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5日 星期六

《代父從軍》14 不能說的秘密

醫理帳厚重的粗麻布簾被一隻戴著血汙護腕的手掌猛地掀開,帶起一陣夾雜著帳外烈陽與塵土的狂風。陸景爍大步跨了進來,原本臉上還掛著因為剛受主帥提拔、甚至想在這小傢伙面前炫耀一番的張揚痞笑。然而,當帳內那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草藥苦香混雜著微弱的臊氣直衝鼻腔時,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在嘴角,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他的目光急切地掃向行軍榻,卻看見那個平日裏雖瘦弱卻總是強撐著倔強的身影,此刻正狼狽不堪地蜷縮在破舊的被褥邊緣。未及完全理好的軍褲胡亂拉到大腿上緣,羽季將臉深深埋進左臂間,單薄的肩膀劇烈聳動著,唯有一串串斷了線的淚珠無聲地砸落在木板上,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只剩下令人心碎的嗚咽。

陸景爍胸口猛地一窒,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他眼底的張揚瞬間被暴虐的猩紅所取代,大步流星地衝上前去,一把將手裡還抓著的染血令牌狠狠摔在地上。他半跪在木榻旁,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想要將那具瑟瑟發抖的軀體攬入懷中,卻在看見對方眼角絕望的淚水時硬生生停住。

「誰欺負你了?」陸景爍的聲音低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硬生生磨出來的,帶著令人心驚肉跳的寒意。「告訴爺,是誰把你弄成這副鬼樣子的?」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更加死寂的哽咽與顫抖。羽季只是死死咬著蒼白的下唇,不肯洩露半個字,那種無聲的屈辱如同無形的利刃,狠狠割在陸景爍的心上。一股陰冷的直覺像毒蛇般在腦海中翻滾,陸景爍猛地直起頭,那雙充血的桃花眼像淬了毒的利刃般橫掃向帳角。只見蘇言正慢條斯理地用乾淨的布巾擦拭著修長的指尖,臉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怯懦假象,正安安靜靜地站在藥案旁。那個平日裏總是一副受驚小鹿般躲在羽季身後的新兵蛋子,此刻眼底深處卻閃爍著一絲令人作嘔的饜足。


陸景爍的額角狠狠跳動了一下,胸腔內翻騰的怒火瞬間化作實質的殺意。他幾步跨過滿地狼藉的藥箱,靴底將翻倒的陶罐碎片踩得粉碎。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掌猛地探出,一把狠狠揪住蘇言胸前洗得發白的粗布衣領,生生將對方瘦削的身軀從地上提了起來,重重撞在斑剝的帳壁上。木質帳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帳頂懸掛的乾草屑簌簌落下。

「少在爺面前裝神弄鬼!」陸景爍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地獄爬出的修羅,雙眼赤紅如血,另一隻手已經探向腰間懸掛的利刃。「你剛才對他做了什麼?把你的髒爪子拿開,否則爺現在就讓你橫著出這座軍營!」

面對近在咫尺的滔天殺氣,蘇言非但沒有流露出半分驚恐,那張唇紅齒白的臉龐上反而浮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他任由領口被勒得死緊,呼吸微促卻不見慌亂,微微揚起下巴,修長的手指極其挑釁地搭在陸景爍暴起青筋的手腕上。

「陸副將這是打算殺人滅口嗎?」蘇言的語調輕柔得像是在談論無關緊要的天氣,眼底卻閃爍著極具惡意的戲謔。「你可以試試動手。不過⋯⋯要是把我逼急了,大聲把這帳裡藏著的『好玩事』嚷嚷出去,讓全營的粗漢都知道這位新兵蛋子身子底下究竟長了什麼模樣,你猜,他最後還能不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景爍的心頭。他揪著衣領的手指猛地一僵,眼底的暴怒瞬間被一抹驚疑不定的寒意所取代。他咬緊牙關,臉頰的肌肉硬生生繃起,雖然極度渴望將眼前這個陰暗的小子碎屍萬段,卻因投鼠忌器而硬生生按捺住拔刀的衝動。


