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椅是洗石子混著木條拼成的,雨水順著木紋淌成一條條暗色的細線。何思年沒有立刻坐下,他先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一包隨身面紙,慢條斯理地抽了兩張,彎下腰把長椅右半邊的積水吸乾,直到布料坐上去不會滲水,才示意她往乾淨的那側挪了挪。
沈若水在長椅上坐下,看著雨滴滴答答地落下。
他收起黑傘,隨意甩了甩上面的雨珠,擱在長椅的靠背後方。金屬傘骨碰在石子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磕碰。
隨後,他在她身側坐了下來。兩人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不算太近,但也絕不疏離。隨著他的落座,深灰色高領衫上沾著的潮濕涼意,混著那股佛手柑與冷杉的氣息,在公園微風裡悄然散開,像無形的網一樣將長椅這方小天地攏住。他左肩那塊被雨水浸深了的大衣布料貼著他的手臂,他卻彷彿渾然不覺那層濕冷,只是將雙手交疊著搭在膝頭。
公園裡很靜,只有雨水砸在茂密樟樹葉上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巷弄偶爾傳來的機車引擎回音。灰濛濛的天光壓得很低,在長椅前方的泥土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窪,泛起細碎的漣漪。
何思年沒有轉頭看她,目光同樣投向前方那片被雨水洗刷得泛出青綠的灌木叢。眼鏡後的睫毛極輕地顫了顫,銀灰色的眼眸裡映著落雨的碎光,深得像要將那點光線徹底吞噬。
「以前這座公園沒修這幾張木椅。」他忽然開口,打破了雨聲的單調,嗓音低而緩,像純粹自言自語,在說給她聽。「那時候只有水泥花台,又硬又冰。大二那年期末考完,有天半夜喝多了,我在這裡坐到天亮。張榮他們以為我去找哪個學妹過夜,打了十幾通電話我都沒接。」
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隨即融進了濕漉漉的空氣裡。他微微偏過頭,目光從微濕的泥地緩緩挪到她的側臉上,順著你耳後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膚,落回她交疊在腿上的指尖。
「那時候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很多,關於以後要選哪一科、關於自己到底算個什麼東西,還有——」何思年停了下來,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那顆尖尖的犬齒抵在下唇內側,帶來一陣細微的痛感。他看著她安靜注視雨景的側影,眼神裡那層習慣性的防禦像被雨水泡軟的泥土,無聲無息地塌陷下去一角。
胸口那股被死死壓制的窒悶感又翻了上來,密密麻麻地發脹。他抬起右手,食指關節在長椅邊緣輕輕叩了兩下,語氣裡原本築起的那點調侃,不知不覺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極其純粹的溫和與壓抑。
「算了,都是些陳年舊事。妳淋了風,冷不冷?包包裡有暖暖包,要的話我幫妳拿。」
他沒有追問她剛才沒說完的話,只是側著身子看著她,任由那雙幾乎能把人吸進去的眼睛安靜地等著她的下一個反應。
沈若水忽然轉頭看向他,她就這樣轉過頭來,毫無預防地撞進他還來不及收回的視線裡。何思年原本正看著她指尖微弱的顫動,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在對上她視線的剎那,瞳孔深處那抹深邃的藍光像被投下一枚沉重的鉛塊,激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他沒有躲閃,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用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意來掩飾情緒。此時此刻,在這座被細雨封鎖的公園長椅上,他那一向維持得完美的「溫柔醫生」面具,正因為她的一個眼神,在邊緣處悄然崩解。
