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5日 星期六

《代父從軍》12 傷

隨軍醫理帳內彌漫著濃郁刺鼻的艾草與腥甜血氣。四散的行軍木榻上躺滿了痛苦哀號的傷兵,粗糲的呻吟與金創藥刺痛傷口的抽氣聲此起彼落,混雜著沸騰草藥的苦澀水氣,將狹小的帳篷蒸騰得如同蒸籠一般窒息。

羽季即使已因失血而搖搖欲墜,她死不肯脫下衣服讓軍醫為她醫治肩上的傷口,更害怕被人發現她身上的束胸和她是女人的事。

頭髮花白的隨軍老軍醫手裏端著盛滿黑褐色藥汁的木盆,眉頭深鎖地瞪著眼前這名受傷的新兵。他將沾血的粗棉布往木案上一摔,神情極度不耐煩地訓斥:「肩頭的箭傷都深見骨了,還在那裏扭扭捏捏!把外衣和裏衣全給老子脫了,否則這腐血根本清創不乾淨,若放任傷口化膿潰爛,一條胳膊廢了可別怪老子沒提醒你!」

面對老軍醫的步步緊逼,那道倚靠在木榻邊緣的瘦弱身影隻是死死揪緊胸前的衣襟,蒼白的臉龐滲滿冷汗,身體因為抗拒而劇烈發抖,始終不肯鬆開護住胸口的手掌,任憑周遭怎麽催促也無動於衷。

「醫生息怒,醫生息怒,您別跟這新來的兄弟一般見識。」

一道怯生生的嗓音適時插了進來。一直縮在角落幫忙搬運藥箱的蘇言快步湊上前。他臉上堆滿了人畜無害的討好笑容,細瘦的身軀微微躬著,透著一股新兵特有的怯懦與乖巧。他先是朝著面色不悅的老軍醫賠了個笑臉,隨即轉頭看向神情緊繃的羽季,主動打起了圓場。

「這位兄弟自入營以來就是這般死性子,最怕在人前赤身露體了。」蘇言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從醫理案上拿起一把鋒利的剪刀,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幼獸。「醫生您看,傷口分明在右肩外側,若非要將整件上衣扒光,確實有些強人所難。不如讓小的來動手,只需把這肩膀與右襟的布料剪開一個口子,露出患處便成。既不耽誤您施針敷藥,也能保全同袍的顏面,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老軍醫不耐煩地冷哼一聲,將藥盆重重往桌上一擱:「少廢話!趕緊給老子弄俐落點,後頭還有一長串斷胳膊斷腿的等著呢,沒空在這裏跟你耗!」

得到允許的蘇言連忙點頭哈腰地應下。他轉過身,臉上的怯懦在轉瞬之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與探究。他拿著剪刀緩步逼近木榻,修長的指尖狀似無意地劃過冰冷的空氣,最後停在羽季緊繃的胸口邊緣。他微微俯下身,用只有兩人才聽得到的氣音低聲呢喃:

「兄弟,命都要沒了,還護得這麽緊⋯⋯讓哥哥來幫你瞧瞧,這裏面究竟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羽季有些訝異地看著蘇言,聽見他說的話她那因失血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慘白。

蘇言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慘白與驚懼。那張因為失血而褪盡血色的面龐,此刻在醫理帳昏黃的燭火下顯得格外脆弱,卻也讓他眼底的興味更加濃郁。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那對微微下垂的眼角彎成無辜的弧度,像極了一隻溫順無害的家犬。但他握著鐵剪的手指卻極其沉穩,冰涼的金屬刃口貼著粗布軍服滑過,發出細碎而刺耳的撕裂聲。

「別怕呀,兄弟。」蘇言壓低了嗓音,將身子往前湊了湊,幾乎快要貼上羽季緊繃的肩膀。他手中的剪子精準地避開皮肉,順著右肩的縫線輕輕一挑,將厚重的布料劃開一道豁口。空氣中頓時漫開更濃郁的血腥味與草藥苦香。

