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號茶館裡氤氳的茶香混雜著周晚寧身上那股熟悉的、成熟的香水味,將公寓裡殘留的血腥與緊繃徹底滌蕩乾淨。
裴沉身旁的夜華顯得有些拘謹,她緊緊挨著他,好奇又不安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氣場強大的女人。而周晚寧,她只是靠在吧台上,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煙霧繚繞中,那雙看透世事的桃花眼正饒有興味地在他與夜華之間來回逡巡。
周晚寧柔媚地看著裴沉將他的現任小女友帶到前任的女友那,還請她照顧。
裴沉誠懇地對周晚寧說:「再麻煩妳了。」
周晚寧嘴角勾起,故意問裴沉:「這樣我有什麼好處呢?」
她輕笑著吐出那句帶著鉤子的問話,彷彿他們之間從來都不是血與火中建立的信任,而只是一場隨時可以討價還價的交易。裴沉了解她,這不過是她慣用的、帶著三分調侃七分認真的開場白。
裴沉沒有接話,只是拉過一張椅子,讓夜華坐下,然後才轉向周晚寧,臉上掛著一貫的、略帶疲憊的笑容。「好處就是,」他伸手指了指樓上那間他偶爾會用的休息室。「那個房間,這個月我不會再來睡了。夠不夠?」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是他們之間才懂的默契。那不僅僅是一個房間,也代表著一段心照不宣的過往。
周晚寧聞言,挑了挑眉,那雙媚眼掃過裴沉,最終落在了旁邊安靜坐著的夜華身上。她掐滅了煙,紅唇勾起一抹更加玩味的弧度,完全無視他的存在,徑直走向夜華,俯下身,語氣親暱得像是認識多年的姐妹:「小妹妹,別聽這個老男人的。他這個人啊,壞心眼多著呢。告訴姐姐,妳叫什麼名字?」她的聲音柔媚入骨,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親和力,瞬間就將裴沉隔絕在了她們兩人的世界之外。
夜華眨眨眼,挺腰認真地回答:「晚寧姐您好,我的名字叫夜華,今年二十一歲,我在港城長大,我做過很多工作,之前曾經在Live House做過吧台、送餐與清潔的工作,大學修讀會計⋯⋯」夜華像是在被雇主面試,認真地自我介紹。
周晚寧也認真地看著、聽著夜華說的話,偶爾摀著嘴露出微笑。
待夜華說完,周晚寧沒有再看裴沉一眼。「走吧,我們來換制服。」
裴沉看著周晚寧像拐帶無知少女一樣,親暱地摟著夜華的肩膀消失在屏風後方,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和夜華略帶困惑的背影。夜華那副像是面對教務主任般,一板一眼自我介紹的模樣,實在是有些傻氣得可愛,也難怪周晚寧會忍不住發笑。
這正是裴沉想要的結果。周晚寧的精明與世故,恰好能為夜華的天真撐起一把保護傘。在這裡,她會是安全的。
裴沉獨自坐在原位,四周古色古香的陳設與雅緻的茶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他沒有跟進去,這是屬於她們女人的時間,也是他與周晚寧之間無需言明的信任。她懂得他的意圖,而他信賴她的能力。
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磕出一根煙叼在唇間,卻沒有點燃,只是任由那淡淡的菸草味在舌尖瀰漫。裴沉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找到阿力的號碼,發送了一條簡短的訊息:「茶館周圍,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時輪班。任何可疑人物,不必請示,直接處理。」
發送後,裴沉將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目光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將夜華安置在這裡,只是第一步。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一日不除,她就一日無法真正自由。裴沉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腦中開始勾勒一張網,一張足以將所有威脅一網打盡的網。而夜華,就是這張網中心,他必須誓死守護的誘餌。
換上旗袍,梳起髮髻的的夜華在十三號茶館穿梭忙碌,老闆娘周晚寧也毫不客氣地使喚夜華。
與在Live House不同的是,在十三號茶館講究的是優雅、慢與靜,在Live House往往是送上大杯、大瓶的酒水,十三號茶館雖然也有酒,但往往是一小杯酒就所費不貲,還有在十三號茶館更重要的是茶,夜華正在學習靜靜地泡茶,等待水開到達一定溫度後澆淋在溫潤如玉的茶壺裡的茶葉,再等待熱水泡開原本乾燥的茶葉,讓熱水染上茶色與茶香⋯夜華認真地學習,還得要周晚寧提醒她去吃員工餐。
夜華也折服於周晚寧面對客人的交際手腕,那是夜華所缺乏的能力,也是她想學習的,夜華想著如果她能像周晚寧那樣厲害是否就能夠幫助裴沉了。
裴沉靠在茶館後巷的陰影裡,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煙,目光隔著玻璃窗,靜靜地落在那個穿著旗袍、正專注地為客人斟茶的背影上。夜華穿著茶館的墨綠色旗袍,領口和袖口都襯得她皮膚愈發細膩。她現在的樣子,比在Live House時多了幾分沉穩與雅致,像一株在靜謐中悄然綻放的蓮。
看著夜華為了學會泡茶而顯得有些笨拙的認真模樣,裴沉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她那份對一切都全心投入的純粹,總能輕易撫平我因殺戮而焦躁的神經。她想學習周晚寧的交際手腕,想變得強大來「幫助」他,這份天真的心思,透過阿力剛傳來的報告,傳進了他的耳朵。
裴沉掐滅了菸,低聲對通訊器那頭下令:「除了暗哨,再加兩個人。不要驚動茶館,也不要讓她發現。」
