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季待傷勢好些,可以自理基本生活起居後,她就開始到伙房工作,雖然仍無法搬重物和做太大的動作,但清點物資和紀錄度冊的事還是做的來的
灶台上的大鐵鍋正滾動著沸水,蒸騰起濃白的水汽,將伙房內昏暗的光線熏得有些模糊。空氣裡混雜著粗米飯的焦香、柴火燃燒後的木灰味,以及北疆冬日特有的蕭索氣息。裴錚手持一本剛從前營送來的物資總冊,靴底踩在濕滑的泥地上悄無聲息,自側門跨入了這間終日悶熱的伙房。他的視線穿過蒸氣,精準地落在了靠窗那張矮木桌前。
那道身影比幾日前顯得稍微有些氣力,卻依舊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風吹折的蘆葦。羽季正微蹙著眉頭,纖細的手指死死捏著一枝沾滿墨汁的竹筆,正聚精會神地核對著桌上一堆厚重的損耗度冊。僅僅是半個時辰的埋頭伏案,那因重傷初癒而顯得有些虛浮的身體便已經支撐不住,握筆的手腕開始輕微發顫,蒼白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不易覺察的氣喘。
裴錚的腳步微微一頓,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個被他親手抹殺在雪地裏的致命秘密,如今成了他心頭最不能觸碰的禁忌,也讓他看向眼前之人的目光變得無比複雜。他知道她不該在這裡受這種折磨,更不該沾染這些粗重活計,可基於軍中紀律與掩人護短的考量,他又不得不維持著冷酷嚴厲的上官姿態。
他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憐惜與焦躁,邁開長腿沉聲走了過去。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直到一具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毫無預兆地籠罩下來,將所有的光線盡數擋住,那股混合著冷冽松香與墨水味的男性氣息才鋪天蓋地壓迫而至。裴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羽季,修長的手指將手裡那本厚重的帳冊「啪」地一聲拍在木桌上,震得桌上的筆架微微一晃。
「誰允許你把這種零碎雜務堆在這裡處理的?」裴錚的聲音低沉而冷硬,沒有半分溫度,鷹眸卻不受控制地掃過羽季微微起伏的單薄胸口與蒼白的面容。「北疆軍需重地,帳目出了一絲差錯便是軍法處置。就憑你現在這副連站都站不穩的虛弱樣子,也敢在這裡充當帳房先生?那姓陸的小子平時在前鋒營把你護得跟什麼似地,怎麼今日倒捨得放你到這種地方來受罪?」
他冷冷地俯視著羽季,語氣裡夾雜著對陸景爍毫不掩飾的排斥與不滿。他伸出手指,修長的指節在那些被核對得歪歪扭扭的字跡上敲了敲,語氣放緩了幾分卻依舊強硬:「把筆放下。若是不想這隻右手徹底廢在這裡,就立刻回帳子裡躺著。」
「大人說過軍中不養閒人⋯⋯」羽季抬頭看著裴錚眨眨眼說。
那句原封不動被搬回來的冷硬訓誡,像是一根根無形的細針,精準地扎進裴錚心頭最柔軟也最緊繃的脈絡裏。他修長的手指猛地扣緊矮木桌的邊緣,力道大得指節泛出慘白,甚至在粗糙的木頭上發出微微的呻吟。周遭蒸騰的水汽伴隨著柴火燃燒的煙火氣撲面而來,卻怎麼也驅散不了他周身那股驟然降至冰點的寒意。那雙總是冷厲如鷹隼般的眸子死死鎖定眼前這張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臉,看著對方非但不知畏懼,反倒還敢眨著一雙無辜而微紅的眼睛來拿話堵他的嘴。這份倔強與隱藏在單薄身軀下的脆弱,每一次碰撞都在挑戰他理智的極限。