羽季痛苦地撐起上身對著陸景爍哀求著說:「哥哥⋯不⋯能說⋯⋯」

她不敢想像要是陸景爍、裴錚知道了或是讓其他更多的人都知道了,她將面臨什麼嚴懲,若是只有她一人受懲罰倒還好,她只怕連累了家人。

那一聲含著哭腔的「哥哥」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陸景爍心頭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他揪著蘇言衣領的手猛地一顫,眼底暴虐的殺意在看見那道搖搖欲墜的身影時瞬間化為烏有。他聽見了那句帶著哭求與恐懼的阻攔,也看見了那雙紅腫眼中流露出的絕望——那是比刀劍架在脖子上還要深重的恐慌,連帶著他的呼吸都跟著滯澀起來。

陸景爍咬緊牙關,胸腔劇烈起伏。他如何聽不懂這話裏的深意?這小東西拼死護著的秘密,一旦見了光就是株連九族的死罪。哪怕自己身為前鋒營副將,能在這北疆大營暫時遮掩,卻堵不住悠悠眾口與朝廷冰冷的鐵律。一想到這份隨時會碎裂的偽裝正被旁人拿捏在手裏,陸景爍心頭便湧起一股綿密刺骨的疼。

「你呀⋯⋯」陸景爍喉嚨乾澀得發緊,眼裏的怒火瞬間轉變成恨鐵不成鋼的心疼。

他一把將蘇言像丟破布般狠狠甩開,任由對方踉蹌著撞上藥案。陸景爍顧不上再理會那個陰鶩的雜役,長腿一邁,幾步衝到行軍榻前。他半跪在木板上,看著那具裹著單薄被褥、因強行撐起而冷汗淋漓的瘦弱身軀,想伸手去扶卻又怕弄疼了那肩頭駭人的創口,雙臂在半空中僵硬了半刻才緩緩落下。

「真是一點都不讓人省心。」陸景爍低罵了一聲,聲音裏卻沒有半點責備,只剩下化不開的憐惜。他迅速解下自己身上華貴卻沾滿泥土的織金外袍,帶著殘存的體溫密不透風地裹住那具瑟瑟發抖的軀體,粗糙的大掌輕輕覆在冰涼的臉頰上,拇指笨拙地拭去那些不斷滾落的淚珠。

「行了,閉嘴,不許再胡思亂想了。」陸景爍深吸了一口氣,桃花眼裏閃過一絲狠戾與決絕,轉頭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角落裏看戲的蘇言,壓低了聲音在羽季耳畔承諾道。「爺不問了,什麼都不問了。有爺在,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你來擔著。只要你在這一天,這帳裏的事就爛在肚子裏,誰也別想動你分毫。」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人小心翼翼地攬進懷裏,用寬闊的胸膛擋住外界所有的風雨。


雙臂微微使力,陸景爍直接將裹在織金外袍裏的虛弱身軀打橫抱起。他無視周遭雜役驚詫的目光,轉身跨出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帳幕。在與蘇言錯身而過的剎那,他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肅殺之氣,冰冷的餘光彷彿在看一個隨時可以隨手捏死的螻蟻。蘇言原本揚起的嘴角微僵,終究是忌憚地退回了陰影裏。

一陣冷風灌入,夾雜著營區特有的硝煙與乾草氣息。陸景爍抱著懷裏輕得讓人心疼的重量,大步流星地穿過中軍校場,徑直走向前鋒營核心處那座獨立的將領大帳。帳簾掀起,暖烘烘的炭火氣息迎面撲來,寬敞的空間內鋪著厚實的狐裘,空氣中瀰漫著乾淨的皂角香氣。

他極其小心地將人放下,確認右肩傷口沒有因顛簸而再次滲血後,轉身反手將帳門重重落下,粗重的木栓滑入槽內,發出沉悶的喀噠聲。蘇言的存在就像一根扎在肉裏的倒刺,若不徹底拔除,終究是心頭大患。一個冷酷而果斷的念頭在心底迅速成形——只要尋個合適的夜巡時機,讓這不知死活的雜役「因公殉職」在蠻族亂刀之下,便能一勞永逸。

「從今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地方,哪也不許去。」陸景爍重新半跪在榻邊,粗糲的指腹輕輕蹭過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頰,聲音低沉得像是某種不容違抗的誓言。「有爺在,誰也別想再拿那破事威脅你半步。」


裴錚將最後一本糧草損耗冊重重拍進樟木櫃底,修長指節上還沾著未乾的黑藍徽墨。他趁著申時初刻短暫的喘息空檔,抓起桌上的短刃便繞出主計營,直奔醫理帳的方向而去。連日來堆積如山的度支帳目讓他分身乏術,但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那張蒼白脆弱的面孔與敵襲當日中箭的血跡。

