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帥大帳內,懸掛的粗重牛皮地圖被突如其來的狂風扯得嘩嘩作響,帳內燭火瘋狂明滅。裴錚挺拔如松地立於將帥木案前,將全軍糧草調配度冊與烏木算盤穩妥呈上。他那件一塵不染的軍服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釦子,將修長的頸項勒出一道緊繃的弧度,喉結因內心的驚濤駭浪而艱難地上下滾動。帳外此起彼伏的喊殺聲與兵刃交擊的脆響狠狠撞擊著氈布,主帥正沉聲下達前線布防指令,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眼前各營主官。
「裴軍需,東側輜重營與備用庫房靠近防線缺口,糧草若有半點閃失,本帥唯你是問。」
「屬下明白。」裴錚沉聲應諾,語調冷硬如鐵,沒有泄露一絲情緒。
然而,當他領命退出的剎那,銳利如鷹的雙眸瞬間鎖向東方滾滾騰起的濃煙。那座廢棄輜重帳的方向正有燃著火油的羽箭墜落,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與血腥味。一想到那個瘦弱單薄、總是在帳木前低頭記賬的身影正處於危地,他心底築起的那道鐵血防線便轟然坍塌。
裴錚不再壓抑內心的狂亂,邁開大步逆著逃竄計程車兵奔跑。他腰懸烏木算盤,精悍的身形在混亂的戰局中如疾風般穿梭,修長手指緊緊扣住腰間隨身攜帶的金創藥與短刃。周遭是慘叫與馬蹄踐踏的修羅場,他卻眼底發紅地盯著前方那道熟悉的帳篷輪廓,靴底踏碎冰霜,直奔目的地而去。
滾燙的濃煙與四處亂竄的火苗將東側營道燻得一片昏黃。裴錚大步流星地在烈火與喊殺聲中穿行,一雙鷹隼般的眼眸死死盯著四周倒塌的木架與被鮮血染紅的凍土。軍靴踩踏在破碎的冰渣與濕濡中,發出急促而沉重的悶響。他素來一塵不染的筆挺軍服此刻沾上了幾縷灰燼,扣到最頂端的領口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可他無暇顧及,心頭那股強烈的窒息感遠勝過戰場的硝煙。
焦黑的斷木橫阻在狹窄的甬道中,裴錚一腳踢開燃著火星的殘垣,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在濃煙中化作白霧。他素來嚴謹一絲不苟的軍服此刻沾滿灰燼,緊扣至喉頭的領口隨著劇烈起伏的胸膛劇烈拉扯,彷彿要將那份平日裏生人勿近的禁欲氣場生生撕裂。周遭潰敗的士兵與驚惶奔逃的馬匹錯身而過,高喊著敵騎突破防線的警訊,他卻充耳不聞,冷銳的目光鎖死在前方的廢棄輜重帳殘骸。那裏正被蔓延的火舌無情舔舐,刺鼻的焦糊味與濃烈血腥味在寒風中翻滾交織。
「該死⋯⋯」他咬牙切齒地低咒,額角青筋暴起。沿途不斷有受傷計程車兵從身旁踉蹌撤退,可他眼中容不下一絲旁物,腦海裏只有那個單薄得隨時會被戰火吞噬的身影。從主帥大帳趕回來的這一路,每一處被火箭點燃的草料棚、每一道倒塌的營帳,都讓他的心臟狠狠往下沉。
他跨過碎裂的陶罐與散落的豆料,腰間的烏木算盤隨著奔跑瘋狂撞擊大腿,清脆的撞擊聲被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徹底淹沒。裴錚的靴底踩碎覆著寒霜的濕濡,每一步都帶起冰冷的水花與泥屑。
當他終於衝至那座半塌的廢棄輜重帳外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呼吸猛然一滯。原本緊閉的木門已被一截斷裂的營柱砸得支離破碎,焦黑的帳壁正往外滾滾冒著黑煙,地上還零落插著幾支帶著羽翎的利箭。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毒蛇般瞬間纏緊了他的咽喉。裴錚再也無法維持軍需官那副冷硬如鐵的威嚴姿態,他大步跨過燃燒的殘木,不顧炙熱的火舌炙烤著臉頰,一把扯開殘破的帳簾,低沉沙啞的嗓音帶著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厲聲喝道:「羽季!」
