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的皮靴在濕冷的地表踩出細碎的聲響。火把的光芒在石壁上投射出劇烈晃動的陰影,將洞穴深處那名衣衫襤褸的佐吏照得無所遁形。那人原本灰敗的臉色在看見裴錚手中泛著寒光的玄鐵重刀時,雙膝一軟,整個人幾乎癱軟在冰冷的泥地裡,雙臂卻依舊死死將懷中的油布匣子扣在胸前,指甲深深陷進粗糙的布料縫隙中,彷彿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裴⋯⋯裴大人⋯⋯」佐吏乾裂的嘴唇劇烈哆嗦著,吐出的白氣在昏暗空氣中迅速消散。「這帳本⋯⋯這帳本不是屬下能動的⋯⋯是⋯⋯是上頭逼我的……」
「少廢話。」裴錚冷冷打斷對方的求饒,語調沒有半點起伏。他握著刀柄的右臂肌肉微微緊繃,時刻留意著對方任何可能魚死網破的動作。儘管注意力高度集中在眼前的罪證上,身後那道安靜沉穩的氣息卻始終清晰地傳遞進他的感知範圍內。他能憑藉本能確認羽季正依言跟在三步之內戒備周遭,這種無言的默契讓他在冰冷的軍務審訊中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安定感,卻也令他更加分心防範任何突發的冷箭。他用眼角餘光向後微微一瞥,確認身後之人的站位恰好在安全死角內,隨即收回目光,將全部殺意重新鎖死在洞穴深處的罪首身上。
空氣中只剩下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以及佐吏急促如拉風箱般的喘息。裴錚沒有立刻動手強奪,而是用刀尖挑開了對方身側散落的一堆廢棄乾草,確認沒有暗藏淬毒的機關後,才重新將刀鋒下壓半寸。
洞穴深處的水滴順著岩縫滑落,砸在石塊上發出清脆的滴答聲,將緊張的對峙襯托得愈發窒息。周遭隨行親隨在洞口外肅立戒備,將所有的退路封得水洩不通,確保一隻蒼蠅也無法飛出這條暗道。
「把東西放下,滾過來。」裴錚的目光如同黏在對方身上的冰霜,不容對方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你私藏度支司殘帳、勾結北疆細作的罪名已然坐實。若想在軍法處置前留條全屍,就把你聯絡的那條暗線全部交出來。」
佐吏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突然嘶聲獰笑起來:「交出來?大人以為拿了這半部殘帳就贏了嗎?北疆那邊早就布好了局,你們誰也別想活著離開這裡⋯⋯」話音未落,對方猛地揚起左手,袖中赫然滑出一枚燃燒的火折子,直直朝著角落散落的硫磺粉末擲去。
裴錚眼神驟冷,正欲跨步上前揮刀格擋,左肩舊傷卻因劇烈動作再次牽扯出一陣撕裂般的刺痛。
見到那名佐吏袖中滑出的火折子朝著角落散落的硫磺粉末擲去,羽季驚呼,本能地想去熄滅那火折子。
藍白色的火苗在接觸到硫磺粉末的剎那,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爆裂聲,猛地躥起一人高的烈焰,刺鼻的黃煙瞬間充斥了狹窄的岩洞。高溫夾雜著火星朝著四周席捲而來,那名佐吏見狀發出瘋狂的獰笑。
看見那道纖瘦的身影不退反進、企圖直面撲滅火源的瞬間,裴錚原本冷硬的雙眸驟然收縮,心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那種隨時可能失去羽季的懼意化作實質的力道,硬生生擊碎了他所有的冷靜與自持。
「退後!」裴錚厲聲暴喝,聲音裡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強忍著左肩因大幅度動作而撕裂的劇痛,健壯的身軀瞬間將羽季牢牢擋在身後。他左手一把扯下肩上厚重的玄色大氅,帶著剛猛的內勁狠狠向前一甩,將那團正欲擴散的火舌與硫磺粉末死死壓滅在厚實的布料之下。同一時間,他右手的重刀借勢在地上一挑,凌厲的刀風直接將那名企圖趁亂逃竄的佐吏掀翻在地。沉重的靴子毫不留情地踩上對方的胸膛,將對方的哀嚎聲生生碾碎在泥土裡。