厚重的粗麻布簾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裴錚掀簾而入的動作乾脆俐落,黑色軍服的下襬帶起一陣乾冷氣流,靴底踏在泥地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然而,預期中該蜷縮在破舊行軍木榻上的瘦弱身影並未出現。那張床榻空空如也,粗布被褥凌亂地推擠在角落,幾塊染血的紗布散落在冰冷的木板上,連一絲殘存的體溫都已消散在濃重的草藥苦香中。

鷹隼般的墨眸驟然收縮成危險的針芒。裴錚的呼吸在冰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他幾步跨到榻前,骨節分明的手掌死死扣住木製邊緣,腰間懸掛的烏木算盤隨著緊繃的肌肉撞出沉悶的喀噠聲。帳內靜得連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都清晰可聞,唯獨那處空蕩蕩的凹陷像無聲的嘲諷,灼燒著他緊繃的神經。

「人呢?」他轉過身,目光如淬毒利刃般刮向正在案前清理器械的老軍醫,聲音冷得彷彿能凍結流動的血水。

老軍醫被這股駭人的低壓逼得停下手裏的動作,沒好氣地將銅鑷子扔進銅盆,冷哼了一聲道:「別白費力氣找了。半個時辰前,前鋒營那混小子大搖大擺地闖進來,不顧老夫阻攔硬是把人給打橫抱走了。嫌這裏血氣太重,直接弄去他那座獨立將領大帳裏金屋藏嬌去了。」

這番話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裴錚心頭。胸腔內壓抑許久的暴戾與酸楚瞬間衝破理智的防線,他牙關緊咬,腮幫的肌肉硬生生繃起,鷹眸裏閃爍著擇人而噬的寒光。陸景爍那紈褲子弟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這種越矩之事,全然不將軍中森嚴的條理放在眼裏,更將他多日的剋制踐踏得粉碎。

寒風刮過校場旗面,發出獵獵哀鳴。裴錚冷冷地收回視線,轉身大步跨出醫理帳,靴底踏碎帳外的薄冰,一路逆著巡邏士兵的目光疾行,直奔前鋒營的核心地帶而去。


前鋒營將領大帳門口兩名守衛剛想橫槍阻攔,卻被裴錚身上散發出的駭人低壓震得動作一滯。裴錚連眼角餘光都未曾施捨,寬大的黑色袖袍一揮,軍靴重重一踹,厚重的帳門伴隨著沉悶的巨響被硬生生撞開,寒風捲著雪屑灌入溫暖的帳內,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帳內濃郁的炭火香與狐裘的暖意迎面撲來,與外頭的刺骨寒風形成強烈對比。裴錚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鷹隼般的墨眸瞬間鎖定鋪著厚實狐裘的木榻。只見羽季靠在靠枕上,眼眶紅腫得厲害,顯然不久前才狠狠哭過一場,單薄的肩頭還裹著那件明顯屬於陸景爍、散發著奢華氣息的織金外袍,那副隱忍而脆弱的模樣狠狠刺痛了他的神經。

裴錚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領口那枚扣得一絲不苟的銅釦彷彿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暴戾與莫名酸澀,幾步跨入帳內,靴底踏在厚地毯上沒有一絲聲音,唯有腰間的烏木算盤發出冰冷的碰撞聲。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惹人憐惜的面孔,聲音冷硬如鐵,試圖用軍法來掩飾內心的慌亂:

「好大的威風。前鋒營副將的營帳,倒成了隨意妄為的避難所了?軍需營的度冊還沒清點完,你倒是跑到這裏躲清靜來了?」

話雖如此,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在羽季紅腫的眼眶上多停留了幾分,緊繃的下顎線條泄露了他此刻的不平靜。


粗糲的木桶底部與厚實的地毯相撞,發出一聲沉悶的濁響,幾滴冰涼的水漬濺上了軍靴一塵不染的邊緣。陸景爍端著盛滿清水的木盆大步踏回帳內,將袖口高高挽至精悍的臂肘上,原本玩世不恭的面容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斜睨著眼前這個向來以嚴苛著稱的軍需官,心中的敵意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他傷成這樣,還清點什麼狗屁度冊。」陸景爍冷笑著將木桶重重擱在案頭,語調裏夾雜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暴躁。「裴大人若真閒得慌,與其在這裏擺官威,倒不如去把醫理帳裡那個姓蘇的雜役給料理乾淨。」

