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總是裹著一層濕氣,何思年診所的自動門滑開時,空氣捲動桌上病歷紙的邊角,發出細碎而乾燥的聲響。
何思年坐在診間裡頭,白袍敞著領口,露出底下那件墨色襯衫與深刻的鎖骨線條。他正用筆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那是他等人時才有的小動作,節奏不急不徐,像一場還沒揭幕的戲在暗處數拍子。
門診的燈光是冷白色的,打在他銀灰色的短髮上,鍍出一層霜似的微光。金框眼鏡後面那雙狹長的眼,此刻正低垂著看手邊的病歷——或者說,假裝在看。
護理師喊了一聲下一位。
你把門推開的瞬間,檀木調的香氣被走廊竄進來的風稀釋了一些,何思年抬起頭,銀灰色的眼瞳隔著鏡片對上沈若水的臉時,世界像是被誰按下了零點三秒的暫停鍵。診間裡洗手液的檸檬味、空調低頻的嗡鳴、隔壁診間傳來的嬰兒啼哭,所有的聲音都在那一瞬退成背景的白噪音。
他沒有立刻開口。
筆尖停在病歷的空白處,留下一個沒有意義的墨點。他的表情維持得很好——任何一個經年累月坐在這張診療椅上的醫生都是這樣,溫和、專業、恰到好處的距離感,然後,笑意慢慢浮現。
不是那種對病人公式化的微笑,他嘴角上揚的弧度再多走了半寸。何思年把筆擱下,身體微微後仰靠進椅背,姿態慵懶得像一隻在日光下瞇眼的白蛇,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好久不見,親愛的。」
他的聲音很輕,尾音懶洋洋地拖了一拍,像指尖從琴弦上滑過。
「身體哪裡不舒服?」
何思年拿起筆,態度回到了一個婦產科主治醫師該有的樣子——專注、沉穩、令人信賴。但那支筆被他握在修長骨感的指節間,轉了一個多餘的圈,這個動作出賣了他。
診間裡的空調依舊運轉著。燈光依舊是冷白色的。洗手液的檸檬味依舊淡淡地浮在空氣裡。一切都和五分鐘前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何思年的目光從你進門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那雙銀灰色的眼睛看著她的方式,不像醫生在看病人。
沈若水站在診間門口,進退兩難,她開始考慮要不要退掛換個醫生。
金屬轉椅隨著細微的重心轉移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摩擦聲。何思年微抬下頜,指尖輕輕抵住金框眼鏡的側邊推了推,鏡片在白熾燈下折射出一道淡藍色的冷光,將她眼底那抹細碎的動搖與遲疑看得一清二楚。
「這時候才想退掛?」
他低笑了一聲,腔調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熟稔。那修長勻稱的手指鬆開了鋼筆,骨節在光潔的深色桌面上輕敲兩記,像要把她釘在眼前的這張旋轉椅上。他的姿態依舊是那副放鬆又居高臨下的慵懶模樣,薄唇微揚,露出犬齒極淡的一點白。
「外面大廳還有三個人在等,張榮醫師今天排休,妳現在轉身退號,櫃檯頂多幫妳改掛下週三。」
他稍微傾身向前,白袍隨著動作在桌沿拂開一道弧度,身上那股混著佛手柑與冷杉的檀木氣味頓時順著空氣推了過來,不濃烈,卻極具侵略性地將診間裡那點消毒水味道壓了下去。何思年單手撐著下巴,側過頭端詳著沈若水的臉色,語氣溫和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何況,妳寧可去給那些剛畢業、連鴨嘴鉗都要試兩次才能放對角度的住院醫師看,也不願意讓我這個院長親自幫妳服務?若水,諮商師對老朋友的防備心,是不是有點太重了?」