濃烈的焦臭味與硝煙充斥在鼻腔中,裴錚微微喘息著,隨手將燃燒半毀的大氅甩到一旁。他轉過身,鷹視般的目光迅速將身側的人從頭到尾掃視了一遍,確認沒有被火星灼傷後,緊繃到極點的心弦才稍稍放鬆。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將人拉近至安全的岩壁邊緣,語氣中夾雜著嚴厲與後怕:「不要命了?那種情況也是妳能隨便往前湊的?」
洞壁上的水滴順著岩縫滑落,滴在兩人腳邊的冰晶上,碎裂成無數晶瑩的冰渣。裴錚維持著將人護在身側的姿勢,直到確認周遭再無其他潛在威脅,他才緩緩收回視線,但扣住羽季手腕的力道卻始終沒有鬆開。那種失而復得的沉重感在他胸腔內迴盪,他無法對一個普通的下屬產生這般越界的焦慮,卻又無法理清這份失控究竟因何而起,只能暫且歸咎於戰場上的瞬息萬變。
洞外的親隨聽到動響立刻持火把衝了進來,看見地上的慘狀與被制伏的佐吏,紛紛垂首待命。裴錚沒有理會周遭的雜音,他的視線緊緊鎖在羽季身上,掌心傳來她微涼的指尖觸感,竟讓他在這冰冷的寒夜裡生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悸動。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悉數壓回軍令的威嚴之下,沉聲向親隨下令將人押走。
羽季撿起那佐吏剛才掉在地上的油布匣子。
跳躍的火光將石壁上殘餘的硝煙映得明明滅滅。裴錚微微收回那隻扣在羽季腕間的手,指腹掠過冰涼的肌膚時,帶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顫動。他的目光隨著羽季的動作下移,落在那個被緊緊抱在懷裡、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四方木匣上。空氣裡還殘留著硫磺燃燒後的刺鼻氣味,刺激得他喉頭泛起一陣乾澀。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左肩處再次滲血、隱隱作痛的傷口忽略不計,硬生生把胸腔內翻騰的害怕壓回心底深處。
周遭冰冷的岩壁不斷向外滲出寒氣,將兩人之間微小的距離襯托得異常緊密。裴錚垂眸注視著羽季因抱著木匣而微微施力的手臂,那種異樣的悸動再次毫無預兆地撞擊著他的理智。他暗自唾棄自己竟對一個並肩作戰的下屬生出這般過線的情思,卻又無法克制地想要確認她的安全。
「拿穩了。」裴錚的嗓音有些低啞,帶著一抹歷經生死交鋒後的疲憊與冷硬。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羽季將殘帳護在胸前,那種自然而然展現出的冷靜與果決,讓他在心底暗暗驚嘆。這女孩分明沒有尋常行伍之人的粗獷,骨子裏卻透著一股連老兵都少見的韌性。他原本該像過去訓斥新兵那般,厲聲指責羽季剛才不該擅自涉險;然而話到嘴邊,對上那雙在火光下清明透亮的眼眸時,所有的苛責卻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化作一聲無奈至極的低嘆。他只能板起臉孔,刻意將語調放得公事公辦,藉此掩飾內心深處那股不受控的柔軟與慌亂。
洞外的喊殺聲漸漸歇息,陸景爍率領的增援部隊已經在外頭清理完殘局。親隨首領快步走進洞口,躬身稟報:「大人,主道那邊的細作餘黨皆已落網,無一走脫。這幾個活口該如何處置?」
裴錚冷冷地掃了一眼被死死按在泥地裡的佐吏,隨即收回視線,沉聲下令:「全部押回前鋒營大營,連夜嚴加審訊。另外,派人封鎖黑風口周遭三里之內的所有路口,一隻蒼蠅也休想放過。」
他一邊下達指令,一邊自然而然地朝側前方跨出半步,用高大健碩的身軀將洞口灌入的狂風與血腥味盡數擋在身外。他側過頭,目光落在羽季懷中那匣子上,語氣稍稍柔和了幾分:「這半部殘帳關係重大,既然是妳拿下的,便由妳貼身保管,等回營後立刻交給主帥過目。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是的,大人。」羽季順從地應聲。
裴錚微微頷首,沒有多言,轉身率先朝洞外走去。狂風捲著細雪迎面撲打在他硬朗的側臉上,將方才洞內殘留的硝煙味吹散不少。他踩著凍得結實的濕濡踏上馬鞍,沉重的鐵甲相互碰撞出清脆的金屬鏗鏘。動作間,左肩裂開的舊傷再次被牽扯,一陣火辣辣的刺痛順著骨縫蔓延開來,但他連眉頭都未曾多皺一下,只是俐落地調轉馬頭,將羽季納入自己策馬前行的側翼防護線內,確保周遭任何突發狀況都越不過他的防線。
