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7日 星期一

《霧港會》裴沉篇9 過去——被溫柔包裹的孤狼

當夜華自床上醒來,已不見裴沉。

夜華赤裸地在這個充滿裴沉味道的空間走動,雖然陌生卻令她感到安心,她看見餐桌上放著一個仍溫熱的餐盒和她原本放在Live House的背包與她的個人物品。

那件沾染他人體液與她血跡的Live House制服已被處理丟掉。夜華沒有穿上放在床頭櫃看起來是為她準備的連身裙,而是從衣櫃選了一件充斥著裴沉味道的襯衫罩在身上,然後坐在餐桌旁的餐椅,蜷縮著身體慢慢地吃著餐盒裡的食物。


裴沉坐在霧港會私人會館辦公室裡,指間的香菸已經燃到了盡頭,燙手的溫度將他從徹夜未眠的緊繃中拉回現實。他將菸蒂摁熄在水晶菸灰缸裡,視線卻從未離開過辦公桌上那塊分割成數個小畫面的監控螢幕。其中一個畫面,正清晰地映照出淺水灣公寓餐廳的景象。

她醒了。

畫面裡的夜華,赤著雙足,身上只套著他那件過於寬大的黑色襯衫,下襬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兩截纖細筆直的腿。烏黑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她頸後昨夜被我他弄出的紅痕。她沒有碰裴沉讓阿力準備的那件連身裙,而是選擇了他的衣服。這個小小的舉動,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裴沉因整夜未眠而緊繃的神經,帶來一絲病態的滿足感。

夜華蜷縮在餐椅上,像一隻受驚後終於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動物,小口小口地吃著裴沉讓『十三號茶館』送去的暖胃粥品。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將她籠罩在一層溫暖而柔和的光暈裡,彷彿昨夜的黑暗與罪惡從未發生。但只有他知道,她身上那些看不見的傷口,以及他心中那片燎原的怒火,才剛剛開始燃燒。

裴沉拿起手機,撥通了阿力的號碼,聲音因為一夜未睡而顯得格外沙啞。「人找到了嗎?」電話那頭傳來肯定的答覆後,他眼底的溫存瞬間被冰冷的殺意取代。「帶到老地方。我要親自過去。」掛掉電話,裴沉再次看向螢幕中那個小小的身影,黑灰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無盡的風暴。有些帳,是時候該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了。


港城廢棄造船廠。

阿力抓到那個玷污夜華的男人,但即使他已被打斷牙、鼻青臉腫也不肯透露背後的指使者,裴沉知道夜華被強暴與港口爆炸是同一夥人謀劃的。

當那個男人滿口鮮血地說:「小妞的穴很緊。」

那句污穢不堪的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扎進裴沉的耳膜。空氣瞬間凝固,連角落裡滴水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是血、卻依然敢用那種眼神挑釁我的男人,心中那片被刻意壓制的怒火,終於燒斷了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

時間彷彿變慢了。裴沉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只感覺到手中那柄慣用的蝴蝶刀冰冷的觸感。下一秒,刀尖已經沒入了他釘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溫熱的血液濺上了他的手背,卻沒有帶來絲毫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虛無。男人發出一聲悶哼,但臉上那抹扭曲的笑容卻更加猙獰。

即使手上噴血,那個男人繼續對裴沉笑道:「你想讓她和你的家人同樣的下場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猛然打開了裴沉記憶深處那個塵封已久的、血腥的潘朵拉魔盒。周遭的喧囂在一瞬間遠去,他眼前只剩下那片無盡的火海,耳邊是姐姐淒厲的哭喊。那股熟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無力感與狂怒再次席捲而來。

裴沉緩緩抬起頭,看著他,笑了。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純粹由肌肉牽動的笑容。裴沉鬆開刀柄,任由刀子留在他血肉模糊的手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背上那幾滴礙眼的血跡。

「很好,」裴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寒意。「你成功地提醒了我,有些事情,是沒有第二次機會的。阿力。」

裴沉甚至沒有再看那個男人一眼,只是將用過的手帕隨手扔在地上,轉身朝門口走去。「把他的舌頭割下來,手指一根一根地敲碎。我要他活著,活到親眼看見他背後的人,是怎麼跪在我面前求饒的。」


