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4日 星期五

《代父從軍》8 醋意

灶台邊蒸騰起的水氣混雜著粗劣糙米的氣味,在昏暗狹窄的伙房內彌漫成一片黏稠的白霧。羽季手中的狼毫筆在度冊上重重一頓,一團漆黑的墨漬瞬間在泛黃的紙頁上暈染開來,徹底毀了剛才辛苦覈對半晌的帳目。她懊惱地咬住下唇,纖細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腦海深處卻始終無法將清晨營帳裏那個霸道而滾燙的深吻從記憶中剝離。這份揮之不去的混亂直接反映在手頭的數字上,原本該平直對應的十斤豆蔻竟硬生生多記了三斤,迫使她只能沮喪地將整頁劃掉,從頭再算一次。

就在她煩躁地甩了甩發酸的手腕,打算重新提筆時,一道高大挺拔的陰影毫無預警地將她嬌小的身軀完全籠罩。周遭生火煮飯的喧鬧聲彷彿在一瞬間退潮,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混合著皂角與冷冽松木的氣息。裴錚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踏入了伙房,軍靴踩在地面的沉悶聲響被水沸聲掩蓋。他一言不發地站在羽季身側半步遠的地方,鷹隼般的目光如利刃般刮過那本被塗改得面目全非的度冊,最後精準地定格在羽季那張泛著不自然潮紅、略顯慌亂的臉頰上。

「這是今日第三次看見你把十斤記成十三斤。」裴錚冷峻的嗓音低沉而平緩,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審視意味。他將腋下的烏木算盤往粗木長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而沉悶的撞擊。修長的指節隔著桌面輕叩兩下,直指帳目上錯得離譜的荒謬數據。「堂堂軍需官麾下的度冊,經你的手竟成了廢紙一堆。莫非你的魂魄還留在哪個見不得人的溫柔鄉裏沒收回來,連簡單的加減算術都不會了?」他微微俯身,極具壓迫感的氣場伴隨著軍服領口一塵不染的筆挺線條壓了過來,銳利的視線死死鎖住羽季閃爍其辭的雙眼,心頭莫名湧起一股暴躁的無名火。那一瞬間,裴錚甚至能清晰聞到羽季身上殘留的一絲若有似無的異樣氣息,那絕非尋常新兵所有,反而像是一根無形的刺,狠狠扎進他素來嚴謹自律的心防深處。


「我⋯⋯」看著裴錚的臉,羽季卻無法辯解。

灶台上的大鐵鍋正翻滾著混濁的沸水,蒸騰而上的白霧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模糊。裴錚看著那張支支支吾吾、連一句完整辯解都吐不出來的蒼白小臉,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像澆了油般騰地竄起。他無法容忍這張嘴在面對自己時總是一問三不知,更無法忍受對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是因為營裏其他不知輕重的混帳。修長的食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發出沉悶的聲響,將周遭的雜音生生壓下一頭。

他猛地向前逼近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軀將伙房昏暗的光線盡數擋去,幾乎將那具單薄的軀體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一塵不染的軍服領口緊緊勒著修長的頸項,禁欲的氣場在此刻化作實質般的壓迫感。他微微俯身,將那張清秀卻寫滿慌亂的臉孔鎖死在視線之內,低沉的嗓音從齒縫中冷冷擠出:

「說不出來了?還是這度冊上見不得人的紕漏太多,連個像樣的藉口都編不出來?」裴錚的鷹眸微微瞇起,視線如刀般刮過對方泛紅的耳根與躲閃的目光。「本官倒是不知,軍需庫裏堆積如山的帳目何時成了讓你魂不守舍的玩意兒。若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你趁早滾回雜役隊去吃苦頭,省得在這裏給本官丟人現眼。」

