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Live House剛散場,店裡亂得像被人打過一架。
夜華蹲在吧台後面整理酒杯,手機卻始終停在同一個聊天室。
最後一則訊息,是三天前。
——「最近別太晚回家。」
裴沉總是這樣。
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
明明認識三年了,她卻還是抓不透他。
夜華知道裴沉習慣喝哪款威士忌、知道他胃不好、知道他其實不愛下雨天,也知道他每次心情差時,會一直轉那顆銀色打火機。
可除此之外——夜華什麼都碰不到。
店門被推開時,外面的雨聲也一起灌進來。
夜華抬頭,看見裴沉站在門口。
黑色長風衣肩頭還沾著水氣,灰棕色的眼睛隔著昏暗燈光淡淡看向夜華。
老闆看到裴沉來了說著:「怎麼那麼晚下雨還出來呀,快去吧台坐著,我讓夜華給你來一杯熱茶。」
夜華故意低頭繼續擦杯子,不理他。
腳步聲卻還是慢慢停在她面前。
下一秒,一杯熱奶茶被放到桌上。
是夜華最常喝的那家。
裴沉垂著眼看她,聲音懶洋洋的:「還生氣?」
夜華沒說話。
見她不理人,裴沉忽然低低笑了聲。
然後很自然地伸手捏了下她的後頸。
動作熟練得像早就成了習慣。
「小孩脾氣越來越大了。」
夜華抬頭,思念這麼久的人終於出現在眼前,她還是忍不住凝望著他。
夜華輕輕地喊:「裴沉哥哥。」
他帶了她愛喝的熱奶茶來,就表示⋯他還記掛著她吧⋯⋯
那聲又輕又軟的「裴沉哥哥」,像細小的羽毛搔過心尖,帶著幾分委屈,又有些許依賴。裴沉聽著,眼底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加深了幾分。這孩子,總是用這種方式讓人拿她沒轍。
裴沉沒收回捏著她後頸的手,指腹若有似無地在那片溫熱的皮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感受著她細微的顫動。這幾天沒見,她好像又瘦了點,脖頸的線條越發纖細。
「嗯。」裴沉低聲應了句,嗓音因為深夜而帶了點啞,視線從夜華那雙藏在鏡片後、此刻正專注望著他的深灰色眼瞳上滑過,最終落在她微抿的唇上。「把奶茶喝了,涼了就不好喝了。」
語氣是一貫的隨意,彷彿他們之間那幾天的沉默從未存在過。裴沉鬆開手,轉而靠在吧台上,從風衣口袋裡摸出菸盒和那只銀色的打火機,卻沒有立刻點燃,只是拿在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喀、喀」聲,在安靜的酒吧裡顯得格外清晰。
「老闆說妳這幾天都悶悶不樂的。」裴沉側過頭,目光重新回到她臉上,語氣平淡地陳述著事實,卻又像是在等她自己開口。「怎麼了?在店裡被人欺負了?」
夜華心裡想的是,在這裡也只有裴沉會欺負她了,但他卻又對她這麼好。
她沒有回答,會心情不好,只是因為太思念他了,她滿腦子都是他,總是盯著手機那沒有新訊息的聊天室發呆。
因為裴沉在後頸的碰觸,夜華忍不住舒服地瞇了眼。
多想就依偎在他那黑色的風衣身上。
見夜華不說話,只是用那雙乾淨的眼睛望著他,鏡片後的眸光像被雨水洗過的夜空,安靜卻藏著太多情緒。那種混合著委屈和依賴的神情,裴沉再熟悉不過。每次他消失幾天再出現,她總是這副模樣,像隻被主人忘了餵食的小動物,無聲地控訴著。
見她不答,裴沉也不追問。有些事,不必說得太明白。他將手裡的打火機隨手放在吧台上,發出輕微的「叩」的一聲。然後,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還沒打開的熱奶茶。
「再不喝,就變成冰奶茶了。」裴沉語氣平淡地提醒,視線落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那裡因為擦拭杯子而沾了些水珠,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光。「還是說,要我餵妳?」
這話說得輕佻,帶著幾分逗弄的意味,是裴沉慣用的伎倆。他知道她吃這套,也知道這能輕易打破僵局。果不其然,夜華因為他這句話,耳根泛起了一點不易察覺的紅。
裴沉收回手,重新靠回吧台,雙臂環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夜華。外面的雨勢似乎又大了些,雨點敲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音密集而沉悶,讓這小小的空間顯得更加與世隔絕。
