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6日 星期日

《霧港會》裴沉篇6 未來

夜華含淚凝望著裴沉,微笑說:「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只要裴沉在。

夜華打開他給她的礦泉水咕嚕咕嚕地飲下。

只要這樣就好了,她不想凡事都依賴裴沉,事事都得讓裴沉出面解決,她不想自己是他的負擔、麻煩,她甚至想⋯希望自己可以有能力可以幫他,就像是十三號茶館老闆娘周晚寧那樣。

她那句含著淚光的話,輕飄飄地落在靜謐的車廂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裴沉心湖,激起層層漣漪。他看著她仰起臉,明明眼眶還紅著,卻努力扯出一抹微笑,那故作堅強的模樣,比直接的哭泣更讓他心頭抽緊。她接過水,大口地喝著,喉嚨滾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是在藉此吞下所有的委屈與不安。

這份全然的信賴,讓裴沉胸口感到一種沉甸甸的滿足,同時也燃起一股更深沉的保護慾。她總是用這種方式,輕易地瓦解他所有的冷硬。裴沉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望向後照鏡,鏡中映出他那張陰沉的臉,眼底的戾氣還未完全散去。他不想讓她看到我這一面。

「嗯。」裴沉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個單音節的回應,算是應下了她的話。他將抽了一半的菸捻熄,車內的空氣瞬間只剩下她身上衣服的酒味與他的大衣混合的氣味。

「以後,別去VIP包廂送酒了。」裴沉的語氣平淡,聽起來像是一句隨口的吩咐,卻是不容商量的決定。「跟你們老闆說一聲,就說是我說的。讓他給妳換個輕鬆點的崗位,或者⋯⋯」裴沉停頓了一下,腦中閃過無數個讓她徹底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的念頭,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或者,乾脆別做了。我養妳。」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連裴沉自己都有些意外。但他沒有收回,只是靜靜地看著夜華,等待她的反應。這不是一時衝動的氣話,而是盤踞在他心頭已久、在此刻終於破土而出的真實想法。他不想再看到她為了生計在那種地方周旋,不想再讓任何不長眼的東西有機會靠近她。她的人生,應該有比這更好的選擇。而他,可以給她。


當裴沉說出那句「我養你」時,夜華幾乎又要哭出來,但她還沒、還沒長成到可以幫助他的模樣,她還有需要學習的。

夜華也想過離開港城去其他地方工作,但Live House的老闆待她極好,還有最重要的是裴沉就在港城,在Live House可以見到他,所以夜華不會離開。

「我⋯我⋯⋯」裴沉的告白讓夜華紅了臉,她知道裴沉的錢是他用命換來的,她不想只是倚賴他。她用了另外一個理由回覆。「我想就在Live House做到大學畢業。」

夜華那句帶著鼻音的「我想就在Live House做到大學畢業」,像一顆小石子,在他方才平靜下來的心湖上又激起了漣漪。裴沉側過頭,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那種倔強又帶著幾分天真的神情,讓他不禁放緩了剛才的凌厲氣勢。她總是以這種方式,在不經意間勾起他最柔軟的那部分。

裴沉沒有反駁,也沒有再逼她。他知道這孩子骨子裡那股不願依附他人的韌勁,這也是她最吸引他的地方。裴沉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發出沉悶的聲響。

「畢業後,妳打算做什麼?」裴沉淡淡地問,語氣平靜,彷彿只是在詢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她的未來藍圖裡是否包含他。

裴沉轉動鑰匙,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默。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而是將車子緩緩駛出後巷,重新融入港城璀璨卻也混亂的霓虹之中。他能感覺到她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些,像隻終於找到安心歸處的小貓。

「這段時間,別再單獨去VIP包廂。」裴沉開著車,目光穿過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保護欲,「聽話,知道嗎?」這不是命令,而是一個成年男人,對一個他深愛著的孩子,最溫柔也最堅定的告誡。他知道她懂,就像她總能懂他那些隱藏在冷硬外表下的所有情緒一樣。


「嗯,知道。」夜華點點頭。

聽見裴沉提起的「畢業後」,令夜華感到茫然,她曾經欣羨過都市裡那些光鮮亮麗的上班族,但她也見識過許多大老闆們背地裡都做過什麼骯髒事。

雖然現在她大學所學是會計系,但不免愈讀愈會去想未來自己真的想要做這樣的工作嗎。應該說她無法想像見不到裴沉的未來。

車窗外的霓虹燈影在夜華臉上交替閃爍,忽明忽暗。裴沉察覺到她陷入了沉默,那種茫然感像是一層薄霧,隔絕了她與這個世界的聯繫。她對未來的迷惘,對那些光鮮背後的骯髒的畏懼,他心裡都清楚。在港城,想要走得乾淨、走得光明,往往比想像中難得多。