回營的官道上,黑甲親隨舉著火把在前方開路,橘紅色的光暈在漫天風雪中拖出長長的昏黃影子。裴錚刻意放緩了坐騎的步調,讓自己的馬速始終與羽季保持著半步之遙的距離。
周遭只剩下整齊的鐵甲碰撞聲與沉悶的馬蹄碎冰聲,在空曠冰冷的峽谷間迴盪。他側過目光,借著昏暗的火光瞥見羽季緊緊抱著那方油布木匣的瘦削身影,心頭那股莫名的焦躁雖因大局底定而稍稍平復,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沉甸甸、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發現自己竟無法再把她僅僅視作營中的普通下屬,每一次羽季置身險境,他的理智與情感便會發生一場無聲的拉扯。
「跟緊隊伍,夜裡風雪大,別走散了。」裴錚的嗓音低沉沙啞,透過呼嘯的寒風傳入耳中,聽似冷硬的軍令背後,卻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與關切。
他目不斜視地注視著前方漸漸顯露輪廓的前鋒營大營寨門,高懸的燈籠在夜風中劇烈搖晃。雖然涉案佐吏已然落網且殘帳到手,但他心知肚明,這不過是撕開北疆細作內鬼網的第一個缺口,後續的嚴審與朝堂上的風浪才正要開始。他暗自握緊了手中的韁繩,將胸腔內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下,準備回營後立刻著手布防審訊。
審訊營帳內燃著幾盆上好的炭火,勉強驅散了自黑風口帶回的刺骨寒氣,卻無法融化空氣中凝固的肅殺。裴錚掀開厚重的牛皮帳簾大步走入,靴底踩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反手將肩上殘破不堪的玄色大氅解下,隨手拋在木案之上,露出內裏沾染了血跡的精鋼黑甲。隨著他呼吸的起伏,左肩處剛剛重新包紮過的傷口再次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他卻彷彿毫無所覺般,面色沉冷地坐在主位上。
兩名身形魁梧的黑甲親衛立刻上前,將炭火中燒得通紅的刑具在鐵盆邊緣擦過,刺耳的金屬鳴音在安靜的帳內迴盪。被反綁在木樁上的佐吏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癱軟在泥地上瑟瑟發抖。裴錚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居高臨下地刮過對方的面龐。他沒有急著動刑,而是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瞥見羽季正安靜地站在案側,懷中依舊緊緊抱著那個裝有半部核心殘帳的油布木匣。
那種因死裡逃生而產生的微妙餘悸在胸腔內橫衝直撞。裴錚原本想開口命令羽季立刻退下休息,甚至將那匣子交由專人保管,但話到嘴邊卻被一股莫名的心緒強行壓了下去。他貪戀這種將她留在自己視線範圍之內的安心感,只能暗自將這份失控歸咎於對核心機密的外洩防範。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桌邊緣,發出一聲聲沉悶的扣擊。
「北疆那條通敵的暗線究竟牽扯了哪些將領?」裴錚冷冷開口,低沉的嗓音不帶一絲溫度。「重刻的官印與剩餘的底檔藏在何處?裴某的耐心有限,若是不想受皮肉之苦,就把你知道的吐出來。」
佐吏嘴唇顫抖著,在死亡的陰影下終於徹底崩潰。裴錚一邊冷眼注視著對方的招供,一邊分出一縷心神留意著身旁羽季的動靜,確保所有的風浪都被自己死死擋在身前。
審訊營帳內的火盆劈啪作響,一星火花迸裂在泥地上。佐吏的哀求聲在空曠的帳篷裡迴盪,夾雜著烙鐵靠近時發出的滋滋聲響。裴錚坐在案前,冷峻的臉龐隱在明滅不定的燈影下。他的右手緊緊攥著案面,左肩處因長時間保持緊繃而傳來陣陣針扎般的劇痛,染血的內襯早已與傷口黏連在一塊。儘管他神色如常地逼問著北疆細作的暗線,但眼角的餘光始終無法從身側那道靜默陪伴的身影上移開。
