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季慢慢地撫著悶痛的下腹走回前鋒營核心處的將領大帳,就走她快要走到營帳門口時,剛好遇到了正要歸來的陸景爍。
帳外狂風捲著碎雪刮過北疆大營的營帳立柱,發出如野獸般的嗚咽聲。陸景爍一身沾滿寒氣的玄黑皮甲剛從前鋒營校場巡視歸來,重靴踏在凍得發硬的雪地上,每一步都帶著沉悶的震動。當他拐過轉角,遠遠望見那道裹在舊布衫裡、腳步踉蹌而遲緩的身影時,黑沉的劍眉瞬間死死絞在了一起。
他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幾步便跨到對方身側,粗糙的大掌帶著練武之人特有的灼熱溫度,一把扣住那單薄得過分的肩膀。「你這腿是灌了鉛還是怎的?大雪天在外頭磨蹭甚麼?」陸景爍低頭撞進那張蒼白無血色的小臉,心頭莫名湧上一股煩躁與疼惜交織的邪火,劈頭蓋臉地斥道。「不是讓你老實呆在帳裡等爺回來?走起路來弓腰駝背的,難不成裴錚那鐵公雞還敢私底下用軍法罰你?」
話雖罵得狠厲,可那隻覆在肩頭的大掌卻不由分說地將人半摟進懷裡,用自己寬厚的身軀替羽季擋住迎面撲來的刺骨寒風。他強行帶著她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地掀開牛皮帳簾跨進獨立將領大帳內,反腳一勾將帳門死死踹上,隔絕了外頭呼嘯的風雪。炭火盆裡的紅炭正噼啪作響,散發著乾燥的熱氣。陸景爍一把將人按在火盆旁的胡凳上坐下,自己半蹲下身子,粗糲的指腹帶著薄繭,有些粗魯地捏住那冰涼的下巴迫使她擡頭,桃花眼裏滿是不容置喙的審視與焦灼。
「臉色難看成這樣,還敢咬著牙不吭聲。」陸景爍冷哼一聲,寬厚的手掌順勢覆上對方微微縮起的腹部,透過單薄的布料傳遞著掌心的溫度,語氣沉得彷彿要滴出水來。「說吧,今天除了抄帳本,到底還發生了什麼事?」
「沒⋯沒有⋯⋯不關裴大人的事,是我自己⋯身體不舒服⋯⋯」羽季擔心陸景爍也想要叫來軍醫給她看診,連忙再補充說:「我這是老毛病了⋯只要多休息就會好了,裴大人也叫我這幾日先不用去內檔室,先把身體養好⋯⋯」
炭火爆出一個細小的火花,在昏暗的帳內映出跳動的橘紅光影。陸景爍聽到「裴大人」三個字從那張蒼白的唇瓣裏吐出來時,扣在羽季下巴上的指節猛地收緊,眼角隨之抽動了一下。他最聽不得這小子在自己面前幫姓裴的說好話,可當掌心真切感受到那具瘦弱身軀因腹痛而傳來的輕微痙攣時,心底翻騰的醋意又硬生生被一股莫名的疼惜壓了下去。
「老毛病?你這細皮嫩肉的身子骨,哪來這麼多老毛病?」陸景爍咬牙切齒地冷笑一聲,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懷疑與心疼交織的神色,粗繭的手掌非但沒有移開,反而順著那單薄的腰腹稍稍施力揉了揉,隔著粗布衣衫傳遞著掌心的灼熱。「姓裴那鐵公雞難得發善心放你回來,倒成了他的恩典了?怎麼,難不成你還捨不得他那張死人臉?」
他嘴上雖夾槍帶棍地挖苦,可那眼神卻不由自主地放柔了些許。這陣子每回看見這人蒼白著臉強撐,他總在夜深人靜時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中了邪、染上了那種見不得光的斷袖之癖,否則怎會對一個同袍兄弟牽腸掛肚至此。陸景爍暗罵了自己一句,索性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痞笑,長臂一伸直接將人從胡凳上橫抱起來,穩穩塞進鋪著厚厚羊皮褥子的行軍榻上。
「行了,既然是老毛病,那就給爺老老實實躺著,少拿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來敷衍我。」陸景爍扯過厚重的狐皮大氅密不透風地蓋在羽季身上,隨即高大的身軀順勢往榻邊一坐,俯下身去,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那泛紅的耳廓,低聲威脅道。「今晚不準再亂動半步,否則爺等下就直接脫了靴子擠上來睡,聽到沒有?」
「好的⋯哥哥⋯⋯」羽季紅著臉,小聲地說。
每次月事來羽季總是特別疲憊,她看著陸景爍在一旁脫衣服,很快地她的眼皮就撐不住睡著了。
