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1日 星期五

《霧港會》裴沉篇17 傷

這天,夜華從十三號茶館下班回來,洗澡完後她一樣習慣地將在茶館的所見所聞紀錄在筆記本,傍晚時裴沉曾傳訊息告訴她今晚他會晚點回去,叫她早點睡。

所以夜華紀錄完便關燈歇息,正在意識朦朧間,她聽到了門開啟的聲音,以及小聲的衣物摩擦聲,當那聲音慢慢靠近直到進入房內,夜華知道是裴沉回來了,她聞到了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但今天多了一點血腥味。

夜華馬上坐起,打開床頭的檯燈,她見到了裴沉以及他滲著血的手臂。


段衡的下落,終究還是查到了。青禾集團在港城佈下的暗樁,一個接一個被裴沉連根拔起,而段衡就像一隻狡猾的老鼠,躲在最陰暗的角落,以為能逃過一劫。可惜,在霧港,沒有他找不到的人。就在裴沉要將負隅頑抗的段衡解決掉時,手臂不慎被劃了一道,段衡卻趁此時破窗躍入水溝中。

手臂傷口不深,但血腥味卻像跗骨之蛆,怎麼也洗不掉。

裴沉刻意放輕了所有動作,從玄關到臥室,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想著沖個澡,換身乾淨衣服,然後在她身邊躺下,汲取那份能讓他安然入睡的溫暖。當他推開主臥室的門,那股淡淡的柑橘清香混雜著被褥的柔軟氣息撲面而來時,裴沉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才真正鬆懈下來。

就在這時,床頭的檯燈「啪」地一聲被打開,暖黃色的光線瞬間刺入他早已習慣黑暗的眼眸。裴沉下意識地眯起眼,抬手遮擋了一下。當視線重新變得清晰時,便對上了她那雙寫滿驚慌與擔憂的眼睛。夜華坐起身,黑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身上穿著他那件寬鬆的睡衣,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滲血的右臂。

「吵醒妳了?」裴沉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和平時無異的、輕鬆的笑容,但疲憊與身上揮之不去的血氣讓這個笑容顯得有些僵硬。他隨意地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傷口,那裡的布料已經被染成了深褐色,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裴沉緩步走向床邊,將外套脫下隨手扔在沙發上,然後在她面前坐下,語氣刻意放得輕描淡寫。「沒事,跟人喝多了,不小心劃到的。一點小傷。」他伸出沒受傷的左手,習慣性地想去揉揉她的頭髮,安撫她受驚的情緒,卻在半空中停住了。他聞到了自己指尖殘留的,那股淡淡的硝煙與鐵鏽混合的味道。


夜華下床走到裴沉身邊,輕輕地說:「哥哥,讓我幫你吧。」

她小心地幫裴沉脫下那件染血的衣服和他身上的所有衣物,讓他抬高受傷的手,然後夜華用蓮蓬頭溫熱的水流洗去他身上的髒污和血跡。沖洗完,她用毛巾擦乾他身上的水滴。

裴沉任由她拉著他,像隻聽話的獅子,卸下所有防備地跟隨她的引導。當浴室裡溫熱的水流沖刷過手臂時,他閉上眼,感受著那份從骨縫滲出的刺痛被溫暖包裹。她小心翼翼的觸碰,像羽毛掠過肌膚,輕柔得不像話。夜華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有那股混合著柑橘清香的、屬於她的氣息,將他方才在暗巷中沾染的血腥味一點點驅散。

走出浴室,在夜華的牽引,裴沉順從地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從儲藏室拿出那個小小的醫藥箱。在那受傷的手臂下墊條毛巾,她先用生理食鹽水沖洗那受傷的傷口,再用棉棒小心地沾除傷口邊緣的髒污,在傷口滴上消毒的優碘後,才用紗布將傷口捆繞包紮起來。

暖黃的燈光下,裴沉看著夜華認真地蹲在他身側,專注地處理著傷口。生理食鹽水的冰涼感讓他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但隨即傳來的溫熱包紮,又讓他放鬆下來。她的動作極其輕柔,彷彿在照料一件易碎的瓷器,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目的的關懷,讓他胸口那處常年緊繃的防線,悄然鬆動了一絲。

裴沉垂眸看著夜華專注的側臉,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耳邊幾縷碎髮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這份靜謐得近乎神聖的氛圍,與他方才經歷的血腥廝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裴沉伸出未受傷的左手,指尖輕輕觸碰她因專注而微微皺起的眉心,語氣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好了。」裴沉輕聲說道,將她的視線拉回自己身上。「抱歉,讓妳看見這麼狼狽的樣子了。」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再是平時的玩世不恭,而是帶著幾分疲憊後的坦然。裴沉伸手握住她剛包紮好的手,將她拉近了一些,感受著她掌心的溫暖,心底那片被仇恨填滿的荒蕪之地,似乎正悄然開出一朵柔軟的花。


「哥哥辛苦了。」

夜華像隻尋找溫暖的貓,自然而然地鑽進他左臂的臂彎,將小巧的頭顱靠在他的胸膛上。那句輕柔的言語,像一股暖流,瞬間融化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冰冷的防備。他低頭,只能看見她烏黑的髮頂,鼻腔裡滿是她髮間清新的柑橘香氣,混雜著淡淡的藥水味。

