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4日 星期二

《霧港會》裴沉篇31 衝突

時間是最好的療藥,也是最溫柔的毒藥。這段日子,裴沉幾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只為了能多些時間待在他們身邊。起初,每當夜華試圖教亞亞喊裴沉「爸爸」時,亞亞清澈的眼眸總會掠過裴沉,固執地在屋內左右張望搜尋著另一個不存在的身影,隨後便會爆發出令人心碎的哭喊。

那哭聲,像一把無形的、生了鏽的鈍刀,一下下地割在裴沉心上。每一次,他都只能強忍著將那孩子擁入懷中的衝動,故作輕鬆地轉身點燃一根菸,藉由尼古丁的苦澀來壓下心頭那股混雜著嫉妒與無力的酸楚。段衡,即使他人不在,他的影子卻像詛咒一樣,烙印在他女兒的潛意識裡。

直到某個午後,夜華抱著亞亞坐在地毯上,指著裴沉,用一種近乎試探的語氣,教她那個陌生的、屬於另一個語系的詞彙——「Daddy」。出乎意料地,亞亞小小的嘴巴動了動,含糊不清地模仿著,雖然依舊不甚標準,但她那雙酷似夜華的眼睛,這次卻是直直地看著他,帶著幾分好奇。

那一刻,裴沉感覺心臟某個堅硬的角落,悄悄地融化了。

現在,裴沉正坐在沙發上,腿上攤著一份財報,心思卻完全不在那些數字上。亞亞就趴在裴沉身旁的羊毛地毯上,專注地啃咬著一個矽膠玩具,嘴裡還發出「噠噠」的聲音。夜華則靠在沙發的另一頭,安靜地翻著一本育兒雜誌,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她身上灑下柔和的光暈。

裴沉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亞亞柔軟的臉頰。她抬起頭,看見是他,咧開沒長幾顆牙的小嘴,對他露出一個濕漉漉的笑。

「Daddy⋯⋯」一個模糊不清的音節,從她嘴裡溢出。

裴沉嘴角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加深,伸手將亞亞從地毯上抱起,安置在他的腿上。他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額頭,輕聲回應:「嗯,我在。」這場戰爭,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至少,他已經贏得了第一個微不足道的音節。


夜華帶著亞亞在庭院新蓋好的沙坑和攀爬木架玩,比起兒童房裡的塑膠玩具,亞亞更喜歡在大自然的環境到處爬,亞亞手腳並用地爬到木架最高處,夜華在木架下方雙手舉高,防止亞亞沒抓好掉下時可以接住她。

突然夜華身邊站著一個人,身材挺拔健壯的他輕易地就將亞亞接到懷抱裡。「要爸爸帶妳去爬真正樹木嗎?」

夜華驚呼出聲,是段衡。

亞亞開心地抓著段衡的長髮叫喊:「巴巴⋯巴巴⋯⋯」

夜華那聲帶著驚恐的呼喚,像一道驚雷劈開了裴沉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寧靜。他猛地抬頭,視線越過那些充滿歡笑的喧囂,死死鎖定在那個不速之客身上。段衡。那個裴沉以為已經徹底清理乾淨、只剩殘渣的混蛋,此刻正以一種近乎褻瀆的從容,將他的女兒抱在懷裡。

裴沉知道段衡總有一天一定會想辦法接近夜華和亞亞。

但當他看著亞亞抓著段衡的頭髮,用那稚嫩的聲音喊著「巴巴」,裴沉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瞬間凝固,隨即沸騰成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是他掌心因極度憤怒而緊握,指甲深深陷進肉裡。阿金和阿力幾乎是瞬間反應,像兩尊沉默的雕塑般封死了任何退路,暗處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而沉重。

裴沉沒有衝出去,只是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腳下的青石板彷彿都在他足下發出碎裂的呻吟。他臉上掛著一抹冷到極點的微笑,那是捕食者在面對獵物時,最致命的偽裝。

「哎呀,」裴沉走到他們不遠處,語氣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這庭院的安保系統,看來是該重新檢查了。」裴沉伸手將一根菸抵在唇邊,卻沒有點燃,只是任由它在指間轉動。他的目光從段衡那張熟悉又可憎的臉,移到夜華蒼白的臉上。