那聲柔軟的「哥哥」像一縷溫熱的蜜水,猝不及防地淌進陸景爍的耳窩,讓他解皮甲扣帶的動作猛地一滯。他側過頭,桃花眼裏映著炭火跳動的光,看見那張蒼白的小臉縮在狐皮大氅裏,只露出一雙因為睏倦而微微泛紅的眼睛,像隻終於放下戒心的小獸。他喉結滾了滾,原本想說些甚麼調笑的話,卻在看見對方眼皮逐漸沉重的剎那,全都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他放輕動作,將沉重的玄黑皮甲從肩頭褪下,隨手掛在帳柱的鐵釘上。裡頭的黑色窄袖武服被汗水浸濕了幾處,貼在精悍的肌肉線條上,勾勒出結實的輪廓。他回頭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見羽季已經闔上眼,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均勻,那張向來倔強的小臉難得露出幾許安寧的神色。陸景爍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直到確認她真的睡熟了,才躡手躡腳地走到火盆旁,往裡頭添了幾塊乾柴,讓帳內的溫度維持在不會讓人凍醒的暖和程度。
他重新坐回榻邊,沒有急著躺下,而是就著炭火的微光,靜靜地看著那張沉睡的側臉。這陣子他總在夜裡反覆審視自己這份見不得光的心思,每回看見這人毫無防備地躺在自己榻上,心底那股想要將人揉進身體裡的衝動便更加難以壓抑。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暗罵自己當真走火入魔,竟會對一個同袍生出這般纏綿的念頭。可偏偏他半點也不覺得厭惡,反而甘之如飴地沉溺其中。
帳外的風雪不知何時漸歇,只剩下細碎的雪粒輕輕拍打著牛皮帳幕的沙沙聲。陸景爍終於躺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手臂從羽季頸下穿過,讓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靠在自己肩窩裏。他低頭嗅著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氣,閉上眼,在心底默默想著:管他甚麼斷袖不斷袖,這人既然住進了他的帳子,就是他陸景爍要護一輩子的人。
隔天上午,羽季趁陸景爍去前鋒營校場訓練士兵不在營帳的時間,她在底褲上墊了一條乾淨的加厚粗布,然後將染血的粗布丟到燃燒的炭火盆裡,她將那沾到經血到褲子脫下,沾點水搓洗在褲襠部位的血漬,但因為可以用來洗衣服的水不多,即使她搓洗好幾次仍有淡淡的痕跡。她將濕的褲子晾在架上晾乾,穿上另一件乾淨的褲子,然後給自己熱了一壺茶,坐在炭火旁邊慢慢地吃著膜餅,配著熱茶吃。
前鋒營校場上的喊殺聲震天價響,北風夾著碎雪在冰冷的兵器碰撞間肆虐。陸景爍只在操練場上轉了不到半個時辰,心頭那股莫名懸著的焦躁便揮之不去,索性將長槍往副將架上一扔,撇下一群錯愕的百夫長,大步流星地朝將領大帳折返。
掀開厚重牛皮帳簾的瞬間,一股暖融融的茶香與炭火氣息撲面而來。陸景爍抖落肩頭的雪屑,目光習慣性地掃向行軍榻,卻見那裡空無一人。緊接著,他那雙銳利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精準地定格在角落木架上正晾著的一件半濕長褲上。褲襠處隱約殘留著一抹洗刷多次、卻仍舊淡得化不開的紅褐色痕跡。而在滾燙的鐵製炭火盆裏,幾縷尚未燃盡的粗布灰燼正隨著熱流打著旋兒飄散。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胸口湧起一股說不清是怒意還是心疼的複雜滋味。這小子趁他不在,居然咬著牙自己爬起來清洗那些私密物品,甚至將帶血的布料毀屍滅跡。陸景爍黑著臉反手將帳門死死扣上,沉重的軍靴踩在厚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幾步走到木架前,伸手探向那件微潮的布料,指尖傳來的涼意讓他的臉色更加陰沉。
「傷還沒好透,倒是挺有精神折磨這些。」他帶著一身寒氣逼近炭火旁,高大的身軀將光源遮擋了大半,居高臨下地盯著正捧著茶碗、手足無措的人。「嫌自己命長是不?連這種粗活都要親自動手,信不信爺現在就把你這帳子給鎖死,看你還往哪裡跑?」
