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夾雜著碎雪刮過營帳外的鹿角木,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靴底厚重的積雪在跨入帳門時被隨意在門檻上蹭落,帶起一蓬乾硬的白屑。陸景爍反手將厚重的氈簾壓緊,阻絕了外頭刺骨的北風,隨即重重地吐出一口白霧。
這幾日兼理前鋒營的操訓,每日天未亮便得站在校場上操練那些桀驁不馴的粗坯,繁重的軍務幾乎將他的精氣神榨乾。他扯下已經結了冰凌的護腕,隨手扔在案上,精悍的身軀因疲憊而微微有些僵硬。
白日裡在校場上揮汗如雨時,他確實沒少在心底暗罵這副將的頭銜簡直是個活罪受,若非為了能在這混亂大營裡替眼前人擋下所有明槍暗箭,他堂堂世家子弟才懶得受這份罪。可每當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折返回來,只要遠遠看見這座帳子頂上冒出的微弱炊煙,胸腔裡那股暴躁與煩悶便會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他放輕了腳步,靴底踩在厚實的狐裘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借著炭火幽暗的橘紅光暈,他一眼便望見行軍榻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幾日調養下來,那張原本蒼白如紙的面孔總算恢復了一絲血色,呼吸均勻地在枕畔起伏。陸景爍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從容下來,連帶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抹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他走到榻邊,高大的身形帶著從屋外帶進來的絲絲寒氣,卻在靠近的瞬間自然而然地收斂了所有鋒芒。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緩緩蹲下身子,粗糙的大掌探出,極其自然地替熟睡中的人掖了掖略顯單薄的被角。指腹不經意擦過那截露在被面外的纖細手腕,細膩的觸感讓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真拿你沒辦法。」他扯了扯嘴角,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沙啞低笑,眼底翻湧著連他自己都感到荒謬的掙扎。他堂堂江南首富的繼承人,如今竟然每天最大的盼頭就是早點結束操練躲回帳子裏來,這種將一個人揣進心尖上的滋味陌生得可怕,卻又沉甸甸地叫人甘之如飴。
陸景爍直起發酸的雙腿,三兩下解開外頭的沉重甲冑,露出裡面被汗水浸濕的單衣。他沒有急著上榻,而是轉身拎起桌上早已溫涼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目光卻始終沒有從榻上那人身上移開半步。帳外巡邏衛隊的鐵甲碰撞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他微微瞇起桃花眼,將茶盞重重擱在桌面上。
「今天軍需那邊好像有些動靜,」陸景爍收回思緒,走到榻邊緩緩坐下,一條長腿微曲,低頭看著那雙剛剛動了動的眼睫毛,沉聲開口。「裴錚那老頭今日在帳目上卡了半天,你猜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嗯?裴大人他怎麼了嗎?」
那張在被窩中只露出小半截的蒼白小臉,配上那副略帶迷糊卻透著關切的清澈眼眸,像是一根針輕輕扎在陸景爍心頭,卻也瞬間勾起了他心底那壇剛開封就泛酸的陳年老醋。陸景爍原本舒展的眉頭微微一挑,桃花眼裡飛快地掠過一抹似笑非笑的戲謔。他非但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將精悍的上身更往前壓了幾分,幾乎將大半陰影籠罩在羽季頭頂。那結實的胸膛距離被褥不過數寸,散發著練武後的灼熱溫度,逼得帳內本就黏稠的空氣越發滾燙。
「怎麼?一聽見姓裴的這兩個字,比看見爺回來還要上心?」陸景爍喉嚨裏溢出一聲帶著幾分自嘲與醋意的低笑,骨節分明的手指隔著厚重的被角,精準無誤地捏了捏那只露在外面、略顯冰涼的鼻尖,語調酸溜溜地數落道。「那老古板整天板著張死人臉,手裡拿本破算盤跟誰欠了他八百兩銀子似的。爺在校場累死累活了一整天,不見你心疼半句,倒是一開口就問起那個鐵公雞來了。」
