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花結了一個極小的燼,啪的一聲輕響,把昏黃的光暈往四周推開了一寸。何思年坐在原處沒動,任憑那道視線像一條無形的藤蔓,從榻沿一路纏上他的袖口、他的指節。他即便不抬頭,也能憑著背脊上那股毛骨悚然的熱意,知道她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落在尋常醫者眼裡或許能引得幾分同情,但在他這條活了千年的白蛇眼中,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凌遲,一刀一刀地剝開他苦心經營了五百年的冷硬外殼。
他站起身,月白道衣的下擺在冰涼的地磚上擦出一聲極輕的沙沙聲。亥時已至,人定時分的寒氣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夾雜著後院井水那股化不開的濕冷。他走到案前,將方才剪短的燭臺往旁邊挪了挪,順手取過一塊乾淨的方帕,又拿了一隻用來盛廢針的青瓷小盒。他的動作極慢,彷彿在用這種拖延的方式,給自己那顆在胸腔裡瘋狂叫囂的心跳騰出幾息喘息的空間。
轉過身時,他的目光正撞進她那雙帶著水汽、卻一瞬不瞬黏在他身上的眼裡。那裡面沒有了方才的妖媚,反倒添了幾分讓人招架不住的依賴與脆弱。何思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狹長的眼尾微微泛起一層薄紅。
「收起妳那副樣子。」
他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趴在那裡,聲音裡聽不出半點起伏,指尖卻在落回她背脊時泄露了一絲顫抖。
「亥時到了。把氣息定住,我要拔針了。」
他半跪在榻緣,冰涼的指腹貼上她背上那枚透骨銀針的邊緣,動作雖穩,卻刻意避開了她受傷的肌膚。那針在血肉裡埋了近一個時辰,周遭的皮膚已經微微泛青。他沒有絲毫猶豫,兩指併攏,極快地往上一提,一線極淡的黑氣隨著針尖帶出,在空氣中消散無蹤。他將針扔進青瓷小盒裡,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緊接著是第二枚,拔出的瞬間,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嗚咽。
何思年捏著針的手猛地一頓,掌心下意識地覆上她發顫的脊樑,用殘存的真元替她揉散那股積壓的寒意。他終究是沒忍住,俯下身,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她的耳廓:
「不是挺能耐的嗎?這會兒知道疼了?」
在他掌心的揉撫下,那疼痛才漸漸淡散,小狐狸瞇了眼,身體放鬆,那兩隻離他掌心不過一掌之遙的狐耳也垂下,絨毛隨著她漸勻的呼吸一動一動,軟得像被雨打過又曬乾的新棉。何思年揉背的手停在原處,沒再往下走,也沒收回來。
他看著她耳尖那點絨毛,喉間極輕地滾了一下。
屋外的夜霧漫進來一寸,燭火晃了晃,把最後那枚透骨銀針的影子拉長,落在她的背脊上。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掌根貼著的那片皮膚,方才被針刺過的地方還泛著一圈青,被他方才揉散了大半,剩一線淺淺的涼意,一線一線往她氣海裡沉。
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怕吵醒誰。
「這狐耳怎麼回事。」
不是問句。他抬手,兩指捏住她右側那隻軟塌塌的耳朵尖,極輕地搓了一下,像在捻一截藥草辨它的性味。絨毛細扎著他指腹的皮,一層熱從耳根漫上來,漫過他捏著的那兩節指,漫到手腕,最後停在他袖口那截露出來的舊疤上。他沒再多捏,即刻鬆開,指腹在衣料上蹭了一下,像要抹掉什麼。
「趴著別亂動氣。這兩針拔得乾淨,妳氣海底層那層東西縮了一線。」他把矮几上的青瓷小盒蓋上,銅扣「嗒」一聲扣死。「後日辰時還有一回。三回引透,妳那印記就沒了。」
