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裴沉的提議,夜華露出笑靨點點頭。
那瞬間綻放的笑意,像一盞被點亮的暖燈,驅散了幾分雨夜的寒涼。那雙總是安靜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毫不掩飾的喜悅讓她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裴沉將她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拎著背包的手指無意識地收攏了些。
他們並肩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雨水敲打著傘面,奏出單調而催眠的旋律。夜華步伐很輕,小心翼翼地配合著裴沉的節奏,與他一起走,那份亦步亦趨的乖巧,總讓他想起某些溫馴卻又帶著點小爪子的小動物。她身上的柑橘清香,在濕潤的空氣裡變得更加清晰,若有似無地纏繞在他的雪松氣息周圍,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裴沉沒有帶她去那些燈火通明的餐廳,而是轉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弄。巷子深處,有一家只在深夜營業的老式粥店,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光暈在雨中顯得格外溫暖。那是他偶爾會來的地方,一個能暫時隔絕霧港會所有紛擾的角落。
推開木門,一股混雜著米香與陳皮氣味的暖氣撲面而來。店裡只有老闆一個人在慢悠悠地擦著桌子。他抬眼見到裴沉,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裴沉將傘收起,放在門邊的傘桶裡,然後脫下濕漉漉的風衣掛在衣架上,只剩下一件深色的襯衫。他回過頭,看著還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的夜華,朝她招了招手,聲音比在外面時更顯得慵懶隨意:「還站著做什麼?過來坐。」
裴沉選了最角落的位置,那裡能看見窗外的雨景,卻又不會被門口的風吹到。他替她拉開椅子,示意她坐下,自己則在她對面落座,將她那個不算重的背包隨手放在了身旁的空位上。
夜華坐在裴沉為她拉開的椅子。「裴沉哥哥這幾天去哪了嗎?都不理我⋯⋯」她嘟著嘴,還是忍不住說出口了⋯⋯
那麼多天沒聯絡,不禁讓她懷疑自己在他心中佔存了多少部分。
但他現在又對她那麼好⋯⋯
夜華的心總是在兩端拉扯。
她那句帶著點鼻音的抱怨,輕飄飄地落在溫暖的空氣裡,像一根細小的針,不痛,卻精準地刺中了某個柔軟的地方。裴沉抬眼看著她,那副嘟著嘴、滿臉委屈的樣子,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像個沒討到糖吃的小孩。
他沒急著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瓷壺,先給夜華倒了一杯溫熱的麥茶,然後才給自己倒上。茶水注入杯中,發出細微的聲響,白色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鏡片後的眼神。
「公司裡有些事情要處理。」裴沉將茶杯推到她面前,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彷彿那幾天的失聯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忙起來就忘了時間。」
這是裴沉慣用的藉口,萬能、模糊,且無法深究。他看著她,夜華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不信,卻又找不到追問的立場。這份拉扯,是他刻意維持的距離。
裴沉笑了笑,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反而帶著幾分慣有的調侃。他伸出手,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將她的注意力拉回來。「怎麼,幾天沒見,就這麼想我?」
裴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磁性,刻意將氣氛從質問導向曖昧的邊緣,卻又點到為止。他沒有等她回答,便朝著走過來的老闆抬了抬下巴,點了兩碗店裡招牌的艇仔粥,自然而然地轉開了話題。「餓壞了吧,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我想你⋯」夜華用他聽不見的聲音說。
她那微不可聞的呢喃,像一縷輕煙,消散在粥碗升騰的熱氣裡。裴沉即便聽力再好,也只能捕捉到唇形開合的殘影,具體說了什麼,卻被她巧妙地藏了起來。他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但夜華沒有讓自己沈浸在那哀傷的心情中,她舀了一匙粥送到嘴裡吃,現在是與他相處的時間,她會好好珍惜享受。
她很快就從那點低落的情緒裡抽離出來,專注地對付著眼前的食物。
夜華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但速度卻不慢,像隻餓壞了的小松鼠,兩頰微微鼓起,專心得彷彿這碗粥是世上最珍貴的東西。看她吃得香,連帶著他自己的食慾也好了幾分。
忙了一整晚,肚子早就餓扁的夜華很快就將好吃的粥吃見底。
裴沉吃得很慢,有一搭沒一搭地用湯匙攪著碗裡的粥,大部分時間,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看著她將最後一匙粥送進嘴裡,滿足地放下湯匙,那副心無旁騖的模樣,讓這間陋巷裡的小店都顯得溫馨了幾分。
「吃飽了?」裴沉放下湯匙,用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見她點頭,裴沉從口袋裡摸出菸盒,這次沒有猶豫,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卻沒有立刻點燃。他只是偏著頭,隔著未點燃的香菸看著她,灰棕色的眼眸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深邃。「老闆說,有個客人最近總來找妳,還打聽妳的事。」
他的語氣平淡無波,像在隨口閒聊,但眼神卻鎖定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裴沉把玩著那只銀色打火機,金屬在指間翻轉,發出規律的輕響,在安靜的店裡敲打著無形的節拍。