昏暗狹窄的帳內充斥著嗆人的濃煙,光線晦暗不明。裴錚凌厲的目光迅速掃過凌亂的木箱與角落,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昏暗的角落裏,滾滾濃煙順著破損的帳縫瘋狂倒灌。裴錚反手將短刃俐落地插回鞘中,放輕了那向來雷厲風行的腳步,帶著近乎近鄉情怯的僵硬與恐慌緩緩逼近堆疊木箱的陰影。修長的指節死死扣住腰間的烏木算盤框,指尖泛起一片死人般的慘白。當他注意到角落陰影處隱約透出的血腥味,以及地上那支沾血的羽箭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原本堆疊整齊的防護木箱已在突襲的衝擊中傾倒錯落,形成了一處隱蔽的避難死角。他一把扯開殘破且被烈火炙烤得滾燙的帳幔,完全不顧掌心傳來的灼痛,鷹隼般的目光刺入晦暗的內部空間,試圖在滿地狼藉中捕捉那一抹總是低頭記帳的單薄身影。
當他穿過光影交錯的縫隙,終於看見那道蜷縮在箱板後方、肩膀處透著一抹觸目驚心血色、正微微顫抖的單薄身影時,他胸口猛然挨了一記悶棍般窒息,連吸入肺部的空氣都變得滾燙刺痛。
他大步流星地衝了過去,靴子在木屑上猛地煞住,他毫不猶豫地跨步上前,高大挺拔的身軀瞬間半跪在冰冷的泥地上,他雙膝陷在冰冷的塵土中,雙眼赤紅地看著那道倒在角落裏、肩頭滲出殷紅血跡的單薄身影。
四周的喊殺聲彷彿退潮般遠去,裴錚的視野裏只剩下那抹因疼痛而無力支撐的身形。他素來冷硬如鐵的心防在這一刻徹底潰不成軍,那些平日裏掛在嘴邊的軍規條例、度支冊子全都化為烏有。
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擺,裴錚緊抿著唇,素來沉穩的雙手竟然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他緩緩伸出手,帶著前所未有的珍視與恐慌,探向那片被鮮血染紅的布料,連聲音都碎得不成樣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翻騰的驚懼與莫名湧上來的酸楚,指尖在距離對方肩膀僅剩數寸時微微一頓,生怕自己粗魯的動作會加重對方的痛苦,修長而微涼的手指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試圖探向羽季的肩側查看傷勢,極致的焦慮讓他的嗓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貌。只能用近乎笨拙的輕柔語調,再次吐出那句幾近失控的低語。
「羽季⋯⋯」
溫熱的氣息透過微弱的起伏掃過掌心,裴錚緊繃到幾近斷裂的心弦這才猛然鬆開。那雙鷹眸裏翻湧的恐慌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戰慄。他迅速收斂心神,粗繭的手指俐落而輕柔地避開傷口周邊,將那柄染血的羽箭乾淨利落地拔出,隨即扯下自己的一角裏衣,將乾淨布條死死按壓住血流不止的肩頭。
確認羽季案下尚有一息、性命暫無大礙後,他再也顧不得軍中規矩,長臂一攬,直接將那具瘦弱單薄的身軀橫抱而起。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步伐卻異常沉穩地避開四處飛濺的火星與殘骸,頂著漫天烽火退至備用庫房後方一處由厚重石壘擋風的角落。
裴錚小心翼翼地將人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正欲伸手替羽季檢查傷勢時,目光陡然被那隻緊緊攥成拳頭的手掌吸引。指縫間,一塊溫潤潔白、雕刻著雲紋的羊脂白玉佩正泛著微光——那是陸景爍隨身之物,全軍上下絕無僅有。
瞳孔驟然緊縮,裴錚喉頭髮緊,心底剛平息的波瀾再度被一股酸澀的戾氣狠狠攪動。他盯著那枚玉佩數秒,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攥得發白,最終卻硬生生將翻騰的醋意壓下。他重新抬起眼簾,聲音沙啞得不成人形,死死盯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低聲開口:
「醒醒,別把這塊破玉捏碎了。」
羽季痛哼出聲,明明是在這樣危險混亂的狀況,在看見裴錚的臉,她心裡卻感到安心。羽季露出微笑、輕輕地喊:「大人⋯⋯」
呢喃般的低喚撞進耳膜的那一刻,裴錚原本就紊亂的呼吸徹底亂了節奏。他看著那張沾了灰跡卻依舊蒼白的小臉,聽見那聲透著全然依賴的「大人」,胸口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中,鈍痛隨之蔓延開來。
周遭震耳欲聾的喊殺聲與衝天火光彷彿在這一瞬間退潮,天地間只剩下眼前這個肩膀滲血、連呼吸都帶著顫抖的人。裴錚本想板起面孔訓斥對方為何不躲好、為何如此不自量力,可話到嘴邊,看見那一抹帶著血色的脆弱笑意,所有嚴苛的軍紀與防線便瞬間潰不成軍。
他那雙常年執筆算帳、穩如磐石的手指,此刻竟有些微微發抖。他緩緩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極其小心地避開染血的傷口,顫抖著覆上羽季冰涼的側臉,輕輕擦去那裏的灰燼與冷汗。向來冷面無情、生人勿近的軍需官,此刻眼底翻湧著連自己都感到恐慌的心疼與迷茫。
「別笑了⋯⋯難看死了。」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隱忍,卻又泄露了無處可藏的慌亂。他一邊低聲斥責,一邊迅速解開自己軍服外衣,不容分說地將那件尚存體溫的厚重披風解下,仔細裹住羽季單薄發顫的身軀。
遠處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火星夾雜著黑煙朝這邊撲來。裴錚將人更往石壘深處護了護,高大的身軀幾乎將所有的危險與風雪全然擋在身外。他盯著那雙盛滿依賴的眼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低聲吐出一句幾乎連自己都快聽不清的催促:
「撐著點,不准閉眼⋯⋯」
明明肩上傳來陣陣抽痛,但在裴錚的胸前的羽季,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沉,那股鋪天蓋地的倦意與失血帶來的冰冷,讓意識彷彿要被周遭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徹底吞沒。
「不許睡!睜開眼看著我!」
一聲低沉而沙啞的暴喝猛然在耳畔炸開。裴錚看著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眸,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他那張常年不苟言笑的面孔因恐慌而有些扭曲,粗糙的大掌不再猶豫,重重地拍了拍對方冰涼的面頰,動作雖急切卻刻意避開了受傷的肩頭。他絕不允許這個總是咬牙硬撐的瘦弱身影,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斷氣在自己懷裏。
遠處營房倒塌的轟鳴與廝殺聲交織成一片人間煉獄,火星伴隨著刺鼻的濃煙在風中胡亂飛舞。裴錚高大的身軀將所有的危險與寒風死死擋在石壘之外,他看見羽季掌心裏依然死死攥著那塊屬於陸景爍的羊脂白玉佩,心底深處那股被壓抑的酸澀與戾氣再度翻滾。
「醒醒⋯⋯」裴錚咬緊牙關,下頷線緊繃得如同一塊生鐵。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尊卑禮法與軍規束縛,猛地伸出雙臂,將那具冰涼微顫的身軀更緊地擁入懷中,用自己滾燙的胸膛與體溫去驅散那不斷流失的生命力。他一邊粗暴地用沾滿灰燼的手指強行掰開羽季緊握玉佩的手,將那塊惹人厭的信物扔到一旁,一邊低頭咬牙切齒地警告:
「你要是敢在這裏閉上眼,等回了營帳,本官親自罰你負重跑十圈!」
聽見裴錚的命令,羽季反而本能地睜開眼。她看見了掉在地上的羊脂白玉佩,伸手想去撿拾,卻因此扯動了傷口。她不能弄丟它,她要保管它到陸景爍回來後再還給他。