陸景爍一把奪過對方手中的茶碗「哐當」一聲擱在矮几上,粗糙的大掌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那截細弱的肩膀,將人半提著按回胡凳上,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住那張因慌亂而泛紅的小臉。
沒料到陸景爍會在這個時間回來,羽季嚇了一跳。
「哥哥⋯⋯」她縮著脖子,可憐兮兮地望著陸景爍喊。
那一聲嬌軟的呼喚像帶了鉤子,硬生生把陸景爍喉嚨裏滾到邊際的斥責全勾了回去。他原本扣在羽季肩頭的大掌僵了僵,掌心的力道不受控地鬆開,改為沒好氣地在她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這小混蛋每次一犯倔就拿這招來掌控他,偏偏他每次都沒出息地全盤認栽。
「少來這套,裝可憐對爺不管用。」陸景爍冷哼一聲,嘴上雖不依不饒,身體卻很誠實地順勢在旁邊的胡凳上坐了下來。他斜睨著那件晾在木架上的半乾長褲,目光掃過那抹洗不乾淨的暗紅痕跡,眉頭又下意識地皺了起來。軍營裏本就缺水,大老爺們素來粗糙,誰會像這人一樣連洗個衣物都得偷偷摸摸還洗得這般費勁。
他伸手重新端起方才被自己擱下的茶碗,塞回羽季手裡,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硬邦邦的:「自己身子甚麼狀況心裡沒數嗎?那些粗活留給帳外那幫粗漢去幹,要是嫌丟臉,乾脆全拿來讓爺幫你洗得了。」
話剛出口,連陸景爍自己都怔了一下,麥色的肌膚下隱隱浮起一抹極淡的熱意。堂堂前鋒營副將,竟然大言不慚地說出幫新兵洗貼身衣物這種話,這要讓校場那幫糙漢聽見,還不把大牙笑掉。可看著羽季捧著茶碗、驚訝得微微張開嘴巴的模樣,他心頭那些翻湧的焦躁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掩飾性地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後頸,目光沉沉地鎖定在那張略顯慌亂的清秀面龐上。營帳外北風依舊呼嘯,炭火劈啪作響地吞吐著暖意。他壓低了嗓音,帶著幾分無奈與縱容:「行了,以後不準再背著我動這些粗活。你若是再不愛惜自己,信不信爺把這帳門鎖上,整天拿繩子把你捆在榻上?」
羽季也知道她不可能將沾了經血的衣物交給其他人或是陸景爍去清洗,她顧左右而言他地問:「哥哥這個時間不是應該在校場嗎?」
陸景爍聽著這句拙劣的轉移話題,喉嚨裡溢出一聲低沉的笑。那笑意裡摻著幾分拿她沒轍的無奈,他非但沒有順著台階下,反而微微前傾身軀,將兩人之間的距離逼得更近。炭火盆上的鐵壺正往外冒著細密的白汽,溫熱的氣流在兩人之間氤氳開來,模糊了彼此的輪廓。
他那雙微挑的眼眸直勾勾地鎖住羽季閃爍不定的目光,像是一隻早已看穿獵物小把戲的野獸。「怎麼?拿話堵我呢?」陸景爍挑了挑眉,粗糙的手掌隨意搭在矮几邊緣,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木面。「校場那幫兔崽子操練得狼嚎鬼叫的,哪裡比得上待在帳裡看你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有趣。再說了,爺要是再不折返回來,某些人指不定又要背著我折磨出什麼花樣來氣我。」
見羽季捧著茶碗抿著唇不肯接話,他乾脆長臂一伸,直接扣住胡凳的邊緣,將人連帶著凳子往自己跟前拉近了幾分。這個距離近得連彼此的呼吸都交纏在一塊,空氣中瀰漫著茶香與她身上散發的淡淡皂角氣息。陸景爍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那種不受控制的悸動又一次在胸腔內翻滾叫囂,讓他忍不住在心底暗罵自己當真陷得徹底,竟對一個同袍生出這般近乎癡纏的依戀。
「別給爺顧左右而言他。剛才問你的話還沒交代清楚呢⋯⋯」陸景爍故意拖長了尾音,深邃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往角落木架上那件半乾的褲子瞟了一眼,桃花眼裡閃爍著戲讕的光芒。「真打算自己咬著牙硬撐?還是說,你這小身板藏了甚麼連我這個當哥哥的都不能看的秘密?」