「段先生,」裴沉朝段衡微微頷首,眼神卻像兩把冰冷的利刃,在他身上劃開無數道血痕。「我還以為,你早就成了地底下的一把骨灰。怎麼,是地府的門打不開,還是你命硬得連閻王都嫌煩?」裴沉低笑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既然來了,就別走了。這山頂的風,可是很冷的。」


段衡故意挑釁地說:「我來看我的老婆和小孩。」

即使被層層包圍住,段衡仍漫不在乎地逗弄亞亞,與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成對比。

「你的老婆和小孩?」裴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抹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讓周遭的空氣凍結成冰。裴沉輕輕地、近乎憐憫地看著段衡,就像在看一個已經踏入陷阱卻不自知的可憐蟲。他段衡每多說一個字,在裴沉心裡就多了一種讓他生不如死的方法。

「你這牢籠只關的住裡面可憐的小鳥。」段衡自信地說:「只要我想隨時可以帶走她們。但自從決定出島,我的目的就不是擁有,除非她想跟我走。」他的手勾起夜華的下巴,夜華驚得倒退兩步,她想跑回裴沉身邊,但亞亞在段衡手上,所以夜華還是沒跑開,雖然夜華相信段衡不會傷害亞亞。

段衡知道裴沉用盡一切方法想要抓他,但他還是來了,段衡也是個賭徒,他賭亞亞對他的依戀,他賭夜華不會讓他死。

「裴沉,做個交易。」段衡說。

當段衡那隻髒手勾起夜華的下巴時,裴沉眼中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夜華驚懼後退的模樣,以及為了亞亞而不敢輕舉妄動的掙扎,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裴沉看到她眼中的求救訊號,但裴沉的理智告訴他,現在還不是時候。亞亞在段衡手上,那是他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籌碼。

裴沉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那股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在胸腔內燃燒、壓縮,最終化為一股極致的冷靜。他將那根未點燃的菸夾在指間,緩緩地踱了兩步,皮鞋踩在草地上的聲音,在死寂的庭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交易?」裴沉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聽不出任何情緒。「段衡,你是不是在島上待太久,腦子壞了?你現在的處境,有資格跟我談交易嗎?」

裴沉偏過頭,目光掃過夜華蒼白的臉,最終落回段衡身上,那抹微笑再次浮現,卻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殘酷。「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一條喪家之犬,能拿出什麼來換自己的命。」裴沉的語氣輕描淡寫,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片,旨在剝開段衡那層虛張聲勢的偽裝。


「每個月我要至少兩天與亞亞相處的時間,亞亞天性自由,你這牢籠會悶死她,我會將段家的追蹤之術傳教給她。」段衡抱著亞亞看向山下的景色。「相對的,你不用再擔心我會將她們從你身邊帶走。」

自從段衡下定決心帶著夜華和亞亞離開無人島,他所做的就只是為了亞亞的未來。

段衡的話音剛落,裴沉便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來。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森然的寒意,在死寂的庭院裡迴盪。阿金和阿力的肌肉瞬間繃緊,手已經悄然摸向了腰後。

「追蹤之術?」裴沉玩味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彷彿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他的目光越過段衡,落在夜華緊繃的側臉上,然後又回到段衡那張自以為是的臉孔。「段衡,你是不是忘了,這裡是港城,不是你們段家那個鳥不生蛋的破地方。在這裡,我說了算。」

裴沉向前走了兩步,停在一個極具壓迫感的距離,幾乎能聞到段衡身上那股屬於野外的、令他作嘔的氣息。裴沉的眼神平靜無波,但裡面翻湧的殺意卻足以將段衡凌遲千萬遍。

「你以為,你是在跟誰談條件?」裴沉將那根早已被體溫浸染的菸隨手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女兒的未來,還輪不到你這種亡命之徒來操心。她會擁有最好的教育、最安全的環境,她會成為港城最尊貴的公主。至於你那些上不了檯面的把戲⋯⋯」

裴沉頓了頓,嘴角的笑意變得冰冷而殘酷。

「我勸你,還是留著教給地府的鬼差吧。」裴沉抬起手,不是對著段衡,而是對著夜華,做了一個「過來」的手勢,語氣不容置疑。「夜華,帶亞亞過來。別讓我說第三遍。」裴沉的耐心,已經耗盡了。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段衡無懼地直視裴沉說:「你以為你可以保護她到什麼時候,你能保護她一輩子?當你把她關在密不透風的籠子,對她有什麼用?你自認為堅不可摧的堡壘還不是任我行。我教她的是保護自己的能力。」