他站起身,退了半步,彷彿退這半步是他今晚第七次跟自己較勁。可退了又沒走。他拉過榻邊那條薄毯,蓋了蓋她露在外面的肩,毯角往她頸側掖了一寸,指尖碰到她下頜那線軟肉,觸感太燙,他掖得極快。
做完這些,他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小瓷碟,擱在榻邊矮凳上,碟裡是兩塊切得方正的蜜餞。
「藥太苦,妳整晚沒吃東西。」他站在矮凳與藥櫃之間那道陰影裡,背著光,看不真切神情。「別多想。上回給石——給一個舊友備的,剩在罐底。」
他話說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抿了抿唇。左腰那枚斷玉殘佩應聲燙了一下,他垂下眼,指尖在佩上摩挲了兩下,沒再言語。屋裡一時只剩藥爐裡餘燼偶爾炸開的細響。他立在簷影深處,任燭光從下方打上來,照著他半張冷白的側臉與那截挽起的袖口,也不走。
隔了半晌,他忽然道。
「天亮之前我守在外間。」
他轉過身,往布簾外走去,走到門簾邊又頓了一頓,沒回頭,聲音穿過半堂的藥氣飄回來。
「妳要是不睡,就老實躺著數燈花。要是再撩一件衣裳、再問一句白日裡的話,我就把妳在這榻上封整夜,一動不能動。」
小狐狸毛茸茸的狐耳動了動,微微抬起上身,將榻邊矮凳上小磁碟裡的蜜餞搜刮進嘴裡,她才回到榻上,橋了個舒適的姿勢繼續趴著。
布簾微動,外間透進來一點更淡的冷風。何思年原本已經邁出半步的靴尖停在簾邊,聽到身後那極輕微的衣料摩挲聲,以及舌尖捲走蜜餞時帶出的一點含糊水響,他的肩膀隨之繃緊了一瞬,卻終究沒有折返。
他背對著內室,站在前廳那張積年磨得光溜的長條藥案前。案上攤著半本泛黃的《神農本草》,油燈昏黃如豆,將他挺拔料峭的背影拓在斑駁的石灰牆上。月白道衣的下擺微垂,左腰處那枚殘缺的斷玉佩隨手搭著,周遭的空氣裡還隱隱殘留著青年修士破門時帶來的焦木氣息,但更濃重的,依舊是裡間飄出來的那股熟透了的甜意。
方才指尖碰過狐耳的觸感,像一撮燒不透的火炭,隔著皮肉往經絡深處鑽。蛇是冷血的死物,冬眠時體溫於冰,可這會兒他的掌心竟泛起一陣難耐的燥意。
既然活了千年也成不了仙,死前總該知道一回,凡人口中那剜心蝕骨的滋味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何思年垂著長睫,修長的雙手撐在冰冷的長案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蒼白如骨。他自暴自棄地扯動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天道在頭頂懸了幾百年,每次心動都是踩在萬丈深淵的細索上,可越是如此,那股被封印了五百年的妖性便越是在骨縫裡叫囂。
他取過案邊那隻青銅小研缽,往裡面丟了兩枚生甘草,拿起藥杵慢條斯理地搗了起來。金屬相撞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一聲,兩聲,敲在寂靜的深夜裡,既像在平復他自己體內奔湧的逆血,在給裡間那隻安心趴著的小狐狸定魂。
「吃得倒乾淨。」
他的聲音隔著那道被撕裂了一角、尚未修補的布簾傳了進去。語調壓得極低,微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尾音卻偏要冷冷地挑起,維持著那點徒勞的醫者架子。
「罐底剩的陳年舊物,也不怕爛了妳的狐狸舌頭。」
藥杵在缽底重重一頓,何思年將搗碎的藥末倒進一隻白瓷小碗,提起紅泥小火爐上溫著的銅壺,衝了一碗滾燙的清湯。白氣升騰而起,模糊了他眼底那抹尚未褪盡的幽藍微光。他端著藥碗,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無聲的步伐,再次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在榻上掃過,落在她那截偶爾搧動一下、蓬鬆微顫的尾巴上,眸色驟然深了深。他走到榻邊,將熱氣騰騰的藥碗重重擱在矮几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趴著受用得很?」