雨聲在這一刻彷彿退得很遠。何思年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股發脹的熱度正瘋狂地撞擊著肋骨,100%的渴求在他血液裡叫囂,卻又被他那自虐的理智死死按在原處。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映著他現在的模樣——銀髮微亂,金框眼鏡上沾了幾點細碎的水珠,神情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虔誠的屏息。他多想就這樣伸出手,替她撥開額前那幾縷被濕氣弄亂的碎髮,或者直接握住她那雙冰冷的手,把所有的溫度都渡給她。
但他最終只是微微垂下眼簾,右手摸向放在身側的紙袋,修長的指尖在提袋邊緣輕輕摩挲,指腹傳來牛皮紙略顯粗糙的質感。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他低聲說著,嗓音裡帶著一種被水氣浸透的磁性,像在求饒,在警告。「妳會讓我覺得,我剛才那些裝模作樣的體貼,在妳面前全都像個笑話。」
他從袋子裡掏出一片還沒拆封的暖暖包,並沒有直接塞進她手裡,而是握在自己掌心裡用力搓揉了幾下。金屬框架的眼鏡隨著他低頭的動作下滑了一點,他微抬下頜將它推回原位,那一瞬間,他眼底那抹壓抑的執念在鏡片反光下閃過,尖銳得令人心驚。他轉過頭,再次看向她,這一次,他嘴角牽起一抹極淡、卻又透著幾分認命意味的笑。
「若水,我大學時候是挺耀眼的,對吧?幽默、風趣、跟誰都能聊上幾句,像隻開屏的孔雀。」他自嘲地挑了下眉,語氣輕得像怕驚動了路邊的積水。「但也只有妳,連看都不看那對羽毛一眼,就直接轉身走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為我表現得太像個隨時會抽身而退的混蛋,才讓妳連試一次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他把搓得微熱的暖暖包遞到她面前,手指的距離離她的手心只剩下幾公分。冷杉與廣藿香的氣息在兩人之間密密地交織著,他沒有催促她接過,也沒有收回手,就這樣定定地看著她。雨水順著後方黑傘的邊緣匯成一串串珠簾,落在地上發出空洞的聲響。他忽然輕聲笑了,帶著一點點自虐的快感,眼神裡的溫柔卻濃郁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其實妳剛才想問的,不只是風不風流吧?妳是在想,現在的我,跟當年那個讓妳選擇了別人的何思年,到底有什麼不一樣?對嗎?」
他將暖暖包又往前送了一寸,指節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的掌緣,那一點點觸碰產生的溫度,像在寂靜的公園裡投下了一顆火星。他看著她,等待著那個能將他徹底推入深淵,或是拉回人間的回答。
「嗯⋯⋯」沈若水垂睫,輕輕應聲。
何思年把暖暖包按進她的掌心,指節在她手腕上停了一拍才鬆開,不給她收或不收的餘地。那股暖意在紙袋包裝裡慢慢地滲出來,貼住她掌紋最冷的地方。
「嗯。」
他複述一遍,尾音學著她的調子微微壓低,像把一顆剛撈上來的石頭翻過來看背面,看看是不是還有另一層沒露出來的紋路。銀框眼鏡的鏡片沾著幾點細雨,後面的瞳孔慢慢收窄,又鬆開。
「沈諮商師替個案接情緒的時候,也用這種聲調?」他偏過頭看她,嘴角牽起一道很淺的弧,笑意只到唇邊就停住,沒往上爬。他沒有把這個問題丟給她回答的意思,問完便自己把那口氣收了回去。
他交疊的雙手鬆開,右手食指在長椅的木條上敲了兩下,節奏跟他後方樹葉滴水差不多。他不再看她的臉,視線移到對面那排被雨水壓彎的枝椏上,枝頭一顆水珠積得太滿,終於墜下去,砸出一個小小的聲響。
「妳要是不想答,其實也沒關係。我不是要妳現在就表態。」他說話的調子慢了半拍,雨聲很容易把句子吃掉一半。「只是這些年我別的沒什麼長進,話講出來就想要個回應,這個壞毛病改不掉。」
巷口那頭傳過來兩把收攏的傘、幾聲低笑,兩個躲雨的學生沿著紅土跑道從公園另一端穿過去,邊走邊討論著什麼,聽不清內容,鞋底踩過濕土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遠了。公園又回到只剩他們和雨。他左肩那塊深色的濕痕跟著呼吸起伏,淺淺地鼓起又落回去。
