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羽季眷戀地看了裴錚一眼,便跟著親衛離開。
牛皮簾幕被親衛粗糙地掀起,刺骨的寒氣隨著冷風灌入,又在簾子垂下的瞬間被隔絕在外。那道單薄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帳內重歸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裴錚半靠在硬木枕上,視線仍舊停留在方才掀動的簾角。他太清楚霍霆的手段,那座主帳此刻不啻於龍潭虎穴。讓羽季單獨面對生性多疑的主帥,無異於將初出茅廬的新兵推向刀山火海。但若他此刻不顧傷勢強行跟去,反而會證實兩人私相授受的罪名,徹底打亂方才與陸景爍商定的佈局。
左肩傷處的劇痛如同火燒般蔓延,剛止住的血水再次滲透裏衣,在胸口暈開一灘刺眼的暗紅。裴錚咬緊牙關,硬生生將溢到喉間的悶哼咽了回去。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指節泛白地扣住身側的木案,震得陶壺發出一聲微弱的脆響。
「來人。」他壓低嗓音,沙啞的聲線透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威壓。
帳外候命的親衛迅速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抱拳候命。裴錚銳利的黑眸直射對方,冷聲下令:「立刻去把主計司王大人近三日的行蹤與出入庫底冊暗中調來,若有半點差池,提頭來見。」
親衛心頭一凜,沉聲應諾後匆忙退下。裴錚重新閉上雙眼,調勻紊亂的呼吸,將翻湧的痛楚與擔憂死死壓在心底。他必須搶在霍霆徹底撕破臉皮之前,將王大人這條暗線連根拔起,替前線與帳中那人爭取一線生機。
主帳之內,懸掛的巨幅北疆防務圖在狂風中沙沙作響,炭火在黃銅盆中燒得劈啪作響,卻始終驅不散那股自高位壓下的凜冽寒意。沉重的玄色大氅披在霍霆那如同鐵塔般巍峨的軀體上,小麥色的肌膚襯著刀削般的硬朗五官,眉骨處那道淡淡的舊刀疤在明滅的火光中更顯森然。他端坐在帥案後方,雙手交疊扣在粗糙的木面上,宛如一尊自沙場血海中走出的煞神,不怒自威的氣場將整個空間壓得幾近凝固,連呼吸間都帶著鐵鏽與硝煙的殘餘氣息。
案桌上攤開的正是那本染血且被刻意塗改過的精鋼羽箭損耗名冊。霍霆並未立刻開口催促,而是用那雙鷹隼般銳利的深邃眼眸,無聲而仔細地審視著站在案前的人。他那久經戰陣的直覺與敏銳的觀察力,早已將眼前這個瘦弱新兵在呼吸間刻意壓抑的頻率、因緊張而微微起伏的單薄胸口,以及那種遠超尋常男子的柔韌輪廓盡收眼底。在久經沙場的主帥眼裏,這等掩飾雖然巧妙,卻依然逃不過他常年生死搏殺練就的洞察力。
「前鋒營右翼三日內折損五成精鋼羽箭,這般荒誕的消耗速度,連當年在黑風口正面迎敵時都未曾見過。」霍霆終於開口,低沉磁性的嗓音如同重錘般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帶一絲多餘的情感起伏。他粗糙的大手翻過一頁泛黃的帳目,指腹在幾處被重刻私章痕跡的邊緣緩緩摩挲著,隨即抬眼直勾勾地鎖住羽季。「裴錚那小子在後方替妳把後路全盤接下,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但本官想親耳聽聽,妳究竟要怎麼向本官解釋這些漏洞百出的帳目?若是拿不出實據,哪怕裴錚想保妳,這軍中的軍法可從不認私情。」
主帳外呼嘯的北風猛烈拍打著厚重的牛皮帳壁,將帳內凝固的空氣激起層層無形的壓力。霍霆微微前傾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大山般將羽季徹底籠罩其下,鷹眸中閃過一絲深不可測的試探。
羽季依照裴錚教她的說法回應。