「是誰?」裴沉問道,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迴避的穿透力。
夜華眨眨眼,才想起的確有那麼回事,但裴沉會在意嗎?她淡淡地說:「是大學的學長。」
「大學的學長啊。」裴沉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調拉得有些長,尾音輕輕上揚,聽起來像是在玩味這句話裡頭的含義。他將叼在嘴裡的菸取下,夾在指間,另一隻手把玩著的打火機「喀」地一聲合上,停止了那規律的聲響。
店裡瞬間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裴沉沒有再看她,而是將視線轉向窗外,那裡霓虹燈的光暈被雨水打濕,暈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塊,像一幅失焦的油畫。巷弄裡偶爾有車輛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又迅速消失在雨幕深處。
「看來我們小朋友,行情不錯。」裴沉忽然輕笑出聲,打破了沉默。那笑聲很低,帶著點沙啞的質感,聽不出真實的情緒。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那雙深灰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讀出些什麼。
裴沉將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一股混雜著雪松與淡淡煙草的氣息,隨著他的動作籠罩過去。
「他都跟妳說些什麼了?」裴沉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只是隨口一問,但那雙盯著她的眼睛,卻像一張細密的網,捕捉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還是說,他對妳做了什麼?」
最後那句話,裴沉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帶著一絲不經意流露出的冷意。他知道這會讓她緊張,也知道這份恰到好處的壓迫感,能讓她吐露出所有他想知道的事情。在他的地盤上,裴沉不允許有任何不受控制的變數,尤其是在她身邊。
「他⋯⋯」夜華知道學長有意追求她,在裴沉又「消失」期間,她曾經試著與學長一起「約會」一次去看電影,但與不熟悉的男人那麼靠近地相處,讓夜華非常地不自在,尤其是電影看到一半,學長突然湊到她臉前吻她,真的是讓夜華嚇壞了,從那次之後她就一直避著不見那個學長,連學長傳來的訊息也都是已讀不回,沒想到因此讓他找到她打工的地方來。
夜華結結巴巴地簡單敘述事情始末。
夜華話語中的停頓與閃爍的眼神,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在裴沉心底激起無聲的漣漪。那瞬間的猶豫,比任何直白的陳述都更具說服力,清晰地告訴他,事情並不如「大學學長」這幾個字聽起來那般簡單。
當夜華提及那個吻時,裴沉注意到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那是一個細微的、自我保護的動作。他看著她,沒有說話,但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溫暖的粥店都透出一絲寒意。他指間那根一直未點燃的菸,被他無意識地捏得微微變形。
「他親妳了?」裴沉終於開口,他的眼神變得冰冷,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他將那根變形的菸扔回菸盒裡,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裴沉不再前傾,而是緩緩靠回椅背,雙臂環在胸前,拉開了一個審視的距離。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更加疏離,也更具壓迫感。
昏黃的燈光下,裴沉臉上的笑意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冷淡的輪廓。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那片被雨水模糊的窗景上,但焦點卻全然不在那裡。裴沉的腦海中,已經開始勾勒出那個所謂「學長」的模糊形象,以及他不知死活地觸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什麼時候的事?」裴沉問道,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質問意味。他沒有興趣聽她描述當時有多驚嚇或不適,他只想知道事實——時間、地點、那個人是誰。霧港會的規矩,向來不是用來擺設的。那個人既然敢找到他的地盤上來,就該有承擔後果的覺悟。
想起那個令她不舒服的吻和回憶,夜華忍不住紅了眼眶。她還是如實地回答了裴沉的問題:「是在上週你不在的時候⋯⋯」
她眼眶泛起的那抹紅色,像一滴血落在雪地上,刺眼而鮮明。那句輕飄飄的「你不在的時候」,彷彿一把無形的鑰匙,瞬間開啟了裴沉心底某個被刻意壓抑的開關。原來,這一切都發生在他刻意製造的空白裡。這份認知,比那個不知所謂的吻本身,更讓他感到一股無名火從胸口竄起。
裴沉放在膝上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臉上卻沒有絲毫怒意,反而重新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冰冷而鋒利,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所以,因為我不在,就去找別人了?」裴沉眼底寒意凝聚。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甚至帶著點自嘲的意味,聽起來像是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然而,只有裴沉自己知道,這句話底下藏著怎樣翻湧的佔有慾。
他將夜華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盡收眼底,那份脆弱挑動著他保護的本能,卻也同時激起了他更深層的、近乎殘酷的掌控慾。