話雖說得極其苛刻難聽,可他扣在桌緣的指節卻因極力隱忍而指尖泛白。他清晰地察覺到自己正在失控,這種失控源於對眼前這名新兵過度的在意。他甚至克制不住地去猜想,究竟是營裏哪個不長眼的混帳敢在暗地裏勾走這小子的魂。空氣中黏膩的熱氣烤得人胸口發悶,裴錚一把抽過那本被塗改得面目全非的度冊,粗糙的紙頁在指間沙沙作響。他冷冷地抬起眼簾,視線如同無形的枷鎖般將對方禁錮在原地,語氣裏透著不容抗拒的強硬命令:

「把筆拿好。從頭到尾,一筆一劃給本官重新算清楚。今兒個算不明白,誰也別想踏出這間伙房半步。」


「是的,大人。」有裴錚在身邊,羽季的腦袋終於慢慢地冷靜下來,她將所有物資再重新計算並記錄在度冊上。

粗礪的炭筆摩擦紙頁的沙沙聲,在蒸騰的水氣裡顯得格外清晰。裴錚立在長桌旁,高大的身形並未移動分毫,目光卻從那張緊繃的小臉移到了正流暢書寫的筆尖上。方才還錯得離譜的數字,在對羽季全神貫注的修正下,重新恢復了工整俐落的排布。每一行加減乘除皆乾淨明瞭,再無半點模糊塗改的痕跡。這種迅速進入狀態的配合,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讓裴錚心頭那股莫名翻湧的狂躁漸漸平息,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加深沉而無言的震撼。

他看著對方因為專注而微微翕動的鼻翼,以及那截隱在挽起袖口裡的瘦弱手腕,心底築起的防線不可避免地再次生出裂痕。他向來厭惡辦事不力的廢物,可眼前這人偏偏在疾言厲色之下展現出極強的韌性,總能精準地在觸及他底線的邊緣拉回理智。那種公事公辦的嚴苛面具後,隱藏著連他自己都快要壓制不住的縱容與憐惜。他修長的指節在烏木算盤的邊框上無意識地輕扣著,發出極其輕微的叩擊聲。空氣中瀰漫的糙米香氣與汗酸味,在此刻彷彿全數被隔絕在兩人周遭的無形氣場之外。

裴錚微微俯身,烏木算盤隨之在腰際輕晃,金屬與木料的碰撞被他刻意壓住。他看著羽季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的指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些日子夜巡時,那幅濕髮敞領、毫無防備的驚鴻一瞥。那畫面像一把鈍刀子,時時刻刻在理智的石壁上剮蹭。他明明可以用軍規處罰這個屢次攪亂他心緒的部屬,可當對方順從地低下頭、用這種全心信賴的姿態面對他時,那些冰冷的懲戒條文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只能靠不斷繃緊下顎、維持身為軍需官的威嚴,來掩飾胸口那股幾乎要將理智焚燒盡的炙熱渴望。裴錚冷眼看著羽季流暢地寫完最後一筆帳目,將那本度冊重新推回桌子中央,原本緊繃的薄唇線條稍稍放鬆了些許,卻仍舊用不容置疑的低沉嗓音開口:

「總算還沒蠢到家。這筆十斤的豆蔻損耗,你且告訴本官,是按哪一條軍中條例扣除的?」

他雖然順勢考校,深邃的目光卻一瞬不瞬地黏在羽季略顯疲憊的眼瞼上,彷彿要在這公務對答的空隙裡,貪婪地汲取著這份近在咫尺的安寧。


軍中條例向來是她最背不熟的,羽季垂下眼眉,小聲地說:「我不知道⋯⋯」

那雙纖長微顫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垂落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黯淡的陰影。聽見那句透著幾分委屈與怯懦的「不知道」,裴錚原本蓄在胸口的冷硬斥責硬生生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地化作了一聲沉重而無奈的歎息。他盯著羽季那截因羞愧而微微泛紅的脖子,心底築起的高牆就像被烈日炙烤的冰層般寸寸瓦解。他向來最厭惡愚鈍散漫之徒,軍中條例更是倒背如流的鐵律,可偏偏眼前這人連一句規矩都答不上來時,他非但沒有半點生氣的念頭,反而湧起一股近乎荒謬的縱容。