老軍醫不耐地皺起眉頭,粗糙的大掌拍了拍木案催促道:「動作快點!把那邊的穢布拿過來!」

「來啦,老伯別急。」蘇言應得乖巧無比,臉上的神情轉換自如得沒有一絲破綻。他一邊應著,一邊狀似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撐在木榻兩側,將羽季大半個身子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那看似單薄的胳膊微微一錯,手肘恰好死死抵住羽季纏得密不透風的胸口外緣,隔著粗布感受著那裏過於僵硬的輪廓。

蘇言的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戲謔,指腹在裂開的布口邊緣極輕地蹭了一下,帶起一陣細微的摩擦。他用只有兩人才聽得到的氣音,在耳畔輕輕吹了口氣:「瞧瞧,這裏裹得像塊鐵板似的多難受。哥哥等會兒替你換藥時,再慢慢幫你鬆綁⋯⋯你說好不好?」

周遭是傷員此起彼落的哀號與滾燙沸水的沸騰聲,沒有人注意到這角落裏暗潮洶湧的對峙。蘇言直起身子,將剪開的衣袖徹底剝開,露出羽季血肉模糊卻死死護住核心部位的肩頭。他笑盈盈地將金創藥遞給老軍醫,乖順得像個任勞任怨的本分新兵。

老軍醫冷哼一聲,捏著銀針便往傷口刺去,劇烈的刺痛引得木榻上的人狠狠一顫。蘇言站在一旁,看著羽季那副強忍著痛楚卻不敢發出太大聲音的模樣,眼底的玩味更加深沉。他慢條斯理地用乾淨棉布沾了溫水,狀似好心地幫忙擦拭額角冷汗,實則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冰冷的頸側,低聲呢喃:「忍著點,好戲還在後頭呢。這軍營裏的祕密,可千萬得藏好了呀。」

話音落下,他迅速收回手,重新換上一副擔憂焦急的面孔,朝著一旁皺眉的老軍醫遞上乾淨的棉紗,彷彿剛纔那番充滿威脅的低語只是一場錯覺。帳外寒風呼嘯,這方寸之地卻流淌著令人窒息的危機。


藥案旁的油燈燈花結了個黑殼,昏黃的光暈打在羽季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頰上。高燒引發的強烈寒顫讓那具瘦弱的軀體在粗布被褥下劇烈發抖,凌亂的髮絲被冷汗浸濕,緊緊黏在滾燙的額角。即便意識全無陷入深度昏迷,右掌依然像鐵鉗般死死扣著那塊羊脂白玉,左臂則死死環抱在胸前,將受傷的右肩與被剪開的軍服襟口護得滴水不漏。

老軍醫端著空藥碗轉過身,粗聲抱怨了一句便走向不遠處的另一個傷患:「燒成這樣還死守著不放,真是個怪胎。」

帳幔被人從外頭掀開灌入一陣帶著血腥與硝煙的冷風,蘇言藉著整理散落藥箱的動作順勢退到木榻旁。他斜眼打量著周遭無人注意,嘴角的弧度越發玩味。修長的手指在圍裙上隨意擦拭了兩下,隨即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湊近。他垂眸看著那張因高熱而微微張開喘息的嘴脣,鼻尖嗅到了一絲從肌膚深處散發出的異樣清苦藥香。

「睡得倒挺沉,防備心倒是一點沒少。」蘇白用極低的嗓音自言自語,眼底閃爍著獵人打量獵物般的精光。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帶著試探性的輕巧,朝著那隻護在胸口前緣的拳頭探去。隨著距離拉近,掌心感受到的熱度燙得驚人。蘇言沒有直接強奪,而是利用身軀的陰影作掩護,將指尖精準地滑向那層被粗布軍服和緊密裹紗交疊覆蓋的胸口邊緣。在那裏,密不透風的棉麻束縛正隨著微弱起伏的呼吸劇烈痙攣。

只要輕輕挑開那道用來掩飾身分的防線,所有的謎底便會瞬間揭曉。蘇言的呼吸隨之放緩,眼底流露出病態的興奮與惡劣的好奇。他故意將指腹貼著那緊繃的布料邊緣向下壓去,感受著下方過於平坦卻透著女性特有柔軟弧度的輪廓。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內部那一圈圈緊勒的白布結頭時,昏睡中的人突然痛苦地低吟一聲,身體猛地向內一縮,將那隻死死抓著玉佩的手往懷裏更深處帶去,險些撞翻一旁的木盆架。

