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塗了桐油的半透明紙窗斜打進藥廬,將室內的塵埃照得清晰可見。帳外狂風漸息,只剩乾雪壓斷樹枝的悶響。厚重的麻氈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猛地撩開,隨軍醫官柳清徵端著一隻盛滿金屬器具與藥瓶的銅盤跨步走入。他隨意用木簪綰起的長髮有些散亂,領口依舊敞開著,露出修長的頸項,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烈酒與乾草混合的刺鼻氣味。
柳清徵瞥見木榻上羽季初醒時尚顯迷濛的雙眼,以及兩人昨夜依偎殘留的姿態,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戲謔弧度。他徑直走到案几旁,將銅盤重重一擱,金屬碰撞發出匡噹脆響。未等羽季完全從混沌中清醒過來,他已經極為自然地朝著對方揚了揚下巴,語調透著不容置疑的指揮意味:
「既然醒了就別杵在那裡裝傻。過來幫忙,把左邊那卷乾淨白絹遞過來,順便把這盆浸了血的舊紗布端去倒了。裴大人這條胳膊今日能不能保住,全看老夫這幾刀幾剪子利不俐落,你若是手腳慢了耽誤了時辰,回頭可別怪老夫直接拿針縫了你的嘴。」
羽季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弄得有些手足無措,指尖剛觸到冰冷的剪刀柄,便聽見裴錚在身旁沉聲開口。
榻上的裴錚緩緩睜開雙眸,那雙銳利的眼底沒有絲毫剛醒時的惺忪。他下意識地想要撐起身體,卻因左肩傳來的撕裂劇痛而眉頭緊鎖,額角迅速沁出一層冷汗,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硬生生地將悶哼壓在喉嚨深處。
裴錚側過頭,目光沉沉地掃了一眼站在身側的人,隨即抬起未受傷的手臂,不動聲色地將散落的軍服襟口往下拉了拉。他沙啞著嗓音開口,語調帶著對柳清徵的防備:「柳神醫大清早闖進來,倒是一點規矩也不講。她的手腳笨拙,別弄髒了你的藥具。」
柳清徵冷哼一聲,直接無視裴錚那足以凍結空氣的視線,俯身冷笑道:「在老夫這藥廬裡,只有聽話的活人。裴大人若不想因傷口化膿而廢了這條胳膊,就給老夫閉嘴看著。」
柳清徵毫不客氣地一把扯開裴錚肩頭那層已被暗紅血痂黏死的舊白絹。伴隨著布料撕裂與血肉被生生牽動的悶響,裴錚冷峻的面容瞬間褪去最後一絲血色,高大的身軀在木榻上猛地向後一縮,厚實的後背狠狠撞上後方的木柱。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痛呼碾碎在喉嚨深處,額頭上滾落豆大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砸在赤裸的胸膛上。
羽季在一旁見狀,立刻依言將浸滿藥汁的乾淨棉球與白絹遞了過去。那雙明亮的眼眸緊緊盯著柳清徵的動作,仔細記下清創、敷藥與固定繃帶每一個細微的手法,似乎想將這些救治的要領全數記在心裡,好應對裴錚日後隨時可能再次裂開的傷口。
柳清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狹長的雙眼裡閃過一絲諷刺的笑意。他用修長的指尖挑起一塊散發著刺鼻苦味的墨綠色草藥,毫不留情地往那翻卷的皮肉上一按。滋的一聲輕響伴隨著強烈的灼痛,裴錚左肩的肌肉狠狠痙攣了一下,搭在榻沿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
「嘖嘖,裴大人瞧見沒?人家這小文書比你還上心,恨不得把老夫這套吃飯的傢伙全學了去。」柳清徵一邊熟練地用羊腸線將創口邊緣固定,一邊涼涼地刺了一句。「省得你回頭又跟什麽刺客拼刀子,把這條好不容易保住的胳膊徹底廢在北疆風雪裡。」
