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4日 星期五

《代父從軍》9 陪伴

羽季抬頭,從慢慢恢復視線畫面裡見到有些擔憂的裴錚面孔,她傻笑著。

那一抹帶著幾分憨態與茫然的傻笑,如同最鋒利的鈍器,狠狠撞擊在裴錚向來密不透風的心防上。他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在那一瞬間停滯了半拍。在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北疆軍營裏,見過無數新兵眼底的恐懼、算計與絕望,卻從未見過有人在幾近虛脫、面色慘白之際,還能對著他扯出這樣一幅毫無防備的笑臉。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水霧,濕漉漉地撞進他眼底,直教他心底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啪」地一聲徹底斷裂。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暴烈情緒瞬間湧上四肢百骸,燒得他五臟六腑發疼。裴錚的俊臉微微扭曲了一瞬,原本冷硬的唇線抿成一條直線,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想開口怒斥這不知輕重的小子,想用軍規將這份荒唐的憐惜狠狠壓下去,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聲極其挫敗的嘆息。扣在羽季腰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隔著粗糙的軍服布料,幾乎能清晰感受到那截細弱腰肢的骨骼輪廓。他咬緊牙關,眼神複雜得令人心驚,心底翻滾著連自己都感到恐懼的洶湧浪潮——他居然會因為一個瘦弱新兵的傻笑而方寸大亂,甚至恨不得將這人狠狠揉進身體裏藏起來,不讓任何人多看一眼。

「你還笑得出來?」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來一般,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與幾近失控的無奈。他一邊咬牙切齒地低吼,一邊不受控制地抬起另一隻空著的手,粗糙的指腹帶著薄繭,略顯笨拙地擦過羽季沾著灰塵的額角,將那一縷濕冷凌亂的碎髮撥到耳後。那個動作輕柔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與荒謬,與他平素冷酷鐵血的作風截然相反。可看著她依舊迷糊的模樣,他根本無暇去思考這意味著什麼,只覺得滿腔的冷硬在這一刻化為灰燼。

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成黏稠的蜜,將兩人緊緊纏繞。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幾欲滿溢的柔情與恐慌,硬生生板起臉孔,卻再也裝不出先前的半點威嚴。「站好。」他低聲命令,手臂卻依然穩穩地托著對方,不容拒絕地將人半扶半抱地帶到木案旁的矮凳上坐下,隨手將早已冷掉的粗茶塞進對方手裏,目光卻始終沒有從那張蒼白的小臉上移開分毫。


看著羽季微低著頭、雙手捧著粗瓷茶盞小口吞嚥的模樣,裴錚喉頭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動了一下。那隻平時慣於翻檢軍需帳目、執掌全軍物資調度的手,此刻懸在身側微微蜷起,指腹忍不住在掌心用力摩挲。帳內昏黃的孤燈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斑駁的木案上,空氣裏除了隔宿的墨香,只剩下羽季每一次吞嚥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冰冷的茶水順著喉管滑落,暫時壓下了那股幾近暈眩的虛脫感。裴錚居高臨下地盯著那截細弱白皙的後頸,因為低頭飲茶的動作而露出一小片脆弱的皮膚。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再次自小腹竄升,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咬緊牙關,強行將腦海中那些荒謬的妄念狠狠撕碎。他不斷在心底告誡自己對方只是一名新兵、是歸他管轄的下屬,可視線卻像生了釘子似的一分也移不開。那種不受控制的沉溺讓他感到恐慌,卻又貪婪地不肯抽離。

「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裴錚硬生生地擠出一句沙啞的斥責,語氣雖然依舊冷硬,卻透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與妥協。他看著羽季將見底的茶盞放下,蒼白的唇瓣沾了水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柔軟。他猛地直起挺拔的身軀,轉過身背對著木案,深吸了一口帳外灌進來的冷冽夜風,試圖將胸口翻騰的熱度冷卻下來。