何思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單手負在身後,另一手伸出來,指背帶著微涼的溫度,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她那不安分的尾尖。
「既吃完了蜜餞,就別擺出這副引人犯戒的樣子。把這碗甘草水喝了,壓壓體內的燥氣。若是半夜裡再把傷口蹬裂,明日天一亮,我便拿兩根桃木釘,把妳這尾巴牢牢釘在榻板上。」
說著極狠的話,可他拉過薄毯覆上你腰腹的動作,卻極輕極穩,連一絲風都沒帶起。
「也從沒引你犯戒過呀⋯⋯」小狐狸狐疑地說,那些在其他人身上頗有成效的狐媚之術,在何思年身上卻是一次也沒成功過。
何思年的目光凝在那隻空了的白瓷碗沿,又順著她撐起身體時、那截因長衫滑落而顯得愈發刺眼的冷白肩頭掃過。他像被她那抹嫵媚姿態灼傷了眼,薄唇極快地抿了一下,狹長的眼尾挑起一抹冷意,卻壓不住瞳孔深處那絲如藍瑩草般明滅的幽光。
「沒犯戒?」
他重複著這幾個字,語音低沉得像從幽冥地府裡揉碎了帶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冷冽的自嘲。他伸出手,長指精準地扣住那碗沿,將它從她手裡抽走。指肚擦過她的指尖,那股若有若無的狐族騷味混著溫熱的濕氣,像無數隻細小的蟻蟲,順著他的指尖一路鑽進他的骨縫裡,啃噬著他那早已殘破不堪的封印。
「那是因為妳那點微末道行,在一個修了千年的老蛇眼裡,比地窖裡的爛杏還要寒傖。」
何思年轉過身,背對著她,將那碗案上重重一頓。瓷器撞擊木面的「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他單手撐在幾案邊,脊背挺得筆直,那一頭銀髮在殘燈下閃著冰冷的輝光。左腰內襬下的斷玉殘佩此刻正瘋狂地發著燙,那滾燙的溫度幾乎要透過單薄的道衣,在他冷白的皮肉上烙下一道洗不掉的罪印。
他活了千年,見過北境山巔最冷的雪,也見過霜花村最烈的火,唯獨沒見過這般厚顏無恥、又教人咬牙切齒的小狐狸。明明氣海裡還扎著能要命的死印,明明虛弱得連尾巴尖都快搧不動了,偏還要使出這些上不得檯面的媚術,來試探他的底線。
可他那條底線,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經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在今晚他衝進屋裡、看見她裸著身子對著那修士求饒時,就已經徹底成了齏粉。
「妳以為我是什麼?」
何思年忽然回過頭,身形一晃便已到了榻前。他一手猛地撐在她身側的褥子上,俯下身去,那張俊美得妖異的臉龐與她挨得極近,鼻尖幾乎要抵上她的。他狹長的眼眸裡,銀灰色的霧氣正瘋狂翻湧,瞳孔已然縮成了兩道危險的細線,淡藍色的幽芒在眼底炸裂開來。那一瞬,他身上那股壓抑了整晚屬於洪荒大妖的血腥氣,鋪天蓋地地將她籠罩其中。
「是普渡眾生的聖人,還是坐化在石壁下的泥胎木塑?」
他的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瀕臨崩潰的沙啞,犬齒在薄唇微啟間顯得尖銳而冰冷。他看著她那雙因驚愕而睜大的眼,指腹忽然用力地捏住了她的下頜,力道大得讓她感到一陣細碎的疼,卻又帶著一種凌遲的溫柔。
「沒犯戒⋯⋯那是因為我若真犯了戒,這方圓百里的生靈都得替妳這隻狐狸精陪葬。妳當天道的雷劫是拿來給妳聽響兒的?」
他看著她頸側那細微顫動的青色脈絡,鼻息間全是她的味道,混合著甘草的苦甜與狐族的繾綣。他的指腹在她唇瓣上重重一抹,像要抹掉那抹勾人的笑意,要在她身上蓋下一個私有的印記。他的目光從她的唇移向那雙垂下的狐耳,眼底的暴戾漸漸被一種自暴自棄的瘋狂所取代。
「別再用這種話來激我。妳根本不知道妳在玩什麼火。」