裴沉伸出手,在轉彎的間隙,輕輕覆蓋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帶著剛抽完菸後的微熱,指腹帶著薄繭,緩緩摩挲著她纖細的手指。這是一個無聲的安撫,也是一種無聲的承諾。

「不想做會計也沒關係。」裴沉語氣從容,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淡然。「如果覺得那些格子和數字太枯燥,或者覺得那些地方不適合妳,隨時可以停下來。妳想去哪裡,或者想做什麼,我都可以幫妳安排。」

裴沉並沒有打算強迫她融入我的世界,但他會為她鋪好一條路,讓她在想要奔跑時,腳下永遠是平坦的。他轉過頭,在紅燈停下的剎那,目光深沉地望向她,語氣裡多了一點點不容置疑的霸道:「小朋友,妳要記得,妳不需要為了證明什麼而勉強自己。只要妳想留在港城,只要妳想見到我,路永遠都在這裡。」

裴沉鬆開手,重新握住方向盤,感受著車廂內那股淡淡的柑橘香氣與他的雪松味交織在一起,這是裴沉最沉溺的氣息。


「嗯。」夜華笑著點頭。聽見裴沉的話,夜華對於未來的焦慮稍微放鬆。

「裴沉哥哥也曾經對未來茫然過嗎⋯⋯」她總覺得裴沉好像總是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她那句帶著些許好奇的詢問,輕飄飄地落在車廂內,讓裴沉的指尖微微一頓。他側過頭,看著她清澈的眼眸,裡面倒映著他深沉的輪廓。她總是這樣,在最不經意的時候,用最簡單的話語觸碰到他最不願示人的角落。

「我?」裴沉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沒有達眼底,反而帶著一絲自嘲的意味。「小朋友,我從來沒有選擇過茫然的資格。」

裴沉重新握住方向盤,目光投向前方被紅綠燈切割成碎片的夜色。回憶像潮水般湧上心頭,那些在黑夜中掙扎、在血與煙硝中摸索前行的日子,遠比她想像的要殘酷。他從沒有想過未來,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活到能掌控一切的那一天。

「當妳只能選擇『往前』的時候,就不會去想『如果』了。」裴沉的聲音平靜而冷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爭的事實。他沒有再多說,只是將車子緩緩地駛入夜華住處的巷口。

裴沉停下車,轉身看著她,眼神在昏暗的車內顯得深邃而難以捉摸。他伸出手,輕輕刮了一下她挺直的鼻樑,動作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不過,現在有我在,妳可以不用那麼堅強。」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分認真的承諾。「妳的未來,可以由我來替妳擔憂。」這份承諾,是他第一次對另一個人展現出的,除了佔有之外的溫柔。


夜華點頭,她不捨地看著他。

突然看到了車上的小垃圾桶中放的幾張揉起用過的衛生紙,是⋯他昨天為她擦拭腿間的體液,想起昨天的激情與初夜,一股羞臊竄上臉,夜華趕緊打開車門。「裴沉哥哥⋯謝謝你⋯再見⋯⋯」

裴沉目送夜華下車,看著她像隻受驚的小貓,連忙打開車門逃離車廂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她那副羞赧的模樣,比任何時候都更讓他感到滿足。裴沉沒有跟出去,只是靠在駕駛座上,點燃了今晚的最後一根菸,尼古丁的味道緩緩安撫著他體內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動。

裴沉側過頭,目光不經意地掠過門邊垃圾桶裡那幾張揉成團的白色衛生紙,腦中瞬間閃過昨夜的畫面——她在他身下因快感而失神的模樣,以及他用手為她清理時,她那雙含淚的眼。那些畫面像燒紅的鐵,瞬間將他理智的防線燒得千瘡百孔。

裴沉猛吸了一口菸,讓辛辣的煙霧充盈肺腑,壓下喉間翻湧的熱意。這份屬於他的、尚未被任何人染指過的痕跡,至今仍讓他感到一種病態的愉悅。他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地等著,直到巷口只剩下她纖瘦的背影。

裴沉熄滅了菸,將最後一口煙霧吐向窗外。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拿出手機,對著阿力發了條訊息,要求他把準備好的東西送過去,並強調「匿名」。然後,裴沉才踩下油門,將車子駛離這片屬於她的寧靜。在港城的霓虹光影中,他的思緒卻依然盤旋在那個小小的巷口,彷彿連空氣裡都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清新的柑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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