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日 星期三

《代父從軍》50 合圍

裴錚站在主帳微掀的牛皮簾後,冷眼看著那道纖瘦卻挺拔的身影將短刃俐落地收進革帶。羽季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尋常新兵面臨惡戰時的慌亂,反而透著一種令人心驚的熟稔。那枚度支司令牌撞擊甲片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迴盪在呼嘯的風雪裡。當看見羽季轉身直奔度支司取走三支響箭時,他搭在門柱上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與隱憂如野草般瘋長,伴隨著左肩傷口的刺痛,叫人坐立難安。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替自己涉險,但每一次看著她孤身步入夜色,胸口那處早已結痂的舊傷就隱隱作痛,彷彿有雙無形的手正狠狠揪著他的呼吸。軍中袍澤生死與共本是常態,他向來嚴苛冷血,對任何人皆是一視同仁,唯獨對眼前這個過分瘦削的下屬破了例。他不斷在心底用「惜才」與「維持前線戰力」來說服自己,卻無法掩飾看見她毫不猶豫接下任務時,那種既驕傲又揪心的複雜矛盾。那種彷彿隨時會失去她的恐慌,竟讓他這個掌管全軍度支的冷面官員感到一陣窒息。

「大人,兩名親隨已按您的吩咐在西側營門候著了,她們已經出發了。」親隨統領低聲稟報,打斷了裴錚晦暗不明的思緒。裴錚微微頷首,目光穿透風雪,精準地捕捉到那抹融入夜色的身影正帶著親隨沒入通往黑風口的小道。他不再遲疑,轉身抓過案上那柄沉重的玄鐵重刀,將厚重的玄色大氅披在身上,一邊繫著皮甲帶扣一邊對身後的副官冷冷下令:「傳令下去,前鋒營左翼與本部精銳立刻著甲,隨本官從中路包抄。記住,今日黑風口的一隻蒼蠅也休想飛出去,務必確保他們的安全。」

隨著沉重的馬靴踏碎泥雪,裴錚翻身上馬,鐵甲在寒風中碰撞出沉悶的錚鳴。他扯緊韁繩,鷹隼般的目光鎖死在西側小道那隱約的火光上,雙腿一夾馬腹,帶著整隊肅殺的黑甲騎兵如同黑夜中的奔雷般滾滾向前。風雪打在他冷硬的側臉上,卻冰冷不過他此刻翻湧的殺意與那份深藏在軍法底下的牽掛。他暗自咬牙,若那群細作傷她分毫,他定要讓整個北疆細作網付出慘痛代價。


馬蹄踩踏著半凍的積雪,在幽暗的峽谷間激起陣陣白霧。裴錚策馬馳騁在主道上,黑色的玄甲隨動作劇烈起伏,手中的韁繩因過度施力而勒得指節發白。寒風如銳利的冰刃刮過面頰,他卻無暇拭去額角滲出的冷汗。兩側陡峭的崖壁將呼嘯的風聲撕裂成刺耳的嗚咽,遠處黑風口的輪廓在墨藍色的夜幕下宛如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他率領的精銳騎兵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正沿著主道全速穿插,試圖趕在羽季抵達前剪除外圍的暗哨。

心頭那絲莫名的躁鬱隨著距離縮短而劇烈沸騰。他比誰都清楚那條西側小道雖然隱蔽,卻也是北疆細作慣常設伏的險地。一想到那張素日裡倔強又過分安靜的面孔可能正深陷重圍,他握著刀柄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收緊。軍中素來視生死如草芥,他見慣了袍澤馬革裹屍,卻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方寸大亂。他只能在心底冷冷告誡自己,這不過是因為羽季掌握著核心帳目,絕不容有失。然而,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嘲笑他拙劣的掩飾——那種深入骨髓的牽掛早已超越了尋常上官對下屬的庇護。