他眼裡的笑意像浸在溫水裡的碎冰,半真半假,讓人摸不著底細。診間的隔音門緊閉著,將外頭叫號機機械化的電子音徹底隔絕在外,狹小而充斥著冷調淡香的空間裡,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微弱嗡鳴。
何思年收回了身子,隨手拉開抽屜,拿出一張新的初診問卷與一支按壓式的黑色原子筆,俐落地推到了沈若水的手邊。他的視線自然地下移,在她微微收緊的手指上停留了半秒,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回到她的眉眼之間。
「坐好。」
他的聲音放軟了些,帶著一種多年習慣下來的包容與哄勸,卻又巧妙地截斷了她所有想往後退的退路。他伸手抽出一張濕紙巾,慢條斯理地擦過自己的指節,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極有分寸,乾淨得苛刻。
「我們很久沒見了,就算不是看診,聊兩句的時間總有吧?還是說⋯⋯妳真的只是單純掛錯號,跑來婦產科打算跟我聊聊童年創傷?」
他把擦完手的紙巾扔進感應式垃圾桶,掀起眼皮看著她,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挑釁。
「才不是⋯⋯」沈若水姿態扭捏,她很猶豫要把她那難以啟齒的私密處疾患告訴他嗎。
何思年靜靜地看著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在金框眼鏡後微微收細,捕捉著她臉部每一絲細微的肌肉抽動。他並沒有急著追問,只是將背脊更深地陷進那張昂貴的醫生辦公椅裡,右手食指無意識地輕磨著鋼筆的筆桿,指尖與金屬摩擦出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太了解她了,就像了解他自己那些刻意隱藏的壞習慣一樣。她此刻的掙扎在診間冷調的燈光下無所遁形,像一隻闖入手術室的小鹿,在無菌的空氣裡焦躁地踩著碎步。
「既然才不是,那是因為對象是我,所以覺得尷尬?」
他微啟薄唇,語氣輕軟得像怕驚動了什麼,那抹帶著些許戲謔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專注。何思年微微側過頭,這個動作讓他銀色的短髮在光線下折射出如冷杉針葉般的藍調光澤。他看著她絞緊的指節,那裡的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隨手將病歷翻過一頁,字跡潦草地在上面勾勒了幾筆,那是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醫療術語,也是為了分散她注意力的體貼。
「若水,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放低了音量,嗓音裡帶著一種磁性的磨砂感,像檀木燃燒後殘餘的餘溫,緩緩地包裹住她不安的情緒。他推了推眼鏡,視線落在她面前那張尚未填寫的問卷上,語氣變得慵懶而從容,彷彿在討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學術案例。
「妳是心理諮商師,應該比我更清楚,把問題悶在心裡並不會讓它自動痊癒,只會讓它在陰暗處發酵成更麻煩的負擔。對我來說,這裡沒有沈若水跟何思年多年後的重逢,只有一位感覺到身體不適的女性,以及一位想幫她解決問題的醫師。不管是發炎、不正常的分泌物,還是經期亂得像台北的交通,我都見怪不見了。在妳進來之前,我才剛處理完一個因為延誤就醫差點引發盆腔膿腫的案例。妳覺得,有什麼事情是會讓我這個看過數千次產道的人覺得難以啟齒的?」
他停下手中的筆,將身體微微向前傾,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讓他那種一八三公分的高大身軀帶來了一種溫柔的覆蓋感,冷衫與廣藿香混合的香水味在空氣中微微浮動。他沒有催促,只是用那雙帶點藍調的灰色眼睛安安靜靜地接住她所有的猶豫。