話雖這麼說,他的目光卻始終貪婪地描摹著羽季臉上的每一絲表情,眼底深處翻湧著連自己都說不清的珍視與暗湧。這幾日裴錚那老頭借著查帳的由頭,明裡暗裡往醫理帳和輜重營那邊跑得實在太勤快了些,像是一隻時刻盯著肉骨頭的惡狼,讓陸景爍心頭的警鈴從未停歇過。他可沒忘記前幾天在各處營帳外撞見的那些眼神,那種隱秘的危機感就像是野草般在心頭瘋長,恨不得直接把這小傢伙密不透風地藏進自己羽翼之下。
他微微收斂了幾分玩笑的痞氣,粗糲的指腹順著被緣緩緩下滑,輕輕蹭了蹭羽季柔嫩的臉頰,嗓音陡然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肅然:「那姓裴的今天傍晚在主計營跟幾個文書拍了桌子,像是在查什麼陳年舊帳,甚至還旁敲側擊地打聽起你前幾天在醫理帳那邊發生的事。爺勸你啊,以後離那老古板遠點。他肚子裡彎彎繞繞的腸子可多著呢,別回頭把你自己賣了還幫人數錢。」
帳外的風雪拍打著牛皮帳幕,呼嘯聲將兩人的低語隔絕在方寸之內。陸景爍一邊說著,一邊乾脆俐落地掀開被角的一半,大刺刺地側身躺了下來,赤裸滾燙的臂膀不由分說地將那具單薄的軀體連同被子一起攬進懷裏,用自身的體溫將那些從縫隙裡鑽進來的寒氣盡數擋在外頭。肌膚相貼的觸感讓他的呼吸微微一滯,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行了,少操心別人的閒事。」陸景爍將下巴輕輕抵在羽季毛茸茸的頭頂上,閉上眼感受著那份真實而溫熱的心跳,低沉的嗓音貼著耳廓沙啞地呢喃。「你現在最要緊的任務,就是把這身子給爺養得白白胖胖的。至於姓裴的想搞什麼花樣,有爺在前頭頂著呢,輪不到你操心。」
帳外陡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軍靴頓地聲,緊接著衛兵沙啞的稟報隔著牛皮帳幕透了進來。陸景爍原本舒展的眉頭瞬間收緊,搭在被面上的手掌微微一頓。他迅速將散開的被角替榻上人掖好,隨即直起身子,朝帳門方向冷聲應允,鷹眼裏殘存的溫柔在一瞬間切換成銳利的戒備。
「滾進來吧。」陸景爍嗓音低沉地開口。
粗麻帳簾被一隻佈滿老繭的手掀開,隨軍老軍醫拎著沉甸甸的銅製藥箱罵罵咧咧地彎腰鑽了進來。老頭花白的鬍子劇烈抖動,滿臉寫滿了被迫當值的幽怨。他一抬眼撞見赤裸上身、周身散發出生人勿近氣場的陸景爍,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將藥箱「砰」地一聲砸在案上。
「托陸副將的福,老夫這把老骨頭每天傍晚還要被當成外人防著。」老軍醫一邊抱怨,一邊熟練地掏出剪刀與白瓷瓶。「這傷口恢復得算慢的,若非你天天拿上好的金創藥砸,早就潰爛了。」
陸景爍對老軍醫的冷嘲熱諷充耳不聞,高大的身軀往榻前一站,恰好擋住大半光線,宛如一尊煞氣騰騰的門神。他那雙黑沉沉的桃花眼死死盯著老軍醫拿著鑷子的手,眼神裡的警告意味不加掩飾。
「少廢話,趕緊動手。」陸景爍冷冷掃了對方一眼,語氣裡透著不容置喙的森寒。「動作放輕點,要是弄疼了他,爺拆了你這副破藥箱。」
老軍醫暗自咋舌,嘴裡嘟囔著晦氣,卻也知道眼前這位新晉副將不好惹。他提著銅鑷子跨到床榻邊,小心翼翼地掀開染血的舊棉紗。隨著微涼的空氣灌入,右肩猙獰的創口暴露在昏黃燭光下。陸景爍的呼吸猛地一滯,寬闊的背脊瞬間緊繃如鐵,喉結上下滾動,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定在每一個動作上,時刻提防著對方越雷池半步。
羽季小心地護著胸口的衣服,只露出受傷的肩膀讓軍醫換藥。指節因過度施力而透著青白,死命累積住凌亂襟口不放的模樣,落在旁人眼裡活像一隻防備心極強的幼獸。陸景爍的眉頭狠狠一跳,心頭掠過一陣莫名的刺痛與焦躁。他毫不客氣地往前踏出半步,用精悍健碩的臂膀將那抹纖細的身形徹底遮擋在自己的陰影背後,不讓任何人多窺探一分。帳內炭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種因傷痛而凝固的冰冷氣息。