粗糙的木案上,燃得過旺的燭火在冰冷的穿堂風中劇烈搖晃了一下,將霍霆眉骨上那道猙獰的舊刀疤拉得更加深邃。他雙手交疊,靜靜聽著眼前之人搬出前鋒營既定舊例的說辭,那雙如同北疆孤鷹般銳利的眼眸沒有絲毫鬆動,反而多了一股審視獵物般的冷凝。他並未立刻開口打斷,而是將雄壯的身軀緩緩往後靠向椅背,重甲皮革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那隻佈滿老繭與戰痕的大手端起粗瓷茶盞,慢條斯理地撥開浮沫,抿了一口已經冷透的苦茶,隨後將瓷盞重重磕回案面上,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主帳內激起陣陣迴音。
「搬出舊例?好一個冠冕堂皇的說辭。」霍霆冷笑一聲,低沉磁性的嗓音如同重錘般敲擊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一股久經沙場的上位者威壓鋪天蓋地碾壓過來。「你以為搬出前鋒營前幾年的損耗數據,就能把這印信重刻、數目憑空多出三成的重罪給掩過去?裴錚那小子護短護得連命都不要了,教了你一套滴水不漏的官場說辭,可他卻忘了一件事——戰場上的刀劍從不說謊,死在箭下的敵軍屍首更不會配合你們做假帳。」
他粗糙的手指在染血的帳冊邊緣重重一按,直接點破了致命的破綻:「右翼箭矢折損五成,若真如你所說是由於遭遇敵軍偷襲鹿角受損,那前鋒營副將陸景爍為何在昨日的日常回報中隻字未提?這私章重刻的痕跡分明是近三日內趕工留下的新印,莫非你們以為憑著幾句漂亮話,就能瞞過本官這雙見慣了北疆細作伎倆的眼睛?」
帳外的風雪猛烈拍打著厚重的牛皮簾幕,發出呼呼的哀鳴。炭盆裡的火星偶爾爆裂出一聲輕響,卻驅不散空氣中凝結的寒意。霍霆銳利的視線如同實質般刮過眼前之人的面龐,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呼吸起伏與神態變化。他冷冷地看著對方,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壓迫感,隨即緩緩站起身來,高達一百九的鐵塔身軀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整個帥案與眼前的身影完全籠罩其中。
「本官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批精鋼羽箭究竟是被調去了哪裡?背後到底是誰在後勤司暗中動了手腳?若是你現在如實招來,本官或許可以念在你是初犯且有裴錚擔保的份上,從輕發落。否則⋯⋯」霍霆冷哼一聲,右手霍然按向腰間的佩劍,冰冷的金屬摩擦聲在帳內刺耳迴盪。「通敵叛國的罪名,不僅你這副身子擔不起,連護著你的裴錚也得一同革職下獄,軍法從不容情。」
「裴大人和陸副將都正在為國家和為了前線士兵的支援與安危盡心竭力地付出,若失去他們對國家朝廷會是一大損失,前線防守也堪憂,請主帥多給他們一點時間,相信他們,莫讓幕後的黑手得利、傷害了國家。」
霍霆按在劍柄上的五指微微一緊,金屬護腕與劍鞘相擊發出一聲極輕的金鳴。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前這個明明身形因威壓而微微發顫、卻仍舊死死咬著下唇直視自己的新兵,冷峻的輪廓在明滅的燭火下透著幾分森然與玩味。
「好一個『莫讓幕後黑手得利』。你倒是牙尖嘴利,不僅把裴錚和陸景爍護得滴水不漏,還反過來教訓起本官來了。」霍霆低沉磁性的嗓音帶著一絲沙礫般的質咸,在空曠的主帳內回蕩。「你以為拿前線防務當擋箭牌,本官就會對這筆通敵假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帳外的風雪在此時陡然加劇,刮得牛皮簾幕啪啪作響,夾雜著遠處巡邏隊整齊沉重的靴聲。主帳內燃燒的炭火發出最後一絲微弱的爆裂聲,將兩人的影子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極長。他邁開沉重的重甲靴步,繞過帥案走到羽季面前。身高一百九的鐵塔身軀投下巨大的陰影,將周遭的空氣擠壓得近乎真空。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視線如同鷹隼般刮過羽季緊抿的唇瓣與倔強的眼眸,鼻端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殘留的一絲清苦藥草味與風雪的氣息。久經沙場的北疆主帥見過無數貪生怕死之徒,卻極少見到一個敢在自己刀鋒下為同袍慷慨陳詞的新兵。這種不加掩飾的護短與勇氣,非但沒有觸怒他,反而勾起了他心底一絲罕見的欣賞與試探。