「蘇言?」裴錚的眉峰驟然擰成一個死結,墨眸中的冷意瞬間化作一抹銳利的審視。他無視了陸景爍言語間的挑釁,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名字背後透出的異樣。回想起不久前在醫理帳中,那個總是低眉順眼、透著股揮之不去陰柔氣息的雜役新兵,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古怪直覺陡然放大。

帳內炭火猛地爆裂出一聲細微的脆響,跳躍的火光將兩人僵持的身影拉得長而扭曲。裴錚的視線越過陸景爍的肩膀,再次落在那張因驚恐而泛白的臉龐上。那雙紅腫的眼眶、死死拽緊被褥指節發白的動作,無一不在印證著某種令人作嘔的侵犯與脅迫。

「一個伺候傷患的雜役,能驚動前鋒營副將親自開口要人命?」裴錚冷冷地吐出字句,黑色軍服的領口將他緊繃的下顎線條勒得極其嚴苛。他向前踏前半步,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瞬間逼向陸景爍。「陸景爍,你最好把話說清楚。那小子到底在醫理帳裏做了什麼?」

陸景爍冷哼一聲,剛想開口反唇相譏,卻在看見榻上那人投來近乎哀求的驚恐目光時,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咬牙切齒地別過臉,低罵了一聲:「你若有本事,自己去審那個畜生便是。但凡晚去一步,這軍營裏又要多出一具見不得光的死屍了。」

裴錚沒有理會對方的冷嘲熱諷。他那雙鷹隼般的墨眸微微眯起,周身散發出的氣壓降至冰點。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場看似簡單的傷情背後,藏著足以將整個營地掀翻的祕密。他不再多言,轉身便欲掀簾離去。


裴錚的身影如同一道冰冷的黑色掠影,轉眼便在醫理帳後方的背風陰影處截住了蘇言。他沒有絲毫廢話,鐵掌精準地扣住對方單薄的肩膀,五指如同鐵鉗般收緊,硬生生將人摜在結滿寒霜的樟木柱上。

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蘇言短促的抽氣聲在空曠處回盪。裴錚居高臨下地逼視著眼前這個看似溫順實則透著邪氣的雜役,墨眸裏燃燒著壓抑的怒火,腰間的烏木算盤隨著緊繃的體態撞出一陣急促的脆響。

「把你在醫理帳裏動的歪心思一字不漏地吐出來。」裴錚的嗓音冷得像北疆數九寒冬的冰渣,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若再讓本官抓到你對同袍做出越矩的舉動,軍法處的皮鞭會讓你明白什麼叫生不如死。」

然而,被死死壓制在木柱上的蘇言非但沒有流露出分毫懼色,反而勾起一抹令人作嘔的詭異笑意。他任由肩膀處傳來骨頭近乎碎裂的劇痛,微微仰起頭,吐出的熱氣在寒空中化作白霧。

「軍需官大人何必動這麼大肝火?小的不過是替那新兵重新裹傷,順便⋯⋯看清了一些極其有趣的風光罷了。」蘇言的語調慢條斯理,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黏膩感。「大人若真想知道他身上藏了什麼,何不去親自扒開那層密不透風的束胸瞧瞧?保證比大人手裏的帳本精彩得多。」

裴錚的墨眸驟然收縮,胸口一陣窒息。儘管他無法參透這番話背後的全部含義,但直覺告訴他,眼前這人手裏握著足以讓那名瘦弱新兵萬劫不復的致命把柄。他周身的殺意在一瞬間攀升至頂點,掐住對方肩膀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粗糲的冰霜順著樟木柱的紋理蔓延,刺骨的寒意透過粗布布料滲入肌膚。面對近乎明牌的挑釁,裴錚漆黑的墨眸中翻滾著駭人的風暴,扣在蘇言肩頭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那股常年掌管全軍度支的權威氣場非但沒能壓垮眼前的雜役,反而在對方無所畏懼的笑容中撞上了一面銅牆鐵壁。