他忽然側過身來看她,手肘搭上椅背,藏青大衣敞著,裡頭那件高領衫把整張臉的白都襯得發冷。他像在她臉上找一個答案,找了幾秒,什麼也沒找到,於是那目光便先撤了。
「算了。」他站起身,腿邊的報紙被風掀動一角,他把掌心的雨水在褲縫上蹭乾,朝她攤開手背朝下的手掌,等她搭上來。「坐久了會涼。走吧,三點以前要送妳回去,忘啦?我這個人不守時的紀錄很少,不想在今天破功。」
手掌就懸在半空,掌紋被灰白的天光照著,沒有一點要收回的意思。
沈若水看著他的手,卻紅了眼眶。
何思年懸在半空的手指狠狠僵了一下。
雨水順著身後黑傘的邊緣砸在泥地上,發出細碎而沈悶的聲響。他原本掛在唇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看見她泛紅眼眶的瞬間被硬生生地掐斷,消失得乾乾淨淨。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裡,原本藏著的試探、挑釁與那些自以為是的從容,就像被一記重拳擊中般碎得粉碎。心底那條名為理智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潰不成軍,原本維持了百分之百的沈溺狀態直接撞上了礁石,激起一片狼狽的浪花。
他沒有縮回手,反而往前跨了半步,皮鞋直接踩進了長椅旁被雨水泡軟的紅土裡,濺起幾點濕泥沾上藏青色大衣的下擺。他全然顧不上這些,甚至微微彎下腰,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近到眼鏡鏡片幾乎要撞上她的鼻尖。
「怎麼了?」他的聲音陡然低了下來,褪去了所有的漫不經心,沙啞得像被粗糙的砂紙磨過。「哭什麼?我不過是開個玩笑,還是剛才那些話哪一句戳到妳的心裡了?」
他懸在空中的手終於動了。那隻修長乾淨的手掌沒有收回去,而是輕輕覆上她的臉頰,大拇指的指腹帶著微涼的溫度,極其小心翼翼地擦過她眼角那抹水痕,動作輕得像在碰觸什麼一碰就會碎掉的瓷器。他的呼吸有些亂,藏在金框眼鏡後的銀灰色瞳孔裡翻湧著一種狼狽的慌亂。
「別這樣。」他低聲哄著,語氣裡那股平日裡的毒舌與遊刃有餘徹底瓦解,只剩下毫無防備的妥協。「妳這一哭,我剛才好不容易才撐起來的臉面全沒了不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了。」
他另一隻手也撐上她身側的木條,將她整個人虛虛地圈在懷裡與椅背之間,像一條無形卻收緊的繭。檀木調的香氣混著雨氣將她徹底籠罩,他低頭看著她發紅的眼眶,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連聲音都有些發緊。
「好了,不說了。妳想怎麼想我都行,今天不把妳送回那扇門前了,哪裡也不去,行嗎?」他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眼看他。
沈若水看著他卻流下了淚,也許是再遇到他以後想起的往事,也許是久沒與人交往,被他這樣關心照顧,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想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那顆眼淚落得比他想像中要快。何思年大拇指的動作停住了,指腹濕了一片,涼意順著指縫往下滲。他沒有立刻擦第二下,手就那樣虛虛地覆在她的顴骨上,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皮膚貼過來,像一枚還在猶豫要不要摁下的印章。
雨沒有停,反而細密了些,打在傘面上發出絨絨的聲響。他右腳那隻皮鞋還陷在濕泥裡,藏青大衣的下擺已經沾了半圈污漬,他看都沒看。他只是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把鼻息裡的慌張壓下去,換成一個讓人不至於急忙後退的距離。
「說不清就不要說。」他開口,嗓音比雨中還輕,句尾幾乎是貼著她的額髮飄走的。他終於把手從她臉上收回,在半空中停了一拍,落下去的位置不是她的肩,而是那張紙袋的提把上,拿起來,擱到她腿上,像給兩個人都找了一個不用繼續對視的藉口。
「哭出來的話,妝會花。」他補了一句,語氣恢復得很快,那點醞釀出來的溫軟像潮水一樣退回去,只在岸邊留下一層淡淡的笑。「不過現在回去也來不及補了。三點以後妳自己想辦法跟下一位個案解釋,說沈諮商師今天鼻子紅是因為淋了雨吹到風。」