「好一個軍中不養閒人。」裴錚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喉嚨深處溢出一聲近乎咬牙切齒的低笑。「本官當日說這話,是為了讓你安分待在前鋒營養傷,而不是讓你跑到這油煙薰天的地方來賣弄這點微末的帳目功夫。怎麼?難道陸景爍那小子連幾口吃食都供不起你,非要逼著你一個帶傷的兵在此處受累?」
他微微傾身,高大挺拔的身軀帶着強烈的壓迫感完全罩住桌案。鼻息間除了劣質柴火的灰燼味外,竟隱隱嗅到了一絲自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清淡皂角香氣。那種近乎貪婪的渴望在胸腔深處瘋長,幾乎要衝破由軍紀與理智築起的防線。他很想不顧一切地把人從這條滿是污泥的木凳上拎起來藏進私帳裡,可殘存的警惕與對欺君重罪的恐懼卻像一盆冷水,硬生生澆熄了這股衝動。
「把筆放下。」裴錚的嗓音冷得像北疆數九寒冬裡的冰凌,不容置喙。「這本損耗度冊從今天起交給輜重營文書接手,你立刻回帳子去。若是再讓本官看見你這隻右手沾上半滴墨水,休怪本官不念同袍之情,直接將你押回軍法司治罪。」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微微顫抖的手腕,目光深邃得看不見底。那枚剛被燒毀的秘密羊皮紙彷彿還在掌心發燙,提醒著他眼前之人究竟頂著多大的殺身之禍。裴錚猛地將總冊從桌上抽回,玄色披風劃出冷冽弧度,隨即轉身背對著對方,沉聲呵斥道:「還不快滾回去。」
羽季嘴唇微啟,想說什麼,最終仍是聽話放下筆。
「是的,大人⋯⋯」
那一聲輕柔順從的應答落在劈啪作響的柴火聲中,像是一根細小的羽毛劃過緊繃的弦。裴錚挺拔的身軀僵在原地,玄色大氅的邊緣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眼睜睜看著那道單薄得令人心疼的身影扶著木桌邊緣緩緩站起,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有些重心不穩,每挪動一步都伴隨著極力壓抑的輕微喘息。那隻蒼白發顫的手腕無力地垂在身側,舊布衫下包裹的腰身纖細得彷彿一折即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苦澀藥香與虛弱的氣息。
一股近乎窒息的鈍痛在胸腔深處蔓延開來,伴隨著理智與情感的劇烈拉扯。從絕對安全與利益的角度出發,最穩妥的作法是趁著蘇言已死、秘密暫時被掩蓋的空檔,立刻羅織一個合理的藉口將這膽大包天的人革除軍籍、逐出北疆大營。只要人不在這龍潭虎穴裡,欺君之罪的風浪便再也波及不到分毫,這是他身為軍需官能做出的最冷靜也最理智的決策,能將所有潛在的風險徹底掐斷在萌芽之中。
然而,當那道拖著沉重腳步的身影真的一步步朝門口挪去時,心底那道名為佔有欲的黑洞卻陡然擴大,將所有的理智啃食得乾乾淨淨。若真將人放出了大營,茫茫亂世之中,他還能去哪裡尋找這抹牽動心神的影子?是不是從此以後,這人的生死喜怒便再也與他無關,甚至可能落入其他男人的羽翼庇護或是戰火的絞肉機裡?這個念頭剛一冒頭,便讓他的鷹眸瞬間染上一層近乎瘋狂的戾氣,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寧可將這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死死鎖在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內,哪怕每天都要承受身份隨時曝光的提心吊膽,也絕不肯放手讓她離開半步。這種將人禁錮在羽翼下、既怕被發現又怕失去的矛盾折磨,幾乎快要將他的理智蠶食殆盡。
