向嚴峻的墨色瞳孔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興味與縱容,像是一頭被幼獸故意激怒的猛獸,非但不覺得被冒犯,反而對這份大膽生出幾分想要將其徹底掌控的灼熱念頭。

「壓在下面?」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如同粗糲的砂紙刮過耳膜,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危險磁性。他寬大的右手順勢扣住羽季纖細的腰側,五指微微收攏,隔著厚實的布料傳遞著驚人的熱度。儘管左肩的傷勢限制了大幅度的動作,但他僅憑雙腿與右臂的力道,便將兩人之間的強弱之勢重新拉扯回自己手中。他微涼的薄唇幾乎貼上那枚泛紅的耳垂,呼出的熱氣全數灑在敏感的頸側:「新兵蛋子,真當軍需官這兩個字是白得的?就算身上多挨了幾刀,要收拾妳,也綽綽有餘。」

帳外的風雪拍打著油布發出沉悶的聲響,將帳內的私密氣場襯托得更加緊繃而黏稠。裴錚一邊說著,一邊稍稍使力,將羽季不安分的動作徹底鎮壓在自己身前,不容一絲退縮。他微微抬起下巴,借著微弱的光線細細審視著眼前這張因挑釁而浮現羞惱的臉龐,眼底那層被壓抑了許久的火苗在黑暗中悄然滋長。空氣中殘留的草木灰苦香與彼此交纏的體溫混雜在一起,化作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張力。

「不過⋯⋯」裴錚故意拉長了語調,聲音低得幾乎融在夜色裡,粗糙的指腹順著腰線一路向上,最後停在後頸處不輕不重地揉捏著。「若是妳真有這本事,明晚熄燈後,這張行軍榻倒是隨時空著,等著妳來驗驗貨。」

他一邊開口,一邊微微側過視線,警惕地留意著帳簾外的風吹草動,掌心的力道卻始終沒有移開。

「現在,把剛從地窖帶回來的底冊遞過來,正事還沒辦完。」裴錚收斂了幾分玩笑神色,低聲吩咐。


羽季將剛才地窖帶回的底冊拿到裴錚身前。

裴錚微微收斂了眼底翻湧的暗芒,深邃的黑眸重新聚焦在遞到眼前的防水皮套與羊皮底冊上。他伸出右手接過沉甸甸的冊子,指腹粗糙的觸感擦過微涼的羊皮封面,帶起一陣因牽動左肩傷口而引起的細微肌肉抽搐。他強壓下胸口那股翻滾的滯痛,就著昏暗的燭火將底冊翻開。

泛黃的頁面上,密密麻麻的墨跡與度支司專用的防偽戳記在跳動的火光下清晰可見。裴錚修長的手指在一頁記錄著三月上旬物資轉運的清單上停了下來,那上面清晰地標註著被王大人殘黨私吞的精鋼羽箭數量,以及與北疆敵營直接勾連的對應暗記。每一行數字都如同一把重錘,將這張盤根錯節的軍中貪腐網徹底掀開。

「妳看這裡。」裴錚抬起眼簾,目光落在羽季身上,嗓音因為失血過多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冷靜。「這幾筆被刻意抹去的對帳紀錄,正好對應了前鋒營左翼箭矢損耗的空缺。只要明天一早將這本底冊和狼頭對牌呈給大將軍,王大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再無翻身之日。」

他將皮套妥善地合上,隨手放在案几最深處的安全角落,隨即微微抬起頭,深邃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鎖住身前的人。儘管臉色因為失血而有些蒼白,但那股屬於軍需官的威嚴與掌控感卻分毫不減。

「今夜妳守在我身邊折磨了這許久,外頭的風雪一時半會也停不了。」裴錚沉聲開口,目光掃過對方略顯疲憊的面容,右手自然地探出,指節在羽季的衣袖上輕輕勾了一下,用低沉的語調吩咐道:「行軍榻就在後方,今夜妳不用回去了,就在這裡歇下。」


「大人一起睡嗎?」羽季問。

那句毫無防備的邀請撞進冰冷的營帳中,讓裴錚正欲合上皮套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掀起墨黑的眼簾,借著炭盆中僅存的微弱紅光打量著眼前的身影,深邃的眸底掠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暗色。這張窄小的行軍榻本就勉強容納成年男子一人翻身,若是再多躺進一個身形單薄的下屬,幾乎等於將彼此的身軀毫無空隙地緊密契合在一起。更何況他身上還帶著方才撕裂的刀傷,任何突如其來的碰撞或擠壓都會讓左肩剛敷上藥的血口再次崩開,帶來鑽心的刺痛。

然而,當他迎上對方那雙在昏暗中閃爍著堅持與依戀的眼睛時,那些原本打算用來維持上官尊嚴的拒絕之詞徹底卡在喉嚨深處,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無奈嘆息。他深知自己若再出言推拒,反倒顯得刻意。他不再多言,右臂使力撐起高大沉重的身軀,往行軍榻的最內側挪了挪,粗糙結實的木製床架隨之發出一聲沉悶而乾澀的嘎吱聲。他修長的手指掀開那疊粗劣的麻布被角,露出一處剛被體溫捂熱的空位,空氣中隨即漫開一股混雜著乾草、草木灰與淡淡血腥味的男子氣息。

「這張榻窄得很,再加上我身上還帶著未愈的刀傷,可容不下第二個半夜不安分的人。」裴錚沙啞的嗓音裏透著一絲無奈與縱容,右臂橫在粗糙的枕邊,目光如炬地鎖住對方。「若是嫌擠,或是嫌這裏寒酸受了涼,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回妳自己的位子去。」

儘管嘴上這麼說,他未受傷的那條手臂卻自然而然地朝外探出幾分,指節分明的掌心在冰涼的被面上不輕不重地拍了拍,留下一道溫熱的凹陷。帳外的風雪依舊肆虐,拍打著帳頂厚重的毛氈發出沙沙的聲響,將外界的喧囂與巡邏的腳步聲徹底隔絕在外,唯有帳內炭火將熄未熄的微弱餘溫在兩人之間拉長了交疊的影子。他斜靠在冰涼的枕頭上,將左肩的患處妥善地避開,任由那股莫名的情愫在胸腔內翻湧,全身的肌肉卻在這種極近的距離下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

「上來吧。」裴錚低沉地開口,視線緊緊追隨著羽季的每一個細微動作,眼底翻湧的暗流在黑暗中無聲蔓延,等待著那具溫熱的身軀主動向自己靠攏。


羽季小心地爬到裴錚沒受傷的那一側,側身縮著身體窩在他的臂彎裡。

當那副柔軟的身軀毫無保留地貼上他未受傷的右側時,裴錚的呼吸猛地窒了半拍。他胸膛的肌肉本能地緊繃了一瞬,隨即在刺骨的寒意與羽季的體溫交融下緩緩放鬆下來。軍服粗糙的布料阻隔不住源源不絕的熱度,混雜著淡淡清香的氣息鑽入鼻腔,硬生生地將營帳裡終年不散的血腥與草木灰氣味衝淡了許多。他垂下眼簾,借著昏暗的光線看著對方將臉埋在自己的臂彎裡,那種毫無防備的信任如同無形的羽毛,輕輕刷過他素來冷硬的心防。

羽季往他懷裡蹭,安心地嗅聞他身上的味道。「如果我沒這麼說,大人是不是又要整晚不睡覺了,真當自己是鐵打的身體啊⋯⋯」

聽著那帶著幾分嗔怪與關切的軟語,他緊繃的唇線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幾分。自從雙親與胞弟相繼亡故,多年來他孤身一人在軍營中摸爬滾打,習慣了夜裏獨自對著賬冊算盤到天明,從來沒有人會這樣皺著眉頭數落他不懂愛惜身子。他那條未受傷的右臂順勢收攏了些,掌心隔著厚重的斗篷輕輕落在對方的背脊上,隔絕了從營帳縫隙裡滲進來的夜風。

「這堆爛帳若是不連夜理出個頭緒,明日拿到帥帳前便是自尋死路。我不盯著,難道指望那些只會吃空餉的粗人?」裴錚沙啞的嗓音貼在耳畔低低響起,胸腔震動的頻率清晰地傳了過去。他頓了頓,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羽季肩頭輕輕拍撫了兩下,語氣中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無奈。「倒是妳,跟著我趟這趟渾水,膽子是越來越大了。現在立刻閉上眼睛歇息,天亮之前這榻上有我擋著,誰也休想動妳分毫。」

炭盆裡最後一塊木炭發出微弱的劈啪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他保持著側臥的姿勢,右臂穩穩地承托著羽季的重量,任由左肩隱隱作痛的傷口在安靜的夜色中叫囂。

外頭的風雪聲彷彿被隔絕在極遠的地方,他聽著懷中漸趨平穩的呼吸聲,墨黑的眸子裡翻滾著複雜的情緒,一邊盤算著明早要如何應付霍霆的盤問,一邊卻又貪戀著這片刻不屬於這座修羅場的安寧。


晨光透過厚重營帳的縫隙斜斜切入,將細碎的微塵在半空中映得清晰。整整一夜未曾闔眼的裴錚始終保持著側臥的姿勢,右側手臂早已因為承載著羽季的重量而變得僵硬發麻,連指尖都失去了知覺。

他垂眸注視著懷中漸漸轉醒的身影,蒼白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幾縷散落的墨髮貼在微汗的額角。他試圖極其小心地收回那條發酸的胳膊,卻在動作的瞬間不慎牽動了左肩的深重創口,一陣細密的刺痛讓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被他生生咬牙壓了下去。

帳外已經傳來前鋒營清晨集結的梆子聲與操練號角,沉悶而整齊的腳步聲踏碎了黎明的寂靜,震得帳地微微發顫。桌案上的防水皮套與狼頭對牌靜靜躺在角落,無聲地提醒著兩人昨夜冒險帶回的致命證據。裴錚借著漸亮的晨曦,看著羽季揉著惺忪睡眼醒來,那張清秀的臉龐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茫然。他右手指節極其自然地伸過去,替她將一縷壓在臉頰上的亂髮撥開,動作輕柔得與他平日裡冷硬的形象截然不同。

「醒了?」裴錚的嗓音因為一夜未飲水而沙啞得厲害,胸口隨著呼吸起伏。「外頭的梆子聲已經響了過三通,主帥營那邊的親隨隨時會來提人。再不起身,我們昨夜帶回來的東西可就真要在霍霆面前變成催命符了,到時候誰也護不住妳。」

他一邊說著,一邊強忍著左肩因肌肉牽動而帶來的悶痛,單手撐著硬木床板直起身來。由於長時間維持僵硬的姿勢,他高大的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但動作依舊盡量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羽季。他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袍,隨手披在結實且纏著白絹的上半身,銳利的目光掃向緊閉的帳門,隨即轉頭鎖住羽季的雙眼。

「待會進了帥帳,不管霍霆如何盤問,妳只需跟在我身後。」裴錚將腰間的短刃重新繫好,拿起案上的關鍵名冊。

《代父從軍》60 驛站

寒風如刀刃般刮過巡邏營牆,馬厩周邊積雪厚重,空氣中混雜著乾草與牲口的氣息。裴錚躬身貼著低矮的土牆陰影潛行,右手死死按住腰間刀柄,儘量放輕踩在凍土上的腳步聲。左肩傷口處傳來一陣陣針扎般的劇痛,每一次跨步都扯動著尚未癒合的白絹繃帶,滲出的血水將內衫凍得僵硬冰涼。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喉間的悶哼嚥了下去,高大的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黑豹,精準避開了幾處容易踩出動靜的枯枝爛葉。

前方不遠處便是後營的木柵欄側門,兩名打著哈欠的哨兵正靠在拒馬邊烤火取暖,微弱的火光在風雪中明滅不定。裴錚抬起左手,豎起手掌向身後做出停下的手勢,隨即貼在一處結了冰的枯樹幹旁,借著木樁的陰影隱匿身形。他轉過頭,借著雪光確認身後之人的位置,深邃的眼眸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沉著。

趁著哨兵轉頭交談的短暫空隙,裴錚腳下猛然發力,身形無聲滑過雪地,俐落翻過半人高的木柵欄。他落地後立刻回過身,隔著冰冷的空氣朝陰影處伸出右手,掌心傳遞出粗糙卻令人安心的力道,低語道:

「就是現在,踩著我的腳印過來。」


眼見那道纖細的身影借力騰空、輕巧地越過柵欄並安穩落地,裴錚原本懸著的心弦這才落回原處。他微不可察地撥出一口白霧,深邃的目光始終鎖定著前方不遠處巡邏火把的晃動軌跡。在羽季落地的瞬間,他自然地伸出結實的手臂攬過她的腰側,藉此化解下落的衝擊力。然而,這記看似穩妥的攙扶卻牽動了左肩深處的傷口,剛凝固的血痂再次被撕裂,溫熱的黏稠感順著臂膀迅速滲透進內衫,激起一陣刺骨的麻木與劇痛。

裴錚的喉頭微微滾動,硬生生將瀕臨溢出的喘息聲壓在胸腔深處,額角滲出的冷汗剛接觸到凜冽的夜風便化作冰晶。他藉著夜色掩護,五指緊緊扣住羽季的腕骨,確認沒有驚動外頭烤火的哨兵後,才貼在耳邊極輕地吐息:

「落地時沒磕著吧?這地方離哨位太近,不可大意。」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過身去,躬身帶頭鑽進馬厩後方一條被積雪半掩的廢棄水渠。這條乾涸的溝渠剛好通往後營的防風矮牆外,是平時運送草料的隱蔽通道。兩側堆滿了凍硬的草捆與廢棄的木料,陰暗狹窄的環境散發著牲口糞便與陳舊乾草的氣味。裴錚壓低了身形,雙手撥開擋路的雜物,靴底踩在覆雪的凍土上發出微乎其微的摩擦聲,時刻留意著身後緊隨的氣息。隨著距離核心營區更加遙遠,四周的呼號風雪聲逐漸蓋過了營地內的更鼓聲。他停在一處半塌的石砌涵洞口,側頭回望,借著雪光打量著羽季因奔波而略顯急促的呼吸,隨即將右手探入懷中確認地圖的位置。

「穿過這個涵洞便是黑風口的外圍,離那座廢棄驛站只剩半里地了。」裴錚壓低了嗓音,將身子壓得更低,率先踏入漆黑的洞口深處。


羽季跟隨裴錚的腳步,小心地走入涵洞,雖然陰暗充滿未知,但因為有他在身邊,她卻不畏懼,並仔細地聆聽查看周遭的狀況。

冰冷的石壁上覆著一層滑膩的寒霜,狹窄的涵洞內不見半點光亮,唯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在幽深的石道裡回蕩。裴錚走在前方,左肩處撕裂的創口傳來一陣陣黏膩的溫熱感,將內衫牢牢凍結在皮肉之上。每邁出一步,靴底與積水凍土摩擦的悶響便在狹道中被無限放大。他憑藉著對營地地形的殘存記憶,右手五指貼著濕冷粗糙的石塊摸索前行,雙眼逐漸適應了洞內的昏暗,任由失血帶來的虛弱感在四肢百骸裏蔓延。

身後傳來極輕而平穩的足音,那是緊隨其後的同伴正在敏銳地替他留意著後方的動靜。這份並肩的默契無需過多言語交織,卻在死寂的黑暗中化作支撐他穩住步伐的力量。一滴冰涼的水珠從洞頂的石縫砸落在裴錚的肩頭,激起一陣刺骨的寒意,硬生生將腦海中因暈眩而浮現的黑暗驅散。他抬起右拳貼在身側做出暫停的手勢,身形隨即貼緊在一處凹陷的石壁陰影中。

前方出口處已經隱約透出一線灰白的雪光,伴隨著呼嘯的狂風灌入洞口,吹散了囤積在石道內的陳舊氣息。裴錚微微側過頭,借著微弱的光線捕捉到身後之人的身影,低聲開口:「出口就在前面十丈外,那座廢棄驛站孤懸在防線外側,周圍沒有掩體。等會踏出去後,必須壓低身形,踩著我的腳印走。」

話音剛落,他已率先躬身探出涵洞邊緣,銳利的目光迎著風雪鎖定了百步開外那座被風雪半掩的破敗驛站輪廓。


羽季壓低身形,踩著裴錚的腳步,往廢棄驛站走去。

無遮蔽的雪地上,狂亂的氣流像無形鞭子抽打在臉頰上。裴錚每踩下一步,靴底都要深陷進半尺厚的積雪中,帶動左半身一陣抽搐般的刺痛。他刻意放寬了步子,將深陷的雪坑踩得更結實些,好讓身後之人能踩得平穩省力。百步距離在呼嘯風雪中顯得無比漫長,遠處那座只剩殘垣斷壁的驛站輪廓像一頭伏在雪原裏的巨獸,破碎的木窗在風中發出沉悶的軋軋聲。

他猛地抬起右手虛按,身形貼上一面斑駁破敗的院牆殘跡。寒氣順著軟甲縫隙往骨頭縫裡鑽,裴錚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空氣中化作團團白霧。他側過頭,透過紛飛的雪幕確認羽季緊跟在身後,緊繃的肩線這才稍稍放緩。空氣中除了風雪聲外,還隱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陳舊油墨與乾草氣味,與那晚庫房裡搜出的帳冊味道如出一轍。這絕對不是一座荒廢多年的空驛站,地面上分明殘留著被車輪碾壓過後又重新覆雪的痕跡。