老軍醫對這番近乎敵意的防備見怪不怪,哼笑了一聲將手中的銅鑷子精準探向創口邊緣。沾了烈酒的藥棉剛觸及翻卷的皮肉,便引發一陣劇烈的生理性痙攣。那具單薄的軀體在被窩裡猛地往後一縮,卻因為雙手死死護著胸口而無處可退,破碎的痛哼被死死壓在泛白的齒關之內,連頸側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你下手就不能輕點嗎?」陸景爍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鷹眼惡狠狠地盯著老軍醫沾滿血污的手指,若不是顧忌著軍中規矩,恐怕早已將對方粗暴地推開。他一邊出言冷聲斥責,一邊緩緩伸出滾燙的大掌,精準地包裹住那隻冰涼顫抖的手背,用粗糙的指腹無聲地摩挲著羽季的骨節,試圖透過掌心傳遞一絲粗魯卻真摯的安撫力量。
老軍醫被罵得翻了個白眼,嘴裡嘟囔著嬌生慣養之類的話,手上的動作卻不敢真的怠慢,只得加快速度將最後一層浸滿金創藥的白紗布繞著右肩緊緊纏好。隨著最後一個止血結被打死,刺鼻的苦澀草藥味瞬間在狹小的帳篷裏彌漫開來。陸景爍銳利的目光上下掃視了一圈,確認羽季的衣襟依舊密不透風地裹著胸口、再無外露之虞後,才冷冷地朝門口抬了抬下巴:「藥換完了就滾吧,少在這裡礙眼。」
老軍醫沒好氣地拎起沉甸甸的銅製藥箱,罵罵咧咧地轉身掀開帳簾離去,將外頭呼嘯的風雪暫時阻絕在外。帳內重歸寂靜,陸景爍回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緊緊揪著布料不放的那張蒼白面孔,眼底的暴戾之氣漸漸消散,化為一抹沉甸甸的嘆息。他重新在榻邊落座,粗糙的大掌試圖將那隻死死揪住不放的手輕輕撥開。
燭火在鐵製燈臺上輕輕跳動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在粗布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那雙微微泛紅的眸子冷不防撞進眼裏,裡頭盛滿了揮之不去的脆弱與隱秘的依賴,像是一盆滾燙的熱水兜頭澆下,瞬間將陸景爍心頭剛因老軍醫離去而平息的暴戾,燒成了一片無處可逃的燎原之勢。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呼吸陡然粗重了幾分,整個人僵硬地坐在榻邊,連動彈一下都怕驚擾了這道直勾勾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堂堂江南首富的嫡子,從小到大見慣了各色逢場作戲與爾虞我詐,何曾見過誰能用這種毫無防備又透著水光的眼神將他看得潰不成軍。陸景爍在心底無聲地自嘲了一萬遍,恨自己沒用,竟真的在一群糙漢子堆裏栽得徹底,甚至連「斷袖」這種荒謬念頭都開始照單全收。可偏偏對上那雙盈滿痛楚卻依然執拗望著自己的眼睛時,他連半句重話都捨不得說出口,唯有胸口處那顆向來冷硬的心臟正不受控制地狂亂跳動,撞擊著肋骨隱隱作痛。
「看什麼看?」他惡狠狠地擠出一句低啞的斥責,聲音裡卻聽不出一絲威脅的意味,反而透著化不開的無奈與繾綣。那隻覆滿老繭的大掌緩緩抬起,指腹帶著微燙的溫度,小心翼翼地撫上那張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臉頰,粗魯地抹去眼角殘留的一抹濕濡。「行了,收起你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爺既然把你護在這帳子裡,就絕不會讓任何人傷你分毫。」
他的手指順著那截流暢的下顎線輕輕摩挲,貪戀著指尖細膩的觸感,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下落,注意到羽季依然死死揪著衣襟不放的指節,那防備的姿態像是一根刺扎在心上。陸景爍微微瞇起雙眼,鷹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深色。雖然老軍醫已經離開,外頭風雪交加,裴錚那老古板不知又在盤算著什麼,甚至還有個陰魂不散的蘇言在暗處窺探,但此時此刻,這方由牛皮帳幕隔絕出的方寸之地裡,只有彼此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他緩緩俯下身子,赤裸的胸膛幾乎要貼上羽季的被緣,灼熱的男性氣息鋪天蓋地籠罩下來,嗓音低得如同耳語般沙啞:「行了,別拿這種眼神看著爺。你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了,若真覺得過意不去,往後就乖乖聽話,別再讓爺提心吊膽。」
陸景爍在前鋒營的人緣很好,尤其是前鋒營主將特別看好他的能力,當初便是前鋒營主將向主帥力薦陸景爍。
白天在前鋒營校場上,那位向來器重陸景爍的主將拍著他的肩膀,滿臉促狹地調侃他是不是犯了斷袖之癖,竟把一個受傷的新兵藏在帳裡親自照料。