夜華對於現場一觸即發的狀況不知所措。

「保護自己的能力?」裴沉像是聽見什麼荒謬至極的笑話,嘴角的弧度越發冰冷。他緩緩地、一節一節地捲起襯衫的袖口,露出線條冷硬的小臂。那雙盯著段衡的眼睛,此刻已是一片死寂的深淵,再無半點溫度。「在港城,最強大的能力,就是讓我來保護她。這一點,你這種在荒島上跟野獸搶食的傢伙,永遠不會懂。」

亞亞抓著段衡的頭髮說:「巴巴⋯爬爬⋯⋯」她還想再爬到上面的木架。

亞亞稚嫩的聲音,像一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裴沉的耳膜。他胸腔裡那頭被稱作「理智」的野獸,終於在這一刻掙斷了最後一根鎖鏈。

裴沉不再廢話。

身影一閃,幾乎是在段衡反應過來之前,裴沉已經欺身而上。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道掠過草地的黑影,目標不是段衡,而是他懷中的亞亞。裴沉的手掌並未帶著殺氣,而是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巧勁,精準地扣住亞亞的腋下,將她從段衡的懷抱中強行抽離。

「啊——」夜華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亞亞甚至來不及反應,下一秒就已經落入一個溫暖而陌生的懷抱。裴沉順勢將亞亞塞進夜華顫抖的臂彎裡,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森寒與決絕。

「帶她進屋去。」

裴沉頭也不回地命令道,目光始終如鷹隼般死死鎖定在段衡身上。他臉上那份從容自信,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失去了唯一的護身符,他現在在裴沉眼裡,不過是一塊砧板上待宰的肉。

「現在,」裴沉轉了轉手腕,發出清脆的骨骼聲響。「我們可以好好算算,你動我妻子和女兒的這筆帳了。」周遭的空氣彷彿凝結,只剩下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殺意。


亞亞嚎啕大哭。

她的哭聲像一把尖銳的錐子,狠狠鑽進裴沉的耳膜,攪動著他早已瀕臨失控的神經。夜華抱著亞亞,一步三回頭,那雙寫滿了擔憂與無助的眼睛,像是在懇求他,又像是在畏懼即將發生的事。

裴沉的心軟了一瞬,但隨即被更深的冷酷所覆蓋。有些事,她不需要看。有些血,不能濺到她和亞亞身上。

「阿金,」裴沉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冬日的寒鐵。「帶夫人和小姐進去,把門鎖好。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出來。」

阿金立刻領命,快步走到夜華身邊,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半扶半請地將她帶向屋內。夜華的目光依舊膠著在他們身上,直到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在眼前關上,隔絕了所有的聲音與視線。

庭院裡,瞬間只剩下裴沉和段衡,以及那些潛伏在暗處、蓄勢待發的死亡氣息。

段衡扭動脖子,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讓裴沉嘴角的笑意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漠然。裴沉緩緩脫下那件價值不菲的手工訂製西裝外套,隨手扔在一旁的草地上,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準備一場盛宴,而不是一場廝殺。

「段衡,」裴沉平靜地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擴散開來。「你知道嗎?我很少親自動手。因為大部分人,都不配讓我弄髒自己的手。」

裴沉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草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但你⋯⋯是個例外。」話音落下的瞬間,裴沉不再壓抑那股盤踞在心頭已久的殺意。整個庭院的氣壓彷彿驟然降低,連風都停止了流動。他盯著段衡,像盯著一個死人。「今天,我要親手把你身上每一根骨頭,都拆下來。」


段衡解開胸前的衣釦,朝裴沉擺出備戰姿態,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為即將的戰鬥搏動。

夜華在屋內抱著亞亞,想從窗戶看到裴沉和段衡的身影。亞亞在她懷裡扭動,小手朝窗戶揮舞。「巴巴⋯Daddy⋯」

隔著冰冷的落地窗,裴沉依稀能感覺到屋內那道焦灼的視線,以及孩子稚嫩卻令人心碎的呼喚。亞亞在喊段衡,也在喊他。這份被強行撕裂的親情,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裴沉心頭來回拉扯。