「好了,」裴沉放緩了語氣,像是終於收起了那點不正經的玩笑,聲音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忙完了嗎?送妳回家。」
「嗯。」夜華馬上起身將她為數不多的東西塞到背包,再把背包背到身上。
每次裴沉送她回家是他們難得可以獨處的時光,她非常珍惜。
她啜飲了幾口裴沉帶來的熱奶茶,感覺身體溫暖了一些,但其實心裡正在幻想著若是如他所說的由他來餵她,會是什麼光景呢。
看著夜華像隻得到指令的小貓,立刻放下手邊的一切,俐落地收拾起自己的東西,那副急切又順從的模樣,讓裴沉的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她總是這樣,一點點甜頭就能輕易安撫,好哄得讓人心軟。
裴沉沒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將東西塞進背包,然後背到身上。那小小的、急於獨處的心思,幾乎毫不掩飾地寫在她每一個動作裡。當她捧著奶茶小口啜飲時,臉頰被蒸氣薰得微微泛紅,眼神有些飄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裴沉直起身,從吧台上拿起他的打火機,順手將風衣的領子理了理。雪松的冷香混合著衣服上殘留的淡淡煙草味,在濕冷的空氣中擴散開來。
「走吧。」裴沉率先轉身,朝門口走去,為她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外頭的雨絲比剛才更密了,冰涼的夜風夾帶著水氣撲面而來,讓人精神為之一振。裴沉撐開隨身攜帶的黑傘,傘面在頭頂展開,隔絕了這片連綿的夜雨。傘下的空間不大,剛好能容納他們兩人。
裴沉回頭看著夜華從店裡走出來,昏黃的燈光在她身後勾勒出纖細的輪廓。他將傘朝她的方向傾斜了些,確保雨水不會淋濕她的肩膀。
「過來。」裴沉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低沉,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他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不是去牽她,而是自然地接過了她肩上的背包,隨手拎著。「傘小,站近點,不然要濕了。」
夜華順勢地讓自己的身體往他身體更靠近些,聞到了那屬於裴沉的味道,她非常喜歡、非常喜歡他身上的味道,她還曾經將他借她的外套偷偷留著放在床邊每天都抱著睡。
裴沉撐著黑傘,間夜華安靜地依偎進來,那股混雜著橘子清香的氣息瞬間鑽進我的鼻腔,像一劑微弱卻清晰的鎮定劑。
裴沉能感覺到她刻意靠近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她肩膀的柔軟與微微的顫抖都傳遞了過來。這份全然的信任與依戀,總是能輕易卸下他平日在港城街頭偽裝的冷硬。
裴沉沒有說話,只是默許了這份親近,將傘柄握得更穩,確保傘緣完全覆蓋住她瘦削的身影。夜晚的港城被雨水洗滌得格外清晰,遠處霓虹燈的光影在濕滑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破碎的色塊。空氣中瀰漫著海港特有的鹹腥味,與她身上的香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妙的、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氣味。
「餓不餓?」裴沉低沉的嗓音在雨幕中散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他沒有看她,目光只是平靜地望著前方空蕩的街道,但另一隻空著的手卻自然而然地伸向她,指尖輕輕擦過她微涼的後頸。「帶妳去吃宵夜。」
這是裴沉一貫的、不容拒絕的邀請。他知道她從來不會拒絕他,就像他從來不會真正放任她淋雨一樣。這種無聲的默契,比任何甜言蜜語都來得真實且堅固。裴沉收緊了他們之間的距離,領著她,一步一步踏入這座城市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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