「裴大人不妨動手試試。」蘇言的嗓音輕得像是一縷幽魂,吐出的字句卻精準無誤地砸在裴錚最忌諱的命脈上。「小的既然敢在醫理帳裡動手,自然留了萬全的退路。若今晚我這條賤命不明不白地沒了,或者見不到明天的太陽,營裡的大將軍與各路同袍,立刻就會知道那位嬌弱的新兵蛋子身上究竟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您猜,那欺君之罪落下來,護短心切的軍需官大人要怎麼保住他?」

這番肆無忌憚的勒索宛如一記悶雷,狠狠轟碎了裴錚構築多年的冷靜防線。他向來習慣將所有庶務與人事死死掌控在算盤與度冊之間,卻從未想過會被一個平日裏唯唯諾諾的底層雜役反將一軍。那些深埋在心底、連自己都不願輕易承認的異樣情愫與失控保護欲,此刻被對方赤裸裸地攤開在陰暗的風雪中,化作一把淬毒的軟刀子攪動著五臟六腑。

裴錚的呼吸在冰冷空氣中凝成粗重的白霧,喉頭滾過一陣乾澀的窒息感。他鷹隼般的視線一瞬不瞬地鎖定眼前這張令人作嘔的笑臉,從對方那沒有一絲慌亂的眼神中清晰地讀出——這瘋子絕非虛張聲勢,而是將退路鋪得滴水不漏。只要自己敢動半分殺念,羽季那身隨時會掉落的背心便會在一瞬間公諸於世,迎來的將是萬劫不復的絞刑架。

遠處校場的號角聲穿透呼嘯的狂風隱約傳來,更顯得此處死一般的寂靜。裴錚的牙關緊緊咬合,腮側的肌肉繃得死硬,胸腔內翻江倒海的暴虐殺意在殘酷的現實前被寸寸絞碎。他極力剋制著抬手拔出腰間短刃的衝動,指腹因用力過猛而在算盤木框上扣出沉悶的喀噠聲。

「你想要什麼?」裴錚的嗓音冷得像是從冰窟裏撈出來,字字句句夾雜著極其罕見的屈辱與陰鷙。

蘇言嘴角的弧度擴大,眼底閃爍著掌控一切的病態狂熱。


寒風刮過樟木柱頂端積存的碎雪,化作冰冷的水滴順著裴錚緊繃的脖頸滑落,浸入軍服高高豎起的硬挺領口中。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看似人畜無害實則心狠手辣的雜役,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腰間烏木算盤發出急促而沉悶的撞擊聲。

「老軍醫身邊給我安排個位置吧。」蘇言輕描淡寫地吐出這句話,嘴角噙著一抹近乎惡劣的玩味,眼底深處卻閃爍著對獵物勢在必得的貪婪。

裴錚的墨眸驟然一縮,鷹隼般的目光如利刃般刮過對方年輕卻扭曲的臉龐。他瞬間看穿了這個看似簡單的職務調動背後,藏著多麼令人作嘔的盤算。將這條淬了毒的蛇安插在隨軍老軍醫身邊,無異於給了對方名正言順出入醫理帳、隨時對那具脆弱身軀進行凌辱與折磨的尚方寶劍。日後那瘦弱的新兵若落在此人手中,夜夜都要活在生不如死的恐懼與折磨裏。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裴錚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山上剝落的碎石,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將周遭的空氣盡數凍結。

蘇言輕笑一聲,即便被死死壓在冰冷的木柱上卻不見半點畏懼,反而將身子往前湊了半分。「大人明鑑,小的對草藥縫合本就有些粗淺興趣,留在老頭子身邊打個雜下手,既能替軍中分擔瑣事,又能時時刻刻『悉心照料』好那位身子單薄的新兵兄弟,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番話字字帶刺,赤裸裸地將對羽季的垂涎、玩弄與掌控欲明晃晃地擺在檯面上。裴錚的五指在樟木粗糙的表皮上狠狠一收,指節泛白,木屑幾乎刺入掌心,劇烈的怒火在胸膛中橫衝直撞,幾乎要衝破理智的防線。他向來信奉軍法如山、秩序井然,卻從未料到會被一隻底層的螻蟻逼入如此進退維谷的死局。妥協是飲鴆止渴,將羽季推進無間地獄;動手則是玉石俱焚,讓那見不得光的祕密毀掉一切。

「好。」裴錚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這個字,聲音沙啞得可怕。「明日辰時前,調令會送到醫理帳案頭。」