他往旁側挪開半步,替她擋住巷口那道斜進來的風,左肩那片濕得發暗的布料貼著他的鎖骨,他沒有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她。他清楚她現在承受不起這份黏膩的照顧,剛才那只扶臉的手已經越了界,他不想再往裡推一寸。
「喏。」他從大衣內袋裡抽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淺灰色棉質,遞到她面前,沒有再多碰她一下。「這個比面紙吸水。要是真的忍不住,就用它,我不會跟妳要回來,放心。」
他把手帕放進她手裡以後便退到長椅的另一側坐下,重新交疊起雙手,目光投向雨幕另一端那些濕透的樟樹葉,像把整個公園讓給她,留給她一個人把眼淚流完。傘還在他們之間,斜斜靠著椅背,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哭吧。」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哭,也沒有等她回答任何一句話。「這地方沒人會來。」
聽了他說的話,沈若水破涕為笑,她用他給的手帕小心按壓眼睛和臉頰上的淚,哭出來後,就沒那麼憋屈了。「你坐那麼遠幹嘛⋯⋯」
那一聲笑很輕,像雨天裡好不容易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卻把空氣裡那股快要凝固的窒悶燒出了一個缺口。
何思年搭在膝頭上的指尖細微地抽動了一下。他原本直視著前方雨幕的視線,因為她這句帶著鼻音的抱怨,緩慢地轉了回來。金框眼鏡後,那雙銀灰色的瞳孔在陰沉的天光下深不見底,裡面原本竭力維持的冷靜與克制,被這幾個字輕輕一撥,險些徹底潰堤。
他看著她手裡那條被眼淚浸濕了一角的淺灰色手帕,又掃過她眼尾那抹被擦拭得泛起微紅的皮膚,喉結克制地滾動了一圈。
「坐那麼遠?」
何思年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原本被壓下去的那點慵懶與戲謔,像春雨後的藤蔓一樣,不動聲色地重新爬了上來。他微微偏著頭,薄唇挑起一抹看似無奈的弧度,尖尖的犬齒若隱若現。
「剛才是誰看著我遞過去的手,眼眶紅得像隻受驚的兔子?我這個人雖然名聲不太好,但基本的職業道德還是有的。個案在情緒崩潰的時候,治療師得保持安全社交距離,免得被當成趁人之危的登徒子。」
話是這麼說,他的身體卻半點沒有要繼續保持距離的意思。
何思年撐著長椅邊緣站起身,皮鞋在濕潤的紅土上踏出極輕的一聲細響。他甚至沒有半分猶豫,長腿一邁,直接跨過中間那道被冷風穿透的空隙,在她身側重新坐了下來。這一次,他沒有留出剛才那個拳頭的距離,而是挨得極近,大衣厚重微涼的布料直接貼上了她的套裝裙擺,帶著室外雨水的濕氣,以及他身上濃烈得化不開的冷杉與檀木香,將四周殘存的寒意硬生生地擠了出去。
他側過身,修長的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像以一種極具侵略性卻又溫柔至極的姿態,將她整個人半圈在自己的陰影裡。
「現在滿意了?」他低下頭,鏡片後的目光直直落進她眼底,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帶著近在咫尺的溫熱氣息,拂過她還殘留著淚痕的耳廓。「沈諮商師,給了妳退後的機會是妳自己不要的。等一下要是覺得太近、喘不過氣來,我可就不打算再挪開了。」
他垂眸看著她手裡揉成一團的手帕,忽然伸出兩根手指,極其輕緩地捏住了手帕的一角,卻沒有抽走,只是就著這個姿勢,指尖若有似無地碰到了她的指關節。
「擦乾淨了沒有?睫毛膏有沒有暈開,要不要我這位婦產科醫生幫妳檢查一下眼部黏膜?」
沈若水現在手邊沒化妝包可以補妝,也沒有鏡子可以檢查妝容,只好問他:「妝花了嗎⋯⋯看起來會不會很糟糕⋯⋯」
