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30日 星期日

《代父從軍》42 過去

天色方白,營帳外的狂風稍歇,殘雪反射的微光自縫隙透入,將帳內照得一片清冷。裴錚睜開眼時,呼吸間盡是化不開的草藥苦香。左肩處傳來的刺痛比昨日更甚,像是無數根細針在血肉裡鑽動。當身側的被褥傳來起身的窸窣聲時,他強行壓下胸口的悶窒,維持著靠坐的姿勢沒有亂動。

羽季一醒來便先檢查裴錚的傷口,她俐落地掀開外層早已被血水浸透發硬的棉布,動作極其輕巧地剝離黏連的創口。裴錚的肌肉在觸碰的瞬間本能地繃緊,硬朗的下顎線條緊繃如鐵,喉結滾動卻死死咬住牙關,不肯漏出一絲痛呼。隨著殘餘的血污被溫水拭去,那片猙獰的翻卷皮肉暴露在清晨的微光中。羽季將新鮮的白色藥末均勻地撒在傷處,冰涼的觸感讓裴錚的額角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呼吸也變得沉重而急促。

熟練地繞上全新的麻布繃帶並打結固定後,羽季轉身端來一碗溫水遞到唇邊。裴錚借著這股力道就著瓷碗抿了幾口,溫熱的水流滋潤了乾澀的喉頭。他掀起眼簾,深邃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略顯疲態卻無比認真的面容上,沙啞的嗓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嚴厲:

「外頭的探子隨時會盯著帥帳,今日之局才是真正的硬仗。妳把這些心思全放在我的傷上,等會要是被主帥看出破綻,神仙也保不住妳。」

話雖如此,他那完好的右臂卻在放下水碗時,不經意地在羽季手背上短暫停留了片刻,傳遞著一種無言的默契與安撫。


粗重的牛皮簾幕毫無預兆地被一隻覆著精鋼護腕的大手掀開,夾雜著北疆冰冷晨曦的寒風呼嘯灌入。霍霆邁著沉穩而沉重的步伐踏進帳內,玄色大氅隨之翻飛,龐大的身軀自帶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那雙銳利的眼眸環視一圈,最終落在硬木榻上面色蒼白、卻依舊強撐著坐直的裴錚身上,隨後將視線移至站在一旁的羽季。

跟隨在後側的陸景爍隨之入內,玄色戰袍上的輕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收起平日裡玩世不恭的痞笑,桃花眼微微瞇起,隨意斜靠在斑駁的帳柱旁,看似無所謂實則暗中繃緊了全身的肌肉,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裴大人這條手臂看來傷得不輕,還有心思在這裡翻閱文卷。」霍霆冷哼一聲,低沉磁性的嗓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他徑直走到木案前,隨手翻開昨夜已被重新整理過的後勤名冊,粗糙的老繭在幾處剛改過的字跡上重重一按。「三日之期才過了一日,本官倒要看看,你們私底下折磨出來的這套把戲,究竟能不能堵住軍法的眼睛。」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炭盆裡的餘燼偶爾迸出一粒微弱的火星。裴錚放在膝頭的右手微微收緊,牽動了左肩深處的創口,一縷冷汗自鬢角滑落,但他連眉頭都未曾眨動一下,語調平穩而沙啞地開口:「主帥親臨,末將等自然不敢怠慢。王大人私下與北疆勾連的底冊⋯⋯」

霍霆未等裴錚將話說完,便冷冷地抬手打斷,凌厲的目光越過木案,直刺向羽季。


霍霆那道如鷹隼般銳利的視線如同實質般壓在羽季身上,羽季微顫的肩頭與驟然收緊的指節,清晰地落入帳內幾人的眼簾。裴錚看在眼裡,心頭猛地一緊,右手五指在木案邊緣攥得指節發白,幾乎要將那塊粗糙的木頭捏碎。那種將人置於刀俎之下的無形壓迫感,讓帳內本就稀薄的空氣變得越發沉重,連炭盆裡殘存的餘燼都像是失去了溫度。