「三日。」霍霆緩緩直起龐大的身軀,收回了按在劍柄上的手,語氣冰冷卻透著一錘定音的威嚴。「本官不管你們私底下在盤算什麼把戲,南大營的備用木料也好,主計司的王大人也罷。三日之內,若交不出通敵細作的實證,不僅那百支羽箭的缺口要算在你們頭上,連同裴錚與陸景爍在內,全給本官押入大獄候審。」
他轉身重新坐回帥案後方,玄色大氅隨動作帶起一陣勁風,隨手將那本染血的帳冊重重合上,發出一聲悶響。「滾回你的前鋒營去。這幾日給本官老實待著,若再敢私自篡改半分文卷,本官親自拿你是問。」
羽季我戰戰兢兢地向霍霆告退,回到前鋒營的營帳。
牛皮簾幕被掀開又重重落下,將主帳那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隔絕在外。那抹單薄的身影踉蹌著步入帳內,帶進了一身尚未散盡的北疆寒氣。
裴錚正半靠在硬木枕上閉目調息,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猛地睜開雙眼。深邃如潭的目光迅速將眼前之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羽季雖有些驚魂未定、卻並無受到實質的懲處與傷損後,緊繃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從容了下來,隨即因牽動左肩的傷口而倒抽了一口涼氣,眉頭緊緊蹙起。
隨著壓低聲音的敘述,羽季將主帳內霍霆那番雷霆萬鈞的盤問、三日之內的嚴苛期限,以及最後那句將眾人押入大獄的警告一五一十道地了出來。裴錚靜靜聽著,原本就因失血而毫無血色的面龐越發沉凝。他右手死死攥著粗布被角,指節泛白,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顯然對主帥的步步緊逼感到極度惱火。
「這老狐狸⋯⋯」裴錚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嗓音嘶啞得像是磨損的粗石。他抬起那隻完好的手,胡亂抹去額角因疼痛滲出的冷汗,沉聲道:「他沒對妳動用私刑吧?霍霆向來唯結果論,妳能安然無恙地走出主帳,看來妳方才搬出大局的那番話,確實戳中了北疆防務的忌諱,暫時唬住了他。」
帳內的燭火因外頭灌入的殘風而劇烈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軍帳壁上,顯得格外孤立無援。裴錚的呼吸有些沉重,左肩的繃帶下隱約又有溫熱的血水漫出,但他彷彿全無所覺般,目光始終黏在羽季身上。他太清楚這三日的份量,南大營的木料替換與主計司的暗中布局,每一環都容不得半點閃失。
「三日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裴錚強忍著傷處的劇痛,緩緩將身體往上挪了挪,語氣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既然霍霆把這顆頭顱暫時寄存在我們脖子上,那邊的動作就得更快。陸景爍那邊若進展順利,王大人的馬腳這兩日便會露出來。妳⋯⋯」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張略顯疲憊的小臉,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這幾日就老實待在我身邊,把剩下的後勤帳目重新核對乾淨,不准再踏出帥帳半步。」
「是⋯⋯」羽季檢查裴錚的傷口。「大人⋯您別亂動又讓傷口流血,需要什麼吩咐我便是。」
當那雙微涼的手指輕輕觸碰左肩傷口周圍因高熱而泛紅的皮膚時,裴錚原本緊繃的肌肉瞬間僵硬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因失血而蒼白的喉結艱難地滾動,那種近距離的接觸與溫熱的觸感,在他心底激起了一絲無法言喻的漣漪。他強行壓下因牽扯傷口而湧上喉頭的痛楚,任由羽季小心翼翼地檢視那片血跡斑斑的創口。那種混雜著自責與擔憂的目光,如同無形的細針般刺入他素來冷硬的心防,讓他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生怕驚擾了眼前人。