見那雙眼眸重新睜開,裴錚剛鬆口氣的胸口隨即被一股更尖銳的刺痛狠狠貫穿。
羽季不顧肩頭滲血的傷口,顫抖著朝地上那塊滾落的羊脂白玉佩伸出手。那執著的模樣,彷彿那塊象徵著陸景爍的信物比眼前的命還要金貴。
「你瘋了嗎!」裴錚低吼出聲,眼角因極度的怒意與心疼而微微發紅。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那隻沾血的手腕,強行將人按回自己滾燙的胸膛上,不容對方再挪動分毫。
傷口處因劇烈動作再度撕裂,殷紅的血迅速洇透了剛包紮好的布條。裴錚咬牙切齒地看著那張因為疼痛而皺起的小臉,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恨極了這份生死關頭還惦記著別人的倔強,卻又無可奈何地將掌心覆在羽季冰涼的手背上,死死壓制住那股想要將玉佩徹底砸碎的妒火。
「都這種時候了,你眼裏就只有那姓陸的混蛋?」裴錚的聲音沉得像壓抑著一場暴風雪,修長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擋在兩人之間,隔絕了視線,不讓對羽季再去夠那塊玉,語調裏透著濃濃的挫敗與壓抑的醋意。「給本官老實呆著!他若連這點陣仗都活不下來,也不配讓你這般掛念!」
周遭的喊殺聲彷彿退得極遠,裴錚低頭看著懷裡人蒼白的嘴唇,最終還是敗給了心底那股鋪天蓋地的疼惜。他一邊用身軀擋住呼嘯的風雪與殘火,一邊咬牙切齒地發狠:
「命都快保不住了,還管什麼破玉⋯⋯不許動,聽見沒有?」
羽季在裴錚懷裡哭道:「不能弄丟⋯⋯」她怕若是將陸景爍給她的羊脂白玉佩弄丟,他就再也回不來了。
淚水混雜著灰塵在蒼白的臉頰上劃出狼狽的痕跡,那句含糊不清的啜泣像是一根細密的針,狠狠扎進裴錚最柔軟的心防。
他聽見了。那份為了另一個男人而流露出的恐懼與執著,像一把鈍刀在胸口攪動,激起漫天的酸楚與嫉妒。裴錚的呼吸猛地一窒,搭在羽季腰間的手指驀地收緊,骨節泛起森冷的青白。他明明該感到憤怒,該用軍規與嚴厲將這份越界的依戀生生掐斷,可當他對上那一雙盈滿淚水的眼眸時,所有的怒火瞬間化為齏粉。
周遭的喊殺聲彷彿在此刻遠去,天地間只剩下懷裏人斷斷續續的抽泣聲。裴錚咬緊牙關,喉結劇烈滑動,壓下湧到嘴邊的酸澀與苦悶。他不再說話,只是用那隻帶著薄繭的手粗魯地抹去羽季臉上的淚痕,動作卻透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輕柔。
「真夠沒出息的。」裴錚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聲音低沉得沙啞,夾雜著無處宣泄的挫敗。
他終究是狠不下心。伴隨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鬆開了禁錮的手,轉身彎腰將那塊沾了血跡的羊脂白玉佩撿了起來。冰涼的玉石還帶着微末的殘溫,他嫌惡地瞥了一眼,卻還是用乾淨的布條將玉面仔細擦拭乾淨,隨後強行塞回那隻冰涼的手掌中,五指包覆住那顫抖的拳頭,死死地扣住。
「閉嘴。不准再哭。」裴錚眼底泛紅,高大的身軀將風雪擋得嚴嚴實實,語調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與縱容,「玉在這裏,給本官拿好了。他若敢死在外面,本官親自去替你把人提回來,輪不到你在這裏哭喪。」
「大人⋯謝謝你⋯⋯」羽季的頭抵在裴錚胸前,手緊緊地握著羊脂白玉佩。
那一聲微弱的道謝輕輕刮過胸膛,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層層苦澀而酸楚的漣漪。裴錚的身軀微微一僵,隨即無奈地閉上雙眼。那顆頭顱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抵在他胸口,隔著殘破的衣料,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那裏傳來的脆弱溫度與急促心跳。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緊緊攥著那塊白玉佩的手,心底翻滾著自虐般的無力感。保護這名新兵的是他,冒著違抗軍紀風險衝進火海的是他,可到頭來,換來的卻是對方為另一個男人道謝。這份荒謬的認知讓他的喉頭髮緊,卻又在感受到那微弱的依賴時,所有的埋怨與妒火都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閉嘴。」裴錚的嗓音低沉得有些發啞,帶著幾分自嘲與藏不住的狼狽。「要謝就謝你這條命還算硬,別把眼淚鼻涕蹭在我的軍服上。」