裴沉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狹小的粥店裡投下一片陰影,將她完全籠罩其中。我沒有繞過桌子,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在他的陰影下顯得更加濕潤而無助。
「名字。」裴沉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感。「那個學長叫什麼名字?」
裴沉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指尖在冰冷的螢幕上滑動,解鎖了螢幕。他沒有看她,只是低頭盯著螢幕,彷彿在處理一件極其平常的公事。但整個粥店的氣氛,卻因為他這簡單的兩個字,降至了冰點。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大了,敲打在玻璃上,發出急促而雜亂的聲響,像在催促著一個答案。
「不⋯不是⋯⋯」夜華本想辯說不是因為裴沉不在所以她才答應了學長鍥而不捨的追求,但那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思念的從來都只有裴沉一人。她很懊悔自己的初吻不是給裴沉,而是給了一個自己都不喜歡的男人。
知道裴沉的手段,夜華的手指糾結,低著頭說。「我會傳訊息告訴他不要再來了。」
她那帶著顫音的辯解,和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我會傳訊息告訴他」,聽在裴沉耳裡,非但沒有平息任何怒火,反而像是在一堆乾柴上又澆了一勺油。她以為這只是一件傳個訊息就能解決的小事?她以為他問他名字,只是想知道一個代號?
裴沉輕嗤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他終於抬起頭,將視線從手機螢幕上移開,重新落回她身上。夜華低著頭,只能看到烏黑的髮頂和緊緊揪著衣角的手指,那副既委屈又害怕的樣子,像一隻做錯了事,等待主人懲罰的寵物。
「傳訊息?」裴沉緩步走到她身邊,彎下腰,將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椅背上,另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他。他們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見她泛紅的眼眶裡,倒映著他此刻毫無溫度的臉。「小朋友,妳是不是對我,或者對這個世界,有什麼誤會?」
裴沉的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光滑的下頷,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錯覺,但說出口的話卻冰冷刺骨。「有些事,不是說一句『不要』就能結束的。他既然敢把主意動到我的人身上,就該有被廢掉一隻手的覺悟。」
裴沉看著她因他的話而驟然睜大的眼睛,那裡面滿是驚恐與不可置信。很好,她總算明白這不是一場無關痛癢的校園鬧劇了。
「所以,」裴沉收回手,直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語氣平靜地像是在問她晚餐想吃什麼。「他的名字,妳現在是想自己告訴我,還是想讓我花點時間,自己去查出來?」
夜華忍不住拉住裴沉的手腕。她顫抖地說:「裴沉哥哥⋯我不會再和其他人出去了⋯⋯我⋯是我自己沒有好好拒絕他⋯⋯」
夜華拉住他手腕的力道很輕,顫抖的指尖隔著襯衫布料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那份不加掩飾的恐懼與哀求,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心底竄升的幾分暴戾,卻也讓那股鬱結的佔有慾沉澱得更深。
裴沉垂下眼簾,看著她緊緊抓住他的那隻手,白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她的辯解與自責,聽起來是那麼的無力,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真誠。她總是以為把所有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就能平息他的怒氣,就能保護那個無關緊要的人。真是個傻得讓人心煩的小孩。
裴沉沒有甩開她的手,只是反手將她纖細的手腕握進掌心。他的手掌很熱,與她冰涼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他能感覺到她在我掌心裡微微一顫,像是受驚的幼鹿。
「沒有好好拒絕?」裴沉低聲重複著她的話,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所以,妳的意思是,他還有機會?」
裴沉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鎖定夜華那雙含著淚的眼睛。他看到她在他平靜的注視下,慌亂地搖著頭,嘴唇開合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副驚惶失措的模樣,無聲地取悅了他心底那頭名為掌控慾的野獸。
裴沉鬆開她的下巴,轉而用指尖輕輕拂去她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珠,動作間帶著一種與他此刻氣場極不相符的溫柔。「別怕,我不會對妳怎麼樣。」裴沉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情人耳邊的呢喃,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脅,「我只是想讓他明白一個道理——不是什麼東西,都能隨便伸手去碰的。」
裴沉鬆開夜華的手腕,重新站直了身體,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幾張鈔票壓在桌上的茶杯下。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她,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慵懶:「走吧,我送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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