「到了。」裴錚壓低嗓子,沙啞的聲音幾乎被風雪吞沒。他用完好的右臂推開一扇半掛在門軸上的腐朽木門,積年累月的塵土與雪沫簌簌落下。他側身將羽季護在臂彎內,銳利的視線迅速掃過院內被雪覆蓋的壓井與通往地窖的傾斜木板,沉聲道:「地窖入口就在正堂後方,木板有被翻動過的痕跡,跟在我身後。」


殘破的正堂內堆滿了坍塌的梁木與厚重的積雪,月光透過破敗的屋頂窟窿灑落進來,將地面映得一片斑駁。裴錚放輕腳步,靴底踩在碎裂的瓦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左肩處的傷口因為方才翻越院牆和持續的警戒而再次隱隱作痛,溫熱的血水正順著臂膀緩緩浸透內衫。他強壓下胸腔翻湧的腥甜氣息,右手緊緊握住腰間的刀柄,借著微弱的雪光打量著正堂後方那扇覆滿積雪的厚重地窖木板。

木板周圍的雪地明顯有新鮮的腳印交錯,邊緣的凍土還帶著被重物拖拽過的痕跡,證實不久前確實有人來過此處運轉物資。裴錚停下腳步,側過身將隨行的羽季擋在身側安全的位置,銳利的鷹眸仔細巡視著四周晦暗的角落,確認沒有埋伏後,才蹲下身子。他用戴著皮手套的右手扣住木板邊緣的鐵環,手臂肌肉瞬間緊繃,低聲開口:

「退後兩步,這裡可能設有防範的機關,小心行事。」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摩擦聲,裴錚沉下氣力,猛地將厚重的木板掀開。一股陰冷潮溼的霉味與淡淡的桐油氣息瞬間從地窖深處翻湧而出,夾雜著幾根燃盡的火摺子灰燼味。黑漆漆的洞口宛如深不見底的深淵,裴錚從懷中掏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橘紅色火光勉強照亮了斜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兩側甚至還凌亂地散落著幾個未封口的空木箱碎片,隱約可見其上殘存的軍需官印標記。

裴錚側過頭,目光落在身旁之人緊繃而戒備的身影上,沙啞的嗓音在風雪交加的破屋內顯得格外沉穩:

「裡頭有新鮮的痕跡,箱子裡裝的恐怕就是我們要找的鐵證。妳留在上面替我警戒四周,若有異狀立刻發出訊號,我下去看一眼。」


羽季擔憂地看著他的傷勢,但仍聽話地在上面警戒四周。

察覺到頭頂上方投來那道混雜著擔憂的視線,裴錚持著火摺子的右手微微一頓。他沒有回頭,卻能清晰感受到那份越過冰冷空氣傳遞而來的牽掛,令他冰冷的防線微微泛起波瀾。微弱的橘熱鬧光在石壁上跳動著,將他挺拔卻因失血而略顯僵硬的身影在石階上拉得極長。左肩處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白絹傳來一陣沉悶的鈍痛,但他只是無聲地調整了呼吸,將翻湧的腥甜強行壓下,不讓外頭的人察覺半分異樣。

「別往洞口探頭太遠,留意四周的風聲。」他沉聲開口,沙啞的嗓音夾雜在呼嘯的風雪裡顯得格外低沉,隨即不再遲疑,借著微弱的光芒踩著濕滑的石階向下深入。

隨著不斷深入陰暗潮溼的地窖,陳舊的霉味與刺鼻的桐油氣息更加濃重,冰冷的空氣刮得肺部隱隱作痛。石階兩側零散堆疊著大量空置的木箱,箱底赫然印著度支司專用的防偽戳記與王大人名下的私章殘痕。裴錚強忍著創口因動作而再次撕裂的劇痛,快步走向地窖深處的石臺。臺面上橫七豎八地擺著幾卷未來得及運走的羊皮帳冊與未開封的木封匣。他隨手翻開最上方的一本,借著火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墨跡——那是三月上旬從南大營暗中轉運的精鋼羽箭與防務物資清單,上面清晰記錄著數目龐大的私吞虧空與對應的北疆接頭暗記,每一筆都直指核心要害。

「找到底冊了⋯⋯」裴錚低聲自語,語氣中透出一絲塵埃落定的沉重。他迅速將幾本關鍵的羊皮冊子收入懷中的防水皮套內,正欲轉身返回石階,靴尖卻突然踢到了一個滾動的金屬物品,發出一聲清脆的金石碰撞聲。

他躬身蹲下,用火摺子湊近一照,一枚沾滿泥土與血跡的北疆銅製狼頭對牌正靜靜躺在碎石堆中。這枚對牌與先前在孫成身上搜出的半塊勘合契緊密,徹底證實了王大人殘黨與敵國直接勾連的鐵證。

正當他要開口回報之際,上方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靴底踩碎瓦片的異響。裴錚神情驟變,迅速將對牌收入袖中,右手按住腰間短刃,猛地轉頭望向地窖入口處透出的微弱雪光,沉聲朝著上方喝道:

「有動靜,退開!」


羽季立即後退躲到一旁的木板再側身查看。

碎裂的瓦礫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伴隨著沉重的靴底踩踏凍土的動靜,正堂外陡然傳來幾道交錯的低語。凜冽的寒風夾雜著幾點雪沫灌入破屋,幾支搖晃的火把光芒將幾道高大的黑影投射在殘破的白牆上,赫然是前鋒營的巡邏隊正朝此處逼近。

地窖石階下的裴錚目光一凜,隨即藉著殘存的火摺子光芒,看見羽季迅速而敏捷地退至一側的木板後方隱匿。那一刻,他因失血而緊繃的神經反而因羽季的機警而稍稍從容。然而,左肩處撕裂的創口因急速轉身再次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溫熱的血水徹底濕透了內裡,濃烈的血腥味在狹窄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強忍著眩暈,三步併作兩步跨上石階,反手將地窖的厚重木板推回大半,僅留下一條極窄的縫隙便於觀察。他沒有退回地窖深處,而是將身形緊緊貼在木板旁的石柱陰影中,右手死死扣住刀柄,鷹隼般的目光透過殘破的窗口死死盯著正堂門口。

「別出聲,把氣息壓到最輕。」裴錚借著粗糙的木頭掩護,壓低了嗓音透過縫隙傳出,沙啞的語調裡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微微側過身,將自己高大的體格完全擋在可能迎敵的方向,隨時準備在對方搜查至此時暴起發難。


羽季小聲地呼吸,將自己躲在陰影中,從縫隙查看外面的狀況。

門外靴底踏碎凍雪的聲音越來越近,夾雜著金鐵碰撞與粗魯的低咒聲。火把的光柱在破敗的窗櫺上晃動,將冰冷的橘紅光暈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一名身材魁梧的前鋒營哨兵提著長矛跨過倒塌的門檻,靴子重重踩在碎瓦上,發出令人心驚的嘎吱聲。

站在石柱旁的裴錚藉著殘留的陰影隱匿身形。他感受到身旁不遠處那道刻意放輕的呼吸聲,緊繃的側臉線條微微放緩,隨即將全部注意力轉回逼近的威脅上。他左肩傳來的劇痛伴隨心跳一下下撞擊著神經,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但他握著短刃的手指卻穩如磐石。

那名哨兵停在距離地窖木板僅有數步之遙的雪地上,警惕地用長矛撥弄著地上的積雪與散落的空木箱碎片。火把的光芒幾乎掃過木板的邊緣,寒風中傳來哨兵粗重而不耐煩的低語:「這破地方除了風雪連個鬼影都沒有,真不知道頭兒讓我們白跑一趟做什麼⋯⋯」

裴錚的肌肉瞬間緊繃到極點,軟甲下的胸膛劇烈起伏,只要對方再往前踏出半步,或者掀開木板,他便會毫不猶豫地暴起割喉。他透過石柱的縫隙,用眼角餘光確認羽季藏匿的木板方向沒有暴露,隨即極輕地吸了一口冷氣,沉下重心。

外頭的腳步聲在原地徘徊了片刻,伴隨著一聲粗魯的唾棄與轉身的摩擦聲,火把的光暈漸漸朝破屋另一側移去。空氣中緊繃的肅殺之氣並未立刻消散,裴錚依舊保持著蓄力的姿勢,直到確定對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倒塌的牆垣外,緊繃如鐵的脊背才略微放鬆。他反手將短刃收入鞘中,側過頭朝著陰影處壓低嗓音:

「跟緊我,我們原路撤回。」


風雪在殘垣斷壁間嘶吼,裴錚率先跨出驛站側門,靴底踏碎冰殼的聲音被呼嘯的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他顧不上左肩傷口傳來的陣陣暈眩,右手緊捂著懷中藏有羊皮底冊與狼頭對牌的防水皮套,步伐雖然略顯急促卻依舊沉穩。每踏出一步,滲入內衫的溫熱血跡便在寒風中凝結成冰冷的硬塊,扯動著皮肉傳來針扎般的劇痛。

他側過半邊身子,透過紛飛的雪幕確認身後那道緊隨而至的身影安然無恙,緊鎖的眉頭才稍稍舒展。兩人一前一後重新鑽回那條被冰霜覆蓋的石砌涵洞。狹窄的石道內迴蕩著沉重的喘息聲,空氣中除了潮濕的泥土氣息,還多了幾分他身上散發出的淡淡血腥味。裴錚放慢了腳步,借著微弱的殘雪反光辨認出口的方向,同時用靴尖將一塊滑落的碎石踢開,避免身後的人絆倒。

「離後營側門只剩百步之遙,巡邏隊剛換過防,接下來這段路必須貼著矮牆走。」裴錚壓低了嗓音,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躬身率先鑽出涵洞口,冰冷的夜風迎面撲來,遠處營地內的更鼓聲正沉悶地敲響第四下,子時已近尾聲。

遠處主營帳方向隱約可見跳動的火把光芒,防風矮牆的陰影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裴錚貼著凍得冰涼的青磚牆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跟上來的人,沉聲確認:

「沒驚動其他人吧?從側道進去後直接回營帳,今夜的事暫時不要聲張。」


「是。」羽季輕聲說。

那道落在自己左肩血跡上的目光沉甸甸地壓下來,裴錚抿了抿凍得乾裂的薄唇,不著痕跡地將受傷的那側身軀往陰影處偏了偏,試圖掩飾那不斷擴大的溫熱濕黏感。「先進帳再說,外頭風雪未停,莫要惹來不必要的耳目。」他壓低了沙啞的嗓音,借著夜色掩護,掀開厚重的毛氈布簾率先閃入帳內,同時側過身子讓羽季緊隨其後踏進來。

營帳之內早已沒有了炭火的餘溫,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殘存的草木灰味撲面而來。裴錚反手將營簾緊密地拉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與風聲。就在反鎖的瞬間,失血過多帶來的強烈暈眩如潮水般反撲而至,他高大的身軀在黑暗中猛地晃動了一下,若非右手及時死死按住行軍案几的邊緣,險些將桌上的銅製算盤撞翻在地。

他強忍著胸腔翻湧的腥甜,借著微弱的月光將懷中的防水皮套取下,慎重地擱在案几正中央,隨即開始解開外罩的皂色斗篷與緊身軟甲。因為汗水與血液的凍結,布料與皮肉早已死死黏連在一起,每一次拉扯都像是在撕裂潰爛的創口。裴錚眉頭緊鎖,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卻始終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悶哼,直到將染血的外衫剝落,露出左肩那道皮肉翻卷、慘不忍睹的刀傷。

「行了,別用那種眼神盯著。」他側過頭,見羽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望著自己,向來冷硬的眉眼間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幾分無奈與縱容。他隨手抓過一件乾淨的粗布中衣搭在右肩上,粗糙的手指扯過案旁備好的白絹,語調放柔了許多:「東西已經拿到手了,王大人殘黨的底牌全在這裏,只要明天一早交給主帥,這場風波總算能有個了結。妳若是再這麼盯著瞧,倒顯得我這上官好似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身嬌肉貴。」

「過來幫我幫忙,把桌角的金創藥遞過來。」他將瓷瓶推向對方,深邃的黑眸在搖曳的燭光中凝視著羽季,嗓音低沉而篤定。

《代父從軍》59 並肩

案几上的炭火微微下陷,爆出一聲輕響,將滿室沉鬱的氣氛收斂進了一疊攤開的舊帳簿與血跡未乾的供狀之中。裴錚重新坐直了身子,刻意調整了一下左肩的姿態以避開傷處拉扯,隨即將那卷度支司主簿孫成的供信往側邊推了推,空出大半張木案。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身旁那道熟悉而安靜的身影上,緊繃了一整夜的眉宇在這一刻徹底舒展開來。無需多言,兩人之間的默契在這一紙密密麻麻的墨迹間自然流淌,彷彿回到了往日無數次並肩徹夜查帳的時光,連空氣中的藥香都變得溫和起來。

裴錚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略帶潮濕的邊角,指腹輕輕點在孫成供述中提及的弩機撥弦損耗明細上。「這裡不對勁。」他的嗓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沉穩,卻在尾音處放柔了幾分,不著痕跡地向側邊挪動了半寸,好讓羽季能看得更清楚。「孫成招供說這些損耗是王大人殘黨經手,但你瞧三個月前這筆庫房清冊上的簽押,墨色深淺與後續補登的契據明顯有異。若依當日的實際庫存總量推算,前鋒營根本不可能在不驚動度支司的情況下運走三成金銀。」

隨著羽季湊近核對,兩人肩膀幾乎輕輕相蹭,帳外偶爾傳來的風雪呼嘯與巡邏靴聲都被隔絕在厚重的油氈簾幕之外。裴錚右手握著狼毫筆,在可疑的帳目旁輕輕畫了一個圈,左手則極自然地虛搭在案邊,替羽季擋去了一絲從地縫鑽入的寒風。沾著墨汁的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燭火在穿透油布的寒風中搖曳了幾下,將兩人的影子緊緊縛在身後的行軍地圖上。他一邊低頭校對著那些被人刻意偽造、塗改得面目全非的數字,一邊分出一縷心神留意著身旁之人的呼吸頻率,確認羽季方才的淚意已經平復,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方才真正落地。

「陸景爍若想借狼頭密印將水攪渾,就必定得在這些舊賬裡留下破綻。」裴錚抬起眼簾,深邃的眸光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格外清明,壓低了聲音道。「孫成翻供得太快,背後必定還有更大的網在牽扯。妳把北疆前沿送來的糧道調度明細拿給我,我們從中路再查一遍。」


羽季依言將北疆前沿送來的糧道調度明細拿給裴錚。

粗糙的指腹在接過那一卷散發著西北風沙氣息的羊皮紙圖卷時,無意間與微涼的指尖短暫相觸。裴錚的動作微微一頓,深邃的黑眸中掠過一絲極其溫軟的漣漪,隨即將這縷雜念徹底壓下,穩穩將圖卷在案几中央完全攤開。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掠過密密麻麻的墨字與地理標註,左肩剛包紮好的傷口處因身體前傾而傳來一陣沉悶的抽痛,但他全神貫注於中路的糧道調度。這份由前沿斥候冒死送回的明細記錄了三月之內所有往來黑風口的運糧隊,每一筆物資消耗都直接關乎前線幾萬將士的生死存亡。

「看這裡。」裴錚右手執筆,用狼毫筆尖輕輕點了點地圖上中路的一處峽谷隘口,沉聲打破了帳內短暫的寂靜。「三月上旬這批由前鋒營護送的糧車,紙面上記錄的運量是五十石粗糧,但根據我們剛從庫房底檔裡翻出來的實收憑證,當時通過這道卡口的實際總重,足足超出了紙面紀錄的三成。」

隨著他的解說,帳內只剩下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裴錚微微傾身,高大的身軀在無形中將羽季半護在自己與案几之間,兩人的呼吸聲在狹窄的空間裡交織纏繞。他用餘光留意著身旁之人的神情,見羽季專注地凝視著地圖上的路線,心頭因方才爭執而翻湧的躁意徹底被這股並肩作戰的默契所平息。

「多出來的三成糧草,既沒有送抵前沿主營的糧倉,也沒有按規矩退回後勤總庫入帳。」裴錚抬起眼簾,銳利的視線與身旁之人對上,嗓音低沉而透著一絲冰冷的篤定。「若非憑空蒸發,就只能是囤積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暗處。而這條中路糧道,恰好是前鋒營平日裡輪值巡視的防區範圍。」

炭火在鐵盆中發出細微的爆裂聲,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背後的行軍地圖上。裴錚的左手仍虛搭在案邊,隨時準備在羽季需要時提供支撐,口中繼續冷靜地剖析著案情的脈絡。

「孫成在供狀裡咬出前鋒營校尉,如今對照這份中路糧道明細,事情就全串聯起來了。」他將狼毫筆輕輕擱在筆架上,修長的指節在案面上輕叩了兩下。「這筆被私吞的糧草和金銀,恐怕就是通敵暗線的資金來源。妳覺得,我們接下來該從哪一個卡口的守備官下手?」