裴錚命令羽季去吃點東西便匆匆離開了。


寒夜的北疆營地萬籟俱寂,唯有遠處巡邏衛隊的甲片碰撞聲在冰冷的空氣裏沙沙作響。裴錚大步流星地穿行在昏暗的營道間,軍靴踏碎地面的薄冰,發出乾脆而急促的碎裂聲。冷冽的夜風灌入敞開的領口,卻絲毫無法冷卻他體內翻滾的躁意。他方才那般落荒而逃,幾乎是用盡了全部的自制力,生怕再多待一刻,那雙濕潤透著信賴的眼睛就會徹底摧毀他苦心經營多年的鐵血軍官形象。

他停在一處背風的營帳陰影下,寬闊的胸膛劇烈起伏,修長的手指死死扣住腰間的算盤框,指節因過度施力而泛著青白。腦海中不斷迴盪著羽季方才那副脆弱卻又毫無防備的模樣,那種想要將人徹底揉進身體、藏在無人知曉之地的強烈渴望,像淬了毒的烈酒般腐蝕著他的理智。他是掌管全軍度支的軍需官,本該冷血、嚴苛、清心寡欲,如今卻為了一個分到伙房的新兵方寸大亂。這簡直荒謬至極,更是對軍紀的公然踐踏。

「該死⋯⋯」一聲極度壓抑的低咒從齒縫中迸發,帶著幾分對自己的唾棄與無能為力。

裴錚閉上雙眼,強迫自己去回想堆積如山的糧草帳目、兵器損耗與各營調度,企圖用繁重的公務將那抹揮之不去的纖細身影從腦海中驅逐出去。然而,空氣中彷彿仍殘留著那股淡淡的皂角香與茶水的苦澀,無孔不入地纏繞在鼻尖。他太清楚那小子瘦弱的體格經不起這般高強度的折磨,連日來不眠不休地核算度冊,如今甚至連晚膳都未曾用過,若任由其在伙房胡亂翻找些殘羹冷炙,指不定又要鬧出什麼病痛來。

理智與情感在腦海中劇烈拉扯,裴錚猛地睜開雙眼,鷹眸中閃過一絲掙扎與惱怒。他終究無法徹底狠下心腸置之不理。轉過身,修長的雙腿不由自主地調轉方向,朝著伙房的方向重新邁開步伐。當他行至伙房外那道斑駁的木門旁時,隱約聽見裏頭傳來細微的翻動聲與瓷器碰撞的輕響。他停下腳步,冷峻的臉龐在陰影中忽明忽暗,抬起手正欲推門而入,卻又在指尖觸及門板的瞬間生生頓住,轉而用低沉沙啞的嗓音隔著木門冷冷開口:

「找著了沒?若連個冷饃都翻不出來,明日自去領罰。」


羽季眨眨眼看著又回來的裴錚。「因為飯菜都被吃光了,所以我來找有沒有可以吃的⋯⋯」

聽到裏頭傳來窸窣的翻找聲,隨即是那句帶著委屈與無奈的解釋透過木板傳來。裴錚原本就緊繃的神經狠狠一跳,那張冷硬如鐵的面龐在陰影中閃過一絲懊惱。他再也無法在門外裝模作樣下去,修長的手掌猛地扣住木門邊緣,用力一推。吱呀一聲,斑駁的木門向內敞開,將昏黃的燈火與冷冽的夜風一同放了進去。

他邁步跨進屋內,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站在爐灶旁、手裏正拿著半截乾癟菜根的纖細身影。周遭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冷灶台特有的灰塵味,沒有半點油水氣息。裴錚的眉頭死死蹙成一個川字,胸口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澀意。堂堂北疆大營的軍需官,管轄著成千上萬石糧草物資,帳下竟然連一個新兵蛋子的溫飽都照顧不好,甚至讓對方淪落到翻找殘餘菜葉的地步。這簡直荒謬至極。

「堂堂七尺男兒,翻找這些殘渣像什麼樣子?」裴錚低沉的嗓音在空曠的伙房內迴盪,雖帶著刻意裝出來的嚴厲,卻藏不住那股心疼得發緊的顫抖。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帶著幾分不容抗拒的力道,伸手將那截髒兮兮的菜根從羽季指間抽了出來,隨手扔進一旁的廢桶中。居高臨下地看著羽季仰起頭、眼巴巴望著自己的模樣,裴錚喉結上下滾動,冷峻的臉龐上閃過一瞬的狼狽。