陸景爍眼角餘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軍靴在凍硬的木地板上隨意一錯,漫不經心地上前邁後半步,恰到好處地橫在主帥與那名年輕新兵之間。他微微抬起下巴,桃花眼裡沒有半點懼意,反而泛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冷笑:「霍帥這般雷霆萬鈞地盯著一個底層文書,莫不是把前線防務的過失,全押在一個新兵蛋子身上了?真要論起後勤帳目的漏洞,末將當日押車回營時,可是親眼看見主計司的王大人親自經手那批精鋼羽箭。若說有人暗中動了手腳,也該去查那群吃裡扒外的老油條,而不是揪著一個剛入營不久的年輕人沒完。」

霍霆冷冷地瞥了陸景爍一眼,威嚴的面容上沒有絲毫波瀾,反而透著一股不容質疑的上位者威壓:「陸副將護短倒是勤快得很。但本官手裡拿著的印信重刻證據,可不是憑你幾句空口白話就能抹平的。」話音未落,他將那本被塗改得面目全非的後勤帳冊重重拍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巨響,震得案頭的茶盞劇烈搖晃,水漬飛濺而出。

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左肩處剛換上的麻布繃帶因突然挺直的身體而再度裂開,滲出的絲絲暗紅迅速將中衣暈染開來。他強行將劇痛壓下,冷硬的嗓音透著破釜沉舟的篤定:「霍帥若真懷疑帳目作假,大可派人去南大營核查調走的木料。末將與陸副將既然敢在限期內交出對照憑證,自然有辦法證明清白。羽季不過是奉命行事的文書,主帥若要盤問,裴某這條命隨時可以拿去抵帳。」

帳內的肅殺之氣因這番對峙而達到頂點。霍霆微微瞇起雙眼,目光在裴錚滲血的胸口與陸景爍擋在身前的姿態上來回掃視,隨即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他緩緩收回壓迫感十足的視線,轉身踱步至帳門邊,冷聲丟下一句:

「三日期限未到,本官拭目以待。」


隨著主帥重甲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帳外呼嘯的風雪似乎也稍微退去。裴錚靠在木榻上,因強撐而溢出的血跡將左肩處的中衣濡濕了一大片,原本包紮妥當的麻布已被鮮血透出觸目驚心的紅痕。當腳步聲靠近時,裴錚微微抬起眼簾,深邃的目光鎖定在走近的身影上。他薄唇緊抿,本能地想要避開羽季的觸碰,以免暴露出創口撕裂的狼狽,但在那雙擔憂的眼神注視下,緊繃的肌肉最終無奈地放鬆下來。

羽季動作極快地剪開被血水黏住的粗布,溫熱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洗淨創面上殘留的血污。冰涼的藥膏覆上翻開的皮肉時,裴錚的呼吸猛地一滯,硬朗的下顎線條因劇痛而緊縮,卻始終將悶哼吞咽回喉嚨深處。那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粗布褥子,指節泛白。換上一層全新乾淨的藥布與緊實的棉麻繃帶後,額角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氣息也變得略顯粗重。

陸景爍在一旁冷眼看著兩人之間無言的互動,桃花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隨手將佩刀重新掛回腰側,打破了帳內的沉寂:「霍霆雖然暫時被我們用木料和帳目重核的說辭應付過去,但這老狐狸疑心極重,絕不會輕易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王大人那邊的底冊雖然調換了,可若不能在兩日內人贓並獲,明日覆核交不出真憑實據,我們三個誰也走不出這座大營。」

裴錚任由繃帶被繫緊,鷹隼般的眼眸重新恢復了冷靜與銳利。他沉聲開口,聲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啞:「南大營那邊的木料已經運走,王大人今晚必然會派親信出城聯絡北疆細作。景爍,你今夜親自帶一隊信得過的前鋒營精銳,星夜兼程埋伏在黑風口必經的密林外。只要抓到那個送信的活口,搜出王大人親筆寫的通敵密信,這場危局便能迎刃而解。」