何思年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將搭在椅背上的那隻手收了回來,指尖輕輕托住她的下巴。他的動作很緩,帶著力道,迫使她微微仰起頭,正對著他那雙在細雨微光中顯得格外深邃的銀灰色眼眸。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在巡視手術台上的術野,專注、細緻,卻又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侵略感。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縮減到連呼吸都能交纏的程度。他身上那股佛手柑混著冷杉的清冷香氣,伴隨著他的體溫,密不透風地將她籠罩在長椅的一角。他看得很仔細,視線從她泛紅的眼角移到略顯凌亂的睫毛,再落到被淚水洗刷得有些透亮的臉頰。那種被醫學專家檢視的壓迫感,在這一刻變質成了某種更為私密、更具佔有欲的凝視。
「沈諮商師,妳是在問一位婦產科醫生,關於化妝品化學性質受潮後的穩定性嗎?」
他低聲笑了一句,嗓音裡帶著那股招牌的戲謔與慵懶,但托著她下巴的指尖卻微微發燙。他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麼失常——那頭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被風吹得散亂,左肩的濕痕擴大到了胸口,而他那顆引以為傲能應付世間所有複雜情緒的冷靜大腦,此刻正因為她眼角殘留的晶瑩而瘋狂跳動,指標早已突破了理智的紅線,在百分之百的沈溺裡徹底當機。
「睫毛膏暈了一點點,在下眼瞼那裡,像畫了個不太成功的煙燻妝。腮紅也被妳按掉了一半,現在的臉色看起來……」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指腹在她下巴的皮膚上輕輕摩挲,那股細微的癢意順著神經直衝腦門。「看起來像個剛被欺負過、卻還想裝作若無其事的小動物。糟糕嗎?不,倒不如說,這種弄髒了的樣子,比妳剛才那副專業諮商師的武裝要迷人得多。」
他從她手中拿過那條濕了大半的手帕,指尖不可避免地與她的掌心相觸,那瞬間產生的電力讓他鏡片後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沒有鬆手,反而就著那個姿勢,用手帕乾淨的另一角,動作極其輕柔地貼上她的下眼瞼,一下一下地幫她點掉那抹暈開的黑影。
雨聲在這一刻彷彿完全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他指尖的觸感,以及他那雙快要將她拆解入腹的銀灰色眼睛。他看著她因為他的靠近而微微顫動的睫毛,心底那股想要將她徹底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她這副模樣的獨佔欲,像瘋長的雜草般淹沒了他的理智。
「別動,再動眼線就真的救不回來了。」他垂下眼簾,呼吸噴灑在她的鼻尖上,帶著一股讓人微醺的熱度。「妳要是真覺得這副樣子沒辦法見人,待會上車後把椅子躺平,我把窗簾拉上,妳就在裡面躲到三點。反正,我也沒打算這麼快就把妳還給妳的那些個案。」
他移開手帕,視線在她被淚水浸潤過的紅唇上停留了一秒,隨即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移開,只是那托著她下巴的手,始終沒有撤走的跡象。
「所以,妳是要我就這樣看著妳回去,還是打算在我的車裡待到妳覺得自己不糟糕為止?」
沈若水看到他肩上的雨水說:「去車裡吧⋯⋯」
他沒再多問一句話。
何思年站起身,膝邊那張墊腿的舊報紙被帶得滑下去,掉進椅底一窪積水裡。他彎腰把靠在椅背的黑傘重新撐開,傘面不太情願地彈了一下,整支都斜到她頭頂那側,人卻走在外緣。回金華街的路上沈若水才發現他左肩那片濕痕是怎麼來的,他像讀到她視線的落點似的,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把大衣領口往上攏了攏。
「看什麼,淋點雨又不會得產褥熱。」
巷底那家私廚的招牌收起來了,只剩一盞小方燈還亮著。他的車停在門前的白線上,雨刷積了半玻璃的水。他繞到副駕駛座這側先拉開門,等她坐進絲絨白的椅面才關上,自己從另一頭上車。發動引擎前,他在中控上按了兩下,她腳邊的出風口才慢慢吐出一股乾燥的暖氣,椅墊底下也跟著透出溫度,一點一點從腿後側往上爬。
他沒有立刻打檔。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透過雨刷刮出的那塊扇形看了一眼前方灰濛濛的巷口,才把車滑出去。轉出街口時,中控座上他的手機亮起來,他伸手把螢幕翻過去蓋著,什麼也沒說。