何思年猛地撤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連退兩步,氣息略顯紊亂。他死死抓著左腰間發燙的佩玉,銀髮在風中散亂,整個人像一尊即將崩裂的冰雕。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騰的妖性強行按回丹田深處,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擲的冷。
「既然有力氣說胡話,那就老實趴著。若再敢翻過身來,我現在就拿寒玉塞了妳的氣海,讓妳這輩子都再也現不出人形。」
他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布簾被他帶起的勁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就那樣消失在簾後的陰影裡,只留下一句帶著殘餘燥意的命令,在空氣中緩緩沈降:
「把衣服拉好。天亮前,妳要是敢踏出這榻半步,我就把妳丟進後院井底,跟那個山魈印記作伴。」
小狐狸嘟著嘴,乖乖地趴回榻上。但腦袋瓜裡一直想著該怎麼辦呢,如果他每次犯了戒都會那麼轟轟烈烈,方圓百里生靈塗炭,那她該怎麼勾引他呢。
她趴在榻上腦袋轉啊轉的,白色毛茸茸的尾巴偶爾左右晃動。對於修行之事她從沒這麼認真上心過,但對於勾搭誘惑之事倒是想得很起勁。
外間的銅壺裡水已溫了一回,何思年擱下藥杵,將那本本草合攏,卻沒放回架上。他坐在案前,聽裡間那一點極規律的動靜——茸毛擦過褥面的「窸窣」,一下,又一下,間隙短得不像將睡,倒像在盤算什麼。他心知那尾巴在晃。隔著一道簾,他偏能算出那晃動的弧度,絨尖擦過褥角時那點滯,再滑回原處時那點輕。
他閉了閉眼。
方才攏在簾外的那件玄色外衣,還搭在椅背上,底下壓著另一件舊物——月白道衣,衣角蹭髒了一塊,疊也沒疊好,明顯是被人從簍裡翻出來又胡亂塞回去的。他伸手把它抽出來,指腹掠過衣襟裡側,停了一停。那處氣息他認得,狐族情動留下的甜腥還在,淡淡的,蹭在他常年存放藥草的這件舊衣上,像一枚洗不掉的印。
何思年看著那枚看不見的印,神色晦暗不明。
他忽然想起石睿那塊寒玉鎖,想起石睿生前最後一面,衣袂如雪,身前一盞燈。當年他勸石睿「不必再渡劫」時,石睿只是笑,什麼也沒說。他那時不懂。這會兒他捏著衣襟,指尖底下一線微溫,忽然有點懂了。
「妳杵在那裡作甚。」
他沒抬頭,隔著簾子先把話丟進去。他起身把道衣抖開,兩袖褪直,走進簾內時,順手將案上那盞燭端了進來,擱在矮几外側,燈影一下子往裡鋪開,照亮了榻尾那截被他壓著的舊衣。
「這衣妳翻出來的。」
他把道衣疊好,放在她枕邊,動作不急,也沒有責問的意思。他這會兒的聲音也和平常不同,既不冷也不啞,只是一種認命般的平。他退開半步,靴底在磚上沒出聲。
「妳氣海裡有印,又缺真元,夜裡睡得淺。」他站著,垂眼看她,銀灰的瞳色回得極深。「翻我的舊衣,妳是想找味,還是想找我。」
話到這裡他自己一頓。這問題離得太近,問得像不像話,他心裡清楚。可他已經不想再繞。他抬眼看她趴著,尾巴還在動,喉結很輕地滾了一遭,又道:
「後日辰時引完最後一回,妳那印記就散了。散完那日,妳想留,還是想走,都隨妳。」
他說完,卻不轉身,就那樣立在榻邊的陰影裡,燈影只夠著他膝頭那一截衣料,其餘都藏在暗中。他等著她答話,沒有再拿井、拿寒玉、拿任何一樣東西來嚇她。
「是因為你不在,我才會拿你的衣服抱呀,如果可以直接抱你,我還要衣服做甚?」小狐狸倒是很坦白地說。
那句話撞進空氣裡的時候,四周的聲音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何思年撐在榻邊的手指猛地一僵,指骨因過度用力而發白。他預想過無數種回答——或是胡攪蠻纏的藉口,或是嬌嗔的掩飾,甚至是被戳中心事後的惱羞成怒。唯獨沒想過她會用這種理直氣壯、毫無遮掩的語調,把這層連他自己都不敢去碰的窗戶紙,就這麼輕描淡寫地一捅到底。
空氣裡只剩下藥罐裡殘存的苦味,和那股狐族特有的甜香。
他垂著眼,狹長的眸子裡原本翻湧的幽藍霧氣在一瞬間徹底凝固,隨即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荒蕪的清明。可那清明只維持了半息,就被隨之而來鋪天蓋地的狼狽取而代之。