「副將,前方三里便是岔路口。」身側的親隨統領策馬靠攏,沉聲回報。「探子回報,陸景爍那邊已經和細作的後隊交過手,動靜不小。」

裴錚冷冷應了一聲,墨色的雙眸在夜色中迸發出森然的寒芒。他一揚馬鞭,速度陡然加快,沉聲下令:「傳令各隊,呈雁形陣推進。一旦聽見三聲響箭,立刻合圍,留活口問話,其餘格殺勿論!」

馬靴再次磕向馬腹,玄色身影帶著一往無前的殺氣沒入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馬蹄踏碎冰殼的脆響在峽谷間迴盪,裴錚勒住韁繩,黑甲精銳瞬間令行禁止地收住馬勢。前方不遠處便是黑風口主道與西側小道的交會點,寒風夾雜著細碎的雪粒,將遠處隱約傳來的金屬交鳴聲撕扯得破碎。他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兩側陡峭的崖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與未散的硝煙味。

「大人,前方探馬回報,陸副將已經和細作的側翼接上火,但西側小道那邊⋯⋯似乎有幾名暗哨正在往岔路包抄。」親隨統領壓低嗓音,翻身下馬走到裴錚馬前稟報。

裴錚的臉色在夜色中冷若冰霜。他深知西側小道地勢險要,尋常人若無足夠的警覺與臨場反應,極易在這種暗夜伏擊中喪命。雖然他先前因為擔心羽季的安危而焦躁萬分,但此刻大敵當前,他必須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在軍令之下。他握緊玄鐵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冷硬的輪廓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令下去,左翼甲士全速推進,務必在岔路口前截斷這股暗哨。」裴錚冷聲下令,雙腿一夾馬腹,黑色的戰馬嘶鳴一聲向前躍出。「另外,分出兩人從小道側翼上崖,若見到西側過來的人馬陷入夾擊,直接放箭清路!」

他一邊策馬狂奔,一邊在心底冷冷盤算著時間與距離。那個總是倔強跟在身側的身影,此刻正身處那條危機四伏的山道上。他無法預料前方究竟布下多少殺機,只能用絕對的武力與最嚴密的布防,將她護在自己掌控的範圍之內。


羽季與裴錚的兩名親隨在黑夜中,在從西側小道抄近路要去黑風口要與陸景爍會合的路上。

當快到黑風口時,羽季稍微放慢速度,注意聆聽周遭的聲響。

當陸景爍和裴錚不在她身邊時,她會更謹慎行事,平常她都太倚賴他們的保護了。但也是經過這幾次獨自出任務,她才發現自己有這些臨機應變和死裡求生的能力,她好像也愈來愈習慣這樣出任務了。

當她聞到空氣中有股血腥味和硝煙味,羽季凜神,注意到有幾個黑影在黑暗中移動,她示警身旁的親衛。「注意。」

身邊的親衛抽刀準備迎戰,她則在他們身後注意著周遭的狀況。


馬蹄在凍結的雪地上敲擊出密集的鼓點,裴錚率領的黑甲隊伍猛地拐過一道被白雪覆蓋的岩壁死角。寒風捲著濃烈的硝煙與血腥灌入鼻腔,那是生鐵與熱血混合的刺鼻氣味。他銳利的雙眸瞬間鎖定前方不遠處交會的岔口——西側小道的出口正隱沒在一片錯綜的岩石陰影後方,周遭寂靜得詭異。

一聲極輕的示警穿透呼嘯的風雪從側道隱約傳來。裴錚心頭猛地一緊,握著玄鐵刀柄的手指陡然收緊,指節因過度施力而泛出青白。他不必多想便知那條險道上正發生著什麼,長久以來刻意維持的上官分寸在這一刻險些被失控的擔憂撞碎。

「主道全線封鎖!」裴錚勒住戰馬,嘶鳴聲中,戰馬在前方的冰面上擦出一串火星。他向身側的親隨統領冷聲下令。「一隊隨我切斷正面退路,二隊立刻攀上崖壁,從上方用弓弩壓制西側出口的暗哨!」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宛如刀割,他顧不得左肩再次裂開的傷口滲出的溫熱液體,雙腿一夾馬腹,玄色身影如同一道黑色閃電般朝著岔口斜插過去。周遭的親隨見狀迅速散開,刀刃出鞘的金屬摩擦聲在風雪中格外刺耳。他必須趕在羽季陷入圍攻前清出一條通道,哪怕這意味著將自己直接暴露在最危險的伏擊圈正中央。