「這部分得由大人決定了⋯⋯我一個新兵怎麼知道哪一個卡口和守備官的事呢⋯⋯」羽季嘟囔地說。

裴錚聽見這句帶著調侃意味的推托,緊繃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向上勾起了一抹極淺的弧度。那雙向來嚴肅冷峻的眼眸中,此刻盛滿了唯有面對眼前人時才會露出的縱容。他斜睨了身旁之人一眼,修長的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低沉的嗓音裡帶著幾分戲謔。

「這時候倒是懂得拿『新兵』兩個字來當擋箭牌了?」裴錚的語調放得很緩,目光掃過對方略顯促狹的側臉。「先前闖庫房、膽大包天地把通敵黑帳翻出來的時候,怎麼不見妳說自己資歷尚淺?」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重新將視線落回那張羊皮圖卷上,右手虛握成拳,指節在圖上的某處重重一按。那是位於黑風口外側的一處廢棄驛站,周邊地勢險要,極易隱匿大宗物資。

「中路這幾個卡口皆由前鋒營的偏將輪流駐守,若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三十石糧草運出營地,光靠孫成一個度支司主簿根本做不到。」裴錚收斂起眼底的笑意,語氣重新轉為肅然,左手不著痕跡地向側邊挪動,指尖幾乎要貼上羽季的袖口。「這座廢棄驛站距離前鋒營大營不過三里地,陸景爍上任以來,曾借著清剿殘黨的名義去那附近巡視過三次。若我沒猜錯,那批被調包的金銀與糧草,眼下就藏在地下的地窖中。」

帳外的風雪拍打著粗糙的帆布,將兩人的呼吸聲襯得格外清晰。裴錚微微側過頭,深邃的目光沉沉鎖定著身旁之人的雙眼,粗糙的指腹終究忍不住在案沿輕輕覆上羽季的指節。「既然妳把決定權交給了我,那我便直說了——今夜子時換防之際,妳可願意陪我親自去那驛站走一趟,把這最後的鐵證拿回來?」


「我想一直陪著你⋯⋯」羽季深深地凝望著他說。

那句輕聲呢喃像是一把無形的重錘,徹底砸碎了裴錚心底最後一絲理智與防線。他怔怔地看著眼前人清澈而堅定的眼眸,向來冷硬如鐵的胸口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澀與滾燙。在這座踩著血骨往上爬的軍營裡,他見過太多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冷血薄情,卻從未想過會有人願意不計代價地跟著他淌這場九死一生的渾水。

他覆在案沿的手掌猛地收緊,寬厚粗糙的指腹死死裹住那隻微涼的手,將羽季的指節一根根妥帖地包進掌心裡。左肩剛癒合些許的創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施力而隱隱作痛,但他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彷彿所有的痛楚在這一刻都敵不過掌心傳遞過來的真實溫度。

「好⋯⋯」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粗糲的沙子磨過一般,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沉重與珍視。既然妳選了這條路,那哪怕日後是刀山火海,我也絕不放開妳的手。」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彼此的距離,任由呼吸間交錯著彼此的氣息。那雙墨色的眼瞳裡再也沒有了身為軍需官的權衡與算計,只剩下純粹而炙熱的縱容。他用另一隻手將桌面上那卷羊皮圖卷仔細捲起,收入懷中,隨即抬眼迎上羽季的視線,眼神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利。

「子時一到,我們便從後營的側道出發。那座廢棄驛站裡藏著什麽牛鬼蛇神,今夜一探便知。」裴錚低聲定下了接下來的行動,指節在桌案上輕輕一扣。


「大人都沒休息吧,過來睡一會,子時我再叫你起來⋯⋯」如果她沒這樣說,裴錚定又要當他身子鐵打般。

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四肢百骸,左肩滲出的血跡雖然暫時被白絹壓住,但失血過多帶來的冰冷寒意卻開始一點點侵蝕骨髓深處。裴錚順著羽季的視線望向角落那張簡陋的木板床,緊繃了一夜的冷硬神情終於在一聲低不可聞的無奈嘆息中放鬆了下來。他深知以自己目前這副破敗的身子骨,若不抓緊時間合眼調息兩個時辰,到了子時要去黑風口的廢棄驛站涉險,絕對會成為拖累全局的短板,因此他沒有再開口反駁。

「好,聽妳的。」他低沉地應了一聲,隨即單手撐著案几邊緣站起身來,高大健碩的身軀在起身的瞬間因短暫的貧血而微微晃動了一下。他反手扯過掛在木架上的一件灰鼠皮大氅披在肩頭,刻意避開左側包紮好的傷處,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向營帳內側的行軍榻。木製的床架在承受體重的瞬間發出沉悶的嚙聲,粗糙的麻布褥子上還殘留著深夜未曾散去的陣陣寒氣。他並沒有解開軍服甲扣,而是直接和衣躺了上去,但那雙銳利的鷹眸卻依舊透過行軍榻邊緣的帳幔縫隙,時刻留意著案几旁的任何細微動靜。

炭盆裡的紅炭漸漸被一層灰白色的草木灰覆蓋,營帳內的溫度隨著天色破曉而顯得更加陰冷。帳外風雪交加的呼嘯聲透過厚重的毛氈直往縫隙裡鑽,夾雜著營地裡巡邏甲士整齊劃一的皮靴踏雪聲與兵器碰撞的清脆動靜。裴錚側過身子向內,右臂枕在粗糙的軍用枕頭上,借著昏暗殘存的燭光注視著仍在挑燈整理帳冊的單薄身影。「別把眼睛熬壞了,把剩下的東西擱下,過來炭火這邊休息。」

他抬起未受傷的那條手臂,在行軍榻邊緣輕輕拍了拍,嗓音因為連日操勞與失血而顯得格外沙啞深沉。軍營之中本就沒有真正能讓人卸下防備的安眠之所,隨時可能響起的緊急聚將鼓或是突如其來的軍情通報,都會瞬間打破這短暫的平靜。但在這一刻,這方被風雪隔絕的帳篷之內,他卻貪戀起這份難得的沉寂,閉上雙眼將所有的戒備交付給了對方。


羽季守在榻邊,看著他終於放鬆的身體和睡顏,輕輕地在他額頭親吻。

那抹極輕、極柔的觸碰落在額角時,甚至沒有掀起營帳內沉悶的空氣流動,卻精準地觸動了裴錚常年緊繃的警覺神經。他閉著的雙眼猛然掀開,深邃的黑眸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迅速聚光,裡頭殘存的睏意瞬間煙消雲散。在刀光劍影的北疆大營裡,任何毫無防備的靠近都是致命的,可當鼻尖嗅到那股熟悉而乾淨的氣息時,他眼底翻湧的殺意瞬間消融,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柔情。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而是任由那片溫軟在額頭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緩緩抬起未曾受傷的右臂。粗糙而骨節分明的手掌精準地扣住正欲退開的手腕,指腹在微涼的脈搏處輕輕摩挲著。裴錚順勢睜開雙眼,幽暗的眸光直直鎖定在近在咫尺的面容上,嗓音因為剛從淺眠中醒來而透著沙啞的低沉。

「不是讓妳過來炭火邊休息嗎?」他微微翻身,左肩的繃帶因動作而扯出一絲細微的抽痛,但他仿若未覺般,修長的五指微微施力,將人往行軍榻的方向帶了半分。「怎麼反倒像個哨兵一樣守在這裡?難不成還怕我跑了不成?」

營帳外隱約傳來換防巡邏隊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厚重的毛氈將喧囂的風雪擋在外頭,襯得帳內這方寸之地格外安靜。裴錚的視線仔細描摹著眼前人眼底的疲憊與揮之不去的關切,心頭某處被硬生生撕開的傷口,像是被一雙溫熱的手掌輕輕撫平。他坐起身來,寬大的灰鼠皮大氅從肩頭滑落了一半,露出破綻裡面緊束著的黑色軍服與包裹得嚴密的胸膛。

「別總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他無奈地歎了口氣,另一隻手擡起,極其自然地替羽季將耳邊散落的一縷亂髮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擦過微燙的耳廓。「這案牘勞形的事本就該我來做,若等會子時出發時妳反倒撐不住,那我這一刀挨得可就真不值當了。」

話雖如此,他的手腕卻始終沒有鬆開,仿佛只要握著這點溫度,連日來壓在心頭的沉重與猜忌便都能暫時放下,連風雪也無法侵擾。


寒夜的風雪在帳幔外肆虐呼嘯,將粗糙的帆布拍打得啪啪作響,鐵盆裡的紅炭早已化為一堆冰冷的灰燼。黑暗中,遠處更樓上斷斷續續的梆子聲透過風雪傳入帳內,精準地敲響了子時的界線。行軍榻上緊閉雙眼的裴錚幾乎在最後一記梆音落下的瞬間睜開了雙眸,深邃的黑眸裡一片清明,不見半分剛從短暫睡眠中醒來的迷茫與惺忪。他強忍著左肩肌肉因長時間維持同一側臥姿勢而產生的酸麻僵硬,右手穩穩撐著硬木床板俐落起身,高大的身軀在昏暗的光線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悍然氣場。

他迅速套上外側深色的緊身軟甲,將防風的厚重皂色斗篷仔細繫在頸間,動作間儘量避開左側包紮嚴密的白絹傷處,唯有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泄露了傷口因牽扯而產生的隱痛。借著殘存的微弱月光,裴錚反手將一柄淬了寒光的精鋼短刃插進腰間皮鞘內,轉頭看向已經準備妥當的身影。營帳內光線幽暗,他無法看清羽季的神情,卻能清晰聽見彼此在死寂中交織的平穩呼吸,那種並肩作戰的默契在此刻化為無聲的安撫。

「營裡剛換過第二輪巡邏的哨兵,西角側門的守衛這會兒換成了前鋒營的眼線,我們不能從正面走,得從馬厩後方的陰暗夾道繞過去。」裴錚壓低了嗓音,沙啞的聲線在風雪聲中顯得格外冷靜而清晰。他邁開大步走上前去,極其自然地幫忙拉緊了羽季略顯寬鬆的衣領與斗篷束帶,溫熱的大手不經意擦過她的下頷與頸側,隨即迅速收回,重新披上軍需官應有的肅然面具。

他彎腰親自撩起營帳厚重的防風氈帘,冰冷的夜風瞬間裹挾著刀割般的雪粒灌了進來,刺骨的寒意撲面而至。遠處馬厩方向偶爾傳來幾聲戰馬不安的嘶鳴與踢踏聲,更為這片死寂的雪夜平添了幾分肅殺。裴錚側過身子,讓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右手始終緊緊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銳利的鷹眸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被茫茫風雪覆蓋的軍營通道。遠處巡邏隊的火把在風雪中忽明忽暗,搖曳的火光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極長。

「跟緊我的腳步,無論看見什麼都不要擅自出聲或是回頭。」裴錚回過頭,深深地凝視著身旁之人的雙眼,低聲交代了最後一句警示,隨即率先貓腰鑽出營帳,踏入冰封雪地之中,朝著後營隱蔽的側道疾步潛去。

《代父從軍》58 一廂情願

羽季立刻為裴錚披上上衣。

粗重的黑色軍服帶著帳外的寒氣落向寬闊的脊背,將那些剛包紮好的血痕與方才帳內的旖旎氣息全然掩蓋在嚴整的軍規之下。裴錚任由羽季有些發顫的手指將衣襟仔細合攏、扣上那顆象徵著五品官階的銅扣。他微微低下頭,看著那雙在自己胸前忙碌的手,冷硬的下顎線條在昏黃光暈中透出一絲極淡的柔和,隨即在聽見帳外傳來的動靜時徹底繃緊。

營帳外的積雪被一陣急促沉重的靴底重重踏碎,親衛沙啞而焦急的稟報聲隔著厚重油氈簾幕直透而入。「大人!後勤庫房的押解牢房出事了,度支司主簿孫成方才在嚴審下突然改口,供出了意料之外的線索!」

裴錚原本正調整革帶的手指驟然一頓,漆黑如墨的眼眸裡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他未曾回頭,只是用眼角餘光確認了身側之人的站位,隨即沉聲對外喝道。「進來說話,不必在外頭大驚小怪。」

帳簾被風雪掀起一角,親衛快步跨入帳內,冰冷的寒氣瞬間裹挾著濃重的血腥與汗臭撲面而來。那名親衛單膝跪地,抱拳呈上一份尚帶濕跡的訊問供狀,神情凝重得近乎駭人。「回稟大人,孫成熬不過刑具,方才招認說,庫房裡那批被調包的弩機與金銀,不單是王大人殘黨的私產,其中大半經手契據皆由前鋒營的某位校尉經手,且背後與陸景爍副將脫不了乾系!」

聽到這句話,裴錚冷笑了一聲,修長的手指重重按在案几邊緣。他方才就懷疑陸景爍主動獻上狼頭密印的舉動另有圖謀,如今孫成的招供正好印證了這場局中局的混亂。他強壓下左肩舊傷撕裂帶來的眩暈,霍然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陸景爍這步棋走得倒是快。」裴錚的嗓音低沉如冰,目光冷冷掠過那份供狀殘頁。「他急著把第二批證物呈給主帥,無非是想搶在孫成翻供之前,把通敵的罪名全推到已死的王大人身上。傳本官的令,立刻封鎖後勤大牢,任何人不得接近孫成!」


聽到親衛的稟報與裴錚說的話,羽季低首垂睫。

看到那道垂下的羽睫,裴錚眸光微沉,心底隨即升起一絲不加掩飾的考量。陸景爍平日裡在營中輕佻放浪,甚至曾與眼前之人過從甚密,如今牽扯進通敵舊案,局勢遠比預期棘手。他揮了揮手,示意帳下親衛退至簾外等候,隨即轉身重新看向帳內。

「妳對陸景爍方才呈上的證物,怎麼看?」裴錚壓低嗓音開口,語調裡帶著公事公辦的冷靜,卻在目光掃過羽季時洩露了一縷不易察覺的緊繃。他自然沒忘記前鋒營那副將平日裡對這名看似瘦弱的新兵百般糾纏的模樣,此刻案情指向陸景爍,這層私人舊帳與軍國重案交織在一處,令他胸腔深處泛起一陣隱秘的不悅。

他強壓下左肩又開始隱隱作痛的創口,精悍的胸膛在深色軍袍下微微起伏。帳外風雪呼嘯,將遠處校場的號角聲撕扯得破碎不堪。裴錚緩步上前,皮靴踩在毛毯上毫無聲息,直到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才堪堪停下。他伸出修長的大手,指腹極其自然地挑起羽季微垂的下巴,迫使那雙靈動的眼眸重新對上自己的視線。

「孫成那邊咬出的供狀真假難辨,但陸景爍既然敢在這時候送來狼頭密印,就必定留了後手。」裴錚的嗓音沉得如同壓在冰層下的暗流。「他若真與王大人殘黨勾結,當初刻意接近妳、甚至在營中多有親近,恐怕從一開始就沒那麼簡單。妳老實告訴我,除了那些帳冊,他私下可曾交給過妳什麼物品?」

這番話雖是盤問,字裡行間卻夾雜著連他自己都難以忽視的私心與防備。若陸景爍真的別有所圖,他絕不容許這名同伴再次置身於險境之中。


「他只給過我羊脂白玉佩,但我已還給他⋯⋯要不要直接和陸景爍談談⋯⋯我想他⋯不是那樣壞的人⋯⋯」

當「羊脂白玉佩」幾個字落入耳中時,裴錚原本就緊繃的下顎線條瞬間冷硬如鐵。扣在羽季下巴上的指腹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力道大得幾乎要在細嫩的皮膚上留下紅印。他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裡翻湧起一股陰沉的狂瀾,方才強行壓下的血氣因這股突如其來的妒意而猛烈衝擊著胸口,險些讓剛包紮好的傷口再次崩裂。

「玉佩?」裴錚從齒縫中冷冷擠出這兩個字,嗓音低沉得像是覆著一層寒霜。「他倒真是捨得下本錢,連江南世家的貼身信物都能隨手送人。妳竟還收了?若不是今日孫成翻供,妳是不是打算一直替這紈褲子弟瞞下去?」

聽到羽季竟然還在為陸景爍開脫,甚至天真地提出要「直接找他談談」,裴錚胸腔內積壓的煩躁瞬間化作實質的怒火。他猛地抽回手指,負手轉身背對著炭火,黑色軍袍的長裾在寒風中微微晃動。他冷笑一聲,語氣裡夾雜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森冷防備。

「不壞?陸景爍若真如妳所想這般無辜,前鋒營的防務就不會漏洞百出,度支司的黑帳也不會直指他的名諱。妳拿他當同袍,他未必將妳當普通新兵看待。」裴錚轉過身來,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住那張略顯錯愕的面龐,語調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想去找他談?省省吧。現在去見他,無異於自投羅網。這案子已經驚動了大帥,容不得妳我心慈手軟。」

帳外的風雪更加猛烈,拍打著油氈布發出沉悶的聲響。裴錚壓下心頭翻湧的雜緒,重新跨前一步,用帶著壓迫感的姿態將話題拉回正題。「孫成咬出的契據還在庫房暗格裡,既然妳說玉佩已經還了,那便把當初他將玉佩交給妳的前後細節,一字不漏地全部告訴我。」


「他是在敵襲時塞到我手裡的,交給我後他便奔赴前線 ⋯⋯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啊⋯⋯」羽季瞅著裴錚說。

