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0日 星期四

《霧港會》裴沉篇15 家

當夜華再回到十三號茶館上班,她已經知道哪一種茶需要怎麼泡更能發揮茶香與茶韻,甚至能推薦客人適合他們當下的茶。

當遇到想毛手毛腳的客人,她也能夠用周晚寧那套說辭拒絕。

而裴沉對於青禾集團的制裁也差不多到尾聲,但唯獨段衡在最後一刻突然消失匿跡,彷彿在這個世界蒸發,沒有任何線索,這種感覺讓裴沉很不舒服。


裴沉坐在十三號茶館二樓,周晚寧的辦公室。

他將杯中最後一口威士忌飲盡,冰塊在杯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窗外,港城的夜雨淅淅瀝瀝,將霓虹燈的光暈揉碎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塊,如同他此刻的心情,煩躁而雜亂。青禾集團的大廈已是人去樓空,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董事們如今不是在牢裡,就是在逃亡的路上。這場由他親手點燃的大火,幾乎燒盡了他們的一切。

然而,段衡消失了。像一縷青煙,在裴沉收網的最後一刻,憑空蒸發。所有的監控、線人、眼線,都找不到他一絲一毫的蹤跡。這種失控的感覺,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裴沉心裡最不舒服的地方。一個能從他眼皮底下溜走的棋子,就不再是棋子,而是潛伏在暗處的毒蛇。

「怎麼,人跑了,不高興了?」周晚寧的聲音從旁傳來,她換了一身絲質的墨綠色旗袍,正優雅地為自己點上一根女士香菸。「這不像你,裴沉。你從來不為這種小事皺眉頭。」

裴沉沒看周晚寧,只是轉動著手裡的空杯,目光落在樓下大堂。透過雕花的木質欄杆,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夜華穿著茶館的旗袍,長髮在腦後盤成髮髻,正專注地為一桌客人介紹著茶品。她的姿態從容,語氣平靜,當客人試圖伸手搭上她的肩膀時,她只是微微側身,笑著遞上一杯剛沏好的茶,動作自然流暢,既不失禮貌,又巧妙地維持了距離。

看著夜華,裴沉心頭那股因段衡消失而起的煩躁,竟奇異地平復了幾分。她像一株在廢墟上開出的花,堅韌得超乎他的想像。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將那些傷痕轉化為盔甲。

「不是小事。」裴沉收回視線,將杯子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條會咬人的狗,放跑了,總歸是個麻煩。」他起身,理了理襯衫的袖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慵懶。「我去接我的小朋友回家了。」


夜華看著阿力將剛採購來的一袋袋的肉品、蔬果和乾糧放入冰箱和櫥櫃裡,為了讓她平時在公寓裡也可以自己下廚,不至於餓肚子。

夜華正坐在中島旁的吧椅上練習泡沒泡過的茶葉,待阿力終於將東西都放好,她將中島檯面上的一杯茶往阿力的位置移過去。「阿力,謝謝你,辛苦了,喝杯茶吧。」

阿力喜滋滋地過去喝茶,他知道現在夜華泡的茶可是很搶手。

夜華待阿力喝了一口茶後,才問:「阿力,你知道晚寧姐和裴沉哥哥怎麼認識的嗎?」


霧港會私人會館,頂樓茶室的空氣中,飄散著頂級沉香的淡雅氣息。裴沉坐在黃花梨木製成的太師椅上,親手為對面的老人斟滿一杯剛泡好的普洱。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將他花白的頭髮照得雪亮。他是霧港會的龍頭,也是一手將裴沉提拔起來的幫主。

「青禾那攤子事,你處理得很好。」幫主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手法乾淨,也沒留下什麼手尾。港城那些老傢伙,最近安分多了。」

裴沉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知道這只是開場白。

果然,幫主話鋒一轉,渾濁但依舊銳利的眼睛看向裴沉:「不過,我聽說,你為了個女人,動靜鬧得太大了點。」

裴沉的心猛地一沉,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波瀾不驚的笑容。他抬眸,直視著幫主的眼睛,語氣輕鬆地像是在談論天氣:「幫主說笑了。只是順手清理幾隻不長眼的蒼蠅,談不上什麼動靜。」