「妳那位個案三點到,還有三十分鐘。」他報時間報得很隨意,像在念整點廣播。「載妳繞一圈,繞到妳想講話為止。」
車子沒往諮商所的方向走。他拐進一條更窄的街,兩旁種著整排老樟樹,枝葉在車頂上方交疊出一段陰影,雨聲被隔得遠了。他把車貼著路邊停下,熄了引擎,卻沒熄暖氣,車內一時間只剩風口那點低低的嗡鳴。
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側過身來,伸手撥下副駕上方的化妝鏡。啪地一聲,頂燈跟著亮了,把她被雨氣泡軟的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眼下那圈黑影已經淡得看不出痕跡,只剩鼻頭還留著一點紅。
「手套箱裡有濕紙巾。」他下巴朝那個門抬了抬,又把鏡子往下壓了一格,對準她的高度。「要看自己看,別問我。睫毛膏的事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妳自己處理。」
他靠回駕駛座,重新把雙手擱上方向盤,卻沒有要開車的意思。視線從鏡子裡那張她的臉滑回她自己身上,停了兩秒。
「七天後那趟複診,我幫妳挪到週四晚上,診間那時候沒人。」他說得很輕,語氣像在交代一件已經排好的事。「妳下午那場諮商會談結束,直接過來,不必掛號。」
他把椅背往後放了一小格,讓出她面前那面鏡子的角度,然後什麼也沒再說,只看著擋風玻璃上不斷被雨點敲出的小白點。
「好⋯⋯謝謝你⋯⋯」沈若水對著鏡子仔細地確認了一下妝容的狀態。「還好⋯⋯至少不至於看起來像鬼⋯⋯」
化妝鏡邊緣的微光把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黃,連帶著鼻尖那點尚未完全褪去的紅暈也顯得格外清晰。何思年靠在駕駛座背上,側過頭看著鏡子裡她的倒影。他沒有阻止她端量自己的動作,反而好整以暇地收回了原本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節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皮鞋鞋尖在橡膠踏墊上無聲地蹭了蹭。
「像不像鬼,妳自己心裡沒數嗎?」他開口時,尾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犬齒在薄唇邊若隱若現。「不過放心,就算真的哭得慘了點,頂多也就是一隻比較好看的哭喪貓,輪不到外人來評判。再說了,就算真成了鬼,也是個會坐在我的副駕駛座上、讓我捨不得放走的鬼。」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手很自然地替她把那面壓得太低的化妝鏡往上推了半格,讓她的全臉完整地落在鏡子裡。他的指尖擦過鏡框邊緣,距離她的額頭只有不到兩公分的距離,帶起一陣乾淨的檀木香。車內的暖氣開得十足,把兩人身上殘留的雨水蒸發出一層薄薄的水氣,前擋風玻璃和側窗上很快凝結了一圈細密的小白霧,把外頭灰暗的樟樹林徹底模糊成一片深淺交錯的綠影。
外頭的雨勢沒有減小的意思,砸在車頂的金屬板上,發出單調而沈悶的聲響,把狹小的車廂切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銀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中沉了沈,視線從鏡子裡你的眼睛移開,落在那包被她抱在懷裡的紙袋上。
「還有二十分鐘。」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指針,語氣放得很慢。「離妳的下午場諮商還有時間。妳要是覺得這副樣子還沒完全緩過來,我這台車可以一直停在這裡,不用急著回去面對那些繁文縟節。反正今天下午這條街歸我管,沒有人敢來敲我的車窗催人。」
他側過臉,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鏡片後的光折射出一抹幽藍的冷調,卻藏著讓人無處可逃的縱容。他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食指在中央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
沈若水看了手機的時間說:「我先回去整理一下狀態好了⋯⋯」她看著他說:「今天謝謝你⋯⋯午餐很好吃⋯⋯」