「皮外傷罷了,死不了人。」裴錚的嗓音沙啞低沉,刻意掩去語調中的一絲不自然,任由羽季將他散開的內襯衣襟重新整理好。
帳內隨即陷入了一種微妙而安靜的氛圍中。羽季依言將幾本厚重的後勤名冊搬到木榻旁的小凳上,借著窗縫透進的微弱日光與燭火一行行仔細核對起來。粗糙的羊皮紙被翻動得沙沙作響,每一次羽季因思索而微微咬住下唇、或因疲憊而輕輕揉動泛紅眼角的神態,都被裴錚盡收眼底。當遇到那串明顯被塗改過的精鋼羽箭損耗數據時,秀氣的眉頭因困惑而緊緊蹙起。羽季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將泛黃的帳冊傾斜著遞到裴錚眼前,低聲指著其中一處可疑的墨跡詢問該如何定論。
「大人,這裡的私章邊緣有明顯二次重刻的痕跡,跟前幾頁的印信完全對不上,這筆賬若是交上去,霍帥一眼就能看出破綻。」羽季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與詢問。
裴錚微微側過身,將目光從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龐移向帳本。他伸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精準地按在羽季所指的那處墨跡上,兩人的指尖在微涼的空氣中短暫擦過,帶起一陣微妙的電流。他壓低了嗓音,耐心地將其中的關竅一一道來:「這裡就是王大人留下的最大破綻。他們行事倉促,刻意模仿舊印時留下了多餘的筆鋒。妳只要把這一頁的損耗率重新修正,並在備註欄補上『調撥前線緊急防務』的註記,就能把對方的視線成功轉移。」
他抬眼迎上那雙清澈的眼眸,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照著這個思路往下查,王大人藏在後勤司的尾巴,這回是絕對藏不住了。」
夕陽沉入遠處的雪山之巔,昏黃的光線透過牛皮帳縫,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斑駁。羽季俐落地剪開沾黏血水的舊棉布,動作輕柔地替裴錚清洗創口並重新敷上金創藥。冰涼的藥粉觸及撕裂的皮肉,讓靠在榻頭的裴錚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他卻始終咬著牙沒有哼出聲,漆黑的眼眸低垂,錯綜複雜地注視著眼前人專注而微蹙的眉頭,心頭那股莫名的情愫如野草般肆意蔓延,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好了⋯⋯」羽季剛將全新的麻布繃帶細細繫好,帳外便傳來一陣沉重的靴聲。
牛皮簾幕猛地被掀開,夾雜著漫天風雪的寒氣瞬間灌入帳內。陸景爍提著一個油紙包裹大步跨了進來,玄色戰袍上覆著一層未融的雪屑。他隨手將佩刀往木案上一扔,發出一記沉悶的撞擊聲,隨後將熱氣騰騰的肉餅和一壺烈酒重重拍在桌面上。
「南大營那邊的木料已經按計劃拖走,藉口是加固鹿角,誰也挑不出錯處。」陸景爍拉過凳子坐下,桃花眼掃過裴錚蒼白的面色和羽季忙碌的身影,冷笑了一聲。「至於後勤司那隻老狐狸,王大人今晚已經急著派親信出城聯絡北疆細作,名單我早已暗中調換。明日一早,這齣戲便有好戲看了。」
裴錚冷冷地瞥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左肩的劇痛讓他的嗓音依舊有些沙啞:「王大人那條線咬得死嗎?霍霆生性多疑,若沒有確鑿的人頭落地,單憑一份調包的名單,未必能堵住主帥的嘴。」
陸景爍挑眉嗤笑,自顧自地倒了杯熱茶:「放心吧,我親自盯著的人,跑不了。」他轉頭看向羽季,語氣放緩了幾分。「倒是妳,折磨了一整天,趕緊吃口熱的。」
裴錚未發一言,深邃的目光落在羽季身上,右手悄然收回袖中。
羽季拿起肉餅,猶豫地看著陸景爍和裴錚,還是拿到裴錚身邊給他吃。