「順手?」幫主輕哼一聲,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叩」的一聲悶響。「為了『順手』,你把整個青禾集團連根拔起,還差點把段家那個獨苗活剝了皮?阿沉,我欣賞你的手段,但我不喜歡你失控。」

幫主的目光像鷹一樣盯著裴沉,彷彿要將他看穿。「十三號茶館那個叫夜華的小姑娘⋯⋯是你的人?」

空氣瞬間凝固。裴沉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關節泛白。他緩緩靠向椅背,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放鬆,嘴角勾起的弧度卻帶上了一絲冷意。

「幫主,」裴沉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她只是個在我那裡打工的小朋友,不懂事,不小心捲進了麻煩裡。」他頓了頓,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幽暗的光。「我的人,我自然要護著。這不是您教我的規矩嗎?」


幫主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在裴沉臉上逡巡了許久,像是在掂量我話語中的份量與真偽。茶室裡,沉香的氣味依舊,卻多了一絲無形的壓力,緊繃得讓人喘不過氣。裴沉坦然地回視著他,臉上掛著慣常的、無懈可擊的微笑,但只有裴沉自己知道,後背的襯衫已經被一層薄汗浸濕。

幫主終於收回了那道審視的目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彷彿剛才那番敲打從未發生過。

「護著是應該的。」幫主淡淡地說,語氣恢復了長者的平和。「但你要記住,阿沉,你是霧港會的刀,刀鋒太利,容易傷到自己。有些東西,沾上了,就再也洗不乾淨。」

這句話意有所指,像一顆石子投入裴沉心湖,激起圈圈漣漪。他明白幫主的意思。幫主在警告他,不要因為一個女人而有了軟肋,更不要讓這份情感,成為敵人可以利用的弱點。

裴沉沒有再辯解,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重新為他續上一杯熱茶,姿態恭敬得體。「我明白。幫主放心,我心裡有數。」

接下來的談話,又回到了會裡那些枯燥的賬目與地盤交接上。裴沉應對得滴水不漏,思緒卻早已飄遠。他能想像此刻在淺水灣的公寓裡,那個小傢伙可能正笨拙地對著滿冰箱的食材發愁,又或者,正坐在中島吧台前,一遍遍地練習著泡茶的步驟。

想到夜華,裴沉心底那片因幫主試探而起的陰霾,竟不知不覺地散去了幾分。幫主說得對,她是他的軟肋。但同時,她也是他唯一的歸處。這把刀,總要有個刀鞘。裴沉掐滅了最後一絲猶豫,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地獄,他都會將她牢牢護在他的羽翼之下,不讓任何人再傷她分毫。


阿力說得太開心一不小心就說到傍晚,他才向夜華告辭,阿力正準備要開門,正好裴沉也在這時打開公寓的門。

當裴沉將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門把的同時,公寓大門也從裡面被人拉開。門後,是阿力那張略帶驚訝的臉,以及他身後,飄散出來的、屬於這個家的溫暖氣息。混雜著淡淡的茶香、食物的味道,還有⋯⋯夜華身上那股熟悉的柑橘清香。

「裴、裴哥,您回來了。」阿力顯然沒料到會在這個時間點撞見他,臉上閃過一絲慌張,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被當場抓包的小孩。

裴沉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客廳裡。那個小傢修長的身影正從中島吧台旁起身,黑框眼鏡下的那雙深灰色眼眸,因為他的出現而亮了起來,像夜空中被點燃的星星。她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毛衣,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居家而柔軟的模樣,瞬間就撫平了裴沉從會館一路帶回來的、殘存的緊繃與疲憊。