羽季嚇得站起身,走了兩步。「哪有什麼秘密,而且我的身體今天已經好了很多,明天就可以再回去工作了。」她把手臂舉起表現身體沒問題的樣子。
看到那人像遭了雷擊般猛然彈起,還笨手笨腳地揮動著細胳膊,陸景爍喉嚨裏溢出一串低沉的悶笑。他從胡凳上霍然起身,幾步跨過狹窄的距離,長臂一伸便直接截住那隻在半空中胡亂比劃的手腕,順勢將人往自己堅實的胸膛前帶了半步。
「行了,別在爺面前裝模作樣。」陸景爍垂下眼睫,滾燙的指腹隔著單薄的裏衣布料,精準地摩挲著那截細瘦得幾乎一把能掐斷的手腕骨。「瞧你這胳膊細得跟什麼似的,風一吹就能刮跑,還敢信誓旦旦說明天回去工作?怎麼,這麼急著回去,是捨不得裴鐵公雞那張冷臉,還是惦記著內檔室裡那些翻不完的爛帳?」
狹窄的空間裏頓時充滿了羽季身上散發的清甜皂角氣息,夾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虛弱。陸景爍微微收緊扣住手腕的力道,深邃的眸光裏翻湧著明晃晃的吃味與疼惜。他極力壓下心底那股想要把這人徹底揉進身體裡的衝動,仗著體格上的絕對優勢,將人牢牢圈納在自己與木架之間。那種莫名的心悸像藤蔓般纏繞上心頭,讓他更加覺得自己深陷其中,卻又甘之如飴。
見羽季因為這番逼問而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陸景爍惡劣地勾起唇角,空著的右手抬起,指腹輕輕蹭過那泛紅的耳垂。「想證明自己沒病?好啊。」他故意壓低了嗓音,熱氣全灑在敏感的頸側。「除非你把桌上那碗熱茶喝光,再把這張餅吃完,否則免談。明天的差事,爺已經替你推了,老老實實給我在這裡養著。」
羽季紅著臉、低下頭安靜地配著熱茶,慢慢地將餅吃完。
那副乖巧順從的模樣落在眼底,竟讓陸景爍原本懸著的心弦徹底軟了下來。他微微鬆開扣在羽季手腕上的力道,指腹卻情不自禁地在那細膩的皮膚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隨後才緩緩放開。他重新在一旁的胡凳上坐直了身子,雙臂環抱在胸前,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人小口小口吞嚥的動作。帳外的風雪聲彷彿隔絕在另一個世界,炭火盆裡的紅炭偶爾發出幾聲細微的劈啪脆響,將兩人周遭的空氣烘得燥熱。陸景爍的視線從那上下微動的喉結,一點點上移至她泛紅的耳尖與羞澀低垂的眼睫。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心頭莫名湧上一股燥意——這般秀氣溫順的姿態,若換作軍營裡其他皮糙肉厚的糙漢做來,只怕會讓人倒足胃口,可偏生落在那人身上,卻像是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輕輕撓著,癢得發慌。
他暗自心驚於自己近來日漸失控的反應,堂堂前鋒營副將,竟對一個同袍生出這般仔細入微的憐惜與佔有欲,難不成自己當真如軍中那些私下傳言般,落入了那種見不得光的斷袖之癖?可每當對上這雙清澈中帶著怯意的眸子,他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說,只想把這人牢牢護在羽翼之下,隔絕所有人的窺探。見羽季唇角不小心沾到了一點細碎的乾糧渣,他下意識地伸出長指,極自然地替她輕輕拂去。指尖觸及那抹溫熱柔軟的唇瓣時,兩人皆是一僵,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待最後一口茶水嚥下,陸景爍迅速收回手指,掩飾性地握了握拳,隨後起身將空碗隨手擱在几案上。他轉頭見羽季仍有些拘束地坐在原地,便直接上前一步,長臂一攬將人半抱著往行軍榻的方向帶去。「吃飽了就老實去榻上躺著歇息,不準再亂動半步。要是敢趁我不在爬起來折磨,看爺怎麼收拾你。」他一邊動作輕柔地將厚重的狐皮大氅替她掖好,一邊半真半假地威脅著,眼底的縱容卻怎麼也藏不住。
榻上的皮革散發著淡淡的硝製氣味,卻被厚實的狐毛擋去大半冰冷。陸景爍居高臨下地看著羽季乖乖縮進大氅裡的模樣,心頭那股莫名的滿足感隨之膨脹。他抬手替她把散落的碎髮撥至耳後,粗糙的指腹擦過微涼的臉頰,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