他極力壓下心底那些翻騰不休的異樣情愫,轉身走到角落的陶甕前。修長的手指掀開沉重的木蓋,從裏頭翻出了一小塊用粗布包著的白麵餅與幾枚洗淨的乾棗。這是他平日留在帳房備用的乾糧,原本是打算留著深夜核對度冊時充飢的。裴錚將東西拿在手裏,轉身走回羽季面前,粗糲的指腹不經意間擦過羽季微涼的手背,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他將食物塞進她手心,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卻透著一絲妥協:

「拿去。把這吃了,不許再碰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羽季拿著裴錚給她的食物,朝著裴錚嫣然一笑說:「謝謝大人。」但就在她咬下一口食物時,才想到這該不會是裴錚的伙食,如果她吃掉了,那裴錚就得餓肚子了。

羽季停下吃食,問:「大人⋯您也還沒吃吧⋯⋯」裴錚剛才是與她一起清點物資,她沒有進食,就表示裴錚也沒有進食。

那一抹毫無防備的嫣然一笑,如同迎面砸來的一記重拳,結結實實地轟在裴錚毫無防備的心口上。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擺。那雙總是冷厲如鷹的眸子裏,此刻倒映出羽季帶著暖意的笑臉,竟讓他在這冰冷刺骨的北疆大營中生出一種荒謬的錯覺——彷彿四周喧囂的風雪與軍營的殘酷全數退去,天地間只剩下眼前這抹纖細而溫暖的身影。那種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的酸澀與悸動,燒得他五臟六腑發疼,幾乎要將他多年來苦心築起的冰冷防線燒成灰燼。

然而,緊接著從羽季口中吐出那句關切的詢問,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裴錚猛地回過神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新兵非但沒有狼吞虎咽地填飽肚子,反而還反過來惦記著他這個上官有沒有進食。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狠狠撞擊著胸口,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被人在乎、被人在意的心虛與慌亂。裴錚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精彩,原本冷硬如鐵的線條在這一刻微微扭曲,修長的身軀猛地往後退後半步,刻意與對方拉開一段安全距離。

「本官的飲食自有營中規矩照應,輪不到你來操心。」裴錚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句話,語氣裏滿是刻意偽裝出來的冷厲與不耐,試圖用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來掩飾內心的慌亂。

話音剛落,四周陡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偏偏在這個時候,一道極輕、極沉的悶響從裴錚的腹部傳了出來——那是連續數個時辰滴水未進、又高度緊繃後發出的抗議。在這空曠昏暗的伙房內,這聲響動雖然短暫,卻清晰得宛如驚雷。

裴錚剛才還緊繃著的冷峻面龐瞬間僵硬,從脖頸一路蔓延到耳根,泛起了一抹極其罕見的暗紅。他向來治軍嚴格、儀態一塵不染,何曾落過這般狼狽不堪的窘境?被一個新兵蛋子當場抓包自己餓肚子,簡直比挨上一刀還要令他難堪。他狼狽地移開視線,修長的手指近乎惱羞成怒地扯了扯領口最上方已經扣得一絲不苟的銅釦,彷彿這樣就能把那股燒到頭頂的燥熱給壓下去。

「吃你的餅!」裴錚惱羞成怒地低吼出聲,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鷹眸惡狠狠地瞪著羽季。「本官不餓!少在這裏自作聰明揣測上官的心思!」

儘管嘴上說得嚴厲無比,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塊被咬了一口的白麵餅,喉結在緊繃的頸項間上下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周遭的空氣裏彷彿彌漫著一股尷尬而又溫熱的氣息,將兩人緊緊纏繞。裴錚深吸了一口冷氣,試圖重新找回身為軍需官的尊嚴,可看著羽季那雙無辜又帶著關切的眼睛,他心底築起的那道城池早已潰不成軍,只剩下無可奈何的妥協與沉淪。