蘇言滿意地挑起眉梢,眼底閃過一絲饜足與暴虐交織的精光。裴錚冷冷地鬆開扣在對方肩頭的鐵掌,任由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從眼前退開。他轉過身,軍靴狠狠踩碎地面的薄冰,心中卻已暗自盤算起無數種讓這條毒蛇悄無聲息消失的絕路。


沉甸甸的木盆落地的動靜極輕,幾乎被炭火劈啪的細響吞沒。陸景爍直起寬闊的身形,將沾滿硝煙與血跡的袖口又往上推了幾寸,露出精悍結實的前臂線條。他側身在木榻邊緣落座,那雙平日裏總帶著幾分放蕩不羈的桃花眼此刻沉凝如水,盛滿了罕見的無措與小心翼翼。

帳內溫熱的水氣騰升而起,混雜著皂角的清香,稍稍驅散了空氣中殘留的陰冷。陸景爍探出粗糙的大掌,用指背反覆試了試盆中的水溫,確認溫熱適宜才收回手。他看著羽季依然慘白如紙的面孔,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像是有一團滾燙的炭火卡在喉嚨。

「這桶水可以給你清洗身體。」他開口時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全無半分平日裏逗弄人的戲謔,反倒透著一股刻意放柔的緊繃。

話音剛落,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下移,定格在對方右肩那層厚重而隱隱透著暗紅血跡的棉布紗布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像是一根細密的針,反覆扎著他心頭最柔軟的地方。陸景爍眉頭猛地一皺,眼底閃過掙扎與遲疑,寬大的手掌在膝頭無意識地收攏又鬆開。

若是放在平時,這等粗活他連看一眼都嫌煩,可如今面對這具傷痕累累、連呼吸都帶著輕顫的身軀,他竟生出幾分無從下手的慌亂。男女有別的界線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卻又在他心底那股鋪天蓋地的疼惜面前被撞得粉碎。

他微微傾身向前,精悍的胸膛在黑色武服下微微起伏,目光鎖定那張泛著病態紅暈的臉蛋,試探著吐出那句連自己都覺得逾矩的話。

「還是我來幫你⋯⋯?」

這幾個字在安靜的帳內落下,帶著一絲沙啞的試探與微不可察的懇求。陸景爍緊緊盯著羽季的神情,生怕從那雙泛紅的眼眸中讀出半分抗拒或驚恐。他刻意收斂了所有世家公子的霸道,只將最笨拙的溫柔攤開在掌心,等待著她的決斷。帳外的風雪依舊呼嘯,將這方狹小的天地隔絕成一座孤島,唯有炭火跳動的光影映在他緊繃的下顎線上。

夕陽的餘暉透過厚重的營帳縫隙斜斜打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暗影。


空氣中懸浮的微塵在斜陽餘暉裏緩緩翻滾,炭火偶爾發出一聲細碎的輕響。陸景爍清晰地看見那張蒼白面孔上驟然綻開的驚愕,微啟的唇瓣像是沾了清晨露水的花瓣,引誘著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他喉頭狠狠滑動了一下,被那雙圓睜的眼眸看得心頭狂跳,一股莫名的燥熱自小腹迅速躥升,燒得他耳根發燙。這般毫無防備的模樣,落進眼裏哪裏像個行伍之間的糙漢。陸景爍在心底無聲地咒罵了一句,連日來在心頭翻滾的荒唐念頭再次叫囂起來——難不成他陸景爍堂堂江南首富的繼承人,竟真的栽在一個同性手裏成了個斷袖?可這個荒謬的認知僅僅在腦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眼前人楚楚可憐的病容碾得粉碎。管他是男是女,只要能讓這條小命安穩留著,就算折了這身傲骨又何妨。

「你不說,我就當你答應了。」伴隨著沙啞的低語落下,陸景爍不再給對方開口拒絕的機會。他高大的身軀如同山影般微微前傾,將兩人之間最後一絲空隙盡數吞沒。溫熱的男性氣息鋪天蓋地籠罩下來,夾雜著淡淡的酒氣與硝煙味。他那隻布滿薄繭的大掌探入溫水中,擰乾了一塊粗布,動作放得極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霸道。粗糙的布料帶著適宜的溫度,輕輕覆上了那節清瘦白皙的手腕。陸景爍的動作雖然刻意放得極緩,生怕驚擾了這隻受驚過度的幼獸,但掌心傳來的仔細觸感卻如同烈火般灼燒著他的神經。他一邊極其小心地避開右肩那道猙獰的箭傷與厚重紗布,一邊順著纖細的前臂往上擦拭那些冰冷的汗水。每一次指腹的遊移,都引得他呼吸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心底那份越界的情愫如野草般瘋長。