修長的指節在烏木算盤的邊框上重重扣了兩下,沉悶的木質聲響在喧鬧的伙房裏顯得格外清晰。裴錚壓低了身形,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更近,近得幾乎能嗅到羽季身上那縷乾淨的皂角香氣,將周遭蒸騰的油煙味全然隔絕在外。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眼底翻湧的異樣情緒壓回心底,冷峻的嗓音裏透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與軟化:

「連『後勤糧草損耗條例第三款』都沒記熟,看來昨夜本官留你在帳中看的那些卷宗,你全當成了耳邊風。」他雖然用上了訓誡的字眼,可語調卻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再沒有方才那種咄咄逼人的凌厲。他伸出修長的手指,隔著桌面精準地壓在度冊上那行正確的數字旁,指節輕輕敲了敲。

「軍中規矩不等人,今日若是換了別人來查,你這條小命早就不知死多少回了。記住了,豆蔻性燥易損,損耗超過一成必須由百夫長親筆簽押,否則一律按私藏物資論處。」

滾燙的熱水在身側的大鐵鍋裏瘋狂翻滾,白霧薰得他的睫毛微微沾濕。裴錚居高臨下地凝視著羽季因為重新聚焦而略顯詫異的眼眸,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與自制力的崩潰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他喉結上下艱難滾動,鷹眸深處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感到心驚的貪戀。他明明該立刻直起身子拉開距離,維持身為軍需官不可侵犯的威嚴,可雙腿卻像生了根似地釘在原地,捨不得離開這方寸之地半步。

「聽明白了沒有?」他強忍著將眼前這抹瘦弱身影徹底納入羽翼之下的衝動,冷冷地催促了一句。


羽季在心中複誦了幾次裴錚說的話,想將他教予她的都記在腦海中,然後她凝望著裴錚說:「聽明白了,大人。」

那個清亮而順從的稱呼撞進耳膜的瞬間,裴錚放在算盤邊框上的修長指節猛地一僵。他太習慣軍中那些糙漢子們口是心非的敷衍,或是帶著畏懼的低頭稱是,可當這幾個字從眼前這張清秀的唇瓣裏吐出來時,卻像帶著一根無形的勾子,硬生生把他的心神勾得徹底亂了套。

他看著那雙毫無雜質、透著認真與信賴的眼睛,胸口彷彿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狠狠燙了一下。那些原本準備好用來訓誡的冷硬言辭,此刻全堵在喉嚨裏,化作一片窒息的乾澀。裴錚猛地收回按在度冊上的手,指腹在冰涼的烏木邊緣用力一捏,藉由這股尖銳的觸感來拉回幾分理智。

周遭粗劣的飯菜香氣與蒸騰的水霧似乎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遙遠。他迎著對方那副毫無防備、甚至帶著一絲求表揚般的純粹神情,心底築起的自制防線徹底失守。他明明該立刻轉身離去,以保持身為軍需官不可侵犯的威嚴與安全距離,可雙腳卻像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聽明白了就好。」裴錚硬生生地從齒縫中擠出這幾個字,聲線因極力壓抑而微微繃緊。他猛地直起挺拔的身軀,將那一身一塵不染的筆挺軍服拉得筆直,彷彿只有這樣才能重新撐起那副生人勿近的外殼。他居高臨下地最後掃了一眼那本重新變得工整乾淨的度冊,隨手將烏木算盤往腰間一勾,冷冷撂下一句:

「明日此時,本官要親自驗收這幾項庫存。若是再出半點紕漏,自己去校場領罰。」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留半刻,轉身邁開大步踏出伙房,軍靴踩在地面的沉悶聲響急促而凌亂,像是在狼狽地逃離某個即將將他徹底吞噬的無形漩渦。


主帥大帳內燃燒著乾松木的銅爐騰起陣陣微弱的青煙,將懸掛在帳壁上泛黃的羊皮地圖烘烤得微微發燙。沉重的牛皮地毯隔絕了外界喧囂的操練聲,空氣中彌漫著陳年墨水與乾澀皮革的氣息。