裴錚強忍著劇痛,從牙縫中冷冷擠出話語:「柳神醫若是再多嘴,我不介意讓軍法處請你喝茶。」
儘管嘴上威脅,裴錚在羽季將下一卷乾淨繃帶遞過來時,還是借著身體的遮掩,用那隻未受傷的手掌穩穩覆住了羽季略顯冰涼的手指。他掌心的粗糙繭子與她細嫩的觸感交疊,傳遞著一種無言的安撫。他沉下目光,壓低了嗓音開口:「別看這些血淋淋的東西,學了也用不上。記住,往後我會護著妳,不會再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到妳分毫。」
柳清徵俐落地打結剪斷繃帶,冷哼一聲收拾好藥箱,轉身撩開氈簾走回內室。裴錚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藉著羽季的攙扶重新靠回榻上。
「大人為了工作總是那麼負責拼命⋯⋯您要聽軍醫的話⋯⋯別再讓傷口裂開啦⋯⋯」羽季一邊攙扶著裴錚一邊說,她最近看裴錚流的血都快比她喝的水還多了。
繃帶下剛上完的苦寒藥膏與皮肉滲出的微熱血水交織,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裴錚任由那具高大的身軀重重陷進狹窄的木架榻中,聽著耳邊近乎孩子氣的絮叨,冷硬如鐵的唇角竟然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他向來習慣了刀光劍影中的利害權衡,手底下的兵卒對他只有敬畏與懼怕,從無一人敢用這種帶著埋怨與心疼的語氣直斥他的不是。
「聽妳這話倒像是我成了營裡最不懂事的毛頭小子。」裴錚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翻湧的窒悶感強行嚥下,嗓音帶著換藥過後的虛浮。他未受傷的右掌準確無誤地覆上羽季仍停留在自己手臂上的指尖,那裡傳來的微涼觸感讓他微微收攏五指,用粗糲的指節安撫般地摩挲著羽季的關節。
窗外的積雪在晨光折射下透出一種青灰色,狂風雖暫歇,但北疆的寒氣依舊透過木牆縫隙滲進室內。裴錚的目光貪婪地描摹著眼前這張因擔憂而緊繃的面龐,心頭湧起一股異樣的酸軟。他很想告訴羽季,自己之所以拼命保全後勤營並非為了什麼虛名,而是因為這個自始至終跟在自己身後、連拿著帳冊都帶著倔強的年輕身影。
「軍務繁雜,底下那群度支司的廢物若不盯緊,前線的糧道隨時會斷。」裴錚微微偏過頭,避開了內室簾幕縫隙裏投來的一縷光線,緊繃的下顎線條略微柔和。「答應妳的事我心裡有數,往後⋯⋯定會多加小心就是。」
這般近乎示弱的妥協出自向來獨斷專行的裴大人之口,若是讓度支司那幫官員聽去必定驚掉下顎。他緩緩將羽季往身側帶了帶,讓她不再站得筆直受凍。炭盆裡殘存的餘燼突然發出一聲輕響,火星子迸裂開來,在暗沉的帳內閃爍了一瞬。正當他欲開口交代今日需審理的孫成案卷時,外頭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靴聲,夾雜著親衛隊長沉悶的呼喊。
裴錚臉上的柔色瞬間收斂,墨黑的瞳孔重新燃起戒備的冷光,右手本能地扣緊了榻邊的短匕。「去看看外面出了何事。」
羽季掀開那塊凍得僵硬的粗麻氈簾,一塊結了冰的雪團順著帳檐滑落,砸在靴尖碎成幾瓣。一股夾雜著冰碴的寒風迎面撲來,刮得裸露的肌膚生疼。藥廬外的空地上,原本清靜的雪地已被無數雙厚重的鐵底軍靴踩得一片狼藉,黑褐色的凍土與殘雪混成渾濁的泥漿。
數名身穿皮甲的前鋒營士兵正橫槍攔在雪地中央,與幾名神色慌張的度支司差役激烈推搡。人群中央,一名滿身血污的斥候剛從一匹口吐白沫的劣馬背上滾落下來,狼狽地摔在凍土上。那斥候不顧身上的傷口,雙手死死揪住一名差役的衣襟,嘶啞著嗓子朝四方吼道:「黑風口失守了!北疆的狼騎根本沒等子時,昨夜就提前摸過來,左翼三處暗哨全被挑了!」
這道近乎破音的嘶喊猶如一塊巨石砸入冰水,讓原本就緊繃的營地瞬間炸開了鍋。周遭巡邏的兵卒紛紛駐足,驚疑不定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帥帳方向。