陸景爍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狂妄與不羈:「放心,黑風口那條密道本少爺閉著眼睛都能走。今夜定將那隻老鼠和信件一併帶回帥帳,看那姓霍的還有什麼話好說。」


「那我要做什麼呢?」羽季悶悶地問。

聽到這聲帶著幾分委屈與不甘的悶問,裴錚原本平視前方、正在思索黑風口佈防的目光猛地收了回來。他微微垂眸,視線落在眼前這張寫滿急切與失落的面龐上。左肩新換的繃帶因為他突然前傾的動作而扯出一陣尖銳的刺痛,但他連眉頭都未曾多皺一下,只是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指腹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妳留在帥帳,自然有更要緊的差事。」裴錚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鄭重,將方才那股冷硬的軍官氣場收斂了幾分。「景爍帶人去黑風口拿人與信件,這是明面上的武力對質;而主計司內部的那些真假帳目與出入庫底冊,才是明早覆核時能直接定人生死的鐵證。今夜我需要妳把這幾冊被王大人動過手腳的舊檔案重新比對,找出庫房官印被偽造的具體時間點。這項差事容不得半點馬虎,若非信得過的人,本官絕不會交到第二個手裡。」

一旁的陸景爍正將佩刀插回牛皮鞘中,聞言發出一聲輕笑,桃花眼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裴大人的意思是,外頭打打殺殺的粗活交給我們這幫大老爺們就行,這絞盡腦汁翻舊帳、跟文吏勾心鬥角仔細活,還得靠我們這位文書大人坐鎮後方。羽季,妳這差事看似安全,分量可比我提著刀去黑風口蹲守還要重得多。明早霍帥要是再拿帳目發難,全營上下就指望著妳手裡這本核對無誤的鐵證來翻盤了。」

裴錚冷冷地掃了陸景爍一眼,示意陸景爍少說幾句廢話,隨即重新將視線轉回羽季身上。他從厚厚一疊竹簡底下抽出一本被塗改得最嚴重的舊日帳冊,推到羽季手邊,語氣中夾雜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信賴:「這本舊庫存上面有王大人三個月前私下調撥精鋼羽箭的原始墨跡,只要妳能從裡頭找出細作串通外敵的筆跡破綻,明早霍霆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挑不出半點錯處。妳只管安穩待在我身邊把這件事辦妥,其餘的風雨,自然有我們在前頭頂著。」

帳外的風雪在此時暫時停歇,冬日的微光穿透厚重的油布縫隙,在地板上灑下一片慘白的光斑。陸景爍提起了掛在架子上的玄色帽子,衝著兩人揮了揮手,轉身大步流星地掀開簾幕走了出去,留下一串急促的靴聲。帥帳之內重新恢復了短暫的安靜,只剩下炭盆偶爾爆出的微響與兩人之間清晰的呼吸聲。裴錚靠在木榻邊,目光深沉地注視著眼前人。


羽季在榻邊,依裴錚的指示比對被王大人動過手腳的舊檔案,找出庫房官印被偽造的具體時間點,從裴錚拿出的那本被塗改得最嚴重的舊日帳冊,依王大人三個月前思想調撥精鋼羽箭的原始墨跡,從裡頭找出細作串通外敵的筆跡破綻。

裴錚半靠在硬木榻上,目光始終停留在羽季那張因全神貫注而顯得緊繃的小臉上。帳內極其安靜,唯有粗糙的羊皮紙被翻動時發出的沙沙聲,以及炭盆裡木柴偶爾爆出的劈啪微響。他強忍著左肩因長時間保持坐姿而牽扯出的刺痛,右手虛握成拳抵在膝頭,將所有外露的痛楚死死壓在冷硬的皮相之下。