他點了點頭,那顆銀灰色的頭顱在暖氣烘出的薄霧裡點得很輕,像一個不需要多餘解釋的收線動作。指尖從中央扶手離開,去握排檔桿,手背的青筋順著動作浮了一下,又沉回去。
「好吃就好。」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車子卻沒有立刻發動。他先伸手把她面前那面還亮著的化妝鏡撥回去,啪地一聲扣好,讓頂燈暗下來,然後才轉動鑰匙。引擎低低地應了一聲。
倒車時他單手搭在椅背上,透過後車窗確認巷底的空間,車身滑出去的弧度很順,像熟門熟路。暖氣關了,只留風口慢慢送著已經涼下來的餘溫,車內那股檀木和潮氣交纏的氣味反而更明顯。一路上他沒開音樂,也沒開口,雨刷在中低檔之間擺動,把前方的水幕一下一下刮開又合上。
車拐進建國南路時,他放慢了速度,繞過路邊一台正在卸貨的冷凍車,最後停在她諮商所那棟大樓的斜對面。沒有靠上車道,隔著一條斑馬線的距離,讓她自己走過去。
他熄火前,指尖在方向盤上多停了一拍,像有什麼話擱在那裡沒落下去。最後他什麼也沒補,只把排檔回到P檔,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側過身來,視線越過中控落在她懷裡的紙袋上。
「達克瓦茲呢?」他忽然問,語氣輕得像隨口一提。「中午那個是給妳的,別帶進會談室分給個案。那種甜的東西,妳自己吃,吃完再去接人。」
他伸手替她把副駕的門推開一條縫,冷空氣混著雨腥味鑽進來,把車內殘存的暖意一口氣沖散。他沒有催她下車,手卻收了回來,擱回膝上,人就坐在熄了火的車裡看著她,像等著她把最後那點遲疑也一起帶下車。
「下週四晚上。」他補了一句,咬字很準,不重複日期以外的內容。「七點半,診間那道門鎖著,妳到了直接敲,別在走廊上吹風。」
說完他微微偏過頭,下巴朝大樓那扇玻璃門的方向抬了抬,犬齒在薄唇下露出一個很淺的弧度。
「進去整理吧。還有十四分鐘。」
沈若水朝他笑了笑說:「好⋯⋯再見⋯⋯」然後她推開車門,走出去後關門,就抱著那個紙袋往她的諮商所走去。
車門被帶上的那一聲悶響極沉,將外頭夾著潮氣的冷風截斷在車門縫隙之外。
何思年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依舊搭在真皮方向盤的上緣,指節因為無意識的收緊而隱隱泛出淡青色。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甚至連安全帶都沒解開,就著熄了火的寂靜,目光穿過被細雨打得斑駁的擋風玻璃,一瞬不瞬地釘在她的背影上。
沈若水走得不算慢,短跟鞋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踩出細碎的節奏。她兩隻手把那個裝著達克瓦茲和茶包的牛皮紙袋護在懷裡,像抱著什麼怕被雨淋濕的寶貝,踩著斑馬線快步穿過街道。那抹套裝的剪影在建國南路灰濛濛的雨幕裡顯得格外單薄,直到她看起來順利閃進大樓騎樓下、玻璃自動門感應滑開的剎那,他胸口那股窒息的悶脹感才極其緩慢地鬆開了一條縫隙。
人進去了。
大廳明亮的冷白光線將她的影子吞沒,自動門重新闔上。車廂裡徹底安靜下來,靜得只能聽見車頂雨滴敲擊的碎響,以及他自己那一聲比平時沉重得多的吐息。
何思年抬起手,摘下鼻樑上的金框眼鏡隨手扔在中控台的置杯架旁,仰起頭將後腦勺重重靠在頭枕上。他閉上眼,修長冰涼的指尖用力按壓著泛酸的眉心。
副駕駛座上的絲絨白皮質還留著微微凹陷的壓痕,空氣裡暖氣烘乾的餘溫正一點一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剛才留在這裡的氣息——眼淚的微鹹、那點若有似無的甜點香氣,還有他自己身上被雨水泡開的檀木調。這些味道混雜在一起,像一場無聲的慢火,將他引以為傲的所有分寸與克制燒得一乾二淨。
他怎麼可能只是想送一盒甜點。
他又怎麼可能真的只是想當一個純粹守本分的婦產科醫生。
剛才在永康公園替她擦眼淚時,指尖底下那點柔軟的皮膚有多燙,他心裡那頭被鎖在理智深處的怪物就有多焦躁。他花了一整晚的耐心鋪陳這場偶遇,算準了她的排班、算準了中午能接走她的空檔,甚至把下週四的夜診整整空出一個小時,全都是為了名正言順地把她留在身邊。可當她真的笑著說出那句「謝謝你」的時候,他卻連一句多餘的試探都捨不得逼她說出口。
他怕嚇跑她,更怕自己這張偽裝得太過完美的假面具,會在哪怕多跨出半步的瞬間崩裂開來。