當時陸景爍非但沒有半點遮掩,反而大方承認得理直氣壯,甚至當著幾名副將的面冷冷放話,誰要是敢把主意動到這座帳子裏,就先問問他腰間的刀答不答應。
主將賞識他的悍勇與戰功,對這點風言風語不過是哈哈一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他胡鬧。畢竟在這血肉橫飛的北疆大營裡,拳頭硬就是硬道理,只要他陸景爍在前線砍得夠狠,誰敢多置喙半句。
陸景爍與榻上的羽季談及此事,他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意,眼角微挑間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狂傲。
他隨手抓起一件厚重的墨色狐裘披風搭在赤裸的肩頭,遮住那些因長年操訓而結實精悍的肌理,轉身重新坐回榻邊。炭火在銅盆裡無聲地爆裂出一朵火花,微弱的紅光跳躍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冷硬而立體的輪廓。他看著依然緊緊揪著衣襟縮在被子裏的人,輕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不以為意的狂妄與霸道。
「笑話,爺做事向來隨心所欲,他們愛怎麼嚼舌根就隨便去嚼。」陸景爍傾身靠近,帶著一抹淡淡的皂角與硝煙混合的男性氣息。「今天校場上那幫混球拿這事取笑,爺直接一腳把練功的木樁踹成兩截,看以後誰還敢在背後胡說八道。」
他的手指沿著被緣輕輕敲擊著,目光深邃地鎖定在羽季略顯錯愕的面龐上。雖然嘴上說得輕鬆豪邁,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主將雖然護短,可裴錚那邊和暗處盯著的眼睛卻始終像淬了毒的針一樣扎在背後。將這小傢伙帶進自己的地盤,本就是一場拿前途性命作賭注的豪賭。但他偏要將這局棋盤砸個稀爛,用他在戰場上搏命換來的分量,替眼前人築起一道誰也無法逾越的高牆。
帳外的風雪更加肆虐,冰冷的寒氣拍打著厚重的牛皮帳幕,發出沙沙的悶響。陸景爍收起方才的調侃,神情難得透出幾分認真與沉凝。他伸出手,用指節輕輕挑起對方額前的一縷碎髮,嗓音低沉得如同耳語:「管他們怎麼說,只要你安安穩穩待在這裏,就算天塌下來,也有爺在前頭給你頂著。聽見了沒有?不許胡思亂想。」
軍需大帳內的燭火已經燃去大半,粗糲的麻油氣味混著墨汁的苦香充斥在逼仄的空間裏。裴錚筆直地端坐在案牘後,身上那件玄色軍服一塵不染,連最上面的盤扣都扣得嚴絲合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他修長的手指緊緊攥著狼毫筆,筆尖在厚重的糧草損耗名冊上懸了許久,卻連一個字也未曾落下。連日來的繁重公務本該讓他分身乏術,可每當夜深人靜,腦海中總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副弱不禁風的單薄身影,以及那晚對方在淚水與屈辱中瑟縮的慘狀。
每念及此,他握筆的指節便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心頭翻湧起一股幾欲將理智焚盡的暴戾。那個名為蘇言的雜役兵竟敢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攥著要害,若非軍中律法森嚴且顧忌打草驚蛇,他早已在一個無月的黑夜親自動手,將那條毒蛇神不知鬼不覺地抹了脖子。可偏偏這條毒蛇狡猾至極,將退路堵得死死的,讓他在動手前不得不投鼠忌器。
而更讓胸口隱隱作痛的,是陸景爍那小子將人堂而皇之地護在前鋒營大帳裏的舉動。雖然理智告訴他,在那種風口浪尖上,讓羽季待在權力核心處確實能避開不少明槍暗箭,可一想到那人正毫無防備地待在另一個虎視眈眈的男人羽翼下,他胸口便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窒息感。這絕不是長久之計,將人放在別人的地盤上,無異於把刀柄交到別人手裏。
他猛地將狼毫筆擲回筆擱,墨汁濺出幾點黑痕。裴錚緩緩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軀在燭影下投下一片冷冽的陰影。他不需要向任何人承認自己這份越界的焦躁,只當是為了整頓軍紀、清查營中潛伏的細作。他理了理衣袖,將那本記錄著各營調度的名冊收入懷中,冷峻的鷹眸中閃過一絲森然的殺意。
隔天上午,趁著陸景爍去前鋒營操練的時候,裴錚以公務為由闖入陸景爍的前鋒營大帳。