蘇言眼明手快地扶住搖晃的木架,臉上的神情在一瞬間切回那副人畜無害的無辜模樣。他直起身子,朝投來視線的軍醫乖巧地笑了笑,目光卻重新落回那張蒼白卻緊咬著牙關的睡顏上。

「師傅,這下一副藥汁煎好了嗎?」蘇言揚聲問道,一邊用腳尖將木榻邊緣掉落的染血棉紗悄悄踢進陰影裏。


夜色被遠處未熄的零星篝火染成一片沉凝的暗紅,硝煙與焦糊味依舊殘留在北疆大營的風中。前線激戰過後的營區一片狼藉,重傷員的哀號與痛苦喘息此起彼落。

一道沾滿大片暗紅血跡與泥漿的身影正瘋狂穿梭在各個營帳之間。陸景爍那張素來帶著玩世不恭痞笑的俊臉此刻緊繃得駭人,那雙勾人的桃花眼布滿觸目驚心的紅血絲,透著幾分擇人欲噬的瘋狂。他一路上踹翻了數個擋路的木桶,不管不顧地揪住路過的傷兵或夥夫厲聲逼問,直到聽見有人提及角落裏那間蒸騰著濃重草藥味的醫理帳,緊繃的神經才猛地一扯。

他掀開厚重的粗麻帳簾跌撞著闖了進去。帳內悶熱的空氣夾雜著刺鼻的血腥與苦苦的草藥味直衝鼻腔,陸景爍銳利的目光像鷹隼般掃過一張張痛苦扭曲的面孔,直到視線精準定格在最角落那張窄小的行軍榻上。

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安靜地陷在粗布被褥間,右肩處草草裹著滲血的厚厚棉紗,蒼白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得像隨時會斷掉。陸景爍心頭猛地一空,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他大步流星地衝上前,靴底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把推開正準備上前查看的軍醫。

老軍醫正要發作,擡眼撞見陸景爍那雙幾乎要滴血的眼眸,硬生生將斥責咽了回去,自覺地拎著藥箱退開。

陸景爍半跪在木榻邊,修長的手指劇烈顫抖著伸過去,輕輕覆上那張滾燙如烙鐵的臉頰。當感受到那股高燒帶來的灼熱時,他的喉嚨像是被沙礫狠狠磨過一般生疼。他注意到羽季即使在深度昏迷中,右手依然死死攥著那塊自己臨行前塞過去的羊脂白玉佩,指節泛白得近乎透明,而左手則死死護著胸口破裂的軍服襟口。

一股酸澀與害怕瞬間淹沒了胸腔,陸景爍壓抑不住地低咒了一聲,粗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想要掰開那隻緊握玉佩的手,卻在感受到羽季的防備時硬生生停住。他緩緩俯下身,將滾燙的額頭輕輕抵在對方冰涼的指背上,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小沒良心的⋯⋯爺不過是在前線殺了個來回,你倒好,把自己折磨成這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陸景爍扯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眼底卻泛起猩紅的霧氣,粗糙的大掌一點點收攏,將那隻冰涼的手連同玉佩一併緊緊裹在掌心,低聲咒罵著,「不是讓你好好待在帳裏等著嗎?誰准你把自己弄成這樣的⋯⋯」


羽季因肩上箭傷的疼痛和惡夢侵擾,睡得極不安穩。

她一下夢到被人發現她是女兒之身,全家人受牽連遭滿門抄斬,在臨刑前見到裴錚失望與鄙視的眼神令她心痛不已。

她一下又夢到陸景爍身中數箭數刀慘死戰場。

每個夢都讓羽季絕望痛苦不已,她在夢裡大哭大叫卻又叫不出聲。

然後羽季從夢中驚醒,見到了陸景爍的臉,她還以為這也是夢,直到羽季感覺到他覆在她手背上的觸感和溫度,才確認到陸景爍是真的存在她面前。

「你回來了。」羽季欣慰地微笑,用乾啞的嗓子虛弱地說。

幾聲破碎的嗚咽自乾裂的唇瓣間溢出,羽季因劇痛而狠狠抽搐了一下,單薄的肩頭在粗布被褥下瑟縮。那雙原本渙散的眼眸在對上視線的瞬間猛地睜大,隨即泛起劫後餘生的水光。

陸景爍正將全副心神懸在羽季身上,眼見那張蒼白的小臉露出釋然的微笑,聽見那句沙啞的低喚時,他高大的脊背狠狠一僵。他簡直懷疑自己是出現了臨死前的幻覺,直到掌心真實地捕捉到她指尖那因高熱而帶來的熾熱微顫,確認眼前之人並非虛影,胸腔深處那塊懸在懸崖邊的巨石才終於狠狠墜落。