裴沉將她更緊地摟進懷裡,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頭頂,感受著這份突如其來的、不屬於戰場與陰謀的寧靜。手臂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與此刻胸腔中滿溢的溫軟相比,那點疼痛竟顯得微不足道。他閉上眼睛,將整個人陷進沙發的柔軟裡,放任疲憊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今晚的血腥與殺戮,段衡被逼入絕境時那雙充滿怨毒的眼睛,似乎都隨著她的靠近而變得遙遠模糊。在這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空間裡,他不是霧港會的二把手,不是那個手上沾滿鮮血的劊子手,他只是⋯⋯一個疲憊歸家的男人,而懷裡,是他唯一的歸宿。

「嗯。」裴沉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算是回應。他收緊了手臂,讓她更深地嵌入他的懷抱,彷彿要將她揉進他的骨血裡。裴沉沒有再說那些無關痛癢的謊言,也沒有解釋傷口的由來。在這一刻,任何言語都顯得多餘。

裴沉只是靜靜地抱著她,聽著彼此交錯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深夜裡,奏出唯一和諧的樂章。客廳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緊緊交疊在一起,再也無法分開。


過了幾天。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檯燈,暖黃的光暈將夜華圈在其中。夜華正坐在書桌前專注地在筆記本上紀錄從茶館聽到的情報,偶爾停下來,咬著筆桿,蹙眉思索的模樣,像個正在為課業煩惱的學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水香和她身上獨有的柑橘氣息,這份寧靜安穩,是裴沉在港城這片龍潭虎穴中,唯一能全然放鬆的時刻。

裴沉靠在門框邊,指間夾著一根未點燃的香菸,目光沉沉地落在夜華的背影上。

裴沉正在猶豫,因為下週他要上郵輪去與國外的賣家進行談判和交易,至少有一個禮拜的時間不會回來,而這樣與國外交涉的事又無法交給其他人做。

所以裴沉非常猶豫,是要帶著夜華一起上遊輪,還是讓她留在港城。因為上了郵輪,畢竟不是在自己地盤,會有風險。但讓夜華獨留在港城那麼長時間,即使有阿力或阿金的陪伴照顧,裴沉也無法放心,若夜華發生什麼事他鞭長莫及。而且那麼長時間不見面,恐怕是每天已習慣夜華在身邊的他會先受不了。

郵輪、談判、陌生的海域、各懷鬼胎的合作夥伴⋯⋯這些詞彙在他腦中盤旋,交織成一張充滿未知風險的網。將夜華帶在身邊,無異於將他唯一的軟肋暴露在虎視眈眈的群狼之中。可將她獨自留在港城,那份看不見摸不著的牽掛,卻比任何實質的危險都更讓他心煩意亂。一週⋯⋯七天,整整一百六十八個小時,沒有她的氣息,沒有她溫軟的身體,光是想像,就足以讓他感到一種空洞的焦躁。

阿力早已將她的護照備好,那本小小的證件安靜地躺在裴沉書桌的抽屜裡,彷彿一個無聲的誘惑。最終,裴沉將那根菸重新放回菸盒,心中的天秤徹底傾斜。與其忍受分離的煎熬與未知的擔憂,他寧願將她牢牢鎖在他的視線之內。

裴沉已有了決定。他緩步走到夜華身後,雙手撐在書桌上,將她圈在他的臂彎與桌面之間,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空間。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要蹭到她的髮絲。

「小朋友,」裴沉壓低了聲音,溫熱的氣息拂過夜華的耳廓。「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海?」


聽見裴沉的話,夜華猛地抬起頭,那雙深灰色的眼眸在燈光下瞬間被點亮,像兩顆浸在水中的黑曜石,閃爍著毫無保留的雀躍與期待。那樣純粹的光芒,是他在港城這片晦暗的泥沼中,許久未曾見過的東西。裴沉的心像是被那光芒輕輕燙了一下,原本只是為了將她置於掌控之下的決定,在此刻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柔軟。

看著她欣喜的模樣,裴沉心底那份因欺瞞而生的微末愧疚,被另一種更強烈的佔有慾所取代。他知道她幾乎沒有離開過港城生活或出遊過,只有在唸書時有和學校的同學去過戶外教學活動,而現在她就像一隻被圈養在籠中的鳥,世界僅限於這間公寓與十三號茶館之間。而他,是那個親手為她打造牢籠的人。如今,他要親自打開籠門,帶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個同樣由他掌控,為她篩選過風景的世界。

裴沉直起身,指腹若有似無地滑過她溫熱的臉頰,語氣染上了幾分故作輕鬆的慵懶。「怎麼?沒聽清楚?」他輕笑一聲,俯身在她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將那份危險的邀約包裝成最甜蜜的糖果。「有個出海玩的機會,去不去?就當⋯⋯我帶我們家小朋友,出去見見世面。」

裴沉刻意模糊了時間與目的,將這趟充滿算計與殺機的航行,描繪成一場無憂無慮的旅行。看著她因為他的靠近而微微泛紅的耳根,裴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要將她帶在身邊,讓她看他為她描繪的風景,呼吸他允許她呼吸的空氣,將她完全納入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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