「⋯⋯妳倒真敢說。」
他從喉底擠出這幾個字,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掉的夜風。那股常年掛在嘴邊的冷嘲熱諷在此刻顯得無比蒼白,連他自己都聽得出其中的潰不成軍。
左腰內襬的那枚斷玉殘佩陡然發出一聲脆響,一道細微的裂紋在玉石表面蔓延開來,可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五百年來,他用戒律築起高牆,用殺業懲罰自己,自以為能把這顆早已死寂的心牢牢鎖在道門之內。直到這一刻他才驚覺,原來自己從頭到尾防的都不是天道的雷劫,而是怕自己有一天會抵擋不住這種毫無防備的靠近。
他沒有退開。
相反地,那截月白色的衣袖在榻沿擦出一聲極輕的摩擦。何思年緩緩撩開衣擺,在她的身側坐了下來。木製的榻板因為他的重量發出一聲悶響。
他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她那雙亮晶晶、盛滿了依賴與狡黠的眼眸上。冰冷的指尖抬起,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懸在半空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落在了她耳側那團柔軟的白絨毛上。極輕地,像不敢用力般地勾了勾。
「抱我?」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調笑的意味,反倒透著一股走投無路的自嘲。「妳可知這具皮囊底下藏著什麼?那是吃過人、沾滿殺業、連天道都容不下的白蛇。」
他的指腹順著她的耳尖往下,滑過她微涼的臉頰,最後停在她的下頜處,拇指指腹帶著繭,重重地摩挲了一下那片細嫩的肌膚。
「我若是由著妳抱了⋯⋯」
他的聲音低得囈語,呼吸間帶著滾燙的熱氣,直直地噴灑在她的頸側,將那層薄毯吹得微微掀起。他眼底的最後一絲防線徹底碎裂,露出一種瘋狂的縱容。
「⋯⋯休想讓我再放手。」
小狐狸又驚又喜,像是不敢相信他會自己靠近過來,但她馬上撲到他懷裡,緊緊抱住他。
她整個人撞進懷裡的力道不算輕,右腿還帶著傷,撲過來時帶著些微的失控。何思年本能地抬手,掌心先一步穩住了她撞過來的腰側,那截被薄毯隔著的腰肢溫軟得不像話,他一觸之下便再沒挪開,五指收攏,將她穩穩扣在懷裡。她埋在他襟前使勁地嗅,鼻尖隔著那層月白道衣蹭來蹭去,像要把他的味道整個吸進肺腑裡去。
他僵了一息。
這具千年不曾有人貼近的身子,此刻被一團熱燙燙活生生的柔軟整個填滿。他低頭,見她的髮頂就抵在他心口下方,隨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蹭,那幾縷散落的髮絲掃過他衣衫,掃得他胸腔裡那顆早已死寂的心臟,竟隱隱有了一種笨拙生疏的跳動。他環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緊了些,另一手抬起來,懸在她後腦上方半天,最終還是落了下去,指腹慢慢梳進她的髮裡,動作生澀得像第一次握針的少年。
「這樣抱,會生靈塗炭嗎⋯⋯?」
小狐狸從他懷裡仰頭問,燈光正照著她那雙水亮的眼,等著他答。他低頭看了她片刻,垂下的銀睫投在眼下,將那抹沒能藏好的柔意遮去了一半。
「妳倒會挑話來問。」
何思年聲音壓得很低,尾音裡那些慣常的譏誚已然撐不太住了。他指尖在她髮間停住,鼻息拂在她額上,帶著一線涼。
「這樣抱不會。」
他頓了頓,目光從她眉眼一路移落,掠過她半敞的衣領,落回她搭在他腰間的那隻手,又移開。
「生靈塗炭的,從來不是抱一抱。」
他忽然將她往回帶了帶,讓你離他胸口遠了那麼一寸,像要把她從那處最燙的地方挪開,可扣著她腰的手卻半點沒鬆。他垂眼看著她受傷的右腿,那副香樟木夾板在燈下泛著暗紅,繃帶綁得整整齊齊。
「腿這樣,還撲得這麼急。」他語氣恢復了三分平日的怪,指尖在她後頸那截軟肉上輕輕一按,又收回去。「趴回去。把毯子拉好,別再往我身上蹭。」