他不需要她變得強大,也不需要她參與這場骯髒的戰爭。她只需要負責在她喜歡的節奏裡,安靜地泡著她的茶,做一個遠離血腥氣息的普通人。至於那些想要玷污她這份寧靜的雜音,他會親手替她清除。裴沉轉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黑色轎車,引擎的低吼聲淹沒了巷口的風聲,像一頭潛伏的巨獸,守護著它唯一的珍寶。
這幾日夜華密切地學習與茶有關的知識,她還找了茶的書來看。
夜華住在裴沉淺水灣的私人公寓裡,她原本租處的東西都已讓阿力帶到這個公寓的客房。
大部分時候裴沉會接送她上下班,即使他有事也會讓阿力接送她。
裴沉不一定每天都會回到他淺水灣的公寓,但他沒像以前刻意的「消失」,但如果當晚沒回去他會傳訊息告訴她,但通常不會說理由,夜華也不會問。
這天半夜,裴沉回到他淺水灣公寓,當他推開主臥室的門,迎面而來的是熟悉的、混合著柑橘清香與他身上雪松氣息的空氣。這幾日連軸轉的會議與暗中佈局的疲憊,在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便悄然消散了大半。他放輕了腳步,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趴在書桌上的小身影。
雖然阿力將夜華的東西放在客房,但夜華大部分時間還是喜歡待在充斥著裴沉味道的主臥,裴沉也沒有特別要她離開主臥。
夜華似乎是在看書時睡著的,臉頰壓在一本攤開的、關於茶藝的厚重書籍上,睡得正沉。柔和的檯燈光暈勾勒出她恬靜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還掛著一絲晶亮的、孩子氣的口水印。裴沉不禁失笑,走上前,伸出食指,輕輕拭去那點濕潤。指尖傳來的觸感溫熱而柔軟,像是在觸碰什麼珍貴的瓷器。
裴沉關掉檯燈,室內頓時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窗外港城的霓虹餘光,溫柔地灑落在她身上。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穩穩地托住她的後背,毫不費力地將她打橫抱起。懷裡的人很輕,像一團沒有重量的雲,只是無意識地往他懷裡蹭了蹭,尋找更舒服的姿勢,嘴裡還發出幾聲模糊不清的呢喃。
裴沉將她輕輕放到床上,拉過絲被為她蓋好。她似乎感覺到了床鋪的柔軟,翻了個身,將臉埋進他慣用的那個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那是能讓她安睡的靈藥。裴沉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心底那片因權力鬥爭而變得堅硬冷漠的土地,也柔軟了下來。俯下身,他在她額前落下一個極輕、幾乎沒有溫度的吻,帶著一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嘆息。
與Live House總是鬧哄哄的不同,十三號茶館更顯得靜,有許多小間有足夠隱私的小包廂,也成為眾多人物商談重要事務的地方。
夜華正在包廂為客人沏茶,她也靜靜地聽這些人物說的事。直到她右方的男人將手放到她的臀部,正在斟茶的她右手一抖,她小心地放下古樸的茶壺,往後退一步,離開那隻手可觸的範圍。
也在這時包廂的門被打開,周晚寧走進來,她不著聲色地讓夜華退到牆邊,對著那個伸出鹹豬手的男人說:「李老闆,我們這兒賣酒、賣茶,不賣身,如果您有需求,出去右轉的『黑潮會館』能更滿足您的需要,若再有一次那樣的行為,恕十三號茶館無法再服務您。」
周晚寧雖然語氣柔柔淡淡的,但她說的話沒有轉圜的餘地,一但犯了茶館禁忌,就會被茶館列入黑名單再也無法進入,若執意要犯的客人就會被保全直接架出去。
周晚寧也會告訴夜華有些需要特別注意的客人的習性和脾氣。
霧港會私人會館辦公室內,水晶杯中的威士忌輕輕晃動,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裴沉剛結束一場與幾個老傢伙的周旋,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享受片刻的寧靜。手機螢幕亮起,是阿力傳來的例行報告,他隨意點開,目光逐行掃過。
當看到「李老闆於包廂內對夜華小姐有不當肢體接觸,已由周老闆出面警告」這行字時,裴沉原本放鬆的身體瞬間繃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中的水晶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儘管報告中寫明周晚寧已經妥善處理,但那股從心底竄起的、熟悉的暴戾之氣,還是像野火般燒了起來。
裴沉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那股翻騰的殺意。他以為十三號茶館是絕對安全的避風港,卻忘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骯髒的慾望在蠢蠢欲動。那個姓李的⋯⋯裴沉腦中迅速過了一遍港城有點名號的人物,很快就鎖定了一個靠著房地產投機發家、品行不端的暴發戶。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港城璀璨如星河的夜景。霓虹燈光閃爍,映在他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寒意。裴沉撥通了阿力的電話,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那個李老闆,查清楚他的底細,把他最近在談的所有生意,都給我攪黃。讓他知道,有些東西,碰了,是要付出代價的。」
掛斷電話,裴沉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他曾以為將她放在周晚寧身邊就已足夠,現在看來,是他太天真了。這座城市,沒有任何地方是絕對乾淨的。或許,唯一能讓她真正安全的地方,只有他親手為她打造的、密不透風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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