主帥接過裴錚送上的報告,上面清楚地紀錄了每一項軍需,主帥看似不經意地問裴錚:「聽說你最近跑伙房跑得很勤?」

裴錚挺直脊樑立於主帥案前,一身筆挺的軍服不見一絲褶皺,領口依舊一絲不苟地扣到最頂端。當那句看似隨意卻暗藏深意的問話砸進耳膜時,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在皮革軍帶旁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掌心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意。

那本剛剛交上去的度冊正安靜地躺在案頭,頁面上那些乾淨整齊的字跡彷彿在無聲地嘲弄他連日來反覆失控的私心。裴錚的眼皮微微一跳,深邃的瞳孔深處掠過一抹極難察覺的慌亂。他迅速收斂心神,將那些因聯想到某個單薄身影而泛起的波瀾死死壓回心底。面具般的冷硬神情沒有泄露半點端倪,彷彿方才那番異常的頻繁視察真的只是出於一名軍需官對帳目損耗的嚴苛職責,與任何私人情感都毫無瓜葛。

「回大帥的話。」裴錚的嗓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語調,聽不出一絲情緒起伏。「新一批補給入庫的帳目屢現紕漏,底下雜役新兵辦事散漫,若不親自前去盯著,恐會延誤前線戰備。屬下身為軍需官,自然要以營務為重,斷沒有任由底下人敷衍塞責的道理。」

他刻意將話題引導至嚴肅的軍務整頓上,藉此掩蓋內心深處那種見不得光的燥動。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當想起那陣隱隱的皂角香氣,以及對方在自己冷聲斥責時那副無措又依賴的模樣,胸口那股莫名的熱度便會不受控制地灼燒開來。他甚至不敢去深想自己為何會對一個瘦弱的新兵產生這般越界的關注,那種對斷袖情愫的隱秘恐懼與無法自拔的渴望正在將他的理智一點點凌遲,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主帥坐在鋪著虎皮的帥椅上,端起茶盞吹開浮沫,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隨後將那本度冊推回桌面。「哦?能讓向來眼高於頂的裴大人親自跑去盯著,看來那名分到伙房的新兵倒真有幾分本事。也罷,北疆糧草事關重大,你多費些心神總是沒錯的。」

裴錚聽著這番敲打,後背竟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滯澀。他迅速躬身應諾,雙眼盯著地毯上的花紋,沉聲道:「屬下明白。」


主帥敏銳的目光將裴錚反常的模樣都看在眼裡,主帥開始好奇。「能讓裴大人在意的新兵,我也蠻想見見。」

聽到主帥突如其來的提議,裴錚垂在身側的雙手猛地攥緊,指節在皮革軍帶旁泛出青白。大帳內焚燒乾松木的青煙彷彿在此刻化作無形的窒息感,直往鼻腔裏灌。他怎麼也沒料到,自己那點極力掩飾、見不得光的私心,竟會引起頂頭上司的注意,甚至讓對方生出召見那名新兵的念頭。一種莫名的焦躁與冰冷的危機感同時在胸口炸開。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尤其是心思深沉的主帥——將過多的目光投向那個脆弱得不堪一擊的新兵。若真把人傳到這座大帳裏盤問,以主帥老辣的眼光,萬一察覺到那小子過於單薄柔弱的身段與異樣氣息,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帳外隱約傳來校場上兵卒操練的震天喊殺聲,隔著厚重的牛皮帳壁沉悶地敲擊著耳膜。裴錚的喉結艱難地上下一滾,緊繃的腹部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他太清楚主帥那雙慣於在沙場上審視敵友的眼睛有多犀利。若是讓主帥見到羽季那張清秀得過分的臉蛋,哪怕沒有當場暴露真實性別,單憑那種莫名的注視,就足以招來無休止的猜忌與調侃。他絕不容許這種不受控制的風險在眼皮底下擴大。

