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2日 星期六

《代父從軍》21 託付

當羽季回到前鋒營的陸景爍的將領大帳時,陸景爍已經在裡面了。

陸景爍手裡握著長柄木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攪動著銅鍋裡翻滾的羊肉,濃郁的油脂香氣與當歸的微苦交織在一起,驅散了帳外呼嘯的北風寒意。

他瞪著她問:「怎麼那麼晚才回來?你再晚一步回來,爺就要去軍需主帳把你逮回來了。」

羽季略過他的問題,直接走到陸景爍身邊,在他旁邊胡凳上坐下。「哥哥在煮什麼?好香。」

當那聲嬌軟的呼喚鑽進耳朵裡時,他挑了挑眉,原本緊繃的下顎線條瞬間柔和下來。那雙勾人的桃花眼斜睨過來,眼底哪裡還有半點先前的怒氣,只剩下滿滿的無奈與化不開的縱容。

「少用這招敷衍我,爺可不吃這一套。」陸景爍將木勺隨手往鍋沿上一搭,大步流星地跨到羽季跟前。他一把拽過她垂在身側、凍得冰涼的手腕,大掌包覆上去用力揉搓,粗繭摩挲著細嫩的皮膚。他上下打量著眼前人略顯疲態的面容,不滿地嘖了一聲,「那個老古板是不是又拿成堆的爛帳壓你?瞧你這副魂不守舍的樣,魂魄都快被那間破內檔室吸乾了。要不是軍中規矩多,爺今天非得去把那姓裴的桌子掀了不可,看他還敢不敢讓你熬到這個時候。」

嘴上雖抱怨得厲害,他的動作卻透著小心翼翼的體貼。陸景爍轉身回到爐灶旁,拿起精緻的白瓷大碗盛了滿滿一碗熱湯,連帶著大塊軟爛的羊肉一并遞到羽季手裡。碗壁散發著滾燙的溫度,瞬間驅散了指尖的麻木。他順勢在旁邊的胡凳上坐下,兩人緊挨著彼此,厚重的軍服布料摩挲出沙沙的聲響。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搭在羽季的椅背上,虛虛地將人半攬在寬大的臂彎裡,彷彿要把外頭所有的風雪都隔絕在外。

「別理那群只會算計的文官,快趁熱喝。」陸景爍托著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羽季端著碗的指尖上,語氣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這可是我托人從江南運來的上好藥膳,最是滋補活血。你看看你這身板,風一吹就能倒似的,真不知道平時是怎麼撐過這苦日子的。聽話,明天跟主帥求個情,調到我麾下來前鋒營,保管沒人敢給你半點臉色看。」

帳篷頂部的防風布被外頭呼嘯的寒風吹得獵獵作響,鐵製炭火盆裡的紅炭偶爾爆開一朵微小的火花。昏黃的燭火在油燈內劇烈搖晃了一下,將兩人緊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帆布壁上,拉得極長。陸景爍微微傾身,溫熱的呼吸幾乎要拂過對方的耳廓,眼神裡隱含著旁人難察的炙熱與執拗,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周遭的空氣一點點收緊。


羽季吃吃地笑說:「我若到前鋒營能做什麼呀?」

陸景爍被那輕柔的笑聲弄得心頭一癢,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臂順勢往前一攬,幾乎將瘦削的人完全圈進自己胸膛前。他挑起嘴角,那抹痞氣的笑容裡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視線直勾勾地鎖在她帶笑的眉眼上。

「你能做什麼?」陸景爍低笑出聲,胸腔隨之震動,帶著灼熱的溫度熨貼著冰冷的空氣。「在前鋒營裡,爺說你能做什麼,你就能做什麼。難不成還真想去跟那些粗魯漢子一樣扛原木、練馬步?別逗了,就你這細皮嫩肉的樣,怕是連長矛都提不穩。」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為自然地伸出手,指節上常年握刀留下的硬繭輕輕蹭過羽季沾了點湯漬的嘴角,動作親暱得越界,卻又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縱容。這個過分親近的舉動讓陸景爍自己的呼吸都微微滯了滯,心臟在肋骨間毫無預兆地猛烈撞擊了兩下。他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暗自咒罵了一句這鬼天氣帶來的燥熱,隨手將空了的瓷碗重重擱在身旁的木桌上。