羽季微涼的手指緊緊捏著那本泛黃的三月舊帳,借著窗縫漏進的一縷慘白冬光,逐字逐句比對著那些被刻意掩飾的墨跡。那枚偽造的庫房官印邊緣,因刻印者下手時的急躁而留下了一道極不自然的重疊筆鋒;順著那處墨點往下看,王大人三個月前批示調撥精鋼羽箭的簽字中,某個字體的收筆處竟帶著江南私塾特有的纖細勾挑,與北疆軍中粗獷厚重的筆風截然不同。這處細微的筆跡破綻,恰好與庫房出入庫底冊上缺失的時間完美吻合。

裴錚將羽季全神貫注的每個細微神態盡收眼底,喉結在蒼白的頸項間緩慢滾動。那種近在咫尺的認真與緊繃,無聲地在心底激起一絲異樣的漣漪。他刻意放緩了呼吸,深怕自己的動靜會驚擾到眼前人,只是用那雙沉邃如鷹的眼眸默默注視著,將外界所有的風雨與霍霆帶來的威壓,盡數隔絕在這一方狹小的帥帳之內。

裴錚的目光隨著羽季移動的手指緩緩落在帳本關鍵處,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帳內響起:「找出來了?」


羽季將帳本拿到榻邊,向裴錚確認她的發現。

裴錚微微前傾了身子,原本因失血而顯得有些沉重的呼吸在看清帳本上那處纖細的勾挑時,瞬間凝聚成一抹銳利的光芒。他沒有立刻出聲,而是伸出粗糙的指腹順著羽季指著的方向輕輕覆了上去,兩人的指節在泛黃的紙頁上短暫相觸,隔著一層微涼的羊皮紙傳遞著彼此的體溫。那處被刻意掩飾的江南私塾筆法,在軍中粗礪的文書堆裡顯得格外刺眼。

「江南私塾慣用的『雁尾勾』,王大人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偏生在三個月前的這筆私調記錄上露了馬腳。」裴錚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讚許,目光從帳本緩緩抬起,直直撞進那雙滿含期待與緊繃的眼眸中。「這枚重刻的私章邊緣有重疊的雙重壓痕,再加上這筆跡,足夠讓他在霍帥面前無所遁形,再也找不出任何藉口推託。」

他強壓下左肩因前傾而再次傳來的刺痛,反手將那本關鍵的舊帳輕輕合攏了一半,神情重新恢復了那種掌管全軍輜重的沉穩與冷硬。帳內的空氣因這處關鍵突破口的鎖定而稍稍鬆動,炭盆上的水壺在此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沸騰聲。

「妳做得極好。」裴錚極輕地吐出一口氣,鷹隼般的眼裡翻湧著深沉而複雜的情緒,隨即將視線轉向帳門的方向,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有了這個鐵證,明早霍霆就算再怎麼刁難,我們也能反咬王大人一口。接下來,就等景爍那邊將黑風口的活口帶回來了。」


羽季默默地問起:「裴大人是哪裡人呢,怎麼做到這個位置的啊?」

突如其來的私密詢問打破了帳內凝重的防務氛圍,讓滿室的肅殺暫時被一種奇異的溫吞所取代。裴錚拿著帳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深邃的黑眸中閃過一絲意外的錯愕。他向來習慣了冰冷的軍令和算盤碰撞的聲響,從未有人在這種生死懸於一線的緊要關頭,分出心思去探究他來時的歲月與步履。那張一貫冷硬如鐵的俊臉上掠過一抹極淡的怔然,隨即被一抹自嘲的弧度所取代。

「我是南直隸那邊的人,祖上曾是落魄的儒生,後來家道中落,連一頓飽飯都成問題。」裴錚將帳冊輕輕搭在膝頭,沙啞的嗓音在安靜的帳篷內低迴,透著一股洗盡鉛華的冰冷質感。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刻意避開左肩的撕裂處,免得讓對方察覺異樣。「至於怎麼坐到五品軍需官的位置⋯⋯靠的不是沙場上刀光劍影裡搏殺的赫赫戰功,而是日夜不休地跟無數本泛黃的糧草帳冊、兵器損耗和成堆的銅板打交道。只要妳算得比別人精準,死死掌控住全軍的度支命脈,上頭自然看得到妳的用處。」