裴錚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將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與慌亂完美地鎖進冰冷的鷹眸深處。他微微抬起頭,面上重新覆上那層滴水不漏的嚴苛神情,挺拔的脊樑如同出鞘的利刃般繃得筆直。他語氣平穩而疏離地開口回稟:「大帥日理萬機,前線軍務千頭萬緒,區區一個新兵蛋子笨手笨腳,實在不勞大帥費心過問。伙房那邊的帳目既已交由屬下全權督辦,屬下自會盯緊那小子,斷不讓他再生出半點差池。」

主帥端起茶盞吹開浮沫,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你倒護短。本帥不過是隨口一提,瞧把你緊張得。罷了,既然你這塊鐵面軍需官願意親自調教,那新兵是圓是扁,就由你全權處置。去吧,別耽誤了晚間的糧草調撥。」

裴錚聽聞此話,懸著的心弦終於稍稍鬆懈,沉聲應諾後躬身退出了主帥大帳。


撩開厚重的牛皮帳簾,冰冷的北疆寒風迎面撲來,刮在臉頰上生疼。裴錚跨出主帥大帳,軍靴踩在結了薄霜的泥地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他雖然表面上順利退身,可後背的貼身軍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黏在精壯的脊樑上。那種如芒在背的刺痛感並未隨著營帳的合攏而消散,反而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心頭揮之不去。他太清楚那位高權重的主帥有多可怕,方才那看似隨意的幾句試探,根本不是信了他的說詞,而是精準地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味。

只要一想到主帥那雙洞察一切的鷹眼可能已經盯上了那個行事笨拙、身份脆弱的新兵,裴錚的呼吸便猛地窒息。營區裏到處都是耳目,任何一絲刻意的掩飾都可能變成最致命的破綻。他必須搶在所有人的前面把這股暗流掐死在搖籃裏,絕不能讓任何人有機會剝開那層名為新兵的偽裝。拐過糧草倉儲的轉角,遠處炊煙裊裊升起,伙房方向隱約傳來木柴燃燒的劈啪聲與水沸的咕嚕聲,空氣中瀰漫著粗劣飯菜的氣味。

裴錚放緩了腳步,緊繃的下顎線條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無比冷硬。他不能表現出半點慌亂,越是這種風聲鶴唳的時刻,他越要表現得比平時更加嚴苛、更加公事公辦。只有將那個新兵死死地壓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用鐵面無私的軍規築起一道厚重的防護牆,才能徹底打消外人所有不必要的窺探。他抬起手指,重重地壓在腰側的烏木算盤上,金屬扣件發出冰冷的碰撞聲,藉此平復胸腔內翻滾的躁意。

當他再次踏入伙房的木門時,蒸騰的白霧與濃烈的米香瞬間將他包圍。角落裏那道單薄瘦弱的身影正低頭擦拭著沉重的木案,專注的模樣讓裴錚剛纔還在狂跳的心臟猛地一沉。他冷冷地掃過四周,確認沒有其他雜役過多逗留後,鷹眸中閃過一絲複雜至極的暗芒。他邁開長腿直逼過去,皮靴踏在地面的聲音沉重而清晰,帶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還愣著做甚麼?」裴錚的嗓音冷得像淬了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新兵,修長的手指重重扣在算盤框上。「今日要覈對的帳目還有一半未清,若在日落前交不出完整的損耗明細,規矩你是知道的。」


羽季聽到裴沉的話,立刻放下擦拭木案的抹布,去執行他所交代的任務。

看到那抹單薄身影毫不遲疑地轉身投入案牘之間,纖細的手指迅速翻動厚重的度冊,裴錚原本懸在半空的心弦猛地往下沉去。那種混雜著心疼、焦躁與無奈的酸澀感在胸口翻湧,幾乎要衝破那層嚴密偽裝的軍法外殼。他邁開軍靴,沉穩而無聲地踱步到木案旁,高大挺拔的身軀如同無法撼動的山壁般壓了下來,將昏黃的夕陽餘暉盡數擋在身外。伙房內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粗劣紙張被翻動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寒風掠過營帳的呼嘯。