裴錚策馬衝破最後一道被狂風堆積的雪障,厚重的玄色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透過迷濛的風雪,西側小道的岔口已近在咫尺。隱匿在暗處的喊殺聲與金屬交鳴刺破夜空,他一眼便看見那幾道鬼祟的黑影正朝著羽季所在的方向包抄過去。心跳在胸腔內劇烈撞擊,但他臉上的神情卻愈發冷冽如冰,周身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當瞧見羽季並未因突發的伏擊而慌亂,反而冷靜地退至親衛身後觀察全局時,裴錚緊繃的下頷線條微微一鬆,隨即湧起一股混雜著讚賞與心疼的複雜暗流。這名看似瘦弱的下屬總能在生死關頭展現出超乎常人的沉著,不再是當初那個需要他時刻分心照看的菜鳥。然而,這份成長並未能減輕他心頭的緊繃,反而讓他更急於將她納入絕對安全的防線之內。

「左右兩翼聽令,隨我踏平這條死路!」裴錚暴喝一聲,手中重刀在昏暗的天光下劈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黑甲精銳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入岔口。裴錚一馬當先,戰馬凌空躍起,直接將正欲朝羽季方向擲出暗器的黑衣人凌空撞飛。滾燙的血水濺落在潔白的積雪上,宛如觸目驚心的紅梅。他借著馬勢橫刀一掃,逼退周遭殘餘的細作,目光急切地穿過人群,牢牢鎖定羽季所在的位置,確認其毫髮無傷後,才沉聲向身側的親隨下達全殲的死命令。


當見到裴錚的瞬間,羽季面露驚訝,但隨即擔憂他的傷勢。

周遭人馬開始交鋒,她伏在馬背上,慢慢地往裴錚的方向靠近,並隨時注意周圍的狀況。

周遭的喊殺聲伴隨著刀劍相交的刺耳金屬音震盪著耳膜,冰冷的雪花被激飛的鮮血染紅。裴錚剛一刀劈開一名撲向側翼的細作,眼角餘光便捕捉到那一抹在混亂中刻意壓低身形靠近的身影。他眉頭深鎖,胸口因劇烈呼吸而起伏,左肩剛包紮好的傷口因大幅度揮砍而裂開,溫熱的血水正滲透厚重的軍服,但劇痛遠不及看見她涉險時的心驚肉跳。

「別亂動!」裴錚低吼一聲,聲音險些淹沒在馬嘶與兵刃碰撞的喧囂中。他單手扯緊韁繩,玄鐵重刀在身前舞出一團密不透風的刀花,硬生生在混戰中清出一片方寸之地。見她正小心翼翼地朝自己靠攏,他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無可奈何的妥協。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在這種刀光劍影的場景下竟還敢分心關注他的狀況。

敵人的殘部見主將殺入,發出瘋狂的嘶吼揮舞著彎刀反撲過來。裴錚眼神一凜,周身散發出令人膽寒的煞氣。他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長嘶著人立而起,鐵蹄狠狠踏碎了一名死士的胸膛。他趁著這個空檔,直接策馬迎向那道靠近的身影,粗糙的大手一把扣住羽季單薄的肩膀,將人強行拉引至自己身側的防護死角內,阻絕了周遭所有可能飛濺的冷箭與刀光。

「找死嗎?」裴錚咬牙切齒地從牙縫中擠出這三個字,語氣裡夾雜著幾分惱怒與掩飾不住的後怕。他垂眸掃視了一圈,確認她沒有在方才的突襲中受創,緊繃的肌肉才稍稍鬆弛。四周的親隨已經將剩餘的細作團團圍住,刀劍架在俘虜的脖子上,局勢瞬時被雷厲風行地控制下來。