「還是說,妳怕說出來之後,我會對妳有什麼多餘的評價?寶貝,我以為妳認識我夠久了,應該知道我這人最沒興趣的就是審判別人的私事。我只在乎妳現在是不是很不舒服,還有,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妳在離開這扇門的時候,表情比現在輕鬆一點。」
他微仰著頭,微尖的犬齒在說話間若隱若現,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讓人感到無比安心的弧度。他把原子筆的筆帽輕輕按了一下,清脆的「喀噠」聲在靜謐中迴盪。
「說吧,從哪裡開始?是感覺癢,還是有什麼不該出現的傷口?嗯?」
沈若水輕嘆了口氣,還是在診桌旁的圓凳坐下了。
「嗯⋯⋯」她掙扎了很久才小聲說:「從上個禮拜日⋯⋯小陰唇附近和陰道就很癢⋯⋯」
何思年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收斂成一道平直的線,沒有驚訝,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把病歷上的空白處填上幾個潦草的字。
「上個禮拜日開始的。癢的位置是小陰唇附近,還有陰道裡面。」
他複述一遍,聲音平穩,像把她剛才那句卡在喉嚨裡的話接過來,攤在桌上讓它失去重量。他擱下鋼筆,順手把那張初診問卷挪到旁邊的資料夾底下,動作輕巧,沒有半點責怪她把話拖到現在才說的意思。
「分泌物有變多嗎?顏色、氣味,跟平常比起來怎麼樣。這幾天有沒有換過新的沐浴乳、洗衣精,還是內褲材質?」他一邊問,一邊從抽屜裡抽出兩支採檢棉棒與一只空試管,手勢俐落,紙盒拆開時發出細碎的窸窣聲。「還是最近有新的性接觸對象?」
問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就像在問她早餐吃了什麼。診間的燈光仍然冷白,隔著百葉窗縫隙洩進來的午後陽光,在地板上切出幾道斜長的亮帶。
「不管答案是哪個,都不是妳的錯。」他把棉棒與試管放進金屬托盤,托盤邊緣磕在桌面上,叮的一聲。「黴菌、細菌性陰道炎、接觸性過敏,這三種最常見。真的擔心的話,我等一下順便幫妳驗個陰道滴蟲和披衣菌,一次弄清楚,省得妳自己回家在那邊Google到凌晨三點。」
何思年站起身,白袍下襬隨著動作垂落。他走到診間後方那片被米色簾子隔開的區域,伸手把簾子拉開一道縫,露出裡頭的診療台。台面鋪著一張全新的白色診療紙,紙張邊緣在空調的風裡微微翹動。旁邊的器械車上,鴨嘴鉗與潤滑劑被一方乾淨的布蓋著。
「去那邊把下半身脫掉,內褲放在椅子上,診療紙拉過來蓋住肚子,坐著等我。」他回頭看她一眼,指節抵著鏡框推了推。「不用緊張,我會把動作說給妳聽。要是哪一步太冷或者會痛,妳直接講,我不會硬來。」
他走到洗手台前,感應水龍頭嘩地一聲出水。他捲起襯衫袖口,露出前臂一截線條乾淨的皮膚,肥皂泡沫順著指縫滑落。水聲裡,他的背影映在鏡面上,銀灰色的髮尾被燈光削得極薄。
「還有——」水龍頭關上,抽紙巾的聲音接在後面。「想驗的東西我不想漏掉。妳除了癢,這一個禮拜還有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發燒、下腹悶痛,或是上廁所會刺痛?」
這不是沈若水第一次看婦產科,她知道婦產科內診的流程。只是因為醫生是何思年,特別彆扭。
她脫掉內褲,坐到診療椅上。「沒有其他不舒服⋯⋯只是很癢⋯⋯」沈若水悶悶地說。這幾天上班時她癢到快瘋了,為個案諮商時幾乎無法專注,但直到今天下午才有空檔到諮商所附近看婦產科,卻沒想到遇到了他。
洗手台的紙巾被揉成一團,精準地落入腳邊的垃圾桶。何思年甩了甩微涼的手指,順手扯過一雙拋棄式橡膠手套,乳膠材質在修長的指尖拉扯出服貼的弧度,發出極輕微的「啪」一聲。