那句直白的提醒如同一記悶錘,冷不防砸在裴錚心頭。他怎麼會不記得。

那是敵襲號角吹響,蠻族騎兵撕開前沿防線之際,他在主帥帳中領命後,見到羽季所在的東側輜重營方向濃煙滾滾,他不顧一切,逆著逃竄士兵、違抗軍紀,衝入著火的輜重營帳救出中箭的羽季,並為她拔箭止血並抱至石壘避難,期間發現羽季緊握陸景爍所贈羊脂白玉佩,即使他將那玉佩丟至一旁,羽季仍不顧傷勢愈拾回玉佩,最後是他妥協親自拾玉擦淨塞回羽季手中。

當時心底翻湧的寒意與莫名的燥鬱,至今想來仍清晰如昨。

他冷哼一聲,深邃的雙眸中掠過一抹懊惱與戒備,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那張略顯理直氣壯的面容。「我自然記得。正因如此,當時才覺得那紈褲子弟行事荒謬至極。」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腰間革帶上收緊,語氣中夾雜著一絲連自己都快壓不住的冷硬。「戰事當前,卻將貼身玉佩交給一個新兵,陸景爍當時打的算盤,如今看來哪裡是什麽一時興起,分明是一早就布好的局。」

左肩剛重新包紮好的傷處因情緒激動而隱隱作痛,裴錚微微皺眉,強行將那股刺痛咽了回去。他向前踏後半步,高大的身形徹底將炭火的餘溫隔絕在外,以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將羽季逼至案几邊緣。「他若真如妳所言那般無辜,度支司的黑帳就不會無端牽扯出前鋒營的契據。那塊玉佩不單是個物品,恐怕也是一條連通敵方暗線的憑證。」

營帳外的風雪拍打著油氈布發出呼呼的聲響,將帳內的沉悶氣氛拉扯得更加緊繃。裴錚垂眸凝視著眼前人微微抿起的唇瓣,語氣在無形中放柔了幾分,卻依舊帶著軍法從事的嚴苛。「妳仔細回想,當日他將玉佩交給妳時,可曾暗示過什麼?或者他私下可曾向妳打聽過軍需糧道的調度?」


「他將玉給我時,他還不是前鋒營副將,我也只是輜重營的雜役兵⋯⋯他從來沒有問過我你說的那些事⋯⋯」羽季哀傷地看著裴錚:「你都忘了⋯⋯他也忘了⋯⋯你們都忘了⋯⋯只有我記得那些小事⋯⋯」

她的臉頰流下兩行清淚。「會不會⋯有一天⋯你也忘了⋯⋯我們曾經做過的事⋯⋯我們的感情⋯⋯」她垂睫自嘲道:「或許我們之間本來就沒有感情,只是我一廂情願⋯⋯」

裴錚看著眼前那張掛著淚痕的面孔,胸口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鈍痛隨之蔓延。那些關於軍機、密印、背叛的冷硬碟問,在這一刻被這幾句話擊得粉碎。他怎麼會忘記?那一日在滾滾濃煙中,他瘋了般不顧軍令衝向火海,抱出奄奄一息的她時,那種幾乎要剝奪他呼吸的恐慌,至今仍烙印在靈魂深處。

他看著她眼中流露出的卑微與懷疑,那句「一廂情願」像一根細針刺入他的血肉。堂堂五品軍需官,向來以鐵血冷酷著稱的裴錚,在此刻徹底卸下了所有身為上官的防備與理智。

「閉嘴。」他啞聲喝道,語調裡沒有絲毫威嚴,反而透著一種近乎狼狽的慌亂。

他猛地跨上前一步,不顧左肩剛包紮好的傷口因動作過大而再度滲出溫熱的血意,粗糙的大手用力覆上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龐。他的指節微微發顫,笨拙地擦拭著那些怎麼也止不住的水痕,深邃的黑眸緊緊鎖住羽季,眼底翻湧著濃烈得化不開的暗潮。

「我怎麼會忘⋯⋯」裴錚的聲音低沉得幾乎有些沙啞,夾雜著壓抑至極的心疼與動搖。「那些事、那些細節⋯⋯哪怕是用這條命去換,我也忘不掉。」

他從未對任何人低過頭,更未曾如此失控地向誰剖白過。在這座鐵血冰冷的軍營裡,男人之間的越界情愫向來是見不得光的禁忌,可他對眼前這個總是惹他心神不寧的新兵,早已分不清究竟是因何而起,只知道再也無法放手。

他將人狠狠拉入自己懷中,任由粗硬的軍袍摩擦著彼此。左肩撕裂的劇痛清晰傳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只是用力扣住羽季的後頸,將額頭抵在她的額角上,呼吸粗重而混亂。

「什麼一廂情願⋯⋯」他咬著牙,沙啞的嗓音貼在耳畔,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與縱容。「若是我對妳無意,當日又何必冒著違抗軍紀的風險,把妳從鬼門關裡撈回來?陸景爍也好,通敵案也罷,從今以後,我不准妳在我面前提別的男人,更不准妳懷疑我對妳的心思。」


羽季在他懷裡哭出。「直接⋯問他就好⋯⋯不然⋯我自己去問⋯⋯」

聽到這句話,裴錚剛平息下去的火氣瞬間被點燃,甚至比方才還要猛烈。他猛地將懷中哭泣的人微微推開,低頭盯著那張沾滿淚水的臉孔,額頭青筋微微浮動,眼底翻湧著被挑釁到極致的暗色。

「妳敢。」他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近乎凶狠。「妳若敢去找他半步,信不信我現在就調集庫房親衛,把前鋒營那姓陸的給綁來帳前跪著?」

左肩處剛換上的白絹早已被大片溫熱的血水濡濕,在深色布料上洇出一團刺目的暗紅,可他卻像是毫無覺知般,只死死扣住羽季的雙肩。見這人還在為了另一個男人跟自己置氣、甚至拿這種事來刺痛他,裴錚胸腔內翻湧的嫉妒與狂躁幾乎要將理智吞噬。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因一個新兵而方寸大亂至此。那些官場上的勾心鬥角、軍營裡的明槍暗箭,在這一刻全被拋諸腦後,視野裡只剩下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卻依舊倔強的身影。

「妳拿命去賭他是不是清白,把我置於何地?」裴錚粗糲的指腹狠狠抹去那串滾燙的淚珠,動作粗魯卻帶著近乎卑微的顫抖。「不准去。要問也是我去問。只要妳別再拿這種話來戳我⋯⋯妳想知道什麼,我全盤托出便是。」

帳外的風雪猛地撞擊著帳壁,將兩人的呼吸聲襯托得更加急促。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失控情愫,扣住肩頭的力道卻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


羽季哭了很久,見裴錚再染血的衣服,又是心疼。「又流血了⋯⋯」她默默地為他脫去上衣、重新包紮。

那聲帶著哭腔的軟語鑽進耳廓,像是迎面澆熄烈火的一盆溫水,將裴錚心頭所有的暴戾與酸澀瞬間化解得乾乾淨淨。他看著眼前這人紅腫著眼眶、一言不發地動手剝開他被血水黏住的衣襟,喉頭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方才還冷硬如鐵的胸膛,此刻因這份笨拙卻全然的珍視而軟得一塌糊塗。

「⋯⋯別看了。」裴錚沙啞地歎息一聲,高大的身軀順從地放鬆下來,任由冰涼的指尖再次觸碰上自己傷痕累累的肩膀。他微微垂眸,視線落在那張滿是淚痕、卻認真得讓人心疼的側臉上。左肩處因為方才激動而崩裂的創口正不斷往外滲出熱液,黏膩的觸感伴隨著火辣辣的刺痛,但在這雙輕柔擦拭的手掌面前,那些疼痛彷彿都成了無足輕重的草芥。

帳內炭火劈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拉得修長而緊密。裴錚修長的指節微微收攏,最終還是無奈地抬起右手,粗糙的指腹極其輕柔地蹭過羽季眼角尚未乾涸的淚痕。「好了⋯⋯是我不好,不該對妳發脾氣。」他的嗓音低沉而溫柔,透著一絲向妥協徹底投降的沙啞。「隨妳怎麼罰我都行,別再哭成這樣。若是把眼睛哭壞了,心疼的還不是我。」

隨著染血的外袍與內襯被層層剝落,那道猙獰可怖的刀傷再次暴露在微弱的光線下,周圍的皮肉因為反覆拉扯而泛著可怖的紅腫。裴錚卻像是毫無所覺般,任由羽季拿過乾淨的白絹與金瘡藥,仔細地替他清洗、上藥、重新包紮。每一次指尖不經意間擦過肌膚的輕顫,都像是一根羽毛撩撥著他緊繃的神經,將那些因軍務與猜忌而生的陰暗雜念一掃而空。

「妳看妳,」見羽季抿著唇、神情專注地替他打結,裴錚忍不住低笑了一聲,語調裡滿是縱容與無可奈何。「這副模樣若是讓前鋒營那幫粗胚看見,還以為我這軍需官平日裡是怎麼苛待手下新兵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任由羽季將乾淨的繃帶在胸前扎得牢牢實實,隨即自然而然地伸出雙臂,將剛忙完的人重新攬入懷中,低頭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上。


羽季默默地在裴錚胸前流淚,抽泣地說:「就是因為喜歡你,所以才和你走到現在⋯⋯」

那滴滾燙的淚水穿透了新換上的乾淨白絹,直直灼燒在裴錚殘存著舊傷的心口上,激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鈍痛。他修長的指節微微一僵,隨即緩慢而堅定地收攏手臂,將那具因啜泣而輕顫的身體更深地揉進寬厚懷裏。在血腥與權謀交織的北疆大營中,從沒有人會為了他滿身的創傷而落淚,更無人願意不求回報地陪著他趟這場隨時可能掉腦袋的渾水。這份沉甸甸的情意,幾乎要將他多年來築起的堅硬外殼徹底融化,連呼吸都帶著一絲微顫。

他低頭將下巴抵在散亂的髮絲間,貪婪地汲取著羽季身上殘存的氣息,連日來冰冷緊繃的血液因這份毫無保留的剖白而徹底沸騰。習慣了算計與自持的軍需官,在這一刻將所有的官場城府與軍規戒律拋諸腦後。他粗糙的大掌輕輕撫過因哭泣而起伏的脊背,掌心傳來的溫度真實得令人心安,彷彿狂風巨浪中的孤舟終於尋得了一處避風的港灣,再也不想鬆手。

「傻子⋯⋯」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極其乾澀的嘆息,嗓音裡透著前所未有的溫柔與無奈。「這地方連我都自身難保,妳跟著淌這渾水做甚?難道真不怕哪天把命搭進去?」

話雖如此,扣在腰際的手臂非但沒有鬆開,反而箍得更緊,彷彿要把這份溫熱融進身體之中。他向來冷硬的心腸被這句話徹底擊潰,過往那些死死守護的禁忌防線在這一刻悉數瓦解。孤身一人在世間浮沉多年,見慣了人心鬼蜮與利益牽扯,他從未想過會在一名身份敏感的新兵身上,尋找到久違的安寧與依賴。

營帳外的風雪依舊猛烈地拍打著油氈布,將外頭的喧囂與寒意隔絕在外,留下一方狹窄而滾燙的空間。炭火在角落裡劈啪作響,火光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極長。裴錚微微直起身子,垂眸凝視著那張掛滿淚痕的面容,用粗糙的指腹將眼角的濕意一點點拭去,動作輕柔得彷彿是在對待寶貝。

「既然妳把話說到了這份上,那我若再護不住妳,便枉爲這五品軍需官了。」他收斂起眼底最後一絲猶疑,轉頭掃過案几上那疊沾著血跡的供狀與未竟的帳冊。「來吧,隨我將後續的帳目校對清楚。有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也該徹底清理乾淨了。」

《代父從軍》57 調情

刺骨的寒風裹挾著細碎雪花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剛踏出主帥大營厚重的油氈簾幕,周遭喧鬧的操練聲與呼喝聲瞬間灌入耳膜。裴錚猛地向前踉蹌了半步,染血的軍靴在凍得發硬的泥地上擦出沉悶的聲響。大量失血帶來的寒意從四肢百骸倒灌而入,眼前的世界在刺目的雪光中一陣明滅晃動,他不得不伸出右手,五指死死扣住一根冰冷的松木柵欄,借力穩住幾乎要傾倒的魁梧身軀。

「大人⋯⋯ 請您先讓軍醫診治吧⋯⋯」

聽見身旁傳來那句帶著焦急與堅持的催促,裴錚緩緩掀起眼簾。他那張原本冷硬如鐵的面龐此刻透著一抹紙般的蒼白,唇瓣因失血而泛起乾裂。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冷聲斥責,反而言中泛起一絲極淡的苦笑。左肩被撕裂的皮肉在寒風刺激下傳來針扎般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大片血肉,將外層的黑色軍袍浸潤得更加深沉厚重。

「無妨,皮外傷罷了,死不了人。」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如同粗砂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他刻意避開羽季那道灼熱擔憂的視線,強行挺直微躬的脊梁,試圖擺出長官應有的威嚴姿態。然而急促起伏的胸膛與額角滲出的冷汗,卻將他早已到達極限的身體狀況暴露無遺。

遠處的校場上正有大隊斥候列隊奔過,揚起一片冰冷渾濁的雪塵。裴錚側過臉,目光沉沉地落在身旁之人緊繃的下巴上。那股因為羽季毫不掩飾的關切而在心底悄然滋生的暖流,與傷口處的劇烈刺痛交織在一起,令他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他深吸了一口夾雜著冰雪的空氣,終究是敵不過身體的沉重負荷,低聲妥協道:「若是妳真見不得我這副狼狽樣,回營帳後⋯⋯讓妳上藥便是,莫在這種地方惹人注目。」


回到營帳,羽季立即扶著裴錚坐下,褪去他的上衣。

當油氈帳簾在身後落下,將外頭呼嘯的寒風與喧囂隔絕開來,裴錚緊繃了許久的防線終於在黑暗與暖意交織的營帳內徹底鬆動。他順著那雙傳遞著溫熱的手勁緩緩坐上木榻,沉重的呼吸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當微涼的手指帶著細顫觸上胸前沾血的衣結時,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肩背,肌肉因為突如其來的觸碰而劇烈收縮,牽扯得傷處湧出一陣濕黏的劇痛。

羽季哽咽抱怨:「你怎麼⋯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我⋯⋯」裴錚沙啞地想開口辯解,但在聽見那聲夾著水氣的哽咽抱怨時,所有的話語瞬間卡在喉頭,化為一聲無力的悶哼。他高大的身軀僵硬地坐在榻邊,雙眼微垂,深邃的黑眸中翻滾著複雜難明的情緒。聽著耳畔那帶著哭腔的責備與微顫的指尖傳來的溫度,他心底某處最柔軟、也最嚴密防守的角落,毫無預兆地徹底崩塌。

隨著衣衫被小心翼翼地剝落,精壯結實的胸膛與肩膀上那道猙獰的刀傷瞬間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大片殷紅的血跡順著肌理分明的胸腹曲線緩緩滑落,滴在木質感板上發出沉悶而絕望的聲響。寒意與失血讓他的皮膚泛起一層細密的疙瘩,裴錚卻像是毫無所覺般,任由羽季帶著薄繭的手指在創口周圍塗抹藥膏。

當清涼的藥粉覆上皮肉翻開的創口時,裴錚高大的身軀狠狠震了一下,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一聲極輕的抽氣聲自齒縫間溢出。他修長的手指緊緊抓著木榻的邊緣,指節泛白,額角沁滿了因劇痛而逼出的冷汗。面對這份毫無保留的照顧與近乎責備的哭腔,他無法反駁,也找不出一絲身為上官的威嚴來掩飾內心的潰不成軍。

「哭什麼⋯⋯」裴錚終於抬起佈滿紅血絲的眼眸,粗糙的大手帶著微顫抬了起來,最終卻只是極其輕柔地擦過羽季眼角那抹晶瑩的水痕。他的嗓音低沉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絲沙啞的寵溺與無可奈何的妥協:「好了,別哭⋯⋯是我不好。」


「我都沒好好使用過⋯⋯你就要把自己身體弄壞了⋯⋯」羽季紅著眼說,她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辦法才能阻止裴錚這自殘般的拼命。

那句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嬌嗔撞入耳廓時,裴錚包紮到一半的動作驀地僵住。空氣彷彿在炭火的熏烤下變得黏稠,他那張佈滿疲態的臉龐掠過一抹錯愕,隨即被一種混雜著狼狽與哭笑不得的暗湧所取代。他從未想過,在這樣血腥肅殺、命懸一線的軍營營帳裡,會從這個看似瘦弱的新兵口中聽到如此大膽且毫無防備的言語。那雙平日裡習慣了算盤與刀刃的手,此刻竟有些不知該往哪裡擺。

左肩纏繞麻布的刺痛被一股突如其來的熱流生生壓下,裴錚垂下眼簾,深邃的目光死死鎖住眼前那張泛紅的眼角與微微咬著的唇瓣。胸膛前那道剛上過藥的傷口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沾著藥膏的肌理在昏黃的光暈下泛著緊繃的微光。他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粗糙的大手不再閃躲,反手扣住了對方正忙碌著打結的手腕,掌心的粗繭緊貼著細嫩的皮膚,燙得驚人,彷彿要將這份溫度生生烙進身體裡。