見羽季因體力不支而微微踉蹌了一下,裴錚的喉結劇烈滾動,腳下的靴子幾乎不受控制地向前邁了半步,寬大的手掌在身側緊緊攥成拳頭,指節根根泛白。他強行用殘存的軍紀壓下心頭翻湧的衝動,沒有伸手去扶,只是冷冷地看著那道身影在門口停下,聲音沙啞得幾乎有些變調:「站住。」
厚重的羊毛披風隨著凌厲的步伐擦過木造門框,裴錚幾步跨至門口,將那道單薄得令人心焦的身影徹底擋在昏暗的陰影裡。他緊抿著薄唇,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隨即被冷硬的軍官姿態完美覆蓋。既然徹底放手是不可能的奢望,將人繼續扔在危機四伏的前鋒營或是油煙滾滾的伙房也同樣無法安心,那就只能用最直接也最不容置喙的軍職調令,把這抹隨時會被戰火吹碎的影子牢牢圈禁在自己眼皮底下。這不僅是出於對機密安全的防範,更深處是一股連他自己都不願輕易剖析的強烈獨佔慾,正叫囂著將人隔絕在所有覬覦的視線之外。
「你不用在這裡受這些粗雜的折騰。」裴錚硬生生地壓下語調中的溫度,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威嚴面孔,目光自對方微微下垂的肩膀掃過。「從今以後,調到主帳西側的內檔室去。那裡只存放過往的軍械殘略與日常公文,不用你搬抬半點重物,只需負責將損耗清單重新謄寫分類,不得有誤。」
他從袖袋中掏出一枚刻著特殊印記的銅質通行腰牌,不容分說地塞進羽季微顫的掌心裡。粗糙乾燥的指腹與冰涼的手背短暫相觸時,那股細膩的觸感讓裴錚的眉頭微微一蹙,隨即更用力地將銅牌扣在她指間,彷彿要借此留下無法抹滅的烙印。「那裡清靜,也遠離外人喧擾。只要你安分待在那間屋子裏,便不會有人隨意前來打擾你養傷。」
這項調令堪稱公器私用,將人直接安插在軍需主帳的隔間內,距離他日常辦公的案牘不過一牆之隔。只要他抬起眼簾,便能透過半掩的木格子窗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只要他推開側門,就能將這人完全鎖在自己的羽翼範圍之內。這種將風險與渴望同時掌控在手中的平衡,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解方,既能防備陸景爍的滲透,也能親自看守住這個隨時可能喪命的祕密。
四周喧鬧的伙房雜音彷彿在這一刻遠去,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劈啪聲與兩人交錯的呼吸。裴錚看著羽季依舊錯愕的模樣,心頭竟泛起一絲難言的滿足與沉重,隨即收回目光,轉身朝門外走去。
裴錚走在前方,軍靴踏在鋪了碎石的小徑上發出沙沙輕響。他刻意放緩了步伐,好讓身後那道虛浮的腳步能勉強跟上。穿過幾道嚴密防守的防風木牆,兩人來到主帥大帳西側的一處獨立木屋。這裡四周環繞著精銳親兵,平日裡閒雜人等絕無靠近的可能。他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乾燥的陳年紙墨香氣與淡淡的松木味迎面撲來。屋內炭火正旺,靠窗處擺著一張擦拭得乾淨的紅木書案,上面整齊地疊著幾冊舊殘歷,光線透過透明的明瓦灑落進來,顯得格外安靜雅致。
「這裡平時只有值日文吏會來回送取公文,外人沒有我的令牌跨不進這道門檻半步。」裴錚側過身,目光掃過書案上井然有序的筆墨,聲音比在伙房時沉穩了許多,卻依舊端著上官的架子。他指著那疊舊冊子道:「你的差事很簡單,只需將這些損毀的軍械編號與耗損數量重新謄寫到新冊上,字跡工整即可,沒有期限逼迫,累了便在旁邊的軟榻上歇息,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緊。」