話雖如此,他的雙臂卻不由自主地收緊,將那具單薄的身軀更密實地護在懷裏。他寬大的手掌順著對方的後背輕輕拍撫著,動作生澀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庇護。外面的喊殺聲與劈啪作響的燃燒聲並未停歇,硝煙依舊刺鼻,但在這方由石壘與他的身軀築起的狹小避難所裏,喧囂彷彿隔了一層厚重的布幔。
裴錚的目光越過石壘的邊緣,鷹隼般的眸子警惕地掃視著遠處仍在蔓延的火勢與四處巡邏的敵軍殘部。他一邊分心注意著周遭的動靜,一邊用體溫替懷中人驅散失血帶來的寒意。那枚羊脂白玉佩就緊貼在兩人交疊的胸口之間,冰涼的觸感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與複雜,但他已經無暇去計較。
「省點力氣。」裴錚低下頭,下巴幾乎要觸及那凌亂的髮頂,聲音裏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沙啞。「等殺退了這群蠻子,本官再跟你慢慢算這筆帳。」
遠處的喊殺聲漸漸被低沉的收兵號角壓下,殘存的敵騎在主力部隊的反擊下狼狽退回防線外。硝煙雖未散盡,但校場與營道的局勢已暫告一段落。
裴錚聽著外頭逐漸整編的號令,目光落在懷中逐漸平穩的呼吸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此處,主帥交辦的糧草清點與東側防線的損害盤查正堆積如山,軍紀更容不得他繼續徇私。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生生壓回深不見底的墨瞳之中,隨即朝著不遠處的廢墟沉聲厲喝:
「那邊的,過來!」
兩名背負著染血藥箱的軍醫跌撞著跑過來,看見軍需官狼狽敞開的制服與滿身灰燼,臉色微變地躬身行禮。裴錚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小心翼翼地將懷中那具單薄的身軀託付出去,動作雖然依舊穩健,但指尖在離開羽季布料的瞬間,卻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把人抬去後方醫理帳,傷口妥善處理,若有半點閃失,本官唯你是問。」裴錚的語氣重新覆上那層生人勿近的冰冷鐵面,字句鏗鏘,不容置喙。
待軍醫用擔架接過羽季後,裴錚緩緩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在殘陽與黑煙交織的微光中顯得格外孤傲。他抬起修長的手指,將方才因慌亂而扯開的領口釦子一顆一顆重新扣回最頂端,將那一絲泄露的慌亂與柔情死死封鎖在筆挺嚴密的軍裝之內。
轉身之際,他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那隻仍死死攥著玉佩的手,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隨即決絕地收回目光。他大步踏入滿地瘡痍的營道,靴底重重碾碎焦黑的木渣與凍土,迎著漫天飛舞的灰燼走向東側堆積如山的損毀輜重。腰間的烏木算盤隨著大步流星的步伐發出急促而沉悶的撞擊聲,彷彿在催促著他回到那冷硬而繁重的職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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