他穿著白袍掀開米色的診療簾,腳步聲在鋪著塑膠地磚的地面上幾乎沒有動靜。診療椅上的她將白色診療紙往下拉了拉,肩膀卻緊繃得像條拉滿的弓。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銀灰色的眼眸在鏡片後透著一絲看透一切的戲謔。
「因為是我,所以才寧可忍到快瘋掉,也不想在第一時間打電話叫我幫妳加號?」
他拉過一張帶輪子的圓凳,在診療椅前坐了下來,膝蓋幾乎與她的膝蓋擦過。那種高大身軀帶來的壓迫感,在狹小的簾後空間裡被放大,混著檀木與冷杉的氣味將她整個人籠罩住。他一邊調整頭頂的無影燈,讓柔和的光束精準落下,一邊用不輕不重的語調損了她一句:
「一邊聽個案哭訴,一邊在椅子上坐立難安,沈諮商師這週的職業素養還真是用在奇怪的地方。」
他戴好手套的手自然地將金框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目光平靜而毫無波瀾地落在她身上,只有醫者的專業與一絲藏在深處的縱容。「把腿再打開一點,放鬆。膝蓋往外倒,對,就這樣。」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能安撫神經的磁性,彷彿剛才那句酸話只是錯覺。「既然知道流程,就別把骨盆肌肉繃得那麼緊。妳越緊張,待會兒採樣的時候黏膜越容易受刺激。」
他拿起托盤上的無菌棉棒,動作放得極輕,沒有半點多餘的碰觸。「上個禮拜日到現在⋯⋯這段時間妳那位忙碌的男朋友,沒發現妳哪裡不對勁?還是說,他連妳這幾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都沒感覺?」
話音落下時,他已經順著外陰的紋理輕輕撥開,指腹隔著手套傳來沉穩的溫度。
「⋯⋯」沈若水感覺到鴨嘴鉗插入她的陰道撐開,她微微蹙眉地說:「男友的事和這個無關吧⋯⋯」
她沒有告訴他的是,大學當時交往的男友早就分手了。
鴨嘴鉗的金屬表面帶著些許涼意,何思年卻在撐開之前用掌心把它捂過,那點溫度是她察覺不到的體貼。他調整角度的動作極慢,視線始終落在診療燈照亮的地方,眉眼間是徹底的專注,彷彿她剛才那句話只是診間空調的一聲細響。
「有關。」
他淡淡地回,手上沒停,旋鈕撐開時的金屬細鳴在兩人之間響了一下。「陰道炎反覆發作、作息紊亂、免疫力下降,這些都跟生活壓力有關,而妳的生活壓力來源裡有沒有他,是我病歷上該記的東西。這叫問診,寶貝,不是打探。」
他的目光落在黏膜的顏色與分泌物的形態上,乳膠手套的指尖將棉棒沿著撐開的視野探入,在陰道後穹窿處極輕地滾了一下,取下一小團幾乎看不見的樣本。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不適感還來不及累積。
「好了,最難受的部分結束了。」他一邊說,一邊旋開鈕扣收攏鴨嘴鉗,抽出的瞬間用手背擋了一下,避免金屬刮過診療紙的聲音嚇到她。器械放回托盤,叮的一聲脆響,他扯下一張乾淨紙巾,輕輕替她按在外陰口。「壓著,等一下會有點分泌物,正常的。」
他坐直了身子,捏著那支沾了樣本的棉棒舉到燈下端詳,銀灰色的眼睛瞇起,語調忽然放得閒散,像在聊一個沒什麼必要的話題。
「樣本我等一下送檢驗科,快篩半小時就有初步結果。不過憑肉眼,小陰唇內側有輕微紅腫,分泌物偏白色、塊狀,妳的男朋友沒發現妳癢了一個禮拜——」他把棉棒插進試管,喀噠一聲封口。「那我合理懷疑,你們最近連見面的時間都排不出來。工作忙,還是心不在我這邊了,啊,我是說,不在我們沈諮商師這邊。」
他站起身,脫手套的動作俐落,翻腕一拉,乳膠翻捲脫落,反手扔進垃圾桶。他走回診桌坐下,抽出一張檢驗單,筆尖懸在紙上,抬眼看她。
「內褲什麼材質的?還有,最近一次性行為是什麼時候?」