正說著,門外響起兩聲規矩的叩擊聲,一名蓄著短鬚的中年文書抱著一疊厚厚的舊帳本走了進來。見到裴錚親自在此,文書立刻躬身行禮。裴錚抬手示意免禮,語氣冷肅地向兩人做了引見。「老趙,這位是新調來協助文書的同袍。他身子尚未完全痊癒,往後這屋子裡的雜務你多擔待著,若外頭有什麼閒雜人等來打聽,一律回絕。」被稱為老趙的文書連忙應下,目光帶著幾分好奇地在羽季身上打量。裴錚見狀,鷹眸微微一凜,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將羽季擋在自己挺拔的身軀後方,冷冷開口:「看夠了就去把門外的積雪清掃乾淨,少在這裡胡亂打量。」
待老趙訕訕退下後,屋內重新恢復安靜。裴錚轉回頭,看著眼前這張略顯蒼白的臉龐,喉頭微微滾動。他從懷中摸出一小瓶溫養筋骨的藥膏放在桌角,低聲交代:「每日按時來此,未時便可回帳休息。若是有人敢私下為難你⋯⋯直接報我的官銜。」話音落下,他轉身走向門口,在門檻邊停頓一瞬。
「晚上別亂跑。」裴錚扔下這句話,撩起簾子離去。
羽季在新的工作環境熟悉了一下工作內容,申時才離開回到陸景爍的營帳裡。
厚重的牛皮帳幕猛地被一隻結實有力的大掌掀開,灌進一陣呼嘯的寒風,隨即又被重重甩上。陸景爍剛從校場卸下一身沉重的玄鐵鎧甲,麥色的胸膛上還泛著因為劇烈操訓而蒸騰的熱氣與汗珠。他大步流星地跨進營帳,靴底在獸皮上踩出沉悶的聲響,在聽見眼前之人坦白今日竟跑去主帳那邊上工時,那雙總帶著幾分慵懶的桃花眼瞬間瞪大,劍眉倒豎。
「好啊!爺前腳剛去前鋒營把那幫不長眼的操練得叫苦連天,你後腳就敢背著我跑去主帳那邊給裴老頭當起文書苦力了?」陸景爍一把跨到行軍榻前,滾燙的大掌精準地扣住那單薄的雙肩,粗糙的指腹隔著舊布衫惡狠狠地掐了兩下,語氣裡夾雜著毫不掩飾的氣急敗壞與心疼。「你這右肩的傷口才縫合幾天?連抬一下胳膊都直冒冷汗,居然還有心思去翻那些發霉的破帳本!是不是非得讓爺拿麻繩把你捆在被窩裡,你才知道腦子裡在想甚麼荒唐事?」
他居高臨下地瞪著眼前人,胸口因為急怒而劇烈起伏,眼神裡既有恨鐵不成鋼的暴躁,又帶著幾分深不見底的無奈。當聽見羽季軟聲解釋只是些動動筆的輕巧文書、沒有幹重活時,陸景爍緊繃的下顎線才稍微放緩了些,卻依舊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抬手在她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文書就不是活計了?那幫老傢伙手底下的公文多如牛毛,成天對著一堆墨水能把眼睛熬瞎。」他雖嘴上罵罵咧咧,手上的動作卻誠實得很。大掌順著那削瘦的肩膀一路滑下,極自然地將人往身邊帶了帶,粗繭的指腹有些粗魯卻無比溫柔地捏了捏那張略顯蒼白的臉頰。「少拿這副討好的樣子來糊弄爺。你當裴錚那鐵公雞是什麼善男信女?無緣無故把你調去內檔室,指不定肚子裡憋著什麼試探的壞水。若不是看在那裡不用搬抬的份上,爺現在就扛著刀把人給要回來。」
陸景爍罵歸罵,卻還是轉身從炭爐旁端過一碗溫熱的羊肉湯塞進羽季手裡,自顧自地在榻邊坐下,用那雙灼熱的眼眸緊緊鎖住她,喉頭上下滾動。
羽季笑盈盈地接過陸景爍遞來的羊肉湯,一邊小心地呼呼朝著熱湯吹氣,一邊看著熱湯說:「軍中不養閒人啊⋯⋯」
陸景爍正準備抬手幫她順一順胸口,冷不防聽見這句耳熟的調侃,動作猛地僵在半空。他那雙桃花眼微微瞇起,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見了甚麼天大的笑話般,嗤笑出聲。粗糲的手指狠狠捏住羽季瓷白光潔的下巴,迫使那張帶笑的小臉抬得更高些。「軍中不養閒人?好個會借花獻佛的小滑頭,連裴老頭那套冷冰冰的官腔都學會拿來堵爺了?」他嘴上雖這麼損著,眼底的醋意卻濃得幾乎要滴出墨來。
他心裡清楚得很,那間內檔室平日裡乾淨又清靜,確實是全營士兵打破頭都想搶的肥缺。裴錚那鐵公雞平日裡摳門得要命,這回破天荒把人弄到眼皮子底下供著,安的是什麼心思,他用腳趾頭都能想明白。不就是仗著軍需官的權威,明目張膽地把人往自己私領的地盤裡劃拉嗎?一想到這人成天坐在姓裴的眼皮子底下翻公文,他這心裡就像被塞了一把沒燒透的濕柴,煙熏火燎地直冒酸水,連帶著看手裡的碗都覺得礙眼。