厚重的氈簾被一隻修長骨感的手猛地掀開,夾帶著北疆清晨刺骨的寒風與粗暴的力道。裴錚跨步踏入這間本該屬於陸景爍的私人營帳,靴底踩在鋪地的獸皮上悄無聲息。軍需官那件玄色公服一絲不苟地束在腰間,銀線勾勒的邊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他本是用「輜重盤查」作為幌子闖進來,可在目光觸及榻上那人的瞬間,所有預想好的苛責與盤問全數哽在喉頭,化作一陣無形的窒息。
幾日不見,那張原本蒼白消瘦的面龐竟透著健康的紅潤,雙頰甚至比先前圓潤了些許。這般被嬌生慣養出來的豐腴氣色,無一不在無聲地叫囂著這裡的主人有多麼肆意地用精細米糧與溫柔將人養在羽翼之下。裴錚的鷹眸微微收縮,喉結乾澀地滑動了一下。那種明知對方在敵對之人的地盤上安然無恙、甚至被照顧得極好的事實,非但沒有讓他感到安心,反而像一根生鏽的針狠狠扎進心房,翻湧出酸澀而暴烈的妒意。
他硬生生地將視線從那張過分滋潤的臉龐移開,周身散發出的低壓讓狹小的營帳溫度驟降。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按在腰間懸掛的帳冊上,指節緊繃得發白。
「大人⋯⋯」羽季看著裴錚柔柔地喊。
面對那道怯生生落在他身上、輕輕喚著自己的目光,裴錚冷哼一聲,極力維持著身為軍需官高高在上的嚴苛姿態,彷彿這樣就能掩蓋內心深處那股狼狽的失控感。
「起得倒早。」裴錚的嗓音低沉而緊繃,像是在壓抑著某種翻滾的情緒,腳步沉重地逼近行軍榻。「陸副將不在,倒是把你這身骨頭養得白嫩豐腴,看來這前鋒營的日子的確比你想像中還要滋潤許多。」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榻上的人,目光如同鷹隼般細細掃過羽季因驚慌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心頭那股懷疑與戒備再次被放大。
裴錚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鋒般掠過對方單薄的裏衣,精準地落在因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上。那一瞬間,他腦海深處壓抑了無數次的瘋狂念頭再次翻騰而起——那種過於細膩白皙的膚質、盈盈不堪一握的纖細腰肢,以及每次面對盤查時異樣的閃躲與戒備。如果事實真如他心底無數次推測的那般,一旦這個大逆不道的秘密不慎洩露,等待眼前之人的將是欺君罔上、株連九族的滅頂之災。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樑骨猛烈竄上來,比帳外呼嘯的北疆風雪還要刺骨三分。他痛恨自己竟對一個新兵生出這種不受控的焦慮與保護欲,更痛恨自己始終無法坦然面對這份早已跨越同袍界限的錯亂情愫。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又該如何在滿營屠刀與森嚴軍法之下,護住這條隨時可能斷送的脆弱性命?唯一的法子,就是趕在所有危機徹底爆發之前,將那個手握把柄、如芒在背的蘇言徹底從這世上抹去。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這個足以致命的驚天祕密,也只有除了掉這最大的威脅,他才能光明正大地將人從陸景爍羽翼庇護的前鋒營大帳裡重新奪回自己身邊。
狂亂而陰暗的殺意在心底無聲地叫囂著,可裴錚的面容卻越發冷肅得滴水不漏。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那一雙盈滿怯意的清澈眸子,硬生生將胸口翻湧的驚濤駭浪死死壓回心底深處。修長的手指緊緊攥著腰間鑲着銀邊的革帶,骨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森然的青白。帳內除了炭火偶爾爆裂的細微聲響外,只剩下兩人交錯而壓抑的呼吸聲,空氣中緊繃的張力彷彿一觸即發。
「傷好了就趕快回來工作,軍中不養閒人。」裴錚冷冷地吐出這句話,聲音低沉得沒有一絲多餘的溫度,彷彿只是在公事公辦地斥責一個偷懶的尋常下屬。
語畢,他沒有給對方任何開口反駁的機會,猛地一甩玄色披風,轉身大步流星地掀開氈簾走了出去。