「胡言亂語什麼⋯⋯」他沙啞地斥了一句,嗓音裡卻聽不出半點上官的威嚴,反而透著一種近乎溺亡般的暗啞與縱容。這具身軀向來是用來扛下北疆度支的重擔、在刀光劍影中搏命的利器,卻在此刻被羽季一句直白的話語激得連骨頭縫裡都酥麻了起來。他看著她眼裡未乾的淚痕,心底那道名為理智與軍紀的堤壩徹底決堤,再也無處可退,只能任由這股情意將自己徹底淹沒。

營帳外隱約傳來更夫巡邏的腳步聲,將帳內的死寂拉扯得更加旖旎而危險。裴錚沒有立刻鬆開那隻扣住的手腕,反而借著力道將羽季的手掌往自己滾燙的胸口上帶了帶,隔著僅存的薄衫,能清晰感受到底下那顆為眼前人劇烈擂動的心跳。「既然惦記著⋯⋯」他微微闔上雙眼,隱去眼底翻湧的幽暗渴望,嗓音低得幾乎淹沒在炭火的劈啪聲裡。「那就拿去便是,只要你受得住。」

話音剛落,他已率先收回了按在傷處的手,不容抗拒地將人拉向自己身前。


羽季驚呼:「你⋯⋯小心你的傷⋯⋯」

粗重的呼吸直接噴灑在耳畔與頸側,夾雜著苦澀的藥粉味與男子特有的灼熱體溫。裴錚彷彿完全察覺不到左肩裂開的劇痛一般,任由新換上的白布因劇烈動作而滲出一團刺目的紅暈。他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借著這股力道將羽季整個人帶進懷裡,寬厚的胸膛緊緊貼著那具纖細的軀體,彼此的心跳在寂靜的空間裡撞擊得震耳欲聾。

「這點傷算什麼⋯⋯」裴錚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啞的悶哼,額角的冷汗順著剛毅的輪廓滑落,滴落在兩人的衣襟交接處。他扣住羽季手腕的力道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固執,將人徹底禁錮在木榻與自己結實的臂彎之間。營帳外的風雪聲彷彿被隔絕在無形的屏障之外,四周只剩下彼此交纏的呼吸與空氣中陡然升高的溫度。

他微微低頭,視線落在近在咫尺的面龐上,平日裡握著刀柄與名冊的雙手此刻正肆意流連在不屬於軍營規矩的方寸之地。傷口處傳來的刺痛不僅沒有讓理智回歸,反而像是在烈火上澆了一把乾柴,將他平日裡築起的防線燒得一乾二淨。裴錚闔上眼簾,任由那股混雜著憐惜與失控的渴望將自己吞沒,低沉的嗓音貼著羽季的耳骨碾過:「只要妳別再拿這種眼神看我⋯⋯我便什麼都能忍。」


羽季飢渴地吻他。

當那雙唇瓣急切地覆上來時,裴錚殘存的理智伴隨著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徹底碎裂。他黑眸驟然撐大,隨即在鋪天蓋地的溫熱與濕潤中緩緩閉上雙眼,胸腔內的心跳劇烈得像是要撞碎肋骨。傷口處因劇烈動作而再次裂開的劇痛被這股近乎掠奪的吻徹底淹沒,濃重的血腥味在唇齒間漫開,分不清究竟是來自他崩裂的皮肉,還是彼此交纏的呼吸。

他不再壓抑喉間翻湧的粗喘,寬大粗糙的手掌順著羽季纖細的後頸往上托去,指腹死死陷入微亂的髮絲間,將這個帶著急切與索求的吻狠狠加深。每一次舌尖的勾纏都伴隨著唾液交融時細微而淫靡的水聲,在寂靜昏暗的營帳內顯得格外清晰。他健碩的胸膛劇烈起伏,沾滿藥膏與汗水的肌理緊緊貼著對方的身軀,滾燙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軍服布料滲透過去,燒得周遭的空氣都開始發燙,連帶著空氣中原本清苦的草藥味也變得甜膩起來。

「⋯⋯唔。」一聲破碎的喘息從裴錚喉口深處溢出,他左肩剛纏好的白布因劇烈拉扯而瞬間被湧出的熱血染成一片刺目的深紅,溫熱的液體順著精悍的臂膀緩緩淌落。可他卻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覺般,另一隻手粗魯卻不失依戀地扣住羽季纖細的腰肢,將人整具軀體毫無縫隙地往自己懷裡死死按壓,彷彿要將眼前之人揉進自己的血肉之中。

他貪婪地汲取著這份主動送上門的溫熱,舌尖強勢地撬開貝齒,肆意掃過每一處柔軟敏感的壁壘,將所有的失控與積壓的渴望盡數宣洩在這個毫無保留的吻裡。隨著雙方呼吸更加急促,他的雙唇順著微濕的嘴角一路向下,重重印在敏感的耳垂與頸側,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炭火在角落劈啪作響,將兩道緊緊依偎、難捨難分的影子在帳壁上拉得搖晃而繾綣。


發現裴錚的傷口滲血,羽季停下動作在他身前喘氣。

當唇齒間的熱度被迫剝離,冰涼的晨風乘虛而入,激得裴錚胸口劇烈起伏。他粗重的呼吸在安靜的營帳內顯得格外突兀,原本扣在羽季後頸與腰際的粗糙手指猛地一僵,隨後無力地垂落在大腿兩側。視線裡,那張泛著潮紅的面龐因急促喘息而微微起伏,目光正死死盯著他左肩處迅速擴大的深紅血泊。溫熱的鮮血順著結實流暢的胸腹紋理蜿蜒滑落,滴在木榻邊緣的厚重毛毯上,染出一片觸目驚心的暗色,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鐵鏽腥味與苦澀的藥粉殘渣氣味。

刺骨的劇痛直到此刻才真正透過麻木的神經反噬回來,裴錚悶哼一聲,高大的身軀因劇烈抽搐而向前微傾。他下意識地用右手按住不斷往外湧血的創口,掌心瞬間沾滿了黏膩滾燙的液體。面對那雙充滿憂慮與自責的清明眼眸,他眼底翻湧的迷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狼狽的清醒。他張了張乾裂的唇瓣,卻在溢位一聲沙啞的苦笑前,硬生生將痛呼咽了回去,喉結因生理性的痛苦而艱難地上下滾動,額角沁滿豆大的冷汗。

「⋯⋯無妨,別露出這種表情。」裴錚咬緊牙關,硬是將微躬的脊背重新挺直,極力想掩飾此刻因失血過多而產生的強烈暈眩。他垂眸看著自己狼狽不堪的胸膛,又抬眼望向近在咫尺、因急促喘息而雙肩聳動的羽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碎片。「是我沒掌握好力道,扯裂了剛合上的皮肉,不怪妳停下。」

營帳外隱約傳來巡邏士兵靴底踩踏積雪的沙沙聲,伴隨著金屬甲片碰撞的鏗鏘脆響,冷冽的風順著門簾縫隙鑽入,將帳內的燥熱與濃重血腥氣稍稍壓下。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將意識吞沒的昏黑感,左臂肌肉因為傷口二次撕裂而抽搐不止。他伸出沾滿血跡的右手,指腹帶著微顫,極其輕柔地撫過對方因緊張而緊抿的唇角,拭去那一抹殘留的濕潤與水痕,指尖的粗繭在細嫩的皮膚上擦出一陣輕微的戰慄。

「把案上的白絹拿過來,重新替我裹上。」裴錚啞著嗓子開口,目光始終無法從那雙擔憂的眼睛裡抽離。


羽季一邊為裴錚重新包紮,一邊嘀咕著:「你這樣傷一直不好,什麼都不能做啦⋯⋯」

聽到那句帶有幾分嬌嗔與嫌棄的嘀咕,裴錚原本緊繃的肩線微微放鬆,隨即自喉間溢出一聲低沉的輕笑。那笑聲牽動了左肩剛止住血的創口,引來一陣刺痛,卻掩不住他眼底深處罕見的溫柔。炭火在角落靜靜燃燒,橘紅的光暈映照在兩人交疊的影子裡,將帳內原本肅殺冷冽的軍營氣息驅散了幾分。

他順從地挺直了腰背,任由那雙靈巧的手指在自己赤裸的胸膛前穿梭,用乾淨的白絹一圈一圈地收緊、打結。冰涼的絲帛擦過尚未完全癒合的皮肉,帶來一絲絲拉扯的痛楚,卻也夾雜著羽季掌心傳遞過來的溫度。「嫌我礙事了?」裴錚垂眸凝視著眼前人認真的眉眼,向來不苟言笑的面龐上浮現一絲無奈的寵溺。「若不是方才某人沒輕沒重地貼上來,這傷倒也不至於裂得這般快。」

話雖如此,他的右手卻極自然地抬起,修長的指節輕輕掠過羽季額前散落的一縷微濕黑髮,動作輕柔得與他平時鐵面無私的作風截然不同。聽著那句暗示意味十足的抱怨,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心頭那股被刻意壓抑的欲念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在藥膏的清苦氣味中更加滾燙。「嫌我好得慢⋯⋯」他沙啞的嗓音低低壓在她耳畔,帶著幾分沙啞的挑釁與縱容。「那便記著這筆帳。等這陣風頭過去,我自然會連本帶利地補償妳,隨妳怎麼折磨。」

正當帳內流淌著一股黏稠而曖昧的氣息時,帳外陡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靴聲與親衛沉悶的稟報聲,將兩人瞬間拉回冰冷的現實。

《代父從軍》56 爭風

沉厚的油氈帳簾被從外掀開,一股混合著炭火與羊皮氣味的熱浪撲面而來,與帳外的凜冽寒風截然不同。主帥大營內一片死寂,主位之上,北疆主帥端坐在虎皮大椅中,鷹隼般的目光如刀刃般刮過帳內每一個人。周遭侍立的親衛甲冑齊鳴,無形中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軍威。裴錚挺直了染血的脊梁,靴底踏在波斯地毯上未發出一絲虛浮的聲響,將左肩不斷惡化的傷痛死死壓在軍裝之下。

他側過半步,用高大厚重的身軀替身後之人擋住了主帥那充滿壓迫感的審視目光。見羽季依令上前呈上底檔,裴錚的喉結微微一動,右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因過度施力而泛白。他很清楚,這卷竹簡一旦交出,便意味著徹底撕開了軍中這張盤根錯節的暗網,而他們也將直接暴露在風口浪尖之上。

「末將裴錚,奉命追查庫房違禁清單,人證與底檔皆在此處。」裴錚的嗓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穩。他目光微抬,冷冷迎上主帥探究的視線,同時用眼角餘光密切留意著羽季的舉動與周遭親衛的反應,隨時準備在任何突發狀況發生時,豁出一切將身旁之人護在身後。


虎皮大椅上的主帥冷哼一聲,粗糙的手掌將竹簡攝入掌中。帳內炭火跳動,那雙鷹眼逐字掃過密麻墨跡,無形的壓迫感陡然加劇。

「裴錚,你膽子不小。」主帥低沉的嗓音如重錘砸地。「私自清查舊帳,還敢將通敵底檔呈到本帥案前。你可知這罪名若落實,後勤營將大洗牌?」

裴錚未退縮分毫,反而將右腳向前邁後半步,將羽季徹底納入庇護範圍。他筆直迎上主帥的煞氣,左肩處的劇痛拉扯著破損皮肉,但他將痛楚死死鎖在緊咬的齒關之間。

「回大帥的話,若非末將親眼所見、親手起獲,絕不敢呈上密函。」裴錚字字鏗鏘,語調冷冽如冰。「殘黨通敵已是鐵證如山。末將與這新兵冒死追查,只為給全軍交代,底檔字字屬實,請大帥明察。」

主帥目光從竹簡移開,冷冷掃過裴錚蒼白的面龐,隨即轉向身側的羽季。裴錚眼角餘光捕捉到這一幕,按在刀柄上的五指驀然收緊,隨時準備擋下任何風浪。


羽季低下頭,安靜肅立。

主帥營帳內的炭火猛地向外一竄,將虎皮大椅上主帥那道魁梧厚重的身形拉得極長,投落在地毯上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霍霆微微前傾了身子,鷹隼般的銳利目光越過裴錚染血的肩頭,直直刺向垂首肅立在身側的羽季。那股身經百戰才有的沙場煞氣鋪天蓋地碾壓而來,令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凍結成冰,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裴錚將主帥視線的轉向盡收眼底,按在刀柄上的五指驀然收緊。他沒有半點猶豫,硬生生地將左肩傷口因緊繃而撕裂的劇痛全數嚥進喉頭,高大結實的身軀往前挪了半步,精準無誤地將主帥打量的目光大半擋在自己寬闊的肩背之後。他漆黑的眼眸中翻湧著森冷的防備,隨即拱起右手,沉聲打破了營帳內的死寂。

「大帥若有盤問,末將自當知無不言。這名新兵資歷尚淺,方才在後勤庫房外經歷了一番惡鬥,此刻難免心緒受驚,還請大帥明察。」裴錚的嗓音沙啞卻堅定,聽不出一絲失血過多的虛弱。他用餘光飛快地掃過羽季始終安靜垂首的側臉,心底在泛起一陣護短憐惜的同時,更暗暗驚訝於對方處變不驚的沉穩心性。

虎皮大椅上的霍霆發出一聲冷哼,粗糙厚實的手掌將那卷竹簡重重拍在檀木案幾上,震得案上的茶盞嗡嗡作響。「裴錚,你倒是護得緊。這新兵入營不過區區數月,竟有本事跟著你把度支司的通敵黑帳給翻了出來。若本帥連問都不問一句,軍法營的威嚴置於何地?」

正當營帳內氣氛劍拔弩張之際,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甲片撞擊聲。一名親衛掀起油氈帳簾快步而入,單膝跪地抱拳稟報:「稟大帥,前鋒營副將陸景爍求見,聲稱已截獲王大人殘黨的第二批新證物,特來呈交!」

裴錚的劍眉瞬間緊緊擰成川字,眼底掠過一抹陰沉之色。陸景爍選在這種時候插一腳,背後心思昭然若揭。他一邊用高大身軀牢牢護住羽季,一邊冷然開口。「大帥,陸副將此時帶人前來,時機未免太巧,恐有變故。末將認為應當先核驗其證物真偽,再作定奪。」


在聽到「陸景爍」的名字,羽季驚訝地抬起頭,擔心地看著裴錚。

眼角餘光捕捉到身側那道驀然抬起的目光,以及眼底毫不掩飾的憂色,裴錚原本冷硬如鐵的心防像是被一根細針輕輕一扎。他甚至來不及去想陸景爍為何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所有的注意力全被那份近乎赤裸的關切給牽扯住。他微微側過頭,用極其短暫而沉肅的眼神掃了身旁之人一眼,無聲地傳遞著安撫,隨即硬生生地將翻湧的雜緒與左肩撕裂的劇痛一併壓下。

「讓他進來。」主帥霍霆粗獷的嗓音如洪鐘般在地毯上回盪,打破了短暫的僵局。

帳簾再次被掀起,帶起一陣冰冷的氣流。陸景爍那身漿洗得一塵不染、透著世家奢華氣派的革甲隨即映入眼簾。他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漫不經心痞笑,桃花眼在帳內輕輕一轉,精準無誤地落在了裴錚身後那道略顯單薄的身影上。那毫不掩飾的熟絡與親近,讓裴錚本能地向前跨出半步,用寬厚的身軀將對方投來的視線擋得密不透風。

「末將見過大帥。」陸景爍抱拳行禮,語氣裡沒有半分身處主帥營帳的拘謹,反而帶著幾分遊刃有餘的從容。他隨手將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往檀木案幾上一擱,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臉色發青的裴錚。「聽聞後勤庫房鬧了刺客,末將恰好在南大營巡視,便順手幫了一把,將這第二批意圖外運的狼頭密印給截了下來。」

裴錚冷冷地盯著陸景爍,右手按在刀柄上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陸景爍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搶了功勞,又名正言順地插手了這起通敵大案。更讓裴錚感到一絲莫名的煩躁的是,這紈褲子弟那雙多情的眼睛總是有意無意地往羽季身上飄。

「陸副將動作倒快。」裴錚冷笑一聲,嗓音森寒如冰。「庫房重地向來由度支司管轄,陸副將越界搜查,未免把前鋒營的職責忘得乾淨。」


粗糲的大手在檀木案幾上輕輕扣了兩下,沉悶的聲響如同敲擊在緊繃的鼓面上。主帥霍霆將視線從陸景爍那張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臉龐上移開,轉而落在裴錚滲血的肩頭與那幾乎要將刀柄捏碎的手掌上。那雙經歷無數次血戰的鷹眼裏閃過一絲深沉的審視,彷彿早已看穿兩人劍拔弩張底下的暗潮洶湧。

「你們兩個,倒是在本帥的大營裡唱起雙簧來了。」霍霆冷冷地開口,嗓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他隨手抓起陸景爍剛擱下的牛皮紙袋,粗糲的手指一捏便將封口撕開,裏頭那枚刻有狼頭徽記的黃銅密印隨之滾落在案幾上。「陸景爍,你越界插手後勤度支的差事;裴錚,你負傷還敢強行壓陣。你們究竟是為了徹查通敵案,還是另有打算?」