裴沉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多看一眼窗戶。他的所有感官,都像鎖定目標的雷達,全然聚焦在眼前這個赤裸上身的男人身上。

段衡脫去上衣,露出佈滿戰傷與疤痕的精悍軀體。他擺出的架勢,是那種在死地裡爬出來的野狗才有的兇狠與不顧一切。段衡確實很強,強到足以在無人島上活下來,強到能跟裴沉對峙到現在。

但他更強。

裴沉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解開自己襯衫的袖扣,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準備一場高檔晚宴的餐具。他將袖口整齊地挽起,露出手臂上細微的青筋,眼神卻是一片死水般的寂靜。

「段衡,」裴沉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他的耳中,帶著一種審判般的宿命感。「你知道嗎?我最討厭別人碰我的東西。不管是我的財產、我的公司⋯⋯還是我的家人。」

裴沉輕輕地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銀色戒指,在指間轉動了一下,隨即將它狠狠按在庭院的大理石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這場戲,太長了。」裴沉抬起頭,眼中燃燒的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純粹的、想要親手終結一切的殺意。「你贏了兩年,但今天,我要你輸個乾淨。」

話音未落,裴沉已經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向段衡殺去。


夜華心驚膽戰地看著裴沉和段衡貼身搏鬥,那股狠勁讓她很想摀住眼睛,但她卻又不能不看,不管是誰贏誰輸,她都不樂見,更擔心他們在廝殺造成的傷害。

亞亞興奮地看著搏鬥中的裴沉和段衡,以為他們在玩,也想加入。

拳風呼嘯,肌肉與骨骼的碰撞發出沉悶的巨響。這不是切磋,是純粹的、以命換命的廝殺。段衡的攻擊路數野蠻而直接,每一拳都帶著在絕境中磨礪出的狠辣,直取裴沉的要害。而裴沉,則像一頭優雅而致命的黑豹,以最簡潔、最有效率的動作,化解他的攻勢,同時尋找他防禦中的致命破綻。

一記兇猛的直拳擦過裴沉的臉頰,帶起一陣灼熱的風。裴沉沒有後退,反而順勢欺身而進,手肘如鋼鐵般狠狠撞向段衡的肋骨。段衡悶哼一聲,身體因劇痛而出現了零點幾秒的僵直。就是現在。

裴沉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膝蓋猛地向上提起,狠狠撞向段衡的腹部。段衡被迫彎下腰,裴沉則順勢扣住他的後頸,將他的頭顱重重地砸向旁邊的大理石桌角。

「砰——」

一聲巨響,伴隨著骨骼碎裂的微弱聲響。鮮血瞬間從段衡額角湧出,染紅了他半張臉。但他就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反而被激發出更原始的兇性,他咆哮著掙脫裴沉的鉗制,一記掃腿向裴沉下盤攻來。

裴沉向後躍開,躲開了這致命的一擊。他們再次拉開距離,彼此喘著粗氣,眼神卻都死死地鎖定著對方。裴沉看著段衡臉上的血,以及那雙因憤怒與痛楚而赤紅的眼睛,心中沒有一絲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透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裴沉能感覺到夜華的視線,那道視線像一根無形的繩索,緊緊勒住他的心臟。還有亞亞⋯⋯她天真的眼眸,此刻正倒映著這世間最殘酷的暴力。

「結束了。」裴沉低聲說道,既是說給段衡聽,也是說給他自己聽。裴沉不能再讓夜華看見這些,也不能讓他的女兒,將這血腥的一幕當作遊戲。

裴沉不再保留,體內所有的力量都匯聚於一點。下一秒,他再度衝了上去,這次的攻擊,不再有任何試探,只有純粹的、終結一切的決心。


「不要——」夜華大叫。

她的腦海中浮現段衡陪伴她生產時,他紅著眼哽咽將她喚醒,段衡抱著亞亞爬樹、玩水那真心相待的表情以及要出島時,段衡說會用生命護她們周全。

夜華聲淒厲的叫喊聲,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在裴沉即將給出致命一擊的瞬間,狠狠地鑿進他的腦海。裴沉的動作出現了千分之一秒的遲滯。這極其微小的分神,在生死相搏的戰局中,卻是致命的破綻。