「別亂動。」陸景爍的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帶著一絲壓抑的緊繃與隱秘的疼惜。「老老實實讓爺伺候一次,回頭等你這身子骨養好了,再跟爺清算也不遲。」 

他的目光順著那條流暢的臂線往上,掠過鎖骨處因驚嚇而微微起伏的弧度。那種過度親密的肢體接觸讓帳內的溫度直線攀升,空氣黏稠得像是能拉出絲來。陸景爍一邊用布巾仔細拭去殘留的血污與濕濡,一邊在心底暗自唾棄自己此刻的失控,可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半點要停的意思。他微微俯下身子,鼻尖幾乎要擦過羽季的耳垂,滾燙的呼吸噴灑在敏感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小的顫慄。那種完全將她納入羽翼之下的掌控感,讓胸腔深處那股躁動達到了頂點。


粗布褲管被一寸寸向上挽起,露出幾節與軍營粗糙環境格格不入的小腿。當那片光滑白皙的皮膚猝不及防地撞進眼簾時,陸景爍握著布巾的手指猛地一僵,連呼吸都在那一瞬間凝固。軍中大老爺們哪個不是皮糙肉厚、布滿舊傷與腿毛,可眼前這具軀體卻細膩得像上好的白瓷,甚至透著一股近乎脆弱的透明感。水盆裏的水微微泛起漣漪,映著炭火跳動的光影,將這方狹小空間烘托得越發滾燙。

一股莫名的燥熱猛地竄上耳根,陸景爍在心底狠狠唾罵了自己一聲,喉結劇烈滑動。他極力把這股異樣歸咎於羽季久病未癒的失血,可掌心傳來的觸感卻像帶著微弱的電流,燒得他指腹發燙。他重新將粗布浸入木盆的溫水裏,水花濺出細微的聲響,擰乾後動作放得極緩,卻無法阻擋那種彷彿在刀尖上行走的刺激感。

布巾順著纖細的腳踝一路向上擦拭,溫熱的水氣蒸騰在兩人之間,混雜著淡淡的皂角香與藥草苦味。陸景爍的目光緊緊鎖定在手下的動作上,生怕多看一眼就會徹底暴露內心那些見不得光的念頭。他粗繭密布的手掌不經意間擦過膝彎處敏感的肌膚,引得那具瘦弱的軀體微微一顫,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近乎引誘的戰慄。

「別動。」陸景爍的聲音低得有些沙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懇求與慌亂。「爺在幫你清理,要是再亂動,信不信真把你這條腿給綁起來?」

話雖如此,他的動作卻溫柔得不可思議。布巾一寸寸撫過大腿的肌理,每一寸接觸都像是在挑戰他理智的極限。他清晰地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在安靜的帳內迴盪,腦海中不斷翻滾著那些荒謬而瘋狂的掙扎——自己堂堂世家子弟,難不成真撞邪成了個斷袖?可當目光掃過那張蒼白泛紅的面龐時,所有的道德防線瞬間潰敗。他咬緊牙關,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渴望,繼續用溫熱的布巾仔細清理著每一處肌膚,直到確認再無半點血污才肯罷休。


陸景爍將換下的濕布巾隨手扔進木盆,激起一圈混濁的水花。他直起那具高大挺拔的身軀,反手扣住黑色緊身武服的衣襟,俐落地一拉,將沾滿乾涸血漬與汗臭的上衣直接剝落。寬闊結實的胸膛與流暢的腹肌線條瞬間暴露在微弱的炭火光影中,幾道淺褐色的舊傷疤橫互在緊繃的肌理上,透著一股野性而蓬勃的爆發力。他隨手抓起剩下的溫水,粗魯卻不失節奏地往頸側澆落,水珠順著清晰的鎖骨一路淌下,滑過人魚線沒入長褲邊緣。