「羽季——」
帳內陡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喚,伴隨著木榻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與布料撕裂的悶響。裴錚顯然不顧柳清徵的叮囑強行想要起身,沉重的咳嗽聲中夾雜著咬牙切齒的隱忍。
「退回來,別聽那些廢話。」
粗糙的木榻在兩人拉扯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當羽季急切的雙手按上裴錚的肩膀時,一股因強行撐起而再度崩裂的劇痛自左肩猛然炸開。裴錚的呼吸陡然一窒,高大的身軀在榻上狠狠一晃,額角瞬間滲出大片冷汗。但他甚至來不及低頭查看那層新纏上的白絹是否已被鮮血染透,所有的注意力便全數被眼前這人眼底的慌亂與急切所攫獲。
他看著羽季因為奔跑而略顯凌亂的髮絲與微微起伏的胸口,心底那股因黑風口失守帶來的暴怒與焦躁,竟在羽季不顧一切折返的舉動中奇跡般地平息了下去。裴錚重重地喘息了一口氣,放棄了繼續起身的打算,任由那具單薄卻堅定的身軀將自己重新按回枕上。
「胡鬧⋯⋯」裴錚沙啞的嗓音低沉得幾乎淹沒在帳外呼嘯的風雪聲中,責備的字眼裡卻找不出一絲真正的怒意,反而透著無可奈何的縱容。「外面亂成那副德行,殘兵敗將的話妳也信?跑出去作甚,嫌自己命長?」
話雖如此,他未受傷的那隻右臂卻自然而然地抬起,修長的指節隔著冰冷的布料輕輕扣住羽季的手腕,確認她安然無恙後,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回實處。
帳外斥候的嘶喊聲夾雜著遠處集結的號角,清晰地透過厚重的粗麻氈簾傳入耳中。黑風口失守的消息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意味著北疆狼騎隨時可能兵臨城下,後勤營與前鋒營苦心經營的防線正迎來最嚴峻的生死考驗。
裴錚蒼白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峻,鷹隼般的眼眸中迅速閃過無數道權衡利弊的光芒。他深知形勢危急,度支司內鬼與沈翊的暗箭尚未拔除,前線又傳來大敗的噩耗,若此時繼續躺在這裡養傷無異於引頸受戮。
「扶我起來。」裴錚咬緊牙關,不顧左肩傳來的撕裂劇痛,沉聲對身旁的人吩咐道。「黑風口既然失守,霍霆那老匹夫絕不會放過這個藉口整肅全軍。把案几底下的木匣拿給我,裡面的羊皮底冊和官印一刻也不能離開視線。」
沉重的檀木匣子入手微沈,帶著一股特有的松香與陰涼。裴錚單手接過,指節因使力而微微泛白,左肩那處剛換上的乾淨白絹瞬間被再次滲出的熱血染透,溫熱黏膩的觸感順著臂膀蔓延,刺痛感直竄腦門。他卻連眉頭也未曾鬆開分寸,將木匣死死護在胸前,彷彿那是眼下足以定人生死的唯一籌碼。
「做得好。」裴錚沙啞的嗓音低沉得如同砂紙摩擦,目光在羽季略顯蒼白的面龐上短暫停留,隨即移向帳外更加喧囂的喊殺與號角聲。
帳外的凍土上,前鋒營與度支司的防線正因黑風口的潰敗而陷入混亂。沉重的鐵甲撞擊聲與馬蹄嘶鳴混作一團,沈翊那群人必然會趁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敗仗藉題發揮,甚至直接扣押後勤營以洗清度支司的罪責。裴錚咬緊牙關,強行支撐著有些暈眩的身軀,將木匣妥善塞進外袍內袋中最貼近心口的位置。
「黑風口一失,前線退無可退,大帥那邊很快就會派人來奪權。」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肺腑間的血腥氣,鷹隼般的視線死死鎖定帳門口被風雪吹得劇烈掀動的氈簾。他伸出未受傷的手掌,一把抓過羽季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微微一驚。「妳聽好了,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緊跟在我身後。這匣子裡的底冊一旦落入沈翊手中,我們誰也活不成。」