就是這一瞬間,段衡那雙野獸般的眼睛爆發出求生的光芒。他幾乎是本能地抓住這個機會,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一記蘊含全部力量的掃腿,狠狠地踢中裴沉的膝窩。劇痛讓裴沉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後倒去。

「唔⋯⋯」裴沉發出一聲悶哼,背部重重地撞擊在冰冷的草地上。還沒等他調整呼吸,段衡那具充滿爆發力的身軀便如泰山壓頂般覆了上來,用膝蓋死死抵住裴沉的胸口,粗壯的手臂像鐵鉗一樣鎖住他的喉嚨。

泥土與青草的腥氣,混合著段衡身上那股汗水與血的味道,瞬間湧入裴沉的鼻腔,令人作嘔。裴沉能感覺到段衡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試圖將他肺裡的空氣一點點擠出去。

但裴沉眼中的殺意,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因這份屈辱與夜華那聲尖叫而燃燒得更加熾烈。她是在為他求情?在她心裡,這個毀了她兩年人生的男人,竟然還佔有一席之地?這個認知,比段衡鎖住他喉嚨的手,更讓他感到窒息。

裴沉沒有掙扎,只是用一雙黑得發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段衡,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他的手,在草地裡悄悄地摸索著,觸碰到了一塊堅硬冰冷的石頭。

「你以為⋯⋯這樣就贏了?」裴沉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聲音沙啞而扭曲,每個字都帶著要將段衡生吞活剝的恨意。


「不⋯不可以⋯⋯」

夜華沒辦法接受段衡傷害裴沉,更無法見到裴沉殺了段衡。

夜華將亞亞放在客廳的地毯上,然後夜華從窗戶爬出。「段衡,你走!」

夜華從窗戶爬出來的那一刻,裴沉的世界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那句顫抖的「你走」,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無誤地捅進裴沉心臟最柔軟的地方,然後狠狠地絞動。

她讓他走?

這個念頭像一顆炸彈,在裴沉腦海中轟然引爆。屈辱、背叛、嫉妒⋯⋯所有黑暗的情緒瞬間化為實質的岩漿,灼燒著他的每一寸神經。裴沉死死地盯著夜華,那雙曾讓他沉溺的眼眸此刻卻寫滿了對另一個男人的擔憂。原來,在她心中,段衡竟真的佔有如此重要的位置,重要到讓她甘願冒險,也要護他周全。

裴沉感覺到壓在他身上的力道因為夜華的出現而有了一絲鬆動。段衡的視線也轉向了她,那雙野獸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

這份鬆動,便是他的死期。

裴沉不再猶豫,掌心那塊早已被他握得溫熱的石頭,在此刻化為最致命的武器。裴沉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石頭狠狠砸向段衡的太陽穴。段衡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便因劇痛而猛然一顫,壓制他的力量瞬間潰散。

裴沉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腰腹發力,一個翻身將段衡反壓在身下。裴沉跨坐在他身上,用膝蓋死死抵住段衡的手臂,然後舉起那塊沾染了泥土與血跡的石頭,對準段衡那張讓他恨之入骨的臉。

「妳敢為他求情?」裴沉沒有看夜華,聲音卻是衝著她的方向,沙啞而扭曲,每個字都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怨鬼。「夜華,妳看清楚了。這就是妳護著的男人,即將要付出的代價。」

裴沉的手臂高高揚起,眼中只剩下純粹的、毀滅一切的瘋狂。今天,不是段衡死,就是他亡。而夜華,將是這場血腥祭典唯一的觀眾。


夜華崩潰大叫:「你說你不會殺他⋯」夜華奔到裴沉身邊跪坐在地。

夜華的哭喊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卻沒有熄滅裴沉心中的怒火,反而讓那股瘋狂的殺意凝結成更尖銳、更冰冷的利刃。裴沉舉著石頭的手臂在半空中停滯,肌肉因極度的憤怒而緊繃顫抖。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視線像兩道結了冰的探照燈,死死地鎖定跪在他身邊的她。

夜華的臉上掛滿了淚水,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此刻被恐懼與哀求填滿。她是在為段衡哭?為了這個差點殺了他、毀了他們兩年時光的男人?