羽季自進了帳後便始終未曾離去,那雙清亮的眼眸裡流露出的擔憂與堅定,像是一根無形的線,輕輕扯動著他素來冷硬的心房。在這種人命如草芥的軍營之中,見慣了背叛與算計,這般不求回報的生死相隨幾乎要將他多年築起的防線徹底瓦解。他喉結微微滾動,將湧上心頭的酸楚與悸動狠狠壓下。這個素來倔強的女孩,總是能在不經意間將他內心的堅冰融化。
「把他說的每一條暗樁全部記下。」裴錚壓低了嗓音,語氣中聽不出情緒起伏,目光卻在轉向身側時柔和了半寸。「妳手裡還抱著要緊的殘帳,若累了就先到外間歇息,這裡有親衛看著,不用妳親自盯著受審的血腥場面。」
話雖如此,他卻暗自希望羽季能多留片刻,這種矛盾的心理讓他在軍紀與私情之間艱難拉扯。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情緒收回,轉而將全部注意力重新鎖定在瑟瑟發抖的佐吏身上。
燭火在鐵盆裏劈啪一聲,爆開一朵微小的火花。裴錚眼角餘光瞥見身側那道纖細而堅定的身影非但沒有退下,反而極其自然地取過案角的素紙與狼毫,隨著佐吏斷斷續續的招供,一筆一劃將那些見不得光的暗樁名單記錄下來。那專注的神情與俐落的筆跡,讓他的喉頭不由得有些發緊。他明明該開口斥責這裡血腥氣重、不是久留的方寸之地,可話到嘴邊,看著羽季因全神貫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瓣,所有的苛責竟全數化爲無聲的妥協。
「記仔細了。」裴錚的語調低沉得幾近沙啞,他刻意收回過分炙熱的目光,轉頭將森冷的視線重新釘在瑟瑟發抖的佐吏身上。左肩處的傷口隨著每一次呼吸而隱隱作痛,溫熱的血水似乎又滲透了一層布料,但他臉上卻連一絲痛苦之色都未曾顯露。
他看著羽季毫不猶豫地與自己並肩而立,那種將後背全然託付的信任,像是一道溫熱的溪流緩緩淌過他素來冰冷孤寂的內心。在這個爾虞我詐、人命如草芥的軍營之中,唯有身側這個看似瘦弱卻透著一股韌勁的人,總能在風雪交加的黑夜裡給予他最深沉的安穩。
隨著佐吏將最後一個據點和接頭暗號招供出來,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兩名親隨上前一步,將癱軟如泥的罪首拖了下去,粗糙的靴底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聲響。帳門處的親衛魚貫退至外圍,重達數斤的牛皮簾垂落,將帳內殘存的冷風與喧鬧徹底隔絕在外。
帳篷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微弱聲響與兩人交疊的呼吸聲。裴錚緩緩靠向椅背,重重的黑甲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他側過頭,看著羽季正仔細核對手中墨跡未乾的供詞,深邃的眸光中翻滾著極其複雜的情緒。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無意識地在案面上輕輕摩挲,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開口:「手酸嗎?」
當只剩他們兩人時,羽季才站在他身前,摸著他染血的軍服,輕聲說:「大人⋯我幫你包紮上藥好嗎⋯⋯」
四周只剩下木炭在盆中迸裂的細碎聲響。裴錚本就緊繃的背脊在羽季貼近的瞬間猛地一僵,墨黑的眼底掠過錯愕。當那柔軟的指尖隔著沾滿血污的鐵甲邊緣輕輕觸碰過左肩的裂口時,錐心刺骨的疼痛伴隨著一股陌生而滾燙的熱意瞬間竄過全身,逼得他硬生生嚥下一聲悶哼。
他下意識地想往後撤開半步,維持身為上官的禮數與距離,雙靴卻像被無形的力量釘死在地表。他垂下視線,迎上那雙清澈眼眸中滿滿的擔憂,向來在兵馬刀劍前波瀾不驚的心弦驟然失控。行伍數年,皮肉傷對他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從不曾有人這般小心翼翼地對待過他身上的瘡疤。那種毫無保留的溫柔與靠近,比任何敵人的暗算更讓他不知所措。