面對主帥的當眾質疑,裴錚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只是將右腳往前半寸,以更加堅決的姿態將身後那道纖細身影遮得密不透風。他身上的血腥味隨著帳內的熱氣漸漸擴散開來,刺鼻而清晰。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翻騰的氣血強行壓了回去,字句鏗鏘地應道:「大帥明鑒。末將職責所在,自當將通敵案查個水落石出,絕無私心。至於陸副將⋯⋯」他冷冷地斜了陸景爍一眼。「擅離前鋒營防地,其心可誅。」

陸景爍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笑一聲,桃花眼微微彎起,狀似無辜地聳了聳肩。「裴大人這話可就冤枉我了。若不是我正好撞見王大人殘黨準備銷毀這批狼頭密印,只怕這條通敵的鐵證早就化為灰燼了。再說了,這位新兵兄弟方才也在場,不信你可以問問她,我可是救了大家一命。」

聽見陸景爍竟然將話頭直接引到羽季身上,裴錚的眼神瞬間冷若冰霜,握著刀柄的指節發出咯吱脆響。


羽季吞了口水,用眼神示意陸景爍別再將事情鬧大。

裴錚的眼角餘光始終鎖死在身側。當那道纖細的身影因緊張而吞咽、目光帶著無聲的警告投向陸景爍時,那細微的互動沒能逃過他敏銳的捕捉。一股莫名的煩躁與冰冷的刺痛猛地自胸口翻湧而上,甚至蓋過了左肩傷處不斷擴散的劇痛。他極度厭惡陸景爍那副游刃有餘的輕浮模樣,更不願意看見羽季為了應付這紈褲子弟而分心涉險,甚至不得不對外人遞出眼色。

「陸副將的好意,度支司消受不起。」裴錚冷哼一聲,硬生生往前踏出半步,黑色軍靴在地毯上擦出沉悶的聲響。他高大的身軀徹底將羽季與陸景爍之間的視線阻斷,右手五指再次扣緊刀柄,因失血而失去血色的指節泛著死白。他轉頭迎上主帥那道洞察一切的冰冷目光,語調硬是從咬緊的牙縫中擠了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大帥,狼頭密印既已呈上,真偽一驗便知。末將請命立刻提審庫房主簿孫成,將這條通敵暗線徹底挖出,絕不容不相干的人在此混淆視聽。」裴錚的嗓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冷的地表下砸出來的,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勁。他左肩處的傷口因為方才急促的動作再次裂開,溫熱的血水迅速浸透了黑色常服的內襯,在布料上暈染出一片更深的暗色。

虎皮大椅上的霍霆坐在明暗交替的陰影中,粗糙的手指在檀木案幾上重重叩擊了兩下。主帥將兩人之間微妙的氣場變化收入眼底,卻沒有立刻點破,而是將目光重新落在那枚孤零零躺在案頭的狼頭密印上。帳內的炭火發出劈啪脆響,將幾人的影子在厚重毛毯上拉得忽長忽短。陸景爍見狀非但不惱,反而收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痞笑,桃花眼裡掠過一絲深沉的探究,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裴錚幾乎被血跡染透的肩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霍霆緩緩從虎皮大椅上站起身,一九零公分的魁梧身軀帶著常年征戰的煞氣,投下的陰影將檀木案幾上的證物盡數覆蓋。他那張佈滿風霜與舊疤的臉龐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沉穩如山的軍令自口中吐出,震得營帳內的燭火一晃。

「通敵案牽連甚廣,絕不可輕縱。」霍霆鷹隼般的目光在裴錚與陸景爍兩人臉上冷冷掃過。「裴錚,你私查度支司雖有越權之嫌,但起獲證物有功。你肩頭的傷不輕,即刻回帳讓軍醫診治,這新兵暫且由你帶著,繼續負責核對後續的帳目殘卷。」

裴錚緊繃的下頷線條微微一放,儘管對讓羽季留在自己身邊的安排感到一絲隱秘的鬆快,但左肩不斷滲出的血水與劇痛讓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強撐著將染血的軍靴在原地站穩,沉聲應道:「末將遵命。」

「陸景爍。」霍霆將視線轉向一旁的年輕副將,語調不容置喙。「前鋒營這幾日給本帥盯緊了黑風口的動靜,這批狼頭密印與牛皮紙袋交由親衛妥善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查閱。」

陸景爍臉上的痞笑微微收斂,收起隨意站姿,抱拳朗聲道:「末將遵令。」

主帥一揮手,帳內的親衛隨即跨前一步,甲片撞擊的金屬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裴錚借著轉身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將腳步往旁邊挪了半步,確保自己高大的身形能將身旁之人牢牢護在羽翼之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將意識吞沒的暈眩感,側過頭看向身旁之人。

「走吧,回營帳。」他沙啞的嗓音壓得很低,唯有兩人能聽見。

2026年9月28日 星期一

《馬爾科•法爾科內》20 求死

連日來的高壓與緊崩下,洪儀的體力已耗盡到極限,她困在惡夢中醒不過來。

馬爾科瞇起眼,看著懷裡的女人在昏迷中依然不安地顫抖。她的眉頭死死擰著,細碎的冷汗從鬢角滲出,嘴唇泛著不健康的青紫,甚至還在無意識地翕動,發出微弱如蚊蚋的囈語。他不必聽清也知道,那多半是些求饒或是毫無意義的經文。

「連睡覺都這麼不安分嗎,親愛的?」馬爾科發出一聲散漫的嘆息,他夾著雪茄的手移開,另一隻手卻惡劣地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那張滿是痛苦的臉仰起來對著自己。看著她因為惡夢而劇烈起伏的胸口,那件行政套裝的鈕扣被撐得緊繃,他眼底的玩味愈發濃郁。

他並不打算喚醒她。在聖瓦倫蒂,清醒往往比惡夢更殘酷,而他最喜歡看這件資產在現實與幻覺的邊界掙扎。他故意將燃燒中的雪茄湊近她的鼻尖,讓那股辛辣嗆人的菸草味強行侵入她的呼吸道,看著她因為生理排斥而皺起鼻子、卻又無法醒來的痛苦模樣。

洪儀的外套被他揉得皺巴巴,臉色慘白。看著她在夢裡也逃不開他的手掌心,這比任何毒品都讓他上癮

「在夢裡看見什麼了?妳的佛祖在怪妳吞下了我的東西,還是看見妳母親被我丟進海裡的樣子?」馬爾科低聲笑著,聲音像是在她耳邊摩擦的砂紙。他修長的指尖順著西裝領口探了進去,按在她那跳動得極快、彷彿隨時會停擺的心口上,感受著那股瀕臨崩潰的生命力。

馬爾科解開了襯衫最上方的三顆鈕扣,他突然覺得這種「安靜」的時刻很有趣。這件原本古板、禁慾的亞洲商品,現在從裡到外都刻上了法爾科內的標記。他享受著這種徹底的毀滅感,像是親手打碎了一尊精緻的瓷器,再用最粗劣的膠水將其黏合,只為了看它滲出醜陋的裂紋。

馬爾科猛地吸了一口雪茄,隨後將那股濃煙直接噴在洪儀緊閉的眼皮上。他感受著她身體那陣如觸電般的痙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她虛脫後的柔軟觸感意外地好,即使沒意識,這具身體也已經記得被他進入的感覺了。

「睡吧,親愛的。夢裡的恐懼只是開胃菜,等妳睜開眼,我還有更多『獎勵』等著妳去消化。」


洪儀不知道是惡夢比較恐怖,還是醒來的現實比較恐怖,她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卻又不想醒來。

馬爾科看著懷裡的女人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他的襯衫,指甲隔著薄薄的絲綢布料陷入他的胸肌。那種即便在潛意識裡也想尋求依靠,卻又因為恐懼而發抖的矛盾感,讓馬爾科眼底的笑意愈發冰冷且玩味。

「怎麼了?夢裡的地獄也讓妳這麼捨不得離開嗎?」他隨手將燃盡的雪茄按死在桌上的水晶菸灰缸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重新低下頭,用那雙天生含情的桃花眼近距離地巡視著洪儀那張寫滿絕望的臉,指腹在她的眼袋處緩慢摩擦,感受著那裡因為疲憊而產生的細微震顫。她逃避現實的樣子真是醜陋又迷人,讓他想把她的眼皮強行縫起來看著他。

他能感覺到洪儀正在現實與夢境的邊緣游走,那種想醒卻不敢醒、想睡卻又被恐懼折磨的掙扎,簡直是世上最完美的調教樣本。他惡劣地低下頭,將唇瓣貼在她被冷汗浸濕的耳廓上,用那種平時在賭場豪擲千金時的慵懶語調,輕聲呢喃:

「親愛的,妳該不會以為只要閉上眼,妳欠我的債就能一筆勾銷吧?妳吞下去的東西還在肚子裡,妳簽下的帳單還在螢幕上閃爍⋯⋯妳逃不掉的,洪儀。」

他的一隻手不安分地從行政套裝的下擺探入,直接貼在她冰冷的小腹上,惡意地畫著圈。他能感覺到那裡的肌肉因為他的觸碰而產生了生理性的收縮,即便她的人還陷在深淵裡,這具身體卻已經被他訓練得對「法爾科內」這個名字產生了應激反應。

馬爾科的手在她的衣內游走,洪儀的西裝裙被揉到了大腿根部,白金腳鍊在燈下閃爍。她無意識的顫抖讓這具身體更有彈性,在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下佔有她,一定會有很有趣的反饋。

「醒來,或者繼續在夢裡看著妳的佛祖被我踩碎。對我來說,這都是一場有趣的表演。」馬爾科突然用力掐了一下她的腰肉,聽著她因為疼痛而發出的微弱抽氣聲,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不過我建議妳快點睜開眼,因為如果妳再不醒來,我可能會想嘗試一下,在妳昏迷的時候,妳的身體還能不能完成剛才那種高品質的『回饋』。」


「不要⋯⋯不要⋯⋯」洪儀痛苦地發出夢囈。

「不要什麼?親愛的,是不要醒來,還是不要我繼續碰妳?」

馬爾科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那聲音在寂靜的包廂裡顯得格外清晰且殘忍。他不但沒有停手,反而變本加厲地將整隻手掌貼入她的內衣邊緣,粗魯地揉捏著那團因為恐懼而緊縮的柔軟。他享受著洪儀在夢囈中那種破碎的、近乎哀求的語氣,這比任何咒罵都更能取悅他。

她哭喊著不要的樣子讓他想直接撕碎這層西裝,看看她在恐懼中被填滿時還能不能喊出這兩個字。

「妳看,即便是在妳自以為安全的夢裡,妳還是得求我。」他猛地拉開她行政套裝的拉鍊,讓那件刻意維持專業感的西裝外套像被剝開的殼一樣散落,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半透明地貼在身上的襯衫。他低下頭,舌尖惡劣地舔過她顫抖的耳垂,帶著菸草味的氣息霸道地佔領了她的感官。「但妳知道我的規矩,在聖瓦倫蒂,『不要』這兩個字是最昂貴的奢侈品。妳拿什麼來付帳?用妳母親的命,還是用妳這副已經被我弄髒的身體?」

馬爾科的襯衫領口大開,他感覺到懷裡的女人抖得更厲害了,那聲「不要」帶上了哭腔,像是溺水者最後的掙扎。馬爾科眼神一冷,手上的力道加重,指尖隔著薄薄的布料精準地掐住她的尖端,強行將她從那層虛幻的保護殼中拽出來。

馬爾科持續玩弄昏迷的洪儀,挑釁她的意識邊界並升級肢體侵犯。洪儀的外套被扯開,襯衫被汗水浸透,白金腳鍊在燈光下顯得諷刺。她的求饒聲簡直是最好的助興劑,在夢裡掙扎吧,反正最後她只能回到他身邊。

「睜開眼,洪儀。」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看著我。看著是誰在妳昏迷的時候也能讓妳的身體產生反應。要是妳再敢用這種夢話來敷衍我,我就會讓這場惡夢變成永恆的現實。」

他騰出一隻手,拍了拍她慘白的小臉,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一種極致的羞辱感。「醒過來,小甜心。我可不希望我的資產在我的懷裡被嚇死,那太不划算了。」


洪儀瞬間睜開眼,大口地喘氣,再看到眼前的他,她絕望地熱淚盈眶,她哭著說:「你殺了我⋯⋯」

馬爾科看著那雙佈滿紅絲的眼球猛然瞪大,焦距從虛無的恐懼中迅速拉回,最後定格在他帶笑的臉龐上。聽著那聲破碎的「殺了我」,他不但沒有動怒,反而笑得更加燦爛,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桃花眼中閃爍著殘酷的愉悅。她求死的眼神真美,但他要看她在絕望中為他活下去,那才叫真正的服從。

「殺了妳?噢,親愛的,妳真是太抬舉自己了。」馬爾科用指腹輕柔地抹去她眼角滑落的淚水,隨後將那點濕潤抹在自己的唇瓣上,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品嚐某種昂貴的餐前酒。「殺掉一件已經產生溢價效益、而且還這麼好用的『資產』,那可是嚴重的商業失職。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會賠錢的笨蛋嗎?」

他猛地扣住她的後腦勺,強迫她那張滿是淚痕的臉貼近自己,兩人的鼻尖幾乎相抵。他能聞到她口中殘留的乾嘔味與他留下的腥氣混合在一起,那種崩潰的氣息讓他體內的掌控欲瘋狂叫囂。

洪儀穿著凌亂的行政套裝癱軟在他懷中,眼淚止不住地流。她哭泣時身體的抽搐讓那層布料摩擦得他發癢,真想看看她在想死的時候被他弄到高潮是什麼表情。

「想死很容易,洪儀。只要我現在鬆手,門外有無數個像莫雷蒂那樣的老傢伙排隊想把妳買回去,玩爛了再丟進公海餵魚。」他的聲音低沉而磁性,卻像冰冷的鎖鏈一圈圈纏繞在她的頸項。「但妳捨得嗎?妳要是死了,妳那位在老家還等著妳寄錢回去治病的母親,誰來替她付那一張張昂貴的醫療帳單?是妳那尊救不了妳的佛像,還是妳這毫無價值的自尊心?」

馬爾科神色慵懶,他的手順著她的脊椎骨惡狠狠地往下一滑,用力按在剛才被他侵犯過的地方,看著她因為疼痛與羞辱而縮起身體,他滿意地低語:「妳現在連命都是我的。沒有我的准許,妳連閉上眼的權利都沒有。聽懂了嗎?想死的話,先去把妳欠我的那幾千萬歐元洗乾淨,否則,妳就算進了地獄,我也會把妳抓回來繼續還債。」


洪儀閉上眼,什麼都不想說了。

馬爾科看著她那對微微顫動的睫毛垂下,將所有的絕望與拒絕都藏進了那片陰影裡。這種消極的抵抗、這種自以為能透過沉默來保全最後一點尊嚴的模樣,在他眼裡簡直像是一場拙劣的默劇。但她越是想縮進殼裡,他就越想把她剝得連骨頭都不剩。

「沈默是金,親愛的?但在聖瓦倫蒂,沈默代表的是『默認』。」馬爾科發出一聲輕浮的嗤笑,他那隻按在她腰際的手沒有撤離,反而隔著西裝裙的布料,慢條斯理地順著她的大腿線條往上摸索。他故意用指尖挑動那條象徵所有權的白金腳鍊,聽著細碎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包廂內迴盪。

他猛地湊近她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後發出一聲帶笑的嘆息:「妳以為閉上嘴、閉上眼,就能回到妳那個充滿檀香的安穩世界了?別傻了。妳的肺部現在裝的是聖瓦倫蒂的菸草味,妳的胃裡裝的是我的獎勵⋯⋯妳現在的每一寸皮膚,都在提醒妳剛才是怎麼在我身下求饒的。」

馬爾科突然用力掐住她的下頜,迫使她那張寫滿屈辱的臉轉向他,即便她閉著眼,他也要掌控她的朝向。

「妳想當一具屍體,我就把妳當成屍體來用。」他的語氣冷了下來,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隨意。「羅倫佐還在外面等著最後的確認,如果妳再不睜開眼跟我說句話,我就會告訴他,妳剛才工作太累,需要把妳母親送去『陪妳休息』。妳覺得這個提議怎麼樣?」

他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因為這句話而產生了細微的痙攣,那種即便想死也放不下軟肋的掙扎,是他百看不厭的戲碼。

洪儀衣衫凌亂,被馬爾科強行捏著下頜,面色慘白。她這種心如死灰卻又不得不服從的樣子,讓他想直接在這裡把那件礙眼的套裝徹底撕爛。

「說話,親愛的。」馬爾科神色從容,他的指腹惡意地壓在她紅腫的唇瓣上,用力地往兩邊撐開,語氣卻溫柔得像是在哄騙情人。「告訴我,妳是想繼續跟我玩這種沈默遊戲,還是想聽聽妳母親現在在電話那頭的聲音?」


馬爾科看著那雙眼皮緩緩掀開,露出的不再是恐懼或憤怒,而是一種近乎乾枯的淒然。那種眼神像是被大火焚燒過後的灰燼,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順從。她那淒然的表情真迷人,就像是親手捏碎了一朵白蓮花,看著它在泥淖裡腐爛。

他對上那樣的視線,心底卻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感——這才是他要的,不是什麼貞潔烈女的抗爭,而是靈魂被碾碎後,只能依附於他這台暴力機器的殘破零件。