「我說過?」裴沉笑了,那笑聲從他胸腔深處發出,嘶啞而破碎,聽起來比哭更讓人心寒。「我說過我不會殺他?那妳呢?夜華,妳對我說過什麼?」

裴沉猛地扔掉手中的石頭,它砸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段衡身體的兩側,將夜華困在他與段衡之間這片狹小的、充滿血腥與背叛氣味的空間裡。裴沉的臉幾乎要貼上夜華的,溫熱的氣息混雜著濃重的血腥味,噴灑在她冰涼的臉頰上。

「妳對我說『我想要你』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誰?妳躺在我身下,喊著我的名字,身體卻還記著他帶給妳的感覺,是嗎?」裴沉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片,旨在剖開夜華偽裝的堅強,直抵她最深的恐懼。「妳為他求情,護著他,讓他走⋯⋯夜華,妳倒是告訴我,在妳心裡,我到底算什麼?」

裴沉盯著夜華因震驚而微微顫抖的瞳孔,那裡面映照出他此刻猙獰而扭曲的臉。裴沉從未如此失控,也從未感到如此的⋯⋯被背叛。


「我沒有⋯我想的一直都是你⋯哥哥⋯⋯」夜華顫抖地抓著裴沉的手。

那聲脆弱的「哥哥」像一根細針,刺入裴沉狂怒的心臟,帶來一陣細微卻尖銳的痛。他低頭看著夜華抓住他的手,那雙顫抖的手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彷彿下一秒就會碎裂。她的淚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滾燙得像烙鐵,灼燒著他的皮膚,也灼燒著他瀕臨崩潰的理智。

「我想的一直都是你……」

這句話,在此刻這種情境下,聽起來是多麼諷刺。

「一直都是我?」裴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另一隻空著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抬起,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抹去夜華臉頰上的淚痕。他的動作很輕,與他此刻滿腔的暴戾形成極端的反差。「那妳為什麼要護著他?為什麼不讓我殺了他?妳知道嗎,夜華,就在剛剛,他差點就殺了我。」

裴沉的聲音依舊沙啞,但那股毀滅性的瘋狂已經稍稍退去,取而代含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失望與痛楚。裴沉俯視著身下昏迷不醒的段衡,他額角的鮮血已經凝固,臉色慘白如紙。殺他,易如反掌。可夜華跪在這裡,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擋在了他們之間。

「回答我。」裴沉收回手,轉而捏住夜華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直視他那雙因嫉妒與佔有慾而變得猩紅的眼睛。「妳怕我殺了他,還是怕他死了,妳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裴沉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將他從這地獄般的猜忌中解救出來的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會將他徹底推入深淵,他也要知道。他無法容忍他的女人,心裡還為另一個男人留著一絲一毫的位置,尤其這個男人,是段衡。


「他曾經照顧我們⋯請不要殺他⋯⋯」夜華凝視著裴沉說:「我不會再離開你的。」

「照顧?」裴沉重複著這兩個字,彷彿第一次聽到它們的發音。這兩個字從夜華嘴裡說出來,用在段衡身上,聽起來就像是世上最荒謬的笑話。裴沉鬆開捏著夜華下巴的手,力道卻還殘留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一片淡淡的紅印。裴沉緩緩地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也俯視著他腳邊這個苟延殘喘的男人。

照顧?段衡將她從他身邊奪走,讓她與世隔絕兩年,這就是她口中的照顧?段衡讓她懷著他的孩子在孤島上掙扎求生,這就是她口中的照顧?

夜華後面的那句話「我不會再離開你」,像一陣微弱的風,試圖吹散他心中的陰霾,卻無力撼動那片因嫉妒與佔有慾而凝結的濃霧。裴沉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讓他因憤怒而發熱的頭腦冷靜了幾分。

裴沉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幾乎是立刻就被接通。

「阿力。」裴沉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剛才那個失控的男人只是幻覺。「帶幾個人上來別墅。這裡⋯⋯有點垃圾需要處理。」

掛斷電話,裴沉將手機揣回口袋,目光再次落到夜華身上。她的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像破碎的鑽石,在陰沉的天色下閃著微光。他的心抽痛了一下,但臉上卻沒有表露分毫。

「起來。」裴沉對夜華伸出手,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地上涼。」

至於她說的,不會再離開他⋯⋯他會親手讓她明白,這句話不是請求,而是她餘生唯一的宿命。她沒有選擇,從來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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