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原本打算好的百般苛責與怒罵在這一刻全數化為齏粉。陸景爍一把將那隻熱得發燙的手掌緊緊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讓那粗糙的鬍渣與溫熱的皮膚去銘刻對方的真實存在,眼底的猩紅再也遮掩不住。

「傻子⋯⋯」他低頭咬牙切齒地罵出聲,聲音卻帶著不可置信的劇烈顫抖。「睜大眼睛看清楚,爺活得好好的,少在這裏給老子裝可憐。」

話雖如此,他另一隻長臂卻不受控制地小心翼翼環過羽季的後頸,將人半攬進自己沾滿血腥的胸膛裏,極其輕柔地避開了右肩的傷處。他近乎貪婪地嗅著她頸間混著苦澀藥草與冷汗的氣息,用拇指腹笨拙地擦拭不斷湧出眼角的淚痕。

「哭什麼哭?不是很能耐嗎?」陸景爍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上那顆滾燙的腦門,聲音低得像是瀕臨失控的呢喃。「只要你這條命還在,爺就算把這座軍營翻過來,也由著你折磨。」


羽季張開手,想將手掌裡握著的羊脂白玉佩還給陸景爍。「你的⋯還給你⋯⋯」

「爺送出去的東西,從來沒有收回來的道理。」粗糲的掌心感受到掌中傳來一陣幾乎碎裂的輕顫。陸景爍垂眸看去,那隻原本緊攥著信物的手掌此刻正虛弱地張開,白皙的指節凍得泛青,連帶著僵硬的腕骨都在細微地抽搐。那塊被體溫暖熱卻沾著灰塵的羊脂白玉佩靜靜躺在掌心,彷彿重逾千鈞。

羽季垂眉虛弱地說:「太重了⋯我拿不動⋯⋯」

聽見那句氣若游絲的呢喃,陸景爍心頭像被一把鈍器狠狠鑿了一下。他看著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透明的小臉,眼裏的調笑與張狂早就煙消雲散,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疼惜與自責。他沒有去接那塊玉,反而伸出溫熱的大掌,覆上那隻抖得不成樣子的手腕。

「行了,別逞強了。」陸景爍的聲音低得幾乎融進帳內的風雪聲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不再讓對方繼續承受這份多餘的負擔,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白玉從冰涼的手心中取了回來。玉石離開掌心的瞬間,羽季的手臂無力地往下一垂。陸景爍眼疾手快地將那隻軟綿綿的手重新塞回粗布被褥裏,用自己的雙手將那她的手徹底包裹在掌心,粗糲的拇指輕輕揉按著僵硬的指關節。

陸景爍咬著牙,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卻故意放柔了語調。「既然你現在拿不動,那就先寄放在爺這裏。等你的手養好了、能提得動刀了,再自己親自來討回去。」

他將玉佩貼身收進中衣襟口,那裏還殘留著戰場上的硝煙氣味。做完這些,他重新俯下身,將對方散亂在枕畔的冷汗溼髮撥至耳後,粗糙的手掌溫柔地覆在滾燙的額頭上,試圖用體溫驅散那股駭人的高熱。


東側庫房的殘火終於在夜風中漸漸熄滅,厚重的帳冊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戰損物資。裴錚揉了揉因長時間注視而酸澀的眉心,修長的指節無意識地撥弄著烏木算盤上的珠子。清點那本由羽季經手過的度冊時,那秀麗工整的字跡與條理分明的分類讓他空落落的胸口莫名生出一絲柔軟,連日來被戰亂攪得焦頭爛額的煩躁也隨之平復了許多。