他微微合上雙眼,腦海中掠過那些年在後勤司日夜掌燈、遭同僚排擠卻只能咬牙吞聲的晦暗歲月。左肩處剛換上的藥布似乎因這短暫的回憶而隱隱作痛,但他連眉頭都沒有多皺一下,只是重新睜開眼,將目光落在眼前人關切而澄澈的眼眸上。那種長年累月築起的高牆,在羽季毫無防備的注視下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無數個掌燈算帳的孤寂夜晚裡,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新兵剖白這些過往。

「這位置看似風光,掌管全軍的兵馬糧餉,實則不過是夾在大人物博弈中間的棋子。」裴錚抬起修長的右手,指腹隔著粗布輕輕敲擊著木案,語氣深沉而沙啞。「京城的權貴我不放在眼裡,但既然穿了這身軍服,坐了這個位子,有些底線是不能退的。就如同現在這般,若是連身邊的人都護不住,這官做得再大又有何意義?」話音未落,他深邃的目光已經緊緊鎖定在羽季身上。


裴錚對工作的認真態度羽季是知道的,她也知道他不會攀權附貴,而是全憑他自己焚膏繼晷、夜以繼日認真負責的態度才坐到這個位置的。

她再問:「大人家中還有其他家人嗎?」

裴錚聽見這句略顯唐突卻毫無防備的探問,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瞬。他那隻原本輕叩著木案的手指驟然停住,指節因使力而微微泛白。炭盆裡的餘燼剛好爆出一聲脆響,將一星火光投射在他蒼白而冷峻的臉頰上。帳外的風雪雖歇,但殘存的寒意依舊透過牛皮簾幕的縫隙滲了進來,激起一陣令人發寒的乾冷氣流,讓這方寸之間的空間顯得格外孤寂。

「家人?」他唇角扯起一抹極其苦澀而自嘲的弧度,嗓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般。「早已沒有了。雙親在多年前的江南大疫中相繼過世,連一副像樣的棺木都是靠街坊鄰居湊錢才置辦妥當。至於手足⋯⋯家中本就清貧,唯有一個幼時夭折的胞弟,連名字都未曾認真記在族譜上。」

他微微轉過頭,視線不再停留在那些沾滿墨跡的舊帳冊上,而是落在炭盆上方騰起的微弱白煙。左肩處的創口因為方才情緒的細微波動而隱隱抽搐了一下,撕裂般的痛楚順著骨骼蔓延至後頸,一縷新鮮的血水再次滲透進剛換上的白麻繃帶裏,在素白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暗紅。但他彷彿全無所覺般,連眉毛都未曾挑動半下,任由那股刺痛在麻木的皮肉深處翻滾。

「孤身一人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官場與軍營裡爬滾這麼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與人走茶涼,早就習慣了獨來獨往的日子,也從不覺得有何孤單。」裴錚的目光重新收回,直直落在羽季那張寫滿錯愕與憐惜的面龐上,眼底深處翻湧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晦暗情緒。他向來冷硬的心房,竟被這道關切的目光燙得有些發疼。「我這樣的人,前半生都在為朝廷的度支糧餉拼命,手中沾滿了算計與權謀,若說還有什麼值得在意的⋯⋯」

他話音微微一頓,將後半句那些不合時宜的妄念硬生生吞回喉嚨裏。那雙一向生人勿近的黑眸在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只剩下毫無保留的縱容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柔軟。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口莫名翻騰的燥熱,隨手將那本已經核對完畢的舊帳推得更遠了些。

「行了,我的底細妳已經摸得差不多。」裴錚收回視線,語氣雖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冷硬,眼底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與其關心我這孤家寡人的過往,不如把心思放在明早如何應付霍帥的盤問上。」