裴沉側身讓開,讓阿力從他身邊擠了出去,阿力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是在逃離什麼。裴沉沒有理會他,只是隨手關上門,將外界的喧囂隔絕。裴沉脫下身上帶著寒氣的大衣,隨意地掛在玄關的衣架上,一邊扯鬆了領帶,一邊朝夜華走去。

「聊什麼了,這麼開心?」裴沉懶洋洋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調侃,視線卻不經意地掃過中島檯面上那兩只還帶著餘溫的茶杯。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垂眸看著她。她比剛才又近了一些,他甚至能聞到她髮間洗髮精的清香。

「這麼久不見,有沒有想哥哥?」裴沉輕笑出聲,伸手,習慣性地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指腹感受到她髮絲的順滑,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幫主的警告、段衡的失蹤,那些沉重的話題,在此刻似乎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我想你。」夜華站起抱住裴沉,用臉在他胸口磨蹭。等到蹭夠了聞夠了。她才抬頭問:「哥哥肚子餓嗎?要不要我煮給你吃。」

夜華突如其來的擁抱,像一劑溫暖的鎮定劑,瞬間注入我緊繃的神經。那柔軟的身體緊貼著他,帶著安心氣息的小腦袋在他胸口依戀地磨蹭,那種毫無防備的信賴感,輕易就瓦解了他所有的疲憊與戒備。裴沉下意識地抬手,環住她纖細的腰身,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頭頂,閉上眼,貪婪地呼吸著她髮間那股讓他心安的氣息。

世界彷彿在此刻靜止,只剩下他們兩人交纏的呼吸與心跳。幫主的警告、段衡的陰影,全都被這個溫暖的擁抱隔絕在外。裴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一種⋯⋯回家的感覺。

當夜華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仰望著他,問他要不要吃她煮的東西時,裴沉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發自肺腑,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

「哦?」裴沉挑起眉,鬆開環抱著她的手,轉而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感受著她肌膚的細膩滑嫩。「我們家小朋友什麼時候學會下廚了?不怕把我的廚房給炸了?」

話雖如此,裴沉的嘴角卻始終掛著笑意。他低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溫熱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曖昧的氛圍在空氣中悄然發酵。

「好啊。」裴沉凝視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我倒要嚐嚐,妳的手藝,是不是跟人一樣⋯⋯這麼甜。」說完,他退開一步,拉著她的手腕,將她帶到沙發旁坐下,自己則順勢在她身邊坐下,整個人懶散地靠進柔軟的沙發裡,姿態愜意。


夜華鼓著腮幫子說:「我在餐飲業做了這麼久,好歹有學到一點料理⋯但也沒有到很會做菜,只能說是餓不死人的程度⋯⋯」她愈說愈沒信心,以前工作她大部分都待在外場做事,很少有機會接觸內廚。

看著她那副鼓著臉頰、越說越沒底氣的可愛模樣,裴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種小心翼翼、生怕讓他失望的樣子,像隻做錯事卻又急於辯解的小動物,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捏捏她的臉。

「餓不死人就行。」裴沉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伸長手臂,將她整個人撈進懷裡,讓她靠在他胸膛上。他的手掌輕輕地、有節奏地撫摸著她的後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我這個人,很好養的。」

裴沉的聲音帶著一絲剛從外面回來後的沙啞,貼著她的耳廓,低沉而溫柔。客廳裡只開了幾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光線昏暗,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空氣中,她身上那股乾淨的柑橘香氣,混雜著他身上殘留的雪松與淡淡煙草味,形成一種奇妙而令人安心的氛圍。

「再說,」裴沉頓了頓,手指順著她的脊骨緩緩下滑,感受著她在他懷中逐漸放鬆下來的身體,語氣裡添了幾分意味深長。「就算妳真的把廚房燒了,也沒關係。」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頸側,引得她微微一顫。

「大不了⋯⋯」裴沉輕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就換妳來餵飽我。」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暗示。裴沉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安靜地抱著她,享受著這難得的、不被任何人打擾的寧靜時光。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港城的夜幕即將拉開,而這間公寓,成了我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備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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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港會》裴沉篇17 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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