話音剛落,帳外便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甲片摩擦聲與沉重的靴底跺地聲,伴隨著親衛急促的稟報:「大人!監軍大人帶領玄甲親衛已經往藥廬這邊來了!」
裴錚墨黑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散發出一股冰冷肅殺的氣場。他緩緩直起因失血而有些佝僂的脊背,反手將羽季護在自己受傷較輕的右側,右手已經穩穩按在了榻邊的短刃柄端,目光冷冷地盯著即將被掀開的帳簾。
粗麻氈簾被裹挾著冰渣的狂風猛地掀翻,伴隨著甲片碰撞的刺耳銳響。沈翊那身與北疆肅殺格格不入的華貴朝服率先踏入藥廬,靴底踩在融雪的濕濡上,帶進一股揮之不去的濃烈龍涎香。
他身後十數名玄甲親衛魚貫而入,雪亮刀刃在昏暗室內折射出森寒的光網,瞬間將本就狹窄的外室擠得密不透風。沈翊狹長的雙眸環顧四周,當視線落在裴錚染血的軍服以及緊緊貼立在側、神情毫無懼色的羽季身上時,嘴角勾起一抹極具諷刺意味的弧度。
「裴大人還真是命大,黑風口狼騎壓境,前線大敗的軍報剛送到帥帳,你卻躲在此處與下屬私會。」沈翊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語氣裡滿是居高臨下的審視。「看來前鋒營擋不住的刀,倒是全讓裴大人這間小小的藥廬給擋下來了。」
裴錚冷眼迎上沈翊的挑釁,未受傷的右臂如鐵鑄般橫在前側,將羽季徹底隔在自己與刀光之間。他左肩新換的白絹繃帶已經被再次湧出的熱血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順著手臂殘舊的粗布軍服往下滲,一滴一滴砸落於凍土上,但他挺直的脊樑卻沒有絲毫彎曲。感受到身側那道不退不避的視線,他眼角的餘光微微掃過羽季緊繃而堅定的側臉,心頭猛地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這個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新兵,在此生死關頭竟能展現出超乎常人的沉穩氣魄,直接面對監軍的威壓而不見半步退縮。
「沈監軍訊息倒是靈通,前線剛失守,您便急著帶人來搜查後勤營的退路。」裴錚冷笑一聲,沙啞的嗓音夾雜著冰冷的殺意,右手五指緩緩扣緊了短刃柄端。「怎麼,難不成這黑風口的狼騎是靠著度支司的令箭開的道,才讓大人這般迫不及待地來銷毀罪證?」
沈翊的臉色微沈,眼底掠過一絲被戳中痛處的陰鶩,冷聲喝道:「放肆!本官奉御前文書行事,捉拿勾結敵國的亂黨餘孽。裴大人若再敢抗命阻攔,休怪本官連你這條命一同清算!」
話音未落,沈翊身後的玄甲親衛齊刷刷向前邁出半步,手中刀刃盡數出鞘半寸,殺氣瞬間充斥整間藥廬。裴錚毫無懼色地迎向那排雪亮的刀鋒,冷冷地吐出字句。
「你可以試試。」
羽季擔心地看著裴錚再度滲血的傷勢,再轉向沈翊,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會無條件支持裴錚,並與他一起面對。
裴錚的左肩因肌肉緊繃而劇烈抽搐了一下,溫熱的血水迅速擴散,透過厚重的軍服布料在凜冽寒風中散發出刺鼻的腥氣。他將粗重的喘息壓在胸腔深處,眼角餘光卻清晰地捕捉到身側之人的神情。那雙因擔憂而微微泛紅卻透著決絕的眼眸,像一針強心劑直直紮入他虛脫的四肢百骸。在這滿營猜忌與刀光劍影之中,從未有人這般毫無保留地與他並肩而立。一股混合著暴怒與劇烈悸動的熱流直衝喉頭,被他生生用鐵銹般的血腥味壓了下去。