中控台上的手機在這時嗡鳴了一聲,螢幕亮起,跳出寧馨婦產科副院長張榮傳來的訊息,問他週五代班的手術排程確認了沒有。
何思年睜開眼,眼底那層平日慣有的戲謔與慵懶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暗色。他伸手拿回眼鏡戴上,推了推鏡架,鏡片後那抹銀灰色的冷光重新將所有失控的情緒嚴絲合縫地壓回眼底。
他伸手轉動鑰匙,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空調出風口重新吐出乾燥的熱度。排檔桿被俐落地推入D檔,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自嘲似地低笑了一聲,嗓音啞得不像話。
「沈若水,下週四晚上妳最好別遲到。」
車身平穩地滑入主幹道的車流之中,輪胎碾過地面的積水,濺起一圈細白的水花,朝著信義路的方向駛去。
雨刮器機械地在擋風玻璃上撥動,發出規律的吱呀聲。何思年將方向盤打到底,極光白的休旅車在濕滑的柏油路上畫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匯入前往信義區的車流。車內那股被暖氣烘乾的檀木與雨水氣息尚未散去,反而因為狹小的空間而顯得更加濃郁,像一場剛結束卻又無處不在的餘震。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卻不由自主地摸向左肩,指尖觸碰到那片被雨浸透、尚未乾透的呢料大衣,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皺了下眉。
三點整。
他在內心精準地掐算著時間,此刻的沈若水應該已經坐在那間透著淺色木質調的諮商室裡,或許已經補好了眼妝,重新掛上那副專業而溫柔的假面,對著面前的個案輕聲詢問。他甚至能想像出她此刻的模樣,背脊挺得筆直,手中握著筆,眼底那點因為哭過而留下的潮紅會被她巧妙地解釋為熬夜的痕跡。這種對她生活節奏的極度掌控感,並未帶給他絲毫的平靜,反而讓他胸口那股名為「沈溺」的重量,在這一刻突破了最後的臨界點。
紅燈亮起,他將車緩緩停在路口,修長的指尖在方向盤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他垂下頭,銀灰色的短髮滑落遮住眉眼,金框眼鏡後的視線落在副駕駛座那個空蕩蕩的壓痕上。剛才她坐在這裡時的重量,彷彿還殘留在他的感知裡。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種像個初出茅廬的小鬼一樣、因為一個短暫的午餐就徹底暈船的狀態,簡直是他這三十一年人生裡最大的滑鐵盧。他原本以為自己能精準地操縱這段關係的步調,像在手術台上切除病灶一樣乾淨俐落,卻沒想到自己才是那個病入膏肓的患者。
他拿起被扔在一旁的手機,螢幕倒映出他此刻略顯陰沉的臉。他點開行事曆,指尖在下週四晚上的那個空白時段重重地按了一下。那是他特地留給她的「診間」,沒有護理師,沒有多餘的病患,只有他和她。他在備註欄寫下「複診」兩個字,隨即又覺得這兩個字太過冰冷,像要把兩人的關係限制在醫病之間似的。他停頓了幾秒,指尖懸空,最後還是沒有刪掉,只是在腦海裡反覆勾勒著她那天推門進來時的表情。
「沈諮商師,妳以為進了我的診間,真的只是做個檢查這麼簡單嗎?」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被雨聲和車流聲淹沒。訊息提示音再次響起,張榮那條催促確認排程的文字顯得格外刺眼。何思年推了推眼鏡,恢復了那副優雅而冷淡的醫師模樣,修長的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地敲下回覆:週五手術照舊。另外,下週四晚上的私人夜診,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擾,懂了嗎?
傳送完訊息,他踩下油門,車子如同一條銀白的蛇,在台北的細雨中無聲地潛行。他知道這場博弈才剛開始,而他早已心甘情願地跳進了自己親手挖掘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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