看到那塊熱氣騰騰的肉餅徑直朝自己遞來,裴錚原本平靜無波的深邃眼眸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更深沉的動容所取代。他微微垂眸,看著那隻因為整日翻閱帳目而沾了些許墨跡、此刻卻遞著食物的纖細手指。左肩處隱隱作痛的創口彷彿都在這股細微的暖意中減輕了幾分。他本想開口說自己不必如此,但在迎上那雙帶著擔憂與關切的清澈目光時,所有冷硬的防線瞬間潰不成軍。
站在一旁的陸景爍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桃花眼微微一挑,喉間溢出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冷哼。他抱臂斜倚在粗糙的木柱旁,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語氣裡夾雜著毫不掩飾的酸意與調侃:「喲,這還真是有了傷患就忘了功臣。老子冒著風雪跑去主計司跟那群老狐狸勾心鬥角,帶回來的熱食倒頭一個進了這塊硬木頭的嘴裡。早知道如此,方才在路上我就該自己先啃兩個,省得在這裡討人嫌。」
儘管嘴上抱怨不斷,陸景爍眼底卻沒有半點真正的惱怒,只是純粹看不慣裴錚那副坐享其成的模樣。他隨手抓起桌上剩下的另一個肉餅,狠狠咬了一大口,藉此發洩胸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悶。
裴錚抬起完好的右手,接過那塊還帶著溫度的肉餅,指腹不可避免地與羽季的指尖輕輕相觸。那股微涼與溫熱交織的觸感讓他的呼吸微微一窒,心臟在胸腔內沉重而清晰地跳動了幾下。他沒有立刻吃,而是將視線從羽季泛紅的耳根移開,嗓音低沉而沙啞地開口:「妳也折磨了一整天,別光顧著我。把剩下的吃掉,否則三日後霍帥那邊再有刁難,妳拿什麼體力去應付?」
帳內的燭火隨風輕輕一跳,將三人交錯的影子拉得更長。空氣裡除了草藥的苦澀,此刻倒多了幾分因食物熱氣而升騰起的生活感。裴錚低頭咬了一口肉餅,咀嚼的動作沉穩而緩慢,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眼前那個忙碌了一整天、神情疲憊卻依舊強撐著的身影。他深知這份仔細的照料背後所代表的重量,那種隱秘的情愫在冰冷的軍營中悄然滋長,化作他必須守護對方的決心。陸景爍在一旁擦拭著佩刀,偶爾抬眼投來警告又無奈的目光,三人在這危機四伏的帥帳中達成了一種微妙而奇特的平衡。
羽季配熱茶吃著肉餅,也服侍裴錚喝下熱茶,最後再窩到陸景爍身邊向他道謝。
溫熱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腹中的寒意。當那道纖細的身影從木榻旁移開,轉而帶著一絲依賴靠向自己身側時,陸景爍執著匕首的手指微微一頓。他隨手將半塊肉餅塞回油紙裡,斜眼睨著主動湊近道謝的人,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不經意間柔和了幾分。
「行了,少用這種可憐兮兮的語調來討好我。」陸景爍冷哼一聲,語氣裡雖夾雜著幾分刻意的嫌棄,卻極自然地抬起那條覆著輕甲的手臂,任由羽季靠在身旁。他那雙總是帶著痞氣的眼眸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頰,粗繭橫生的手指很不客氣地捏了捏她微涼的耳垂。「真要感謝我,等這檔子掉腦袋的危機過去後,替老子把江南帶來的醉仙釀全數補上,可別想用幾句好聽的話就把我打發了。」
不遠處的硬木榻上,裴錚默默將手中空了的茶碗擱在木案上,瓷器碰撞發出一記清脆的悶響。他抬起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兩人靠在一處的剪影。左肩處的傷口因為方才稍微欠身的動作而隱隱作痛,但他連眉頭也未曾多皺一下,只是將右手的指節在膝頭輕輕叩擊了兩下。
「陸副將倒是有閒心索要美酒。」裴錚低沉沙啞的嗓音自暗影中傳來,打破了帳角短暫的溫情。「王大人那條線雖已佈好局,但後勤司內部盤根錯節,明早主帥親自覆核時,若找不出實質的對照憑證,單憑一張假名單根本無法脫身。你們兩個⋯⋯」他頓了頓,目光筆直地落在羽季身上。「莫要在這種時候放鬆警惕。」