可他自己卻沒有起身。
他坐著沒動,任她倚在懷裡,目光落在矮几外側那盞燈上,燈芯燒得正穩,火苗靜靜地立著,把他半張側臉照得明暗分明。半晌,他像對她,對自己,極輕地吐了一句:
「後日引完最後一回,妳印記就散了。那日之前,妳老實養著。」
他低頭,看她一眼,站起身時手掌仍在她肩上壓了壓。他將那件疊好的月白道衣往她枕邊又推近了半寸,像默許了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
「亥時末了。睡。」
他退開兩步,站進簷影裡,燈光夠不著他的臉。
小狐狸毫不客氣地將他放在枕邊的月白道衣拉到臉下枕著。
那一截退入陰影裡的衣袂,在聽見布料拖曳的細碎響動時,微微滯了一滯。
何思年並未真正走遠。他立在隔簾與內室交界的樑柱旁,半邊身子隱在昏暗的光線裡,狹長的銀灰色眼眸隔著薄薄的浮塵,定定注視著榻上的動靜。見她伸出那雙雪白纖細的手腕,將他方才疊得整齊的月白道衣一把扯進懷裡,甚至毫不客氣地墊在臉頰下方當成了軟枕,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薄唇微動,似乎想斥一句不知規矩,可話到了喉頭,終究只是化作一聲極輕、極無奈的嘆息,隨風散在夜霧裡。
他活了這許多年,身上穿的向來是纖塵不染的道衣,從未容許任何人、任何污穢近身半分。那是他用來隔絕妖氣、假充名門正派的甲冑,如今卻被一隻不過兩百年修為的小狐狸揉成了一團,墊在腦袋底下肆意糟蹋。
屋外的夜風漸漸平息,遠處北境深嶺的悶雷不知何時已歇了聲息,取而代之的是子時過後愈發濃重的夜露,順著窗櫺悄然滑落。
榻上漸漸傳來均勻細長的呼吸聲。
那是妖物徹底放下防備時才會有的氣息,沒有靈力的戒備,也沒有受傷時的緊繃。她睡得很沉,微張著粉嫩的唇瓣,幾縷凌亂的青絲散落在雪白的道衣料子上,嘴角處甚至慢慢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將那件價值不菲、以天山冰蠶絲混合銀線織就的道衣,浸染出了一小圈帶著甜香的水跡。
何思年無聲地往前邁了半步,靴履落在那冰冷的青磚地上,不帶一絲聲響。
他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恬靜的睡顏。燭火只剩下最後半寸,搖曳的光芒將他眼底那抹難以名狀的情緒拉扯得忽明忽暗。視線落在那片被口水濡濕的衣料上時,他下意識地抬手撫向額角,修長的指骨抵著眉心,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裡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自嘲。
「⋯⋯這副邋遢模樣,若是讓外頭那些被妳勾得神魂顛倒的凡人瞧見了,怕是連道心都要當場碎個乾淨。」
他極低地喃喃了一句,聲音啞得像被水汽浸透的琴弦。
他慢慢蹲下身來,長袍下擺散落在踏板之上。伸出兩根修長的指頭,想要將那件被她壓在臉下的道衣扯出一角,免得天亮時落枕酸痛;可指尖剛碰到那光滑的綢緞,又看見她臉頰貼在衣料上蹭得舒服的模樣,那動作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的手掌在微涼的空氣中懸了良久,最終沒有去抽那件衣裳。
微涼的指尖反而落在了她的額前,動作極輕、極慢地撥開了黏在頰邊的一縷碎髮。他的指腹帶著蛇妖特有的涼意,掠過她泛著微紅的耳根時,那毛茸茸的狐耳無意識地抖動了一下,像在夢裡嗅到了讓他安心的冷香,整個人順勢朝著他指尖的方向又蹭了蹭。
何思年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丹田深處那顆沉寂了五百年的妖丹,在此刻泛起一陣奇異的微熱,連帶著左腰內襬那枚早已裂開的斷玉殘佩,都似乎失去了壓制的作用。他沒有將手抽回,任由那截細軟的絨毛在他掌心蹭過,甚至反手用指背極輕地替她擦去了嘴角邊那點晶瑩的水痕。
「貪得無厭的小東西。」