「皮外傷罷了,不必大驚小怪。」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厲害,說話時帶動的胸口起伏讓傷處滲出更多熱液,將裡層的軍衣黏得更緊。他繃緊了下顎線,企圖用冷硬的軍務口吻掩蓋內心的翻湧,卻在看到羽季執拗地伸手去解他肩甲的扣帶時徹底敗下陣來。他閉了閉眼,終究放棄了抵抗,任由她將冰涼的藥膏與棉布取來,啞聲吐出一句指示:「木案底下的抽屜裡有乾淨的烈酒和金創藥,自己拿。」
羽季從木案底下的抽屜取出乾淨的烈酒和金創藥,接著便小心地褪去他上身的黑甲軍服,露出他結實的上半身,雖然知道使用烈酒消毒會讓他劇痛,但她知道這是必要的消毒措施。「大人⋯會有點痛⋯⋯你忍著些⋯⋯」
沉重的黑甲與被血水浸透的內襯在燭光下一件件被剝離,冰涼的夜風順著牛皮帳簾的縫隙鑽入,激得赤裸的上半身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裴錚微微挺直了寬闊厚實的脊背,古銅色的肌理在跳躍的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一道道縱橫交錯的舊傷疤如同一枚枚勛章烙印在胸膛與左肩,無言地訴說著無數次從死人堆裡爬出的過往。
他任由羽季微涼的手指在自己赤裸的皮膚上輕輕遊移,那種過分貼近的溫度與全然不屬於粗鄙軍漢的細膩觸感,讓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幾分,心跳在寂靜的營帳內顯得格外清晰。
當那股辛辣刺鼻的烈酒味自陶瓶中散發開來,迅速充斥了整個狹窄的空間時,裴錚垂下深邃的眼眸,正好看見羽季微蹙的眉頭與眼底毫不掩飾的憂色。他本想開口說自己皮糙肉厚、區區烈酒算不得甚麼,卻在對上那雙盈滿關切的眼眸時將所有豪言壯語生生咽了回去。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硬是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一聲低沉的應答,隨即將右手五指死死扣住身側的木案邊緣,因為過度施力而讓指節泛起了一層蒼白的顏色。
「動手吧,無妨。」裴錚閉上雙眼,從喉深處擠出這幾個字,語調裡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與緊繃。
冰涼的液體伴隨著刺鼻的辛辣氣息,下一刻便毫不留情地澆灑在皮肉翻卷的左肩傷口上。那一瞬間,撕心裂肺的劇痛如同無數根細針同時累積刺著骨髓,將他體內的每一根神經瞬間扯得粉碎。裴錚硬是憑藉著多年沙場磨練出的過人意志力,將喉間湧上的悶哼生生壓回胸腔,唯有頸側暴起的青筋與劇烈起伏的寬闊胸膛,泄露了他此刻正在承受的極大痛苦。他周身的肌肉因劇痛而緊繃得宛如鐵塊,卻始終維持著坐姿紋絲不動,生怕自己哪怕多晃動半分,都會驚擾到正小心翼翼替他清理血汙的雙手。
在這種近乎自虐般的劇痛中,那雙輕柔擦拭著傷口的纖細手指反而成了唯一的慰藉。裴錚微微掀起眼簾,借著昏黃的火光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面容,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
用烈酒消毒後,羽季擦拭裴錚傷口附近的髒污和血跡,然後再在傷口均勻地撒上金創藥,她幾乎貼在他身上地用乾淨的棉布將他上了藥的傷口小心慢慢地包紮起來。
當那抹微涼的棉布極其輕柔地在精實的肌理間遊移、仔細地拭去殘存的冷汗與血汙時,裴錚搭在膝頭的右掌驀地五指收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一層蒼白的青白。這般過分親近的距離讓他的鼻端全數盈滿了羽季身上獨有的清爽氣息,混雜著帳內燃燒的炭火香氣,徹底打亂了他素來沉穩如鐵的心跳節奏。他任由那雙滿含關切的手在胸膛與左肩周遭流連,那些常年血戰累積、縱橫交錯的舊傷在羽季的撫觸下彷彿不再刺痛,反而像是一道道被無形絲線重新縫合的裂口,連帶著皮肉底下的躁動也一併被奇異地安撫下來。
包紮完後,羽季沒有馬上為他穿上衣服,她仔細擦拭他身上因忍痛而生的冷汗,她的手眷戀地摸撫他上身的肌肉與肌膚,喃喃道:「大人的傷這麼久都還沒好,還是應該要讓軍醫醫治比較好⋯⋯」