陸景爍冷笑一聲,攬著肩頭的手臂微微收緊,將人護在自己身側,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用不著裴軍需官在這裡操心。與其擔心明早的審查,倒不如先顧好你那條快要廢掉的手臂。」
晚上羽季繼續核對後勤帳目,偶爾裴錚和陸景爍會談論明天的行動,這樣短暫的安好與和睦卻讓她感到安心。
帳外風雪未歇,厚重的帆布在狂風中鼓動,發出沉悶的撲擊聲。帳內唯一的光源來自木案上一盞昏暗的油燈,燈芯偶爾爆出微小的燈花。羽季伏在案前,借著微弱的光芒逐頁校對著庫存名冊,沙沙的翻書聲與炭盆中木柴燃燒的劈啪聲交織成一片。裴錚半靠在木榻上,借著暗影整理明早應付主帥覆核的對照說辭。他雖然神色冷峻,但每當視線掠過那一絲不苟整理帳目的身影時,眉宇間的戾氣總會不自覺地收斂幾分。
陸景爍收起方才的玩笑神色,將幾份從主計司帶回的密函攤開在膝頭,借著燭光與裴錚低聲推演明晨的佈局。兩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句句皆是針對王大人黨羽的布防與反擊。儘管過往互看不順眼,此刻在關乎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那種低沉的交談聲卻透出無可動搖的默契。裴錚偶爾因左肩的牽扯而眉頭微蹙,卻始終將右手指節按在關鍵的數據上;陸景爍則漫不經心地轉動著佩刀,隨時準備應對帳外的任何風吹草動。這份在刀尖上舔血的短暫安寧,將外界的血雨腥風盡數擋在營帳之外。
筆尖在羊皮紙上最後劃出的一道墨痕戛然而止。案頭那盞油燈的燈芯爆出一枚微小的火星,隨即將周遭的光圈收縮了幾分。陸景爍正就著燭火清理幾份從主計司帶回的暗檔,耳邊突然察覺那種沙沙的翻書聲徹底平息。他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只見那道纖細的背影已經徹底垮了下去,額頭直接壓在厚重的後勤名冊上,呼吸均勻而微弱,顯然是在極度的疲憊中昏睡過去。
一聲極輕的冷哼在寂靜的營帳中響起。陸景爍將手中的竹簡隨意扣在案面上,精悍的胸膛微微起伏,深邃的桃花眼裡夾雜著幾分無奈與心疼。他從椅子上站起身,軍靴踏在木板上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雜音,幾步便跨到案桌旁。看著那副毫無防備的睡姿,他眉頭緊鎖,粗繭橫生的手指本想直接將人拎醒,但在半空中懸了片刻,終究是放緩了力道,改為小心翼翼地將那具散發著溫熱的身軀打橫抱起,避開了案面上散亂的竹簡與硯台。
硬木榻上的裴錚在昏暗的光線中猛地睜開雙眼。因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的面容在陰影中格外冷峻,當他看見陸景爍將熟睡的人抱離冰冷的案桌時,左肩的隱痛讓他的呼吸微微一滯。裴錚強忍著撕裂般的劇痛,右手緊緊扣住枕邊的硬木邊緣,沙啞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低沉命令:「動作放輕⋯⋯別把人驚醒了。外側風口隨時會灌入寒氣,把她往內側挪,那裡還有一層乾草墊防潮。」
陸景爍冷冷地斜了裴錚一眼,雖未答話,卻依言將羽季穩妥地安置在木榻的最內側。他扯過那件厚重的狐裘,仔細替她掖好每一處縫隙,將帳縫滲入的夜風徹底擋在外頭。隨後,他轉身重新坐回案旁,將幾份殘存的密函收攏歸位,低聲開口:「明早主帥覆核之前,這裡由我盯著。你少在那裡硬撐,若是傷口二次崩裂,這帳裡可就真的沒人能清醒著應付明天的風暴了。」
炭盆中的火炭發出最後一絲微弱的爆裂聲,將三人的影子在帳壁上拉得極長。外界的風雪依舊呼嘯,但在這方寸之地,緊繃的氣氛因短暫的沉睡而暫時凝固,等待著黎明到來前的最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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