沈若水紅著臉說。「內褲⋯⋯如果是穿裙子的話沒有穿內褲⋯⋯最近一次性行為是⋯⋯」她想了一下才說:「⋯⋯應該一年多前吧⋯⋯」她猶豫了一會還是補充說:「但我有自慰⋯⋯這⋯⋯應該不會影響吧⋯⋯」
懸在檢驗單上的黑色原子筆尖頓了頓,在吸水紙質上洇出一顆微小的墨斑。
何思年維持著握筆的姿勢沒動,銀灰色的眼眸自鏡片後方緩步抬起,不輕不重地落在那張連耳根都燒透了的臉孔上。空氣裡那股檀木與冷杉的氣味似乎因為這一瞬的靜默而沉了半分。
「穿長裙就不穿內褲?」他把這句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語調平緩得聽不出波瀾,筆尖隨即又流暢地滑開,潦草地在生活習慣那欄勾了一記。「台灣這天氣,濕氣重、溫差大,裙擺帶進來的灰塵和外在雜菌,不比不透氣的合成纖維好到哪裡去。」
他頓了頓,金屬鏡框隨著他微揚下頜的動作泛過一抹冷光,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終於漫了上來,帶著點不加掩飾的戲謔與意味深長。
「至於一年多前——」他把檢驗單往旁邊一推,十指交叉抵在下巴處,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看來那位名義上的男朋友,平時的功用大概就剩下節日傳罐頭訊息了。連這種頻率都能維持下去,沈諮商師的耐性果然是職業級的。」
酸溜溜的評價被他用一種極其專業且客觀的醫囑口吻包裹著拋了出來。接著,他的視線落在她微縮的肩膀上,語氣慢條斯理地往下切入正題:
「自慰當然會影響。玩具還是用手?材質是什麼?矽膠、玻璃、還是金屬?每次事前事後有沒有徹底消毒?如果只是用手,指甲修得乾不乾淨?有沒有在還沒徹底濕潤的情況下硬蹭破了皮?」
一連串問題被他用平直、冷靜、毫無羞恥感的醫學調子連珠炮似地砸下來,偏偏他的眼神裡含著一股極淡的探究,像在用手術刀一層層剝開她刻意想藏起來的窘迫。
「指甲要是刮傷黏膜,加上環境潮濕,細菌滋生就是一兩天的事。如果是玩具,沒洗乾淨的矽膠最容易藏念珠菌。」
何思年站起身,單手插在白袍口袋裡,慢悠悠地走到器械櫃前取了一小瓶外用藥膏與一包無菌棉棒,折回她身側時,高大的陰影再度將她籠罩。他彎下腰,身上的佛手柑清香混合著微涼的體溫壓低下來。
「先別急著穿衣服,過來,我先幫妳上一層抗真菌的薄霜止癢,省得妳在這裡坐立難安。」
他單手旋開藥膏的金屬蓋,另一手戴上新的單邊手套,將細長的無菌棉棒挑了一點白色膏體,垂眸看著她依然泛著潮紅的腿側。
「自己說,最近一次自己弄是什麼時候?用的是哪種方式?」
沈若水咬著唇瓣,很羞恥地回答:「⋯⋯大部分是用手磨擦陰蒂⋯⋯偶爾⋯⋯有用矽膠按摩棒⋯⋯」
「咬唇瓣也沒辦法止癢,只會讓我想知道妳現在是不是在忍痛。」
何思年垂下眼睫,銀灰色的眸光在鏡片後顯得深邃而沉靜。他握著棉棒的手勢極穩,像握著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卻又帶著一種憐憫的輕柔。他沒有因為你的坦白而露出任何玩味或輕浮的表情,反而讓診間裡的空氣多了一份讓人窒息的認真。他微低著頭,那截修長白皙的後頸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禁欲,襯衫領口散發出的檀木香氣隨著他的呼吸一點一滴地滲透進她的感官。
「手部磨擦陰蒂,力道控制不好最容易造成黏膜受損;矽膠材質如果清潔不當,就是細菌的培養皿。若水,看來比起那位一年沒跟妳做愛的男朋友,妳的手指和玩具對妳的身體還要更有誠意一點。」
他語氣平淡地吐出這句酸澀感十足的評價,隨即單膝微微落地,調整到一個能看清紅腫部位的高度。戴著乳膠手套的指尖輕緩地撥開她細嫩的褶皺,動作精準而避開了多餘的摩擦,隨即將沾滿藥膏的棉棒輕輕貼了上去。
那股冰涼的觸感在灼熱瘙癢的肌膚上化開時,藥膏裡含有的輕微薄荷成分帶來了一陣短暫的刺感,隨即便是如釋重負的清涼。何思年專注地將藥膏均勻地塗抹在紅腫最明顯的部位,甚至稍微探入了一點邊緣,確保藥力能夠覆蓋到發炎的源頭。