「軍醫營裡那些粗魯的軍醫只知用烈性草藥敷衍了事,哪裡懂甚麼仔細包紮的講究。」裴錚的嗓音低沉得有些發沙,他微微側過臉龐,視線正好撞入那雙盈滿心疼的明亮眸子裏。面對這般近在咫尺的溫柔以待,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羽季因呼吸而噴灑在自己頸側的微溫氣流,那種異樣的酥麻感順著皮膚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逼得他不得不將眼簾半闔,以此來遮掩眼底深處翻湧的複雜情潮。這具在沙場上歷經百戰、從不知畏懼為何物的身軀,此刻竟因一個下屬的溫熱觸碰而僵硬得不知該如何擺放。
他本該出言厲聲呵斥這般逾矩的舉動,提醒羽季注意上下尊卑與軍營中不可逾越的界線,可喉間的訓斥轉了個圈,最終卻化作一聲無奈至極的嘆息。他抬起沉重的右手,本想將搭在自己肩頭的那隻手輕輕撥開,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的瞬間臨時改了主意,只是虛虛地覆在她微涼的手背之上,貪戀著那份真實存在的溫度。
「皮肉傷死不了人,不必特意跑那一趟去驚動旁人。」裴錚強行壓下胸口那股幾乎要將理智燒穿的熱浪,語調生硬地找了個合情合理的藉口。「更何況今夜佐吏才剛落網,前營與後勤皆在風口浪尖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妳若真想幫忙,這幾日便安穩待在主帳隨側聽候差遣,莫要再獨自涉險。」
話音剛落,帳外陡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靴聲與親隨壓低的通報聲,打破了帳內短暫而微妙的沉寂。裴錚眼神一凜,迅速收斂起外露的柔情,重新擺回主將的冷硬姿態。
羽季先為裴錚在肩上披上軍服,然後站到他身後。
沉重的布料搭上微涼的肩膀,帶著幾分殘存的體溫,將裸露的皮膚重新隔絕於帳內的寒流。裴錚本能地反手一扯,將那件沾血的黑甲軍服穩穩披妥,遮掩了精壯的肌理線條。當餘光瞥見那道纖長身影安靜地退至自己身後、與自己形成無聲的攻守之勢時,他原本因外人打擾而生出的冷厲竟莫名平復了幾分。這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彷彿將兩人短暫地圈出了一方獨立於軍紀之外的庇護所,任憑外界風雪如何呼嘯,背後那股安靜的氣息始終給予他最堅實的底氣。
「進來。」他收斂了方才的私人情緒,嗓音重新覆上度支司主官特有的威嚴與冰冷。
牛皮簾被猛地掀開,灌入一縷裹挾著冰晶的狂風,讓桌上的燭火劇烈明滅。親衛統領神色凝重地踏入帳內,靴底帶進幾片未融的雪泥。那人目光快速掃過主案前的兩人,隨即抱拳單膝跪地,將一份剛從前鋒營快馬加鞭送達的加急密函高舉過頭頂。「大人,前鋒營那邊傳來急報。陸副將在黑風口主道清剿殘敵時,在一名落馬的細作身上搜出一枚北疆王庭特有的狼頭密印,並在主道廢棄的驛站地窖裏,翻出了第二批被調包的軍械清單。」
裴錚劍眉微蹙,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定那封密函封口的赤熱鬧漆。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用餘光向後微微傾斜,確認身後之人正全神貫注地聆聽,隨即將右手五指按在案沿上支撐起有些發僵的身軀。「清單上具體記錄了甚麼?陸景爍現在人在何處?」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將左肩翻湧的劇痛完美掩蓋在冷峻的表象之下。
親衛統領將頭垂得更低,語氣更加肅穆:「回大人,清單上記錄的數額與我們庫房原有的存檔完全對不上,不僅有前頭那些羽箭,甚至夾帶了一整批南直隸打造的精鋼長槍。陸副將已經帶人將驛站周遭徹底封鎖,正親自帶隊押解這批重要證物回營。」
裴錚冷冷地應了一聲,將視線從密函上移開,轉頭直視著身後那雙清亮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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