夜色如墨,北疆大營的營帳在狂風中發出沉悶的獵獵聲響。裴錚披著一身厚重的玄色大氅,靴底踏在積雪上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他沒有返回軍需官大帳,而是借著夜色的掩護,不動聲色地穿梭在兩側哨所的陰影盲區。對於蘇言這個隱藏在暗處的定時炸彈,他早已在腦海中推演過無數次清除的動線。那所謂的後手與備用信件,不過是垂死掙扎的籌碼,只要搶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將所有可能藏匿密信的角落徹底翻個底朝天,就能讓這道威脅化為烏有,徹底斬斷所有覬覦的目光。
藉著夜間巡查的名義,他精準地將目標鎖定在醫理帳後方的廢棄藥材堆旁。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遠處更夫沉悶的梆子聲在風雪中斷斷續續地傳來。蘇言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的逼近,正借著微弱的月光鬼祟地朝營地外圍摸去,手裡緊緊攥著一枚備用的竹筒。裴錚冷笑一聲,身形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鷹隼,陡然加快腳步,在拐角處猛地橫身攔住去路。巨大的陰影瞬間將對方嬌小的身形完全籠罩,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四周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
蘇言眼底閃過一絲驚慌,卻立刻換上那副受驚小鹿般楚楚可憐的模樣,正欲開口試探。裴錚卻根本不給對方半點虛與委蛇的機會。他那隻常年撥動算盤的手掌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探出,精準無誤地扣住對方的咽喉,將人狠狠按在冰冷的木牆上。窒息感瞬間剝奪了呼吸,蘇言雙眼暴突,雙手本能地想要去抓撓那隻鐵鑄般的鐵掌,卻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道死死壓制在牆邊,連半個字也哼不出來。
「你以為那些藏在暗處的把柄,真能保住你的一條狗命?」裴錚的聲音低沉得像北極的寒冰,沒有一絲人類的溫度。他另一隻手極其俐落地探入對方的懷中,三兩下便搜出那枚藏有致命秘密的竹筒。確認實證到手,他眼神裡的殺意再不加掩飾。隨著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在風雪中湮滅,那具掙扎的身軀漸漸失去了力氣,軟綿綿地滑落在雪地之中。裴錚面無表情地將竹筒收入懷中,轉身沒入夜色。
夜深人靜,雜役兵的集體通鋪散發著潮濕的乾草與劣質汗酸味。裴錚面無表情地推開木門,反手扣上插銷。昏黃的油燈在桌案上晃動,將他緊繃的下顎線映得格外冷硬。他沒有放過任何一處可疑的角落,修長的手指翻開粗糙的被褥,敲擊著鬆動的地磚,最終在牆角一塊凹陷的泥土中挖出一個暗格。裡面正靜靜躺著另一個用蠟封得嚴嚴實實的竹筒。
他用匕首挑開蠟封,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借著昏暗的燈火,上頭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簾——那是極其詳細的體態記錄、束胸的尺寸,甚至精準描繪了那人肩頭尚未痊癒的箭傷與欺君之罪的鐵證。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裴錚的心口上。儘管心中早已有所猜測,但親眼見到這份記錄時,那種塵埃落定的震動依舊讓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原來那些夜裡的心動與掙扎全都是真的,對方真的是個女扮男裝混入軍營的女子。
裴錚的手指猛然收緊,將那張足以讓人滿門抄斬的罪證揉碎在掌心。他環顧四周,確認再無其他多餘的備份後,從懷中掏出火摺子,親手將那卷羊皮紙連同竹筒一同扔進冰冷的炭盆中,看著火舌將罪證吞噬殆盡化為灰燼。一想到這世上唯一知曉秘密且敢以此要脅的禍害已經清除,他眼底的陰霾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湧起更深重的恐懼——這個秘密太重,重到隨時能將那單薄的身軀壓碎。他必須把這個秘密永遠爛在肚子裏,用自己的權勢與性命死死護住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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