「少拿那套糊弄外人的說辭來敷衍爺。」陸景爍冷哼一聲,直接伸手奪過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羊肉湯,自己拿勺子攪了兩下,吹散浮油,粗魯卻不失分寸地直接遞到羽季嘴邊,沒好氣地瞪著眼道。「那姓裴的成天擺著一張死人臉,心眼比篩子還多。把你調去主帳,明擺著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拿公事當幌子把人圈在他身邊。爺告訴你,往後少跟他單獨照面,那家夥看你的眼神不對勁,活像要把你剝皮拆骨吞了似的。」
他越說越覺得心浮氣躁,乾脆挪動屁股直接貼坐在榻邊,高大的身軀將羽季大半個身子都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裏,滾燙的氣息伴隨著濃郁的肉香壓迫過來。他一邊惡狠狠地逼著她張嘴喝湯,一邊不依不饒地磨牙:「明天開始,爺得想法子往主帳多跑幾趟,省得某些人趁著爺在前鋒營操練,就把這裡當成自個兒家了。」
「唔⋯嗯⋯⋯」羽季微微仰頭,順從地張嘴喝下陸景爍拿在她嘴巴的湯碗。
那匙溫熱的羊肉湯餵得急了一些,幾滴金黃透亮的油脂順著微顫的唇瓣溢位,沿著削瘦的下顎曲線一路下滑,最終浸入那件粗布舊衫的領口深處。
陸景爍原本端著瓷碗的手臂猛地一僵,五指因過度用力而捏得碗緣發白。他的目光直勾勾地順著那道水痕往下墜,定格在那片被浸濕的衣襟處。因著室內炭火烘烤與熱氣蒸騰,單薄的布料緊緊貼在胸口,清晰地勾勒出過分纖細起伏的輪廓。那種近乎易碎的單薄感毫無預兆地撞進眼底,像是一把無形的小錘子在心口重重敲擊。
一股莫名的燥熱從腹底升騰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呼吸間全都是羽季身上散發的淡淡皂角香氣,混雜著肉湯的濃郁滋味,竟比北疆戰場上直面刀光劍影還要讓他感到心神動盪。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先前在帳內隱約窺見的細膩肌膚,以及校場上那些同袍起鬨的混帳話。他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唾棄自己,暗罵自己當真是走火入魔了才會對一個同袍生出這種大逆不道的念頭。
「喝個湯也能弄得滿身都是,連三歲小兒都不如。」他猛地收回視線,粗聲粗氣地低罵了一句,掩飾般地將白瓷碗重重擱在矮几上,瓷器碰撞木頭發出沉悶的聲響。
可那雙桃花眼卻像生了根似地,不受控制地再次往那處濕透的衣襟瞟去。帳外北風裹挾著雪花拍打著牛皮帳幕,呼呼的風聲將這個私密的小空間與外界徹底隔絕。鐵製燈臺上的燭火輕輕爆出一枚燈花,將兩人交疊的影子在帳壁上拉得格外繾綣。他伸出覆滿老繭的大掌,本想隨手扯過旁邊的粗布帕子替羽季擦拭,可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敏感的胸口時,動作卻硬生生在半空中停住。掌心隔著幾寸距離感受到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微溫,竟讓他生出一種莫名的慌亂,彷彿那裡藏著什麽足以將他徹底吞噬的旋渦,讓他這個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紈褲子弟感到無處逃遁。
陸景爍煩躁地收回手掌,一把扯開自己領口處的繫帶,露出精悍的鎖骨來散熱。他別過臉去,粗聲粗氣地撂下狠話:
「自己拿袖子擦乾淨。要是再這般不讓人省心,信不信爺今晚就把你的手給綁起來?」