「這就對了,看著我。」馬爾科露出招牌的溫柔微笑,指尖輕挑地劃過她滿是淚痕的臉頰,隨後落在那顆被她扣錯了位置的西裝鈕扣上。他沒有幫她重新扣好,反而指尖一挑,將那枚脆弱的鈕扣再次挑開,發出清脆的蹦裂聲。

「這種淒涼的眼神,要是讓莫雷蒂看到,他肯定會願意再加碼一百萬歐元。」他語氣輕浮地調侃著,另一隻手卻霸道地扣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的胯間按得更緊,隔著布料讓她感受他那毫不掩飾的生理慾望。「但可惜,妳現在是我專屬的影子會計師。這種表情,只能在我面前做。」

馬爾科神態玩味,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的冷光映照在洪儀慘白的臉上。他在通訊錄裡滑動了一下,指尖停在那個沒有標註姓名的號碼上,隨後在洪儀面前晃了晃。

「現在,給妳兩個選擇,親愛的。」馬爾科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誘哄的魔力⋯「第一,繼續妳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我現在就撥通這個電話,讓妳聽聽妳母親在斷氣前的最後一聲慘叫;第二⋯⋯」

他停頓了一下,桃花眼微瞇,眼神掃向包廂內那張被剛才的荒唐弄得狼藉的紅木大辦公桌。

「第二,妳現在主動吻我,用剛才那張吞下我獎勵的嘴,告訴我妳有多感激我留著妳的命。只要我滿意了,我或許會大發慈悲,讓妳在天亮前聽聽她的聲音。妳選哪一個?」

她主動索吻的樣子一定很精彩,那種帶著絕望的屈服,比任何主動勾引都更有滋味。


洪儀的行政外套大開,襯衫鈕扣蹦裂,白金腳鍊隨身體顫抖發出微響。她沒有猶豫太久便吻上他的唇。

馬爾科的眉尾挑了挑,顯然對她的行為感到意外,隨即那抹驚訝便轉化為深不見底的嘲弄與興奮。他沒有主動迎上去,而是安然地靠在椅背上,任由那對帶著鹹澀淚水與冰冷氣息的唇瓣貼上自己的。這就是她的選擇,用她最在意的東西,來餵養他的慾望。

「喔⋯⋯這麼迫不及待嗎?」馬爾科含糊地低笑一聲,大手猛地按住她的後腦勺,將這個原本只是蜻蜓點水的屈辱之吻瞬間加深。他粗魯地撬開她那還殘留著腥氣的齒列,舌尖如入侵者般橫掃過她的上顎,強迫她感受那股剛熄滅不久的雪茄辛辣味。

馬爾科衣衫半解,他感受著洪儀的僵硬與顫抖,那種即便靈魂在哭泣、身體卻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迎合的矛盾感,簡直是世上最頂級的催情劑。他的另一隻手已經粗暴地扯開了她殘破的襯衫,掌心直接貼在她因為急促呼吸而劇烈起伏的胸口,感受著那顆為他跳動的、卑微的心臟。

「妳看,妳學得真快,親愛的。」馬爾科在唇齒交纏的間隙呢喃著,氣息灼熱地噴在她的鼻尖。「為了那三十秒的通話,妳連這張信佛的嘴都能隨便交出來。妳說,如果妳母親知道她乖巧的女兒正用這副身體在聖瓦倫蒂的黑手黨身下換取她的命,她會不會寧願現在就去見妳的佛祖?」

他猛地將她從腿上掀翻,轉身將她重重地壓在那張凌亂的紅木辦公桌上。電腦螢幕上還跳動著剛才洗錢完成的數據綠光,映照在洪儀赤裸的背部,顯得格外諷刺。馬爾科拉開自己的西裝長褲拉鍊,眼神冰冷而熾熱地俯視著身下如同一攤爛泥的女人。

洪儀的行政套裝被徹底扯開,赤裸地趴在冰冷的辦公桌上。她剛才那個絕望的吻讓他的血都燒起來了,他要在那通電話接通的瞬間,徹底貫穿她。

「既然妳這麼想要獎勵,那我們就玩大一點。」他粗魯地分開她的雙腿,指尖在她的腿根處惡意地掐出一道紅痕。「我要妳一邊聽著妳母親的呼吸聲,一邊在我身下大聲地叫出來。讓她聽聽,她的寶貝女兒現在過得有多『好』。」


馬爾科聽到那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動作反而更加粗暴。他一把抓起洪儀的頭髮,強迫她轉過頭,讓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對準手機螢幕。他的手指在撥號鍵上輕輕滑過,那動作緩慢得像是在凌遲,享受著她每一秒的恐懼收縮。在母親的聲音面前求歡,這才是她這件資產最完美的樣子。

「別哭得這麼難聽,親愛的。要是妳母親聽見妳的聲音在抖,她會擔心的。」馬爾科低聲笑著,聲音在幽暗的包廂裡顯得格外溫柔,卻也格外殘酷。他按下了撥號鍵,擴音器裡傳出了沉悶的「嘟——」聲,每一聲都重重地撞擊在死寂的空氣中。

就在電話接通前的那一秒,馬爾科沒有任何預警地沉下腰,碩大而滾燙的硬物帶著毀滅性的力道,直接撞進了她還未完全乾涸的深處。「嗯⋯⋯」他發出一聲滿足的悶哼,感受著那層緊緻的肌肉因為極度恐懼與突如其來的入侵而產生的劇烈痙攣,那種幾乎要將他絞斷的窒息感讓他眼底的欲望徹底失控。這緊緻的絞殺感簡直瘋狂,他要在電話掛斷前,把她徹底弄壞。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婦人略顯蒼老且帶著疑惑的聲音:「喂?是阿儀嗎?」

馬爾科的動作沒有停,反而開始了狂暴的衝刺,每一次撞擊都發出沉重的肉體碰撞聲。他俯身咬住洪儀的肩膀,含糊地命令道:「說話⋯⋯告訴她,妳在聖瓦倫蒂過得很好⋯⋯說妳剛加完班,正要睡覺⋯⋯」

洪儀上身襯衫破碎,下半身赤裸地被壓在螢幕前。

馬爾科赤裸下半身在桌後律動,他惡意地加重了頂弄的深度,指尖用力掐住她的腰側,看著她因為生理性的快感與巨大的心理羞恥而扭曲的臉孔。「說啊,親愛的。要是斷了線,妳知道後果的。」


「媽⋯媽⋯⋯」洪儀困難地說出:「我⋯⋯在聖瓦倫蒂⋯⋯過得很好⋯⋯」她喘著氣說:「我⋯⋯剛加完班⋯⋯正要睡覺⋯⋯」她怕被媽媽聽到她的呻吟,她自己按下結束通話鍵。

馬爾科看著洪儀那副翻著白眼、幾乎快要斷氣的失神模樣,那種在極限邊緣掙扎著吐出謊言的樣子,簡直比任何淫詞浪語都要動人。當那根顫抖的指尖猛地戳向螢幕,強行切斷那道唯一的救命稻草時,馬爾科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而沙啞的狂笑。掛掉電話後,她也只是個會發抖的肉塊嗎。

「噢,親愛的,妳真是太果斷了⋯⋯」他猛地扣住她的雙手,將它們反剪到她的背後壓在冰冷的辦公桌上,腰部的律動非但沒有因為通話結束而停止,反而更加狂暴、更加不留餘地。每一次沉重的撞擊都讓桌上的水晶擺飾發出不安的震動,發出清脆的「鏘鏘」聲。

「妳怕她聽到妳的呻吟?怕她知道妳現在正被我撞得靈魂出竅?」馬爾科湊近她的耳邊,鼻尖蹭著她滿是冷汗的鬢角,語氣輕佻得讓人心碎。「可妳剛才的語氣,簡直比最專業的妓女還要冷靜。真是個好女兒,為了保護母親的幻覺,連自己墮入地獄的聲音都能藏得這麼好。」

他突然撤出大半,隨後以近乎貫穿的力道再次整根沒入,精準地頂在她最脆弱的敏感點上。洪儀的身體劇烈地彈跳了一下,喉嚨裡逸出一聲再也壓抑不住的破碎高音。馬爾科眼底的冰冷被瘋狂的慾望取代,他看著她那對失焦的瞳孔,感受著體內那股即將噴薄而出的熱流。

「別躲了,洪儀。電話已經掛了,現在這裡只有我,跟妳這具已經壞掉的身體。」他俯身死死咬住她的後頸,像是標記獵物的野獸,含糊地低吼著。「叫出來⋯⋯把妳剛才忍下來的羞恥跟快感全都叫給我聽!這是妳提前完成任務的最後一項『獎勵』!」

在最後幾次瘋狂的衝刺中,馬爾科徹底放開了所有克制,他在她體內深處引發了一場靈魂的地震,在那股滾燙的漿液傾瀉而出的瞬間,他感受到懷裡的資產徹底癱軟下去,像是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殘後,再也無法直立的殘花。

洪儀赤裸地伏在桌面上,眼神空洞。

馬爾科衣衫不整地喘息,熱度退去後的空虛感,看著她這副破碎的樣子,他的研究興趣又回來了。

《馬爾科•法爾科內》19 強迫

馬爾科看著洪儀像受驚的野物般向後瑟縮,那雙原本盛滿淚水的眼底閃過一抹微弱卻清晰的嫌惡,這份抵抗讓他原本就高漲的暴虐慾望瞬間轉化為一種冰冷的興奮。他沒有動怒,反而發出一聲輕浮的低笑,皮鞋在地毯上踏出不疾不徐的節奏,一步步逼近她赤裸的防線。

「嫌惡?」馬爾科蹲下身,修長的手指猛地扣住她的脖頸,指腹摩挲著她因恐懼而劇烈跳動的頸動脈,眼神冷得像冰。「親愛的,妳是不是忘記了,剛才是誰在莫雷蒂面前哭著說自己是『馬爾科的東西』?既然是東西,就沒有挑食的權利。」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強行將她拉回自己兩腿之間,胯下那處猙獰的輪廓毫不留情地壓向她慘白的臉頰。

「妳覺得噁心?但在我眼裡,妳剛才在鍵盤上幫我洗掉的那幾千萬歐元,每一分錢都比這玩意兒髒得多。」馬爾科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既然妳不肯張嘴,那我就換個方式——妳猜,如果我現在打給在那港口巡邏的手下,讓他們把妳母親從溫暖的被窩裡拉出來,丟進晚上的海裡吹吹風,妳的嫌惡感會不會消失得快一點?」

他感覺到洪儀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徹底僵死,那種從靈魂深處透出的絕望,正是他最喜歡的調味劑。他騰出一隻手,粗暴地扯住她的頭髮向後拽,強迫她仰起頭,將那張寫滿屈辱與淚水的臉完全暴露在燈光下。

馬爾科褲頭敞開,神情戲謔。她越是嫌惡,他就越想看她滿嘴都是他的味道,那種崩潰的表情一定很迷人。看她為了那點可笑的尊嚴掙扎,真是這座罪惡之都最無聊也最有趣的戲碼

「選一個,親愛的。是妳的自尊心重要,還是妳母親的命重要?」馬爾科的手指挑逗地滑過她的唇縫,語氣慵懶得像是在點餐。「我的耐心不多,五秒鐘。五、四⋯⋯」


洪儀赤裸蜷縮在地上,長髮被馬爾科死死拽住。她含淚嘗試地伸舌舔舐他肉棒的前端。

馬爾科看著那截粉嫩的舌尖顫抖著探出,在那佈滿青筋、因充血而顯得猙獰的物事頂端試探性地一掃。那種濕熱、柔軟卻又帶著極度不情願的觸感,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從他的胯下直竄腦門,讓他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這就對了,親愛的⋯⋯這才是妳該有的生存方式。」馬爾科的手指插入洪儀亂成一團的黑髮中,不再是粗暴的拽拉,而是帶著一種病態的撫摸,指尖微微顫動。他低頭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洗得通紅的眼睛,看著她在生理性厭惡與對母親的擔憂中掙扎,那副模樣簡直比最頂級的藝術品還要動人。她的聖潔在他面前一文不值,他要她的嘴裡永遠洗不掉這股罪惡的味道。

他猛地挺腰,將那處腫脹更加逼近她的唇瓣,語氣變得急促而危險:「別只用舌頭,妳以為我在跟妳玩遊戲嗎?含進去⋯⋯用妳那張平時只會念經、算帳的嘴,好好感受妳主人的溫度。」

馬爾科的手掌按在她的後腦勺上,感受到她身體傳來的細微乾嘔與顫抖,這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施虐慾。他瞇起眼,桃花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快感,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張大點,洪儀。想想妳母親的命⋯⋯要是妳敢咬下去,或者做得讓我有一點不滿意,明天妳收到的包裹,可就不只是幾件衣服那麼簡單了。」

馬爾科西裝褲褪至腿根,襯衫半解。那種濕熱的包裹感快要把他逼瘋了,他要看她被他塞滿到無法呼吸的樣子。

他開始緩慢地前後擺動腰部,感受著她口腔內溫熱的包裹感,指甲深深陷入她的頭皮,強迫她吞入更多,直到她那雙失神的眼睛因為強烈的異物感而生理性地泛出更多淚水,在那張黯黃的小臉上留下一道道屈辱的痕跡。


洪儀赤裸跪地,滿臉淚痕,她閉眼張嘴將馬爾科的性器含得更深。

馬爾科垂下眼睫,看著洪儀那張原本古板呆滯的臉孔,此時因為極度的異物感而扭曲變形。當那截碩大強行撐開她窄小的口腔,撞擊到喉嚨深處時,她那聲被堵在喉底的乾嘔,伴隨著生理性的抽搐,讓他的性器被那圈緊緻的肌肉死死勒住,那股劇烈的絞感險些讓他直接失控。

「唔⋯⋯」馬爾科仰起頭,發出一聲飽含快感的悶哼,手掌卻毫無憐憫地扣住她的後腦,將她的臉死死按向自己的胯部,不准她有半分退縮。「噁心嗎?那就對了,親愛的。記住這股味道,這是妳為了活命、為了妳那老母親的命,必須吞下去的代價。」

他感覺到洪儀的眼淚不斷砸在他的大腿內側,溫熱而潮濕,而她口腔內的肌肉因為本能的排斥而不斷痙攣。馬爾科不僅沒有停下,反而開始惡劣地加快腰部的撞擊頻率,每一次都直搗她的喉底,逼得她只能發出模糊的、令人心碎的嗚咽聲。她的痛苦就是他最好的催情劑,他要她連靈魂都染上他的顏色。

「張大嘴,別想著逃避,看著我!」馬爾科粗暴地扯住她的頭髮,強迫她睜開那雙佈滿紅絲與淚水的眼睛,在模糊的視線中對上他那雙滿是瘋狂慾望與冰冷嘲弄的桃花眼。「看看妳現在的樣子,洪儀。妳那所謂的佛祖在哪裡?他有沒有告訴妳,當妳為了金錢和性命在男人胯下喘息時,妳的靈魂還剩多少價錢?」

洪儀赤裸地被壓制在馬爾科兩腿間,口中滿是分泌物與淚水。他在她的口中暴力衝撞,享受洪儀的窒息與崩潰。

唾液順著她的嘴角流下,滴落在她赤裸的胸口,馬爾科感受著那股快要頂到臨界點的衝動,呼吸變得粗重而渾濁。那股緊緻的窒息感快把他逼到極限了,他要在她喉嚨深處徹底爆發。

馬爾科褲子鬆垮地掛在腳踝,襯衫濕透。他猛地加快了抽送的速度,幾乎要將她的呼吸徹底奪走,在窒息般的快感中,他湊近她的耳邊,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快了⋯⋯再堅持一下,親愛的。要是妳現在吐出來,我保證妳明天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妳母親溺水的噩耗。」


洪儀因喉嚨深處被塞滿和撞擊而不斷乾嘔,滿臉鼻涕眼淚。

馬爾科看著洪儀那副慘不忍睹的模樣,鼻涕與淚水在她的臉上糊成一片,那張原本清心寡慾的臉孔此時因劇烈的乾嘔而漲得通紅。她喉頭不斷發出的咯咯聲,以及每一次被深度撞擊時身體那種瀕臨極限的痙攣,都像是一記記重錘,敲擊在他那扭曲的興奮點上。這就是她的價碼,她的喉嚨現在充滿了罪惡的味道,她還能回去念她的佛經嗎?