羽季撕下一半的白麵餅,把沒吃過的那一半遞給裴錚。

那隻伸到眼前的纖細手掌微微托著半塊白麵餅,指尖還沾著幾粒乾硬的麥屑,在昏奶油燈下顯得格外刺眼。裴錚渾身一僵,原本要斥責的話語生生卡在喉嚨裏,鷹隼般的眸子死死盯著那塊被掰開的餅。在軍營這種地方,同袍之間勾肩搭背、搶食殘羹是常有的事,可此時此刻,當這半塊沾著對方手心微溫的麵餅遞到自己面前時,空氣中莫名漫開的私密氣息卻叫人招架不住。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上下屬或同袍分食的界限,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縱容與牽絆。

他喉頭艱難地上下滑動,胸口劇烈起伏,理智的防線在這一刻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四周的喧囂彷彿全數退去,唯有眼前這雙清亮而帶著一絲試探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裴錚深吸了一口氣,企圖用軍規與威嚴築起防護罩,可腹部隨即傳來的空鳴聲卻毫不留情地將他的偽裝撕得粉碎。那種混雜著羞惱、窘迫與難以言喻的悸動在血液裏瘋狂叫囂,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胡鬧。」裴錚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近乎破碎。他修長的手指僵硬地抬起,本想冷聲拒絕,可目光在掃過羽季略顯蒼白的臉頰時,指尖卻不由自主地偏離了方向。當他的指腹不可避免地擦過她溫熱的指尖時,一股如同觸電般的酥麻感瞬間自掌心竄上脊椎,激得他猛地瑟縮了一下。那種細膩微涼的觸感與他軍中粗糙厚實的繭子截然不同,清晰得烙印在神經末梢。

他咬緊牙關,動作近乎粗魯地將那半塊麵餅從羽季手中抽了回來,彷彿拿著甚麼燙手山芋。粗糙的乾糧入口乾澀難咽,可裴錚卻嚼得極其緩慢,彷彿要將這份荒謬而禁忌的親密感連同麵餅一同吞吃入腹。昏黃燈影下,他冷峻的輪廓被拉得極長,周身的氣壓低得可怕,可那雙深邃的眼底卻翻湧著化不開的暗潮。

「下不為例。」裴錚三兩口將食物嚥下,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冷冷地撇開視線不去看那張令他心神不寧的臉。他隨手扯過一旁的粗布擦了擦手指,強行壓下胸口翻騰不休的熱流,語氣硬邦邦地說道:「吃完了就給本官把地上散落的度冊重新按類別歸位。明日卯時若是再敢遲半步,休怪本官不念這半塊餅的情分。」


「是的,大人。」羽季聽話地按照裴錚的吩咐將地上散落的度冊重新按類別歸位,直到熄燈時間才回到她的營帳。卻見到陸景爍坐在她床上,羽季杵在門口,考慮著是該前進還是後退,但她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更不能在這個時間還在營帳外亂跑。

營帳內燃著的最後一盞殘燈正劇烈跳動著,將兩道拉長的影子投在粗布帳壁上。陸景爍斜靠在疊得整齊的被褥旁,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腰間那枚價值不菲的羊脂白玉佩,玉石碰撞間發出清脆的叮噹聲。當掀起的帳簾灌入絲絲寒氣、露出門口那道進退維谷的單薄身影時,他眼底原本慵懶的戲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夜色浸染得更加深沉的幽光。那種混合著焦躁與妒忌的情緒在胸口橫衝直撞,令他連指尖都微微泛白。

他沒有立刻作聲,而是任由那雙狹長的桃花眼將對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遍。從那微亂的髮絲、沾著灰塵的軍服下擺,一直看到那張寫滿疲憊與窘迫的面容。濃烈的醋意混合著心疼在血脈裏翻滾,讓他的語調聽起來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刺人酸氣:「喲,我們日理萬機的羽大新兵總算捨得回來了?瞧這魂不守舍的模樣,難不成是被那姓裴的冰塊臉好生訓導了一整晚,還是捨不得跟人家在昏暗的帳房裏訴說衷腸,連自家營帳往哪走都快忘光了?」