「好⋯⋯」羽季順從第輕聲答應。

聽見那聲輕得彷彿隨時會被炭火聲掩蓋的應答,裴錚原本冷硬如鐵的眉眼微微舒展開來,卻又迅速被一層更深沉的自制所掩蓋。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左肩傳來的陣陣刺痛強壓下去,目光重新落在桌案上散落的竹簡與帳冊上。那本泛黃的舊檔還攤開在木案中央,上頭王大人偽造的私章與江南私塾的雁尾勾彷彿無聲的嘲諷,提醒著兩人此刻處在何等險惡的風口浪尖之上。

「只要妳明早能在霍帥面前對答如流,不露出半點破綻,我吃這點苦頭便不算白費。」裴錚沙啞的嗓音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隨即伸出修長的右手,將那本被批註過的舊帳往旁邊撥了撥,騰出乾淨的桌面。「時候不早了,外頭的風雪雖暫時停了,但黑風口那邊景爍還沒回來,今夜註定是個不安穩的長夜。妳若覺得累,就把狐裘披風裹緊些,在木榻上靠一會兒休息。只要我在這帳內坐著,縱使外頭翻起滔天大浪,也絕不會讓任何人越過這道木檻半步。」

帳外的寒風突然刮過營帳頂端,帶起一陣沉悶的呼嘯聲,將油布縫隙吹得微微發顫。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沉重的木梆聲與巡邏隊整齊的靴底踏雪聲,夾雜著北疆特有的蒼涼。

炭盆裡的火苗猛地向側邊一傾,投射出搖曳不定的光影,將裴錚寬闊的肩膀在身後粗糙的羊皮壁上拉出一道極具壓迫感的暗影。他微微擡起下顎,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帳門處緊閉的牛皮簾幕,確認外頭並無異常動靜後,才重新轉回視線,牢牢鎖定在眼前人身上。他雖身居軍需官要職,每日掌管全軍數萬將士的兵馬糧餉,見慣了朝堂與軍中的勾心鬥角,但在這一刻,所有的權謀與算計似乎都被這方寸帥帳中的短暫安靜隔絕在外。這軍營裡從來沒有真正的安穩,但只要他們手中握著這本鐵證,王大人就休想輕易脫身。

左肩處的創口因方才長時間的維持坐姿而有些發燙,鮮血似乎又滲透了一分裏衣,但他連眉頭都未曾多皺一下,只是將那份沉甸甸的痛楚全數吞咽入腹。那種從未有過的縱容與珍視,已經悄然超出了尋常袍澤之間應有的界線,卻被他用極度冷硬的軍紀與理智死死包裹在心底最深處。他看著羽季依舊帶著幾分迷惘與依戀的面龐,心頭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揪緊。「這幾日連日操勞,妳這身子骨本就單薄,若再垮了,回頭等景爍回來,倒該笑話我這個軍需官連個文書都照料不好了。」

「去把那碗溫水喝了,潤潤喉嚨。」裴錚修長的指節指向木案旁早已微溫的陶碗,語氣雖然依舊維持著軍官的公事公辦,但眼底深處翻湧的關切卻再也藏不住。「明早覆核時,每一句話都要說得字正腔圓,絕不能讓霍帥抓到半處話柄。聽明白了嗎?」


當那道纖細的身影再次轉向木案,拿起陶壺替自己斟滿溫水時,裴錚原本冷硬的面容因這份細微的體貼而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他靜靜地看著羽季將粗瓷碗湊至唇邊抿了一口,隨後又拿過另一隻空碗,仔細地注滿溫水,雙手平穩地遞到自己面前。空氣中蒸騰著若有似無的白霧,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極近,近到能清晰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與草藥混合的氣息。

裴錚沒有推辭,修長的手指接過瓷碗,指腹不經意間與羽季的指尖相觸,那抹溫熱的觸感彷彿帶著微小的電流,順著皮膚直直鑽入心底。他仰頭將水飲盡,放下碗時,目光深邃地落在對方因疲憊而略顯蒼白的唇瓣上。「妳也累了一夜,別淨顧著伺候我。」他沙啞的嗓音裏帶著幾分無奈與縱容,隨即用完好的右臂將那件略顯寬大的狐裘披風往羽季肩頭拉了拉,確保寒氣不會侵入。「明早覆核之前,這帳內由我頂著,妳只管安心歇息片刻。」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巡邏靴聲,夾雜著兵刃相交的清脆金屬碰撞聲,由遠及近地掠過帳幕外側,隨後漸漸遠去。