裴錚垂眸注視著那雙在墨跡間穿梭的手,注意到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主帥那雙鷹眼帶來的威脅感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逼得他必須更加小心翼翼,卻也讓骨子裏那股見不得光的佔有欲瘋狂叫囂。他無法容許任何人將懷疑的目光投向這道身影,更無法忍受這抹脆弱的溫暖在別人的權力下被碾碎。一隻修長的手掌重重按在木案邊緣,帶起一陣微風,卷得桌面上的幾張散頁微微翻飛。裴錚微微俯身,拉近了彼此的距離,溫熱的吐息幾乎擦過那截細弱的後頸。

他死死盯著羽季迅速書寫的字跡,用極度冷硬卻暗含沙啞的嗓音開口:「別想耍什麼花招。這筆糧草損耗若是算錯一錢銀子,本官絕不輕饒。」這番近乎恐嚇的冷言冷語,實際上是為了掩飾內心深處那種想要將她護在羽翼之下的強烈衝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那條單薄的脊樑下滑,落在對方因專注而緊繃的側臉上,心裏暗自唾棄自己的失控,雙腳卻像生了根一樣挪不開半步。

夕陽沉落得極快,天色由昏黃轉為一片沉重的鉛灰色。殘存的光線透過支起的木窗,將空氣中飄浮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裴錚冷眼瞧著羽季一行行工整的字跡在度冊上延伸,心中那股因主帥的試探而產生的警惕感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像野草般瘋長。他太清楚這座軍營裏的殘酷規則,一旦她的真實身份泄露,等待對方的將是萬劫不複的下場。他明知該保持距離,卻偏偏越陷越深。裴錚閉了閉眼,將眼底翻湧的掙扎壓回,鷹眸中只剩下冷酷與嚴苛:「日落之前,把這些全數覈對完畢。若有半點差池,今晚休想踏出這裏一步。」


「是⋯是的⋯⋯」羽季謹慎地執行裴錚的命令,一直忙到天都黑了,都還沒進食,當她從地上蹲著數完物資再站起身體時,羽季的眼前一黑,身體晃動。

帳房內燃起的唯一一盞孤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當那道纖瘦的身形因起猛而劇烈搖晃、幾乎要栽倒在冰冷的地面時,裴錚一直緊繃的視線猛然一縮。腦海中所有關於軍規、斥責與掩飾的理智在這一瞬間盡數斷裂。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便先一步做出反應,大步流星地跨上前去,一把扣住了那具幾乎散架的單薄肩膀。

入手處的觸感輕得驚人,隔著粗劣的軍服布料,幾乎能清晰地摸到皮包骨頭的形狀。裴錚沉下臉色,結實的手臂不由分說地箍住羽季的腰側,將那具軟綿綿、隨時會倒下的身軀強行穩在自己懷中。鼻端傳來的是連日操勞後的氣味與極淡的皂角香,混雜在一起,狠狠撞擊著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他向來治軍嚴苛,最見不得兵卒嬌生慣養,可當掌心感受到那具軀體輕微的顫抖時,那些冰冷的訓誡卻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連站都站不穩,你是打算死在這裏給本官找麻煩?」裴錚咬牙切齒地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聲音低沉得可怕,卻掩飾不住深處那股連他自己都感到心驚的慌亂。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毫無血色的小臉,幾縷散亂的碎髮黏在微濕的額角,透出一股讓人心生不忍的脆弱。他本該立刻將人推開,維持軍需官不可侵犯的威嚴,可那條橫在對方腰間的手臂卻像生了根般,緊緊錅在原地,動彈不得。

四周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窗外呼嘯的風聲夾雜著遠處營地零星的喧鬧聲,全數被隔絕在兩人周遭。裴錚近乎貪婪地嗅著那股獨特的氣息,深邃的目光死死鎖住對方渙散的眼瞳,語氣硬生生地放緩了幾分,卻依舊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從卯時到現在滴水未進,你倒是真把自己當成鐵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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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法爾科內》8 宣示所有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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