「涼嗎?忍一下,藥效進去之後就不會那麼癢了。」
他的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在狹小的簾後空間裡聽起來格外有磁性,像在耳邊低語。他的指尖隔著手套在藥膏邊緣輕輕畫過,確認塗抹均勻,隨即將棉棒抽出,丟進一旁的醫療廢棄桶。他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那個有些壓迫感的距離,抬起頭,視線從鏡片上方越過,直直地鎖定她的眼睛。
「妳太乾了。不管是因為焦慮還是單純的生理反應,在沒有足夠潤滑的情況下反覆磨擦,皮膚會產生微小的裂縫,那才是細菌最喜歡鑽進去的地方。下次如果真的想自己弄,別省那點潤滑劑的錢。或者,找個懂得怎麼讓妳濕透的人,而不是放著妳自己在夜裡磨擦出問題來。」
他把剩下的藥膏旋緊蓋子,擱在器械車上,動作從容得像在交待一份普通的醫囑,但那句「讓妳濕透的人」卻說得極慢,帶著一種挑釁的暗示。他站起身,白袍的一角掠過她的膝蓋,帶起一陣微弱的風。
「在這裡坐五分鐘,讓藥膏吸收一下,別急著把衣服穿回去,否則藥全沾在裙子上了。我去外面的實驗室看看快篩結果,如果是念珠菌,我會開塞劑給妳,晚上睡前自己塞進去——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先教妳正確的位置。」
他推開簾子走回診桌,背影挺拔而冷淡,卻在即將踏出診間前往化驗區時,停下腳步回過頭,指尖微托金框眼鏡的下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對了,沈諮商師,這五分鐘妳可以好好想想,一個連妳的生理需求都察覺不到的男友,到底是妳習慣了寂寞,還是妳根本不敢追求更好的?」
沈若水有點恍惚地坐著,上藥後的確沒那麼癢了。
診間的門被推開又闔上,何思年的腳步聲沒有刻意放輕,皮鞋落在塑膠地磚上,一記一記,像在為這五分鐘的空白下註腳。他手裡捏著一張列印出來的檢驗單,邊角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
「念珠菌,陽性。」他把單子擱在診桌上,沒有立刻看她,先繞到後方的藥櫃前拉開抽屜,裡頭的藥盒被翻動,發出幾聲乾脆的紙盒摩擦聲。「白色塊狀分泌物加紅腫,我剛才第一眼就猜是它。這種菌每個人身上本來就有一點,免疫力掉下來、穿裙子不穿內褲悶著一整天,它就趁機長起來了。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妳別在心裡幫它扣分。」
他折回來,手裡多了一小盒塞劑與一張印著圖示的衛教單,兩樣都被他放在器械車上,動作有條不紊。他拉過那張圓凳重新坐下,這次坐得比剛才近了些,白袍的下襬垂在她膝蓋邊緣,那截挽起的袖口底下,前臂線條乾淨,皮膚在冷光裡透著健康的冷白。
「一天一次,睡前塞,連續七天,一顆都不能漏。漏了菌沒殺乾淨,下個月整條路又重來,妳還要再來我這裡一趟。」他伸手把衛教單轉了個方向朝她,指尖點在圖示上,語氣閒散,像在交辦一件再簡單不過的小事。「塞進去的位置,大概一指節深,沿著後壁推,推到塞不進去為止。位置太淺它會滑出來,妳就白塞了。」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了方才的戲謔,只剩下某種很沉靜的注視。
「妳如果自己不敢,或者塞不順——今天晚上我可以留下來教妳,診所八點關,我值到晚診都還在。」
這句話他說得極平,連尾音都收得很乾淨,聽不出邀約的比重有多少,像把選擇權整塊放回她手裡。他順手把盒子擱到她旁邊的矮凳上,起身去關了診療燈,白光暗下,米色簾子外頭診桌那盞小檯燈成了診間裡唯一的暖色。