「跟在我身邊,當個掌管文書的貼身親隨不好嗎?」陸景爍重新將目光調轉回來,那雙深邃的眼底翻湧著晦暗不明的情緒,語氣不知不覺放低了許多,帶著幾分蠱惑意味。「每天待在我的大帳裡,不用看那個姓裴的冷臉,更不用受那些酸儒的氣。爺的帳篷裡炭火最足,肉也管夠,你想吃什麼江南點心,我讓人從關外快馬加鞭運過來就是。只要你點個頭,前鋒營上下誰敢對你不敬,爺第一個卸了他的骨頭。」

帳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些,拍打著帆布發出沉悶的低響,將這方寸之地隔絕成另一個世界。爐火映照在兩人交疊的影子裡,陸景爍微微傾身向前,幾乎要將羽季的呼吸全然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這種對一個男人的過度在意讓他在心底泛起一絲隱祕的慌亂與掙扎,但他很快將這股異樣壓了下去,轉而用更具侵略性的炙熱目光緊緊鎖住眼前這個讓他食髓知味的好兄弟。


羽季解釋著:「我現在在內檔室做得很好,已經漸漸上手了,今天還處理了前鋒營送來的文件,那個文件上的字我實在看不太懂,所以才耽擱了時間回來。」

聽到「內檔室」三個字從那張紅潤的唇瓣中吐出,陸景爍原本舒展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桃花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與煩躁。他猛地直起腰板,冷笑了一聲,抬手捏住羽季纖細的下巴,迫使那張清秀的臉蛋微微抬起,迎上自己深邃的視線。

「好個屁,那地方陰森得像個棺材鋪,整天跟那些死板的故紙堆打交道,能有什麼出息?」陸景爍撇了撇嘴,語氣裡透著一股酸溜溜的勁頭,手指卻情不自禁地在溫熱的肌膚上摩挲了兩下,貪戀那觸感。「還有,前鋒營送去的文件?哪個混帳寫的字敢讓你看不懂?你告訴爺,是哪個王八羔子交上來的破爛玩意兒,明天我就把人拎到你面前,讓他跪著一個字一個字唸給你聽!」

話雖這麼說,但看著眼前人因為認真工作而有些疲憊的模樣,陸景爍心裡那股邪火又莫名其妙地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密密麻麻的心疼。他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自打見了這小子第一眼起,他的視線就像是被無形的東西黏了上去,挪不開也捨不得移開。每當看見這副略顯嬌弱的身軀在軍營裡咬牙撐著,他總恨不得把人藏進身後的重重帷幔裡,隔絕所有男人的目光。胸膛裡那顆跳動的心臟每次靠近時都快得有些失控,這種不受控制的悸動讓他這個素來遊戲花叢的世家子弟感到一陣莫名的慌亂——難不成他陸景爍堂堂七尺男兒,竟真的對一個同袍兄弟動了這種見不得光的邪念?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陸景爍狠狠壓了下去。他暗自唾棄了自己一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順著羽季修長的脖頸往下看,落在因說話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上。那種近在咫尺的溫熱氣息不斷鑽進鼻腔,夾雜著淡淡的草木清香,簡直像是在挑戰他的自制力極限。他粗魯地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腦子裡那些黏膩荒唐的畫面揮去,手臂卻再次收緊了幾分,幾乎把人整個圈在懷裡,用體溫去抗衡外頭的刺骨寒意。

「行了行了,既然你非得跟那些破紙堆過不去,爺也攔不住你。」陸景爍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語氣卻軟得不像話,從懷裡掏出一塊精緻的江南蜜餞塞進對方手裡。「但今晚不許再想公務。把這蜜餞吃了,甜一甜嘴,否則你看你這臉色白得跟什麼似的。跟我說說,到底是哪份文件難住了你?說不定爺看一眼就能認出來,省得你明天又頂著兩個黑眼圈去見那個姓裴的冰塊臉。」


羽季吃下陸景爍手裡的