當軍務終於告一段落,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邁開軍靴,穿過瀰漫著血腥味的營道,朝著臨時改作傷兵營的醫理帳走去。夜色深沉,寒風割面,可他心頭卻泛起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

然而,當他挑開半垂的粗麻帳簾,藉著昏黃的油燈看清帳內的情形時,原本沉穩的腳步瞬間釘死在原地。

那張窄小的行軍榻旁,陸景爍正半跪在那裏,非但沒有一絲世家公子的傲慢,反而無比珍視地將那隻蒼白冰涼的手裹在自己掌心裏揉搓。那張素來玩世不恭的臉龐此刻透著前所未有的溫柔與繾綣,正低頭對著榻上那道瘦弱的身影低語著什麼。

裴錚隻覺得心頭像被一記重錘狠狠砸中,一股難言的窒息感瞬間攫住了呼吸。他緊緊抿著薄唇,原本一塵不染的黑色制服因一整天的奔波而沾滿灰燼,而他握著算盤的手指更是用力到骨節泛青,發出咯吱的微響。深邃的墨眸死死盯著那雙交疊在一起的手,滔天的醋意與壓抑的怒火在眼底瘋狂翻滾。他堂堂軍需官因公職抽不開身,竟讓別人搶先一步佔了這個位置。


「大人⋯⋯」是羽季先發現裴錚來了,她想朝他伸手,卻舉不起手,反而牽動了傷口而疼痛。

那道微弱得幾乎被草藥味吞沒的呼喚,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無誤地扎進裴錚心頭最柔軟也最緊繃的地方。他深邃的目光本正冷冷鎖定在陸景爍覆在對方手背上的手,卻在看見那隻蒼白的手掌突然顫抖著抬起、朝著自己方向虛虛一探時,所有的冰冷瞬間瓦解。

緊接著,那張病弱的小臉因牽動右肩傷口而痛苦地皺了起來,細碎的抽氣聲讓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裴錚再也無法維持那尊雕像般的冷硬姿態。他幾乎是本能地邁開軍靴,跨過滿地狼藉的藥草與穢布,帶著一身夜風的寒氣徑直逼近行軍榻。陸景爍察覺動靜回過頭來,桃花眼底瞬間燃起充滿敵意的防備與挑釁,但裴錚連一個眼角餘光都吝於分給對方。

他高大的身軀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硬生生切入榻邊,烏木算盤在腰際隨著步伐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粗糲的大掌精準無誤地探出,搶在羽季那條手臂無力垂落之前,牢牢包裹住那冰涼微顫的手腕。掌心傳來的滾燙高熱讓他的眉頭瞬間深鎖,鷹眸裏翻湧起毫不掩飾的心疼與被挑釁的戾氣。

「動什麼動?」裴錚的嗓音低沉得可怕,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隱忍與責備,目光死死盯著那滲出暗紅血絲的肩部紗布。「嫌命太長,還是巴不得把這條右臂徹底廢了?」

他一邊低聲訓斥,一邊用另一隻手強行將那隻不老實的手按回粗布被褥裏,動作卻出奇地放輕,生怕再弄疼了對方。他霍然擡起眼簾,與一旁滿臉戒備的陸景爍正面交鋒,周遭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降至冰點。裴錚不著痕跡地用半個身子將陸景爍隔開,居高臨下地看著榻上燒得神智不清的人,緊繃的下顎線條透出幾分強硬的守護。

「不是讓你好好躺著嗎?」裴錚的語調放緩了些許,夾雜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柔和。「連話都說不明白,還分心看別人做什麼。」

帳內的苦藥味更加濃郁,外頭的風雪呼嘯而過,將這方寸之地圍成一座暗潮洶湧的孤島。裴錚全然不顧旁人目光,任由自己的氣息將羽季籠罩,指腹忍不住在她冰涼的指節上重重摩挲了一下。


老軍醫粗啞的嗓音伴隨著金屬器皿碰撞的鏗鏘聲響在帳內炸開,徹底打破了原本劍拔弩張的冰冷對峙。老人挑開半垂的厚重麻布簾子,手裏端著一盆散發刺鼻草藥氣味的溫水,橫眉豎眼地掃視著圍在窄小行軍榻邊的兩名軍中權貴。