這陣突如其來的動靜讓帥帳內的緊繃感陡然加劇,但裴錚偉岸的身軀依舊紋絲不動地靠在木榻上,宛如一塊不可撼動的礁石,將所有的風雨與探查盡數擋在身外。他側過頭,透過牛皮簾幕的細縫望向外頭陰沉的天色,左肩處被鮮血浸透的繃帶傳來陣陣刺痛,卻因身旁之人的存在而變得不再難以忍受。


羽季與裴錚練習了幾次明早覆核的說辭。一來一往的對答聲漸漸沉寂下來,直到最後幾個字融進了炭火的微響中。那顆緊繃了一夜的心神一旦放鬆,睏意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羽季的肩膀微微一塌,額頭輕輕磕在木榻邊緣,呼吸轉為平穩而清淺的沉眠。

裴錚未發一語,原本懸在半空、正欲替羽季撥開額前碎髮的手指在空中一滯,最終無聲地收了回來。他怕自己的動作會驚醒這難得安睡的人,於是連粗重的呼吸都刻意放緩。左肩處的傷口因為長時間保持著同一個坐姿而傳來鈍痛,血液將原本剛換上的白布再次浸出濕冷感,但他只是緊咬著牙關,連眉峰都未曾牽動半分。

屋內只剩下炭盆中殘存的紅燼發出細微的剝落聲。他垂下眼簾,借著昏暗的微光,將木案上那本已經被反覆翻閱、確認過無數次特徵的舊帳冊仔細收好。每一個江南私塾的雁尾勾、每一處重疊的雙重壓痕,早已烙印在他的腦海深處。明早霍霆若要追究,他哪怕拼上這條性命與五品軍需官的職位,也絕不容許任何人把罪名扣在眼前這人的頭上。

時間在死寂的帥帳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天色從漆黑漸漸泛起一抹魚肚白。裴錚維持著半靠的姿勢一動不動,宛如一尊歷經風雨的鐵石雕像,將所有的防護與守望全數傾注在這方寸榻邊。


牛皮帳幕被一隻戴著錈金護腕的手掌猛地掀開,夾帶著刺骨的夜色與凍雪,一陣冷冽的狂風直灌入帳。陸景爍大步跨了進來,玄色戰袍的下擺沾滿了冰碴與枯葉,原本束得齊整的髮髻略顯散亂,幾縷濕汗貼在光潔的額角。他反手將沉重的帳簾按落,隔絕外頭的風雪,隨即將一柄帶血的短刃連同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密不透風的物品重重拍在木案上,發出一記沉悶的喀啦聲。

「黑風口那群王八羔子比預想的還要警覺,若不是本少爺手腳快,險些讓那信使溜進北疆大營。」陸景爍壓低了嗓音,胸口因為連夜奔馳而劇烈起伏,桃花眼裡卻閃爍著志在必得的銳利鋒芒。他側頭瞥了一眼趴在榻沿熟睡的纖細身影,見羽季未曾被動靜驚醒,緊繃的神情才稍稍從容了幾分,隨即將一封沾著泥土與血跡的密信推向裴錚面前。「這是從那活口身上搜出來的親筆信,王大人勾結北疆細作的鐵證,這回總算落在了我們手裡。」

裴錚目光如炬地掃過桌上那份密函,隨即抬眼看向風塵僕僕的同僚,蒼白的薄唇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回來就好。」他沙啞的嗓音刻意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身旁的人。左肩因方才的轉身動作再次傳來裂痛,但他只是無聲地蹙了下眉,修長的手指已經將那塊油布解開,露出裡頭泛著墨香的字跡與王大人的私印。「有了這封信和昨夜理清的帳目,明早霍帥就算想偏袒,也找不出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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