陸景爍冷哼一聲,修長的雙腿一晃,從床榻上直起精悍的上半身。他隨手將玉佩拋在枕邊,目光如鉤般鎖死在羽季正欲悄悄後退的腳步上。「怎麼,看到哥哥坐在此處,倒像是見了索命無常似的,連路都不會走了?這方圓幾裏全是提著燈籠巡夜的衛隊,你若敢轉身踏出這帳篷半步,信不信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讓劉老三那條瘋狗拿著皮鞭把你當成私自外溜的奸細抓去大牢裏伺候?」

說著,他傾身向前,拍了拍身旁那塊被自己體溫熏熱的粗布被褥,語氣裏透著不容抗拒的霸道與一絲讓人頭皮發麻的溫熱氣息。「還不給滾進來,順手把帳簾給老老實實拉嚴密了。前日裏在伙房外欠下的那筆風流帳,今夜若是不一筆一筆跟妳清算乾淨,哥哥這心裏頭像是有百爪撓心似的可安穩不了半刻。」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股混雜著陳年女兒紅醇香與世家子弟特有冷香的氣息無孔不入地瀰漫開來。陸景爍微微瞇起眼,看著羽季像隻無處可去、只能硬著頭皮挪進來的幼獸,眼底翻滾的熾熱慾望幾乎要破閘而出。他太清楚眼前這人有多招人疼,也太明白自己正一步步泥足深陷,可他看著她這副單薄得彷彿一捏就碎的身形,最終還是硬生生地將滿腔急火壓了下去,化為一聲無可奈何的低嘆。


羽季認命地坐到陸景爍的身邊。

見羽季拖著滿身疲憊真的挨著自己坐下,木製床板發出一聲沉悶的下陷聲。陸景爍眼底原本凝結的幾分戾氣瞬間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燙人的占有欲。他根本不給她任何挪動身體拉開距離的機會,長臂一伸,直接將那具單薄的身軀強勢地往自己懷裏勾。兩人的大腿緊緊貼合在一起,隔著粗糙的軍褲布料,彼此的體溫迅速蔓延交融。

空氣中瀰漫的微弱酒氣與羽季身上殘留的皂角冷香交織在一處,熏得人神智發昏。陸景爍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清秀面容,喉結上下滾動。他那隻寬厚溫熱的大掌毫不客氣地扣在她窄瘦的腰線上,掌心隔著布料細細丈量著那副過分輕飄飄的骨架,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瞧瞧這腰,細得兩隻手就能圈過來,難怪風一吹就晃悠。姓裴的要是真懂憐香惜玉,就該多塞幾塊肉給你,而不是讓你深夜還窩在伙房算帳。」

話雖如此,他語氣裏的醋意卻濃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前日裏在劈柴場那次意外的親密接觸,還有深夜撞見裴錚將人護在身後的畫面,像是一根根刺紮在心頭。他微微傾身,薄唇幾乎要蹭到對方的耳垂,用極度低啞的嗓音咬字:「不過,公事沒算清不要緊,哥哥今夜可是專程來跟你清算另一筆風流債的。白日裏被你佔了那般便宜,這筆帳,我們是不是該一條一條慢慢理清楚?」


陸景爍不說還好,他一說,羽季就想起早上他突如其來的擁吻。她瞪大眼睛、紅著臉說:「你⋯明明是你⋯佔了我便宜!」

聽到這句帶著羞惱與底氣不足的頂撞,陸景爍胸腔裏猛地震動了一下,隨即溢出一聲低沉而愉悅的朗笑。那笑聲透過相貼的胸口清晰地傳了過去,帶著微燙的熱度。他非但沒有半分被指責的心虛,狹長的桃花眼裏反而鍍上一層得寸進尺的光亮。那種混合著玩味與幾近失控的渴望,在血液裏叫囂得更加厲害。