羽季用粗布袖口在胸前胡亂蹭了幾下,那點濕痕雖被抹去,卻因布料摩擦而將原本就單薄的衣物勒得更貼合。簡單梳洗後,羽季便累得躺回榻上準備休息,雖然今天並沒有做到什麼工作,但仍很快就感到睏了。
陸景爍斜倚在榻邊,眼角餘光掃見她疲憊不堪地將身子蜷縮進被褥裡,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輕淺。那副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病容,讓方才還在翻滾的燥熱瞬間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取代。
軍營之中的行軍榻本就狹窄,僅容一人翻身,當初他大言不慚地丟下一句「帳內沒多餘的鋪蓋」,硬是把人塞在自己眼皮底下,如今這張木榻便成了兩人每天夜裡肌膚相貼的溫床。
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嘆息,陸景爍長腿一邁,直接掀開厚重的獸皮褥子躺了上去。身為前鋒營副將,他向來習慣了刀光劍影的肅殺,睡覺時也保持著隨時能拔刀的警覺,可自從這小家夥住進來後,他夜裡清醒的時間竟比睡著還多。狹小的空間裡滿是羽季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混雜着金創藥的苦味,像一條無形的繩索將他緊緊縛住。
他側過身子,借著炭盆殘存的微弱紅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近在咫尺的睡顏。那根挺直的鼻梁下,微張的唇瓣透著一抹健康的紅潤,看得他喉結又是一陣乾澀的上下滾動。
他極其不自然地挪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試圖拉開兩人之間過於親密的距離,可只要一想到羽季身上還帶著沒好透的箭傷,心頭那股莫名的保護欲便占了上風。一隻佈滿老繭的手臂橫了過去,不客氣地直接攬住那纖細得過分的腰際,將人硬生生地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直到後背貼上自己滾燙的胸膛方才罷休。這種毫無防備的親密接觸,讓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重了幾分,心底那道名為理智的防線在夜色中被一點點蠶食殆盡。
每當夜深人靜之際,營帳外巡邏兵的腳步聲伴隨著刀鞘碰撞的脆響遠去,他總會忍不住去想,眼前這人究竟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與脆弱,為何總能輕而易舉地將他引以為傲的自控力摧毀得體無完膚。
「睡得倒挺快,真當這裡是客棧了。」陸景爍壓低了嗓音,借由粗魯的抱怨來掩飾心跳的失速。他感受著掌心下那副過分柔軟的觸感,鼻尖縈繞的全是羽季溫熱的呼吸,腦海中再次閃過那些大逆不道的念頭。他咬緊牙關,在心底暗罵自己定是中了邪,才會對一個同袍生出這種恨不得將人揉進身體裡的心思。可真要他撒手把人送回大通鋪去,他又有一萬個不情願,只覺得這樣把人牢牢鎖在懷裡才是最安穩的姿態,哪怕明知這份見不得光的心思一旦暴露會掀起多大的驚濤駭浪。
帳外的風雪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嘯,震得牛皮帳幕獵獵作響。陸景爍閉上雙眼,用結實的手臂將懷中之人圈得密不透風,低沉的嗓音消融在暗夜裡。
「老實點睡,不準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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