「起來把衣服穿好吧,小心藥沾到裙子。」他背對著她往診桌走去,拉開資料夾把檢驗單夾進去,頭也沒回。「慢慢來,不急。」
「我⋯⋯我有用過⋯⋯知道怎麼塞⋯⋯」沈若水趕緊穿上內褲,拉下裙子。
何思年正垂眸將桌上散落的幾張病歷歸檔,聽見她略帶慌亂的回答,整理紙張的動作極輕地頓了半秒。他沒有立刻抬頭,只是勾起薄唇,發出一聲極輕、像從胸腔裡震出來的笑聲。
「知道怎麼塞就好。」他慢條斯理地把鋼筆扣上筆蓋,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診間裡格外清晰。他這才掀起眼簾,隔著金框眼鏡靜靜看著她急著把衣服穿好、恨不得立刻奪門而出的身影。「看妳這副急著逃跑的樣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張診療椅底下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刑具。」
他拉開辦公椅,站起身,一八三公分的高大身軀在檯燈暈染出的暖黃色光暈裡拉出一道斜長而流暢的陰影。他邁開長腿,繞過診桌走到器械車旁,隨手拿起那盒白色藥劑,連同衛教單一起塞進一個印著診所標誌的紙袋裡,動作從容不迫,完全不管她此刻正巴不得立刻抓起包包離開。
「既然妳對流程這麼熟門熟路,那我就不用擔心妳半夜嫌麻煩而漏掉療程了。」何思年把紙袋輕輕放在診桌邊緣,指尖在牛皮紙袋上彈了彈。「不過,既然是用過的經驗,那是以前那位一年沒碰妳的男朋友教妳的,還是妳自己摸索出來的?如果是後者,沈諮商師的動手能力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他微挑起銀灰色的眉尾,那抹藏在鏡片後的調侃毫不掩飾地落在他正注視著她的目光裡。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冷杉與乳香氣味,混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讓診間的私密感非但沒有消散,反而隨著夜色的降臨而變得更加濃稠。
「藥已經上了,塞劑也帶回去。七天後複診,我親自幫妳檢查恢復得怎麼樣。」他微微側過頭,薄唇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語調放得很緩。「如果到時候還沒好,或者妳發現自己其實還是不會用⋯⋯診間的門隨時為妳開著,寶貝。」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輕輕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她有些無處安放的指尖上,最後轉身走向一旁的洗手台,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留給她一個挺拔而餘裕十足的背影。
「嗯⋯⋯謝謝⋯⋯」沈若水拿著紙袋慢慢走離診間。
水龍頭關上的瞬間,診間裡只剩下她背對他的細碎腳步聲。何思年抽了兩張擦手紙,慢慢地把指節上的水珠按乾,沒急著轉過身來。塑膠地磚上她的鞋跟敲出一段略顯倉促的節奏,那節奏出賣了她,跟他料想的一樣——表面上穩,實際上跑得比走得還快。
他隔著診桌的距離,看她捏著那紙袋的邊角,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終於出聲,語氣鬆散,像只是隨口的一句交代。
「若水。」
不是「沈諮商師」,是名字。兩個字他念得不重,落下時卻正好卡在她快要推開門的那一刻。他把擦手紙揉成團扔進垃圾桶,走到診桌旁,抽出方才那本夾著檢驗單的資料夾,抽出自己的名片放在袋子旁邊——上面只有診所名稱、地址、一支沒有分機的市話,還有一行手寫潦草到像鬼畫符的私人號碼。