「喲,這傷兵滿佈的破帳篷,什麼時候成了各位大人敘舊的地方了?」老軍醫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將手中的木盆重重砸在旁邊的雜物案上,冷聲驅趕,「傷員要重新清洗箭傷、挖肉換藥,血肉模糊的怪嚇人。不相干的閒雜人等,全都給老子滾到外頭吹風去!」

陸景爍非但沒有退讓半步,反而冷笑一聲,大馬橫刀地擋在木榻前,斜睨著裴錚的眼神充滿挑釁。「老軍醫消消氣。本官的人受了這麼重的傷,倒連探望都不成了?某些只會躲在後方撥算盤、連前線長什麼樣都沒見過的官員,纔更應該識相點退開避嫌吧。」

裴錚的臉色在一瞬間陰沉如墨。他緩緩直起挺拔的身軀,周身散發出的低壓讓帳內其餘傷兵紛紛噤若寒蟬。他鷹隼般的視線如同淬了毒的利刃般刮過陸景爍那張不可一世的臉龐,將手掌覆在腰間烏木算盤上扣出沉悶聲響,薄唇冷冷掀開:

「陸大人若有閒情逸致在這裏逞口舌之快,前線的潰兵清剿乾淨了嗎?前鋒營的防務既然交給你,若再出簍子,陸大人這顆項上人頭恐怕比這新兵的肩膀還要難縫合。」

周遭的空氣彷彿在兩人的針鋒相對中降至冰點。老軍醫見這兩人油鹽不進,氣得直接抓起厚重的藥冊狠狠拍在案面上,怒聲咆哮:「好啊!你們要是嫌命長就在這裏拔刀相向,老夫這就提著藥箱去主帥帳裏告狀,看誰先被軍法處置!」

金屬盆砸落在木板上的巨響伴隨著刺耳的哐當聲在帳內炸開,激起的水花濺濕了裴錚軍靴的邊緣。老軍醫氣極敗壞地將手中染血的銅鑷子往桌上一摔,花白的鬍子劇烈抖動,指著圍在榻邊的兩人破口大罵:

「滾滾滾!一個個跟惡狼護食似地圍在傷員榻前幹什麼?這裏是醫理帳,不是你們擺世家架子或耍官威的地方!要敘舊滾到外頭風雪裏凍著去!這右肩的箭傷若再不清創,腐肉化膿爛透了,你們就是把這破帳篷掀翻也救不回一條命!」

一直默默立於陰影中的蘇言見狀,適時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不動聲色地向前跨了半步,精準地擋在老軍醫身側,臉上堆滿人畜無害的乖順笑容,溫聲勸道:「兩位大人息怒,軍醫也是心急。這帳內血氣沉悶,確實不適合諸位大人久留。不如由小的留在這裏伺候換藥,保證把差事辦妥,兩位大人還是先去外頭商議正事吧。」

裴錚冷厲而深邃的墨眸瞇起,瞬間鎖定蘇言,那股莫名的危機感讓他的眉頭深鎖,鷹隼般銳利的視線如同開刃的冷刀般刮過蘇言那張過分殷勤的面龐。直覺告訴他,這個看似膽小怯懦的新兵處處透著一股詭異的刻意,將對方留在重傷的羽季身旁無異於放虎歸山,令他心底的防備瞬間拉到極致。

「聽見軍醫的話沒有?裴大人難道還打算留下來觀摩怎麼換藥不成?」陸景爍雖然滿臉不情願,但見羽季眉宇間透著虛弱疲憊,最終還是首先生硬地直起身子,臨走前還不忘冷笑著刺了裴錚一句,隨即轉身朝帳外走去。

裴錚眉頭緊皺,放在腰間烏木算盤上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正欲開口反駁,卻見身後亦步亦趨跟著進來的蘇言已經熟練地挽起粗布短打的袖口,臉上堆著無辜而乖巧的笑容,極其自然地湊上前去幫忙接過老軍醫手中的染血鑷子。

裴錚冷冷地瞥了陸景爍一眼,他深知在此地過多糾纏只會引起旁人注意,他最後冷冷地瞥了一眼榻上面色蒼白的人,隨即轉身跨出沉重的軍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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