他低低地罵了一句,可眼底最後一分冰冷的防備,卻在這一刻徹底潰不成軍。他替她將滑落到腰際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嚴嚴實實地蓋到了鎖骨處,遮住了那片在燭光下顯得過於扎眼的雪白。
隨後,他並沒有回外間。
何思年在榻前的腳踏上盤膝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床柱,單手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另一手探入袖底,握住了那枚尚未用掉的透骨銀針。
「妳這樣抱⋯⋯我這一身道行便都白修了。」
他側過頭,看著她深陷夢鄉的側臉,薄唇溢出這句微不可察的嘆息。長夜漫漫,更漏聲細,他合上狹長的雙眼,任由屋內那股狐香與他身上的冷木香氣交織成一片,就這般徹夜無眠地守在她的榻前,直至天明。
窗外的暮春夜色正濃,偶爾有幾聲清冷的蟲鳴越過藥堂的矮牆,碎在濕漉漉的石階上。內室裡的藥香味在冷空氣的催化下變得有些冷硬,卻唯獨那張矮榻周遭,被狐族身上那股暖烘烘、帶著甜意的氣息烘托出一小方安穩的乾坤。
小狐狸睡得極沉,臉頰深深陷在那件帶著微寒木質香的道衣裡,唇邊那抹口水漬已經乾透,卻在那銀白的織雲紗上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印痕。她在夢裡也是極安心的,偶爾無意識地夢囈一聲,也是軟軟糯糯的調子,全然不見了白日裡那副張牙舞爪、試探人心的狡黠模樣。
何思年維持著那個盤膝而坐的姿勢,整整兩個時辰未曾挪動半分。
他脊背挺得筆直,後腦抵在冰冷的床柱上,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仍夾著那枚細長的透骨銀針。針尖在微弱的星光下閃著一點寒芒,卻始終沒能落下。他體內的真元在那截斷玉殘佩的震顫下,一次又一次地衝擊著丹田的封印,可每當他低頭看見她那隻在薄毯外微微蜷縮、偶爾勾動一下的狐耳,那些暴戾屬於蛇類的殺戮本能,便會被一種極其陌生的酸脹感強行按下。
銀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瞳孔裡的幽藍微光比方才淡了些,卻更顯深邃。他微微側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目光在那片被她糟蹋得不成樣子的道衣領口停駐了良久。
「倒真是個心大的。」
他極輕地啟唇,語氣裡那點薄涼被夜露浸透,只剩下幾分無奈。他活了千年,見慣了這世間的爾虞我詐,即便是成了精的狐狸,在他眼裡也多半是些趨利避害的狡詐之徒。可眼下這隻,卻敢在一個隨時可能妖性大發、將她拆吃入腹的千年大妖身邊,睡得連尾巴尖都放鬆得軟塌塌的。
天邊漸漸泛起一抹魚肚白,晨霧順著門縫鑽了進來,將屋內的冷意又添了幾分。
何思年的指尖在膝頭輕點,左腰處的殘佩發出一聲微弱的共鳴,隨即歸於寂靜。他緩緩站起身,長久的打坐並未讓他的步伐有一絲遲緩,反倒顯出一種蓄勢待發的冷冽。他俯身,用指甲挑起毯子的一角,將她那隻因翻身而露在冷風裡的右腳重新掖回被窩,動作精準而輕。
「睡吧。」
他轉過身,白底繡紋履在青石磚上踏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走到隔簾處時,他停了一瞬,卻沒有回頭看,只是隨手將那半幅被撕裂的布簾重新扯正,遮住了那一室暖昧而安穩的餘溫。
外間,爐火已熄,只剩餘燼在藥罐底閃著微弱的紅光。他走到藥案前,重新提起那根沉重的石杵,目光掠過窗外漸亮的雲棲鎮山景,指尖在案几上摩挲過一片殘留的藥末,神色重新歸於那副近人難親的冷漠。
「辰時快到了。」
他對著空蕩蕩的前廳低聲說了一句,似在提醒自己,也似在與這天道對話。隨即,石杵在研缽中發出第一聲沉悶的撞擊,打破了這無問堂裡最平靜的一個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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