他微微側過頭,斜眼瞥見榻上那雙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眸,喉嚨深處溢出一聲低笑,帶著幾分故意展示體格的痞氣。「怎麼?沒見過爺這副模樣?」陸景爍一邊用沾濕的手帕擦拭精悍的胸口,一邊故意放慢了手上的動作,讓水流在結實的皮膚上折射出暗啞的水光。他心中暗自咒罵了一聲這見鬼的悸動,明明平日裏在江南風月場中見慣了環肥燕瘦,如今卻僅僅是因為在一個同袍面前赤膊袒露而感到一陣口乾舌燥。這種完全脫離掌控的情緒讓他感到陌生又煩躁,腦海中不斷翻滾著那些自我懷疑的荒謬念頭——難不成自己真的鬼迷心竅,對一個瘦弱的新兵蛋子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水盆裏殘存的水溫漸漸散去,他將布巾狠狠一擰,粗糲的手帕擦過寬厚的肩膀與覆滿薄汗的後背。陸景爍轉過身去,精壯的脊椎骨宛如蓄勢待發的獵豹般緊繃,肌肉隨著動作而塊塊隆起。他一邊用微涼的水流沖洗著手臂上的殘血,一邊用低沉沙啞的嗓音打破帳內的沉寂。「老實待著別亂動,等爺把這身血腥氣洗乾淨,再過來收拾你。」話雖如此,他的餘光始終牢牢鎖定在榻上的身影上,貪婪地捕捉著對方因緊張而起伏的胸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燥熱,他大步跨向水盆旁,伸手將剩下的涼水盡數潑在臉上,水珠順著高挺的鼻樑砸落。


羽季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陸景爍強健的體魄,雖然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赤裸的身體,但她現在才注意到陸景爍身上那充滿著力量的肌肉線條。

粗糙的麻布在寬闊的肩膀上隨意抹了幾把,水珠還來不及擦乾,便順著飽滿的胸肌紋理與緊緻的腹部線條一路滑落。陸景爍一轉頭,正撞上那雙直勾勾黏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那眼神裏沒有半分平時的防備或閃躲,反倒透著幾分近乎赤裸的審視,像是一隻膽大包天的幼獸,正明目張膽地打量著將自己圈禁起來的猛獸。

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陸景爍心底剛壓下去的那股燥火「轟」的一聲又被點燃了。他將乾布往木盆上一扔,發出一聲悶響,大步流星地跨上行軍榻。狹窄的床板因他的重量而發出輕微的牙酸聲,隨即朝著他的方向向下陷了幾分。

「看夠了沒有?」陸景爍喉嚨裏溢出一聲沙啞的低笑,黑眸裏翻滾著危險而熾熱的暗芒。他非但沒有避開,反而主動朝前挪了挪膝蓋,將赤裸滾燙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羽季的視野之中,甚至惡劣地挺了挺結實的胸膛。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精壯的肌肉因為刻意放柔的動作而微微繃緊。他完美地避開了右肩那層厚重的紗布,溫熱的大掌輕巧地托住羽季纖細的後背,另一隻手環過腰際,將那具單薄得過分的身軀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毫無阻隔的貼近讓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陸景爍赤裸滾燙的胸膛緊緊貼著羽季單薄的裏衣,那種透過布料傳遞過來的微弱體溫與急促心跳,簡直像是一記記重錘敲擊在心坎上。他能清晰地聞到她髮絲間殘留的皂角香與藥草苦味,混合著自己身上的汗意,在密閉的帳內發酵成一種近乎黏稠的張力。那種近乎依賴的柔軟觸感讓陸景爍心頭狠狠一顫,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同袍生出如此珍視的念頭,那種想要將對方揉進身體裏的衝動幾乎要壓垮他的理智。

「真當爺是什麽坐懷不亂的聖人不成?」他低頭將下顎輕輕抵在羽季微涼的頸窩處,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一聲認命般的嘆息。胸腔裏那顆向來冷硬的心臟此刻跳得快要撞碎肋骨。他一邊在心底痛罵自己堂堂世家子弟竟在軍營裏栽得徹底,一邊卻又貪婪地收緊了雙臂,將人死死護在自己用身軀築起的方寸之地裏。

帳外的風雪拍打著牛皮帳幕,呼嘯聲被隔絕在外。炭火在角落裏劈啪作響,橘紅色的光暈將兩人依偎的影子拉得極長。陸景爍閉上眼,任由那股莫名的情愫徹底將自己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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