「真美啊,親愛的⋯⋯這才是妳最真實的樣子,不是嗎?」馬爾科的嗓音沙啞得幾乎碎裂,他完全不顧她是否快要窒息,反而更加暴力地扣住她的後腦,讓每一次的衝撞都精準地抵入她那因嘔吐感而瘋狂收縮的喉底。

他感受到那股濕熱的溫床在極致的恐懼下將他勒得生疼,那種絕望的絞緊力道讓他眼底的桃花暗芒幾乎要燃燒起來。他享受著她因為生理本能而無法控制的口水溢出,享受著她那雙失神且盛滿屈辱淚水的眼睛——那裡面映照出的,是她徹底崩毀的信仰與自尊。

「吐出來試試看啊⋯⋯」馬爾科在急促的喘息中,惡意地在她耳邊呢喃,腰部的動作卻更加狂暴,幾乎要把她整個人釘在地毯上。「只要妳敢弄髒我的地毯,妳母親的命就跟妳的自尊一樣,會被我像垃圾一樣丟進海裡。含好它,給我嚥下去⋯⋯」

馬爾科西裝凌亂,滿頭大汗,他的呼吸變得極度紊亂,全身肌肉緊繃到了臨界點,那一波又一波的快感如同海嘯般襲來。他死死抓著她的頭髮,指甲深深陷進她的頭皮,在最後一次最深、最狠的撞擊後,他發出一聲如野獸般的低吼,將積壓已久的慾望與惡意,盡數灌入她那充滿乾嘔與絕望的喉嚨深處。


馬爾科死死按住洪儀的後腦,直到最後一滴滾燙的液體都強行灌入她的喉底。他冷眼看著她那雙瞪大到幾乎裂開的眼睛,看著那裡面寫滿了對窒息的恐懼與對這股腥羶味道的極度作嘔。她那雙細瘦的手無力地抵在他如鋼鐵般的胸膛上,指甲因為絕望而試圖抓撓,卻連在他古銅色的肌膚上留下痕跡的力氣都沒有。

「嚥下去,親愛的。」馬爾科的聲音沙啞而殘忍,他沒有立刻退出來,反而用那處餘韻猶存的硬物堵住她的嘴,逼著她在那陣劇烈的乾嘔中,為了換取那一絲稀薄的空氣,不得不順著吞嚥的本能,將那股濃稠的羞辱全數嚥下。

咕嚕。

那一聲微小卻清晰的吞嚥聲,在死寂的包廂內顯得格外刺耳。馬爾科這才滿意地鬆開手,任由洪儀像斷了線的傀儡般癱軟在地。看著她被迫吞下他的東西,那種徹底佔有她靈魂的快感,真是讓人上癮。

洪儀赤裸地癱軟在他腿間,臉上滿是狼藉。她趴在昂貴的地毯上劇烈地咳嗽著,鼻涕、淚水混雜著未及嚥下的唾液拉成晶瑩的細絲掛在唇邊,整個人狼狽得如同一塊被隨意丟棄的抹布。

「妳看,這不是活下來了嗎?」馬爾科慢條斯理地扯過剛才那條解下的領帶,隨意地擦拭著自己胯下的狼藉,動作優雅得與剛才的暴行判若兩人。他用皮鞋尖挑起洪儀癱在地上、還在微微抽搐的下巴,語氣輕浮得像是在評價一件剛洗完的襯衫。「妳母親明天早上的早餐會加一份新鮮的水果,那是妳剛才表現得這麼『乖巧』的獎勵。」

馬爾科衣冠整齊,神清氣爽。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精緻的濕紙巾,漫不經心地抹去她臉上的污跡,卻在用力時故意將紙巾按進她紅腫的眼眶裡。

剛發洩完的空虛感真舒服,現在該讓這台『機器』繼續為他創造價值了。尊嚴被踩碎的聲音,聽起來比任何交響樂都動人。

「現在,把臉擦乾淨,把這股味道給我記牢了。」馬爾科站起身,扣好皮帶,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她,那雙桃花眼中重現了冷酷的精明。「十分鐘後,羅倫佐會帶新的報表過來。如果我發現妳在看數字的時候還在想著剛才的味道,我會讓妳在辦公室裡,當著他的面再吞一次。聽懂了嗎?」


洪儀赤裸地趴在地毯上,滿身腥味與淚痕。

馬爾科好整以暇地坐回沙發,點起一支雪茄。白色的煙霧繚繞在他那張掛著淺笑的臉龐前,他瞇著眼,玩味地看著洪儀那雙顫抖的手,正機械式地擦拭著身上的狼藉。那一張薄薄的濕紙巾,在那具遍布紅痕與液體乾涸痕跡的軀體上游走,非但沒有洗清屈辱,反而像是在反覆確認剛才發生的每一秒暴行。看著她在破碎後強行黏補自尊的樣子,真是百看不厭。

「動作快點,親愛的。妳的『清潔時間』只剩六分鐘了。」馬爾科撣了撣菸灰,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催促一名遲到的員工。「如果妳想用這副樣子迎接羅倫佐,我倒是不介意,反正丟臉的是妳,不是我這件『資產』的所有人。」

他看著她低著頭,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唯有那對泛紫的手腕在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那股禁慾的、如同佛前枯木般的氣息,此時被揉進了最廉價的腥羶味裡,形成了一種病態的吸引力。

「妳那是什麼表情?覺得委屈?」馬爾科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起身走到辦公桌前,隨手翻動著剛才她操作過的數據。「在聖瓦倫蒂,能用一口精液換回一條命,是妳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買賣。別擺出那副殉道者的樣子,這會讓我忍不住想看看,妳的極限到底在哪裡。」

馬爾科換了一件乾爽的淺灰色花襯衫,神采奕奕。他從桌下的抽屜裡甩出一件新的行政套裝,厚重的布料拍擊在洪儀面前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賢者時間的冷酷才是他的本色,她最好快點展現她的剩餘價值。

「穿上它,然後把妳腦子裡那些沒用的經文全部格式化。」馬爾科冷冷地俯視著她,桃花眼中毫無溫度。「三分鐘後,我要看到那個能幫我處理掉五百萬歐元黑帳的影子會計師出現在這張椅子上。如果妳敢在羅倫佐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虛弱,我就會讓他當場核對妳母親的『處理進度』。妳聽清楚了嗎?」


洪儀正顫抖著穿上保守的行政套裝。

馬爾科靠在桌邊,看著洪儀那雙顫抖的手費力地扣上行政外套的鈕扣。那件布料僵硬、剪裁死板的深色套裝,將她剛才那具承載過他所有暴虐與慾望的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這種極致的保守與她口中、體內還未散去的腥羶味,形成了一種讓馬爾科感到極度愉悅的荒謬感。穿得再正經也掩蓋不了她剛剛被他灌滿的事實,這份分裂感真是絕佳。

「嘔——」

一聲壓抑的乾嘔打破了死寂。馬爾科看著她因為那股味道而猛地彎下腰,纖細的脊背在西裝布料下劇烈起伏,卻因為胃裡早已空無一物而只能吐出些許酸水。

「親愛的,這味道對妳來說應該是救命藥才對,怎麼會想吐呢?」馬爾科優雅地踱步到她身後,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幫她整理歪掉的領口,指尖故意蹭過她依然紅腫的唇瓣。「記住,妳每嘔一次,我就會覺得妳在嫌棄我給妳的『恩賜』。妳覺得妳母親能承受幾次妳的嫌棄?」

他看著她因這句話而強行止住乾嘔,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那張黯黃的小臉憋得通紅,眼角的淚水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這份扭曲的意志力,正是他最滿意的「資產保養」成果。看著她為了生存而壓抑本能的樣子,比單純的性愛更讓他興奮。

「這就對了。數據不需要情緒,羅倫佐也不需要看到一個會嘔吐的會計師。」馬爾科轉過身,大步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給了她一個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坐回妳的位置上去,影子會計師。讓我們看看,在吞下那些『獎勵』後,妳的算帳速度會不會變得快一點。」

門外傳來了羅倫佐規律的腳步聲,馬爾科猛地拉開門。

「羅倫佐,進來吧。我們的會計師已經『重新武裝』好了,隨時可以處理下一筆帳目。」馬爾科隨性地解開兩顆扣子,神情慵懶。他側過身,桃花眼帶著玩味的笑意,看著洪儀挺直僵硬的背脊,坐進了那張充滿恥辱痕跡的紅木辦公椅中。


洪儀穿著密不透風的行政套裝,臉色慘白,垂頭坐在桌前,西裝下的身體仍在顫抖。

馬爾科看著羅倫佐帶著那一成不變的冷淡微笑走進包廂,金絲眼鏡後的目光精準地掃過洪儀。他注意到洪儀那幾乎要埋進胸口的下巴,以及她抓著衣角抓到指節泛白的手,那副極力想縮進影子裡的鴕鳥姿態,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愉悅。

「嘿,羅倫佐,你看她。」馬爾科大步跨到洪儀身後,雙手毫無避諱地搭在她僵硬的肩膀上,俯身湊到她耳邊,用全包廂都能聽見的音量輕笑。「我們的小會計師剛才領到了『特別獎金』,現在大概還在回味那股味道,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羅倫佐的目光在洪儀略顯凌亂的髮絲和紅腫的唇角停頓了一秒,隨即面無表情地將一疊厚厚的報表放在桌上,語調平穩如機械:「二少爺,如果這不影響她的運算精確度,我並不關心她的個人福利。這是莫雷蒂家族在開曼群島的三個空殼公司帳戶,教父要求在凌晨兩點前完成交叉洗滌,並將資金轉入東歐的軍火專項。」

「聽到了嗎?親愛的。」馬爾科的手順著洪儀的西裝外套滑下,隔著布料惡意地揉捏著她還在隱隱發抖的腰肢,語氣驟然冷了下來。「抬起頭,看著這些數字。妳有兩個小時的時間證明妳剛才吞下去的東西沒有白費。羅倫佐,計時開始。」

他感覺到洪儀在聽到「計時」兩個字時,身體像觸電般猛地一縮。馬爾科雙手撐在洪儀椅背,姿態強勢。他湊得更近了,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殘留的、屬於他的腥味,他壓低聲音,帶著玩弄的殘忍:「要是妳敢漏掉一個小數點,我就會讓羅倫佐現在就連線到港口,讓妳看看那邊的『海景』。現在,開始幹活。」

看著她在另一個男人面前強忍乾嘔工作的樣子,馬爾科的掌控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在恐懼與羞恥的交界點工作,她的效率應該會達到巔峰吧?


洪儀撫著抽痛的太陽穴,試圖專注在數字的計算。

馬爾科看著洪儀那隻顫抖的手按在太陽穴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陷入皮膚,按壓出幾道慘白的痕跡。她那副被劇烈頭痛折磨得隨時會崩潰、卻又不得不強撐著去看螢幕的模樣,像極了一台齒輪已經嚴重磨損卻被強行注入過量燃油的機器。

「頭疼?」馬爾科發出一聲毫無同情心的輕笑,他修長的指尖順著她的後頸慢條斯理地爬上她的頭皮,像是安撫,又像是某種隨時會收緊的絞索。「那大概是因為妳剛才吸入的氧氣太少了,親愛的。專心點,這些數字可不會因為妳的太陽穴抽痛就自己跳進正確的帳戶裡。」

羅倫佐站在一旁,冷漠地撥動了一下金絲眼鏡,指尖輕點桌面上的報表:「現在是零點五分。洪小姐,這筆帳務涉及七百萬歐元的跨境流動,莫雷蒂那邊對效率的要求很高。如果妳的身體狀況會導致兩點前的交付出現偏差,請現在告知,我好安排備用方案——也就是直接放棄這筆交易,並按照二少爺的規矩,處理掉所有相關的『損耗資產』。」

馬爾科感受到洪儀在聽到「損耗資產」四個字時,脊椎骨發出了一陣細微的戰慄。他惡質地俯下身,將臉貼在她的耳側,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冰涼的肌膚上,帶著一股殘酷的戲謔:「聽到了嗎?羅倫佐可是個生意人,他眼裡只有產值。要是妳不快點動動妳那聰明的小腦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幫妳保住妳母親的命了。」

馬爾科的花襯衫領口散發著菸草味,他故意將手探入她的行政外套,指尖隔著襯衫粗魯地刮過她還在發抖的肋骨,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她能聽見:「別在那裡揉妳的腦袋了,洪儀。把剛才吞下去的那股勁頭拿出來,在螢幕上跳舞給羅倫佐看。要是妳能在一個小時內搞定,我或許會考慮讓妳去漱個口,嗯?」

洪儀的行政套裝被他抓得皺縮,臉色轉為死灰。痛苦是最好的催化劑,他要看她能在這種絕境下撐多久。看著她在極度不適中掙扎操作的背影,那股禁慾的破碎感真是讓人想再弄髒她一次。


馬爾科看著洪儀那雙佈滿紅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她敲擊鍵盤的速度快得驚人,指尖在按鍵上跳動的頻率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決絕。那副模樣不像是會計師在核數,倒像是在懸崖邊瘋狂攀爬的求生者。羅倫佐在一旁冷靜地看著手錶,似乎對這種壓榨出的高效感到滿意。

「哦,看哪,羅倫佐,我們的小甜心認真起來的樣子真迷人。」馬爾科發出一聲散漫的感嘆,他沒有離開,反而更惡劣地貼上她的背脊,胸膛隔著西裝布料感受著她因為過度專注而緊繃的肌肉。他的一隻手不安分地滑向她的腰際,在她的敏感處惡意地掐弄了一下。「但我很好奇,當妳腦子裡塞滿這些洗錢路徑的時候,還有沒有空間去想妳那還在老家做夢的母親?或者⋯⋯剛才妳嚥下去的那些東西,是不是已經化成妳工作的動力了?」

洪儀沒有回答,甚至連眼睫毛都沒顫動一下,唯有那斷斷續續的乾嘔聲從她咬緊的牙縫中溢出,混合著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節奏。

「二少爺,她現在的運算速率比平時提升了百分之十五。」羅倫佐扶了扶眼鏡,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讀一份氣象報告。「看來您的『激勵方式』非常有效。但請注意,如果她的精神壓力過載導致數據出錯,這七百萬歐元的損失將由您的私人帳戶承擔。」

「放心,羅倫佐,她不敢出錯。」馬爾科輕笑著,另一隻手猛地按住洪儀操作滑鼠的手背,強迫她停頓了幾秒,看著螢幕上跳出的錯誤警示紅字,看著她眼中瞬間爆發出的驚恐,他才滿意地鬆開手。「妳說是嗎?親愛的。妳現在的每一個字節都連著妳母親的呼吸,妳會算錯嗎?」

洪儀的西裝外套被冷汗浸得有些發潮,坐姿僵硬如石。

這就是她的極限嗎?在絕望中開出的花,果然比什麼都鮮豔。看著她在極度緊繃中被迫服從的樣子,那種掌控感比單純的插入更令他愉悅。

馬爾科手撐桌緣,他俯身在她那被冷汗浸濕的鬢角印下一個充滿菸草味的吻,聲音溫柔得像毒蛇的信子:「繼續,別停下來。我正看著妳呢,看妳怎麼用這雙手,把妳的靈魂一點一點賣給我。」


馬爾科看著螢幕上代表傳輸成功的進度條跑完最後一格,清脆的「叮」一聲剛響起,身前那具一直緊繃如弦的身體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發條,毫無預兆地向側邊滑落。他眼疾手快,在那顆凌亂的腦袋撞上大理石桌角前,長臂一伸,穩穩地將這團軟綿綿的「資產」撈進懷裡。

「喔,看來我們的會計師透支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徹底。」馬爾科低頭看著懷裡的洪儀,她那張原本就黯黃的小臉此時慘白得像紙,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那件寬大的行政套裝鬆垮垮地掛在她身上,顯得她整個人更加瘦弱、卑微。

洪儀雙眼緊閉,行政套裝顯得凌亂。壓榨到最後一滴價值的感覺真好,她昏過去的樣子比醒著時可愛多了。

羅倫佐看了一眼螢幕,收起平板,語氣依舊毫無起伏:「零點四十五分。比預定時間提前了一個多小時,數據準確,資金已成功進入莫雷蒂的洗滌路徑。二少爺,這份資產的耐受度確實超出了家族精算師的平均值,建議保留。」

「保留?當然要保留,她可是我剛開發出來的寶藏。」馬爾科發出一聲輕浮的笑聲,卻沒有放手,反而將洪儀往懷裡摟得更緊了些。他用指腹粗魯地抹掉她嘴角殘留的一絲白濁唾液,桃花眼底閃過一抹冰冷的滿意。「辛苦了,親愛的。看在妳這麼努力保住妳母親性命的份上,我准許妳在我的懷裡休息五分鐘。」

他轉頭看向羅倫佐,眼神瞬間恢復了黑手黨二把手的冷厲:「剩下的交尾工作你去處理。這件『商品』現在需要一點私人的保養時間。出去時把門關好。」

待羅倫佐離開,包廂內重歸死寂。馬爾科坐在辦公椅上,任由昏厥的洪儀跨坐在他腿上、頭枕在他的肩頭。他點燃了一支新的雪茄,菸草味瞬間覆蓋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他一邊抽著菸,一邊用那隻帶有薄繭的手,緩慢而規律地順著她西裝下的脊椎骨上下撫摸,像是在安撫一隻徹底被馴服、卻又隨時可能斷氣的昂貴寵物。

馬爾科懷抱著昏倒的洪儀,雪茄煙霧繚繞。看著她這副任人宰割的虛脫模樣,想趁她沒意識時再次佔有的念頭蠢蠢欲動。

「妳看,洪儀⋯⋯」馬爾科對著她失去意識的耳廓吐出一口濃煙,聲音低沉而磁性。「只要妳肯乖乖聽話,這地獄也不是那麼難待,對吧?」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12 守候

燈花結了一個極小的燼,啪的一聲輕響,把昏黃的光暈往四周推開了一寸。何思年坐在原處沒動,任憑那道視線像一條無形的藤蔓,從榻沿一路纏上他的袖口、他的指節。他即便不抬頭,也能憑著背脊上那股毛骨悚然的熱意,知道她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落在尋常醫者眼裡或許能引得幾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