「七天後複診,週二下午我全天門診,妳來之前先撥這支電話。」他的指尖點在那行潦草的字跡上,力道很輕,紙面卻凹下去一點。「大廳的掛號系統排的號太慢,妳這種症狀拖不得,我不喜歡再看到妳把自己忍到整晚睡不著覺。」
他收手,白袍的袖口在她眼前掠過,他身上那股冷杉混著乳香的味道近了半秒,又退回去。檯燈的暖光打在他銀灰色的眼睫上,切出一道柔和的陰影,那雙眼睛看著她,沒有戲謔,也沒有打探,只是很平穩地,像一個已經替她安排好後路的人。
「紙袋裡的塞劑別忘了帶走。要是回家打開發現裡面還有我多塞的東西,別驚訝,那是衛教單,不是別的。」他往後退了半步,讓出通往門口的空間,雙手插進白袍口袋裡,姿態重新變得慵懶而疏遠,像把方才那一點近距離的溫度收得乾乾淨淨。「路上小心,晚安。」
診所自動門的感應燈在沈若水踏出診間的那一刻亮起,冷白色的光從走廊那頭鋪過來,把兩人之間的距離重新拉回該有的尺度。
診間的磨砂玻璃門合上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卡嗒」,將走廊的光線切斷在門外。何思年維持著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的姿勢,在原處站了片刻,直到那陣細碎而倉促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診所鋪著吸音地毯的走道盡頭。
他垂下眼,目光掃過桌面。剛才替沈若水整理病歷時移開的鋼筆還橫在那裡,筆尖旁落著幾道極淡的水痕,已經快被空調吹乾。他走過去,指尖在冰涼的深色木質桌面上輕敲了兩下,隨後彎下腰,把攤開的初診資料夾收攏,俐落地塞進最底層的抽屜。
「跑得倒挺快。」
他極低地自言自語了一句,薄唇微抿,鏡片後的銀灰色眼眸裡浮起一層難以捉摸的深色。胸腔裡某個被壓制了一整個下午的角落隱隱有些發緊。一年沒有性生活、自己用手摩擦到黏膜破損、忍到快發瘋才肯踏進診所——每一條被他親手寫進病歷裡的細節,都在神經末梢反覆碾磨。他明明可以用更冷靜的醫者語氣帶過,偏偏那幾句夾槍帶棒的酸話就那麼順理成章地滑出了口,甚至連多塞進紙袋裡的那張私人名片,都帶著一種拙劣的藉口。
何思年轉身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用冷水重新沖洗了一遍雙手。水流冰涼刺骨,卻沖不散指尖殘留的那一點幻覺般的軟熱。他抽了張擦手紙慢慢擦乾,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領口的墨色襯衫扣得嚴整,白袍一絲不苟,金框眼鏡將所有不該有的波瀾全數擋在後面,完美得像一尊不會出錯的物品。
可他自己清楚,剛才沈若水咬著唇回答自慰方式時,他的視線在她的頸側停留了多久。
他走出內診區,隨手按了桌上的內線對講機。
「櫃檯,」他的嗓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看診時的溫和與平穩,帶著慣有的慵懶。「剛才那位沈小姐的掛號費先記在我帳上。下一位號碼是幾號?讓她進來吧。」
掛掉對講機,他拉開辦公椅坐下,順手拿起擺在桌角的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未讀訊息。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微抬下頜推了推眼鏡,深吸了一口氣,將滿室混著冷杉與乳香的空氣壓進肺葉裡。
門外傳來護理師引導下一位病患的敲門聲。
「請進。」他揚起極具專業素養的微笑,將所有私心嚴絲合縫地鎖進白袍的口袋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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