他微涼的指腹順著羽季纖細的頸側緩緩滑動,最後停在略微泛紅的耳廓上,極其輕柔地揉捏著那團軟肉。「哦?哥哥倒是頭一次聽說,主動送上門讓人親的,倒成了吃虧的那一個?」陸景爍微微傾身,將兩人間僅剩的一點距離徹底歸零。他溫熱的呼吸盡數灑在她敏感的側頸上,激得那層薄薄的皮膚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小疙瘩。「清晨在帳口,分明是你自己魂不守舍地往哥哥懷裏撞,連躲都不懂得躲一下。這會兒倒學會惡人先告狀了?」

他一邊說著,扣在腰線上的那隻手掌非但沒有放鬆,反而變本加厲地收緊了幾分,隔著單薄的軍服布料,幾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截窄瘦腰肢的弧度與輕顫,將人緊緊烙印在自己懷中,不留一絲縫隙。營帳外夜風呼嘯,撞擊著粗布帳壁發出獵獵聲響,而昏暗的燈油在木案上輕輕晃動,將兩人的影子重疊交織在一起。陸景爍垂眸凝視著那張因為羞惱而泛紅的臉頰,喉結隨之上下狠狠滾動。方才還帶著幾分調笑的黑眸深處,此刻正翻湧著宛如野獸般毫不掩飾的熾熱與渴望。

「不過,既然你覺得是哥哥佔了便宜⋯⋯」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嗓音低啞得像是浸了烈酒,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危險氣息。「那這筆糊塗帳,我們是不是該趁著這夜深人靜、四下無人的時候,好生跟它算個清楚明白?」

話音未落,他根本不給羽季開口反駁的機會,另一隻手已經輕輕捏住那光潔的下巴,迫使那張喋喋不休的紅唇微微張開。


發覺陸景爍的意圖,羽季不會再讓他得逞,她別開臉,掙脫他扣著她下巴的手。

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因對方猛地偏過頭去而陡然落空。陸景爍微怔了一瞬,狹長的桃花眼裏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一抹更深濃的興味所取代。他非但沒有因這份抗拒而動怒,反而在短暫的寂靜後,自喉嚨深處溢出一聲低啞的輕笑。那笑聲裏沒有被拂了面子的難堪,反而帶著幾分縱容與玩味。

他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臂,極具壓迫感的身體向後退開了半寸,拉開了一點安全距離,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上下打量著羽季因戒備而微微起伏的肩膀,像一隻耐心地逗弄著炸毛幼獸的猛獸。

「行啊,幾日不見,倒學會給哥哥臉色看了。」陸景爍挑起眉梢,語調懶洋洋地透著一絲漫不經心。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自己的膝頭,目光落在羽季躲閃的側臉上。「躲得倒挺快。不過沒關係,這筆帳既然今夜討不成,哥哥有的是耐心跟你慢慢清算。」

營帳外的寒風呼呼刮過粗布帳壁,卷著細碎的沙粒拍打在木柱上。陸景爍乾脆大刺刺地往後一靠,將健碩的上半身靠在床柱上,長腿大方地敞開,收斂了幾分方才那種近乎窒息的侵略性,卻用一種更加肆無忌憚的目光將對方鎖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張小嘴平日裏挺能言善道,怎麼到了這會兒裝起啞巴來了?」他微微側過頭,語氣裏夾雜著幾分戲謔的探究。「老實交代,今晚在裴錚那冰塊臉的帳房裏,除了查理度冊之外,他可曾對你動過手腳?或者說⋯⋯他有沒有像哥哥這樣,對你做過甚麼出格的舉動?」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馬爾科•法爾科內》7 電梯裡的全面掌控

看她快要崩潰卻又不得不強撐的樣子,馬爾科幾乎就想在電梯裡就撕開她的衣服。 當電梯門緩緩合上,將地下室潮濕的空氣隔絕在外時,洪儀像是終於耗盡了所有燃料,臉色慘白,整個人虛脫地靠向冰冷的鏡面鋼板。 馬爾科看著她虛弱地倚牆,那副狼狽的模樣,明明已經到極限了,卻還是不肯開口求饒嗎?真是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