他沒有分出半點心神去斥責羽季的魯莽,因為沈翊那雙鷹視狼顧的眼睛已經死死鎖定了他們交疊的衣袖。沈翊見裴錚油鹽不進,臉上偽裝出來的笑意終於寸寸龜裂,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陰狠與殺機。四周的玄甲衛得到無聲暗示,鐵底軍靴在濕滑的凍土上向前踏出半步,雪亮的刀尖直指裴錚心口,森然的殺意如同沉重的鉛雲壓得周遭空氣幾乎凝固。
「裴大人好大的氣魄,連朝廷的勘合密令都不放在眼裡了。」沈翊冷笑著再次向前逼近,靴底踩碎冰渣發出咯吱脆響。「黑風口暗哨盡墨,前線大敗已成定局。你把守後勤營卻交不出乾淨的箭支帳目,若說你不是北疆安插在軍中的內應,今日這大營裡誰會信?來人,給本監軍將這抗命亂黨拿下,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伴隨著沈翊一聲令下,兩名身披重甲的玄甲衛低吼著撲上前來,手中鋼刀帶著破空風聲當頭劈落。裴錚瞳孔驟縮,未受傷的右臂猛地將身側的人往後用力一推,避開正面鋒芒,隨即不顧左肩再次崩裂的劇痛,咬牙將短刃迎向劈頭砍來的刀鋒。金鐵交鳴的巨響在狹窄的外室炸開,刺目的火星四濺,震得他本就因失血而虛脫的身軀劇烈搖晃,虎口崩裂溢出鮮血。
「誰敢動他試試!」裴錚沙啞的暴喝聲如同受傷的孤狼,透著玉石俱焚的瘋狂。
冰冷的雪光順著出鞘的刃口折射在沈翊陰沉的面龐上,金屬相擊的銳鳴餘音猶在耳畔迴盪。當那一抹纖細卻異常挺直的身影毫無畏懼地抽出兵刃、與自己並肩而立時,四周劍拔弩張的氣氛陡然生出一絲微妙的凝滯。幾名正欲再度撲上前來的玄甲親衛動作微滯,握著刀柄的指節因意外而微微一鬆。誰也沒有料到,這個平日裡看似毫無縛雞之力的文書,竟敢在監軍大人的刀鋒下拔出武器,直接面對朝廷正三品的威壓。
裴錚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亂了節奏。他側過頭,深邃的墨黑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著身旁那張毫無退縮之意的清秀面龐。胸膛深處彷彿有一團被北疆風雪壓抑許久的烈火轟然炸開,理智與情感在這一刻發生了激烈的撕扯。他本想將羽季死死護在羽翼之下,將所有的刀光劍影隔絕在外,可當羽季不顧生死地選擇與自己共進退時,他才驚覺那些自以為是的庇護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一股混合著強烈震撼與狂亂的心緒直衝喉頭,最終化作一聲沙啞而低沉的低吼:
「誰讓妳拔刀的?回去!」
儘管口中吐出責備的字眼,裴錚未受傷的右臂卻猛地向前一揮,將羽季的半個身軀更加密不透風地護在自己身側的死角。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抗住先前交手時帶來的強烈反震之力,虎口的裂口處再次溢出溫熱的液體。但他手中的短匕卻橫在身前,化作一道旁人休想逾越半步的鐵血屏障。
沈翊的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狹長的雙眼裏閃爍著毒蛇般陰毒的光芒。他冷哼一聲,往前踏出半步,華貴的朝服下擺在凍土上激起一片冰屑。「好得很!真是主臣情深、反了天了!裴錚,你私藏亂黨不說,如今連這小雜碎也敢公然亮刃抗法。看來不見棺材不掉淚,給本官把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就地拿下!」
周遭的玄甲親衛不再猶豫,伴隨著整齊的怒吼,數柄鋼刀同時從四面八方碾壓而來。刀風呼嘯,封死了所有的退路。裴錚眼神冰冷如刀,正欲強行調動氣力迎擊,遠處卻突然炸開一聲沉悶如雷的號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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