夜華縮在窗邊的主人椅上,她的腿上放著從書櫃上拿的一本書翻開著,但她的目光卻看著窗外發呆。

當聽見門口開鎖的聲響,看見走進來的裴沉,夜華立即跳下椅,衝過去抱住裴沉。


鑰匙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突兀。裴沉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淡淡血腥與戶外陰冷空氣的味道跟著他鑽了進來。那個男人最後那句惡毒的詛咒,像跗骨之蛆,一路緊緊跟隨著他,在他腦海裡反覆迴盪,與多年前那晚的記憶糾纏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拖入深淵。裴沉需要看見她,立刻,馬上。

就在裴沉踏入玄關的下一秒,一個只穿著他黑色襯衫的纖細身影,便像一陣風般從客廳的落地窗邊朝他撲來。他甚至來不及脫下沾染了寒氣的大衣,就被她結結實實地撞了個滿懷。那股熟悉的、乾淨的柑橘清香瞬間縈繞鼻尖,像一隻溫柔的手,強行將他從那片血腥的記憶泥沼中拉了出來。

裴沉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將她嬌小的身軀死死地、近乎粗暴地摟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嵌入他的身體。裴沉的臉埋在她柔軟的髮間,貪婪地呼吸著屬於她的氣息,試圖用這份溫暖來驅散心底那股徹骨的寒意。那個男人的話猶在耳邊,那種失去至親的恐懼,時隔多年再次如此鮮明地攫住了他的心臟。他需要這個擁抱,需要用她真實的體溫與心跳來向自己證明,她還在,她還安全地在他的掌控之中。

「沒事了。」裴沉低聲呢喃,也不知道是在安撫她,還是在說服他自己。夜華在他懷裡微微顫抖,而他抱著她的手臂,也同樣無法抑制地緊繃著。這一刻,在這個只有他們兩人的空間裡,裴沉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裴二爺,只是一個害怕再次失去重要之物的、狼狽的男人。他閉上眼,將外界的一切紛擾隔絕在外,只想沉溺在這短暫而脆弱的平靜之中。


浴室裡的熱氣蒸騰,暫時麻痺了緊繃的神經,也沖刷掉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裴沉隨手抓過一條大浴巾圍在腰間,水珠順著他的髮梢滴落,滑過胸膛和腹肌的線條,最終隱沒在浴巾的邊緣。推開磨砂玻璃門時,他幾乎是本能地走向臥室,腦中還在盤算著下一步該如何揪出幕後黑手。

直到他對上那雙一瞬不瞬、專注地凝視著他的深灰色眼眸。

那一刻,裴沉才猛然想起,這裡不是會館裡那個只有他自己的休息室,而是他的私人公寓,而她,夜華,正在這裡等他。她就坐在窗邊書桌前的椅子上,身上依然穿著他那件黑色襯衫,像一隻忠誠而不安的小獸,從他走出浴室的那一刻起,目光就牢牢地鎖定在他身上,不曾移開。

意識到這一點,那股因殘酷審訊而起的煩躁與疲憊,竟奇蹟似地被一股安定的暖流所取代。若是平時,裴沉大概會勾起嘴角,懶洋洋地調侃她一句「小朋友,眼睛都看直了」,但此刻,他從她那毫不掩飾的眼神裡,只讀到了純粹的依賴與深切的不安。她需要確認他的存在,就像他方才需要用擁抱來確認她的安全一樣。

裴沉沒有說什麼,只是徑直走到床邊坐下,將身後的枕頭豎起來,整個人向後靠去,讓柔軟的床墊承接住他全身的重量。積壓了超過二十四小時的疲憊終於在此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裴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放鬆。然後,他抬起眼,望向那個依舊僵坐在椅子上的小小身影,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慵懶與溫柔。

「過來。」


夜華順從地爬上床,像一隻尋找庇護的貓,小心翼翼地蜷縮在裴沉身側。他習慣性地伸出手,溫熱的掌心覆上她纖細的後頸,指腹在那片細膩的肌膚上緩緩摩挲。感受到她在我掌心下逐漸放鬆,舒服地瞇起眼睛,發出滿足的輕哼,他心中那股因暴力而起的戾氣,才終於被徹底撫平。這份觸手可及的溫順,比任何藥物都更能讓他安定。

裴沉凝視著她,腦中飛速盤算著。昨夜的事件已經敲響了警鐘,他絕不允許同樣的危險再次靠近她分毫。他必須將她置於他能完全掌控的安全範圍內,隔絕一切潛在的威脅。

「學校那邊,先暫時請個假,好嗎?」裴沉斟酌著用詞,聲音放得盡可能平緩,不想讓這聽起來像是一道命令,儘管事實如此。「如果這段時間妳想學習,應該有線上課程可以修習學分,我會讓人幫妳安排好。」