殘雪上的血跡在呼嘯的寒風中迅速凍結,空氣裡彌漫著刺鼻的硝煙與鐵鏽味。

到了裴錚身邊的羽季稍微安心一些,但仍沒有放鬆警惕,她掃視周遭,尋找那名帶著半部核心殘帳的潛逃的度支司佐吏。

裴錚反手將玄鐵重刀插回馬側的掛扣上,左肩裂開的傷口讓他的呼吸每起伏一次,便牽扯出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他垂眸看著緊貼在身側的那道身影,羽季沒有因方才的血腥廝殺而慌亂,反而冷靜地環顧四周尋找目標,這份臨危不亂的沉著讓他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贊許。

「不用找了。」裴錚低沉的嗓音夾雜在風雪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抬起戴着厚重皮手套的手,朝著前方隱沒在暗夜裡的峽谷深處微微一指。「陸景爍在正道那邊截下了後隊,這群殘黨的退路全被封死,那佐吏身上帶著半部殘帳,跑不進這片亂石堆以外的地方。」

他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回羽季緊繃的側臉上,確認她沒有在剛才的突襲中受創,緊繃的心弦才真正落回原處。周遭的親隨已經將幾名負隅頑抗的細作徹底制伏,遠處主道方向隱約傳來陸景爍調兵遣將的號角聲。局勢雖已底定,但核心帳冊一日未落入手中,這場暗潮就尚未真正結束。

「跟緊我。」裴錚不再遲疑,勒轉馬頭將羽季更深地護在臂彎與馬身形成的死角之內,沉聲下令全軍向前推進,徹底搜查殘存的敵蹤。


羽季點頭,跟著裴錚一起前進。

馬蹄踩踏著碎石與冰層發出沉悶的喀吱聲,兩側的崖壁越發逼仄,將殘存的光線徹底吞噬在黑沉沉的峽谷之中。裴錚側過臉,用餘光瞥見身旁那道緊緊跟隨的纖瘦身影,緊繃的下顎線條稍微放緩了半寸。他微不可察地調整了前進的步調,讓羽季始終處於自己右側的庇護死角內,避開頭頂可能掉落的冰凌與峭壁上殘存的暗哨威脅。狂風穿過峽谷狹窄的縫隙,發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尖銳呼嘯,夾雜著零星冰屑狠狠砸在玄色披風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前方的親隨統領舉著一支燃燒的松脂火把,昏黃跳躍的光芒將斑駁的血跡與凌亂的腳印映照得格外清晰。地面上的殘血延續至前方一處亂石堆疊的天然岩洞口,洞內隱約透出幾聲微弱而沙啞的咳嗽,伴隨著粗重紊亂的喘息,在空曠的谷底迴盪,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甜。

「大人,洞口有新近踩踏的痕跡,人應該就在裡面。」親隨統領壓低嗓音翻身下馬,將火把插在雪堆旁,握緊刀柄呈戒備姿態靠向岩洞邊緣。

裴錚冷冷應了一聲,隨即俐落地翻身下馬。落地時肌肉的劇烈緊繃牽動了左肩裂開的舊傷,一陣銳利的刺痛瞬間貫穿半邊身子,迫使他的呼吸微不可查地滯澀了一瞬。他強行將痛楚壓下,面不改色地將玄鐵重刀橫在身前,轉頭看向身側的羽季,低沉的語調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跟在我身後三步之內,洞內情況不明,若有異動立刻退到外頭的岩石後面,聽見沒有?」

話音未落,他已率先大步踏上凍結的苔蘚,靴底將薄冰踩得粉碎。他一手持刀,一手撩開洞口垂掛的冰柱,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刺入幽深的洞穴內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與劣質旱煙的氣息,狹窄的空間裡隱約能看見一個蜷縮在角落的狼狽身影,正死死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四方木匣,在寒風中渾身瑟瑟發抖。

裴錚停下腳步,將羽季完全擋在自己魁梧的背影之後,刀尖直指洞穴深處那名狼狽的佐吏,冷冷開口:「別裝神弄鬼,自己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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