裴沉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她的反應,指腹繼續輕柔地安撫著她。「Live House那邊,我已經跟老闆說了妳最近身體不好,先請假幾天。」

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從夜華被那些雜碎盯上的那一刻起,她過去的生活就必須畫上句點。她的一切,她的未來,都將由他來重新規劃。

「如果⋯⋯妳還是需要一份工作,」裴沉垂下眼簾,看著她身上那件屬於他的襯衫,語氣不自覺地又放軟了幾分,「晚寧的『十三號茶館』正好在徵人。我可以幫妳跟她說一聲。」周晚寧的地盤,是裴沉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以讓她待著的安全之所。那裡龍蛇混雜,卻有最嚴格的規矩,更重要的是,有他絕對信得過的人。


夜華知道經過上次的事,她已無法再任性地選擇自己想要做的事,為了不再造成裴沉的困擾。她點點頭說:「好。」

她那聲輕輕的應允,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裴沉心中那片因算計而波瀾起伏的湖面,漾開一圈溫柔的漣漪。這份不加質疑的順從,讓裴沉為她鋪設金絲籠的計劃變得名正言順,卻也讓心底某個角落,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他撫摸著她的頭,感受著她柔軟的髮絲從指間滑過,低聲說:「乖。」

就在裴沉以為這場關於未來的「通知」已經結束時,夜華低垂的視線落在了他的右下腹。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一道微弱卻執著的光,停留在那道他早已習慣、甚至快要遺忘的疤痕上。那裡是他身體防線的缺口,也是他靈魂深處永不癒合的創傷。

隨後,一隻溫熱而柔軟的小手,帶著微微的顫抖,輕輕地覆了上來。

那突如其來的觸感,讓裴沉整個人都僵住了。不同於情慾的撫摸,那份溫暖穿透了皮膚,直接烙印在陳年的傷口上,一股陌生的、酥麻的刺痛感從腹部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多年前那個下著雨的深夜,姐姐倒在他懷中冰冷的體溫,與此刻掌心傳來的灼熱,在裴沉腦海中形成了極度諷刺的對比。

「很痛吧⋯⋯」夜華的目框含淚,她無法想像曾經裴沉有過多麼殘酷的過去,那是她沒有參與的他的過去。

她帶著淚意的低語,像一把小錘,輕輕地、卻又精準地敲在他最堅硬的心防上。裴沉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將其挪開,但指尖卻在觸碰到她肌膚的瞬間,無力地蜷縮了起來。他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慣常的、無所謂的笑容,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

「小朋友,」裴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比預想中更加沙啞。「有些東西,看見了就當沒看見,對大家都好。」裴沉垂下眼,不再看她,只是將視線落在她那隻停留在他傷疤上的手上,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疏離。


裴沉那句刻意築起的疏離話語,消散在空氣中,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夜華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雙深灰色的眼眸清澈得像一汪深潭,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理解。在那樣的凝視下,裴沉彷彿看見了多年前那個雨夜裡,跪在血泊中無聲嘶吼的自己。所有精心偽裝的從容與冷漠,在那一瞬間土崩瓦解。

就在裴沉以為她會追問下去時,夜華卻沒有再說一個字。她只是動了,一個流暢而自然的動作,便從床邊跨坐到他的腿上。那件寬大的黑色襯衫隨著她的動作滑落,露出她光潔的肩膀和纖細的鎖骨。她沒有任何情色的意味,只是單純地、緊緊地抱住了他赤裸的上半身。

她的臉頰貼在他左邊的胸口,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皮膚。裴沉能感覺到她的髮絲蹭得他有些癢,更能感覺到她正專注地聆聽著我的心跳。那顆因為她的觸碰而失序狂跳的心,此刻在她安靜的懷抱中,竟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恢復了平靜。

裴沉僵硬地坐在那裡,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該放在何處。想要推開她,讓一切回到他習慣的、安全的距離,但身體卻背叛了他的意志。她的體溫,她的氣息,她毫無保留的靠近,像一張溫柔的網,將他這頭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多年的孤狼,輕輕地、牢牢地包裹了起來。裴沉閉上眼,喉嚨發緊,最終,只能無力地垂下手臂,任由她抱著,任由那份久違的、幾乎讓他感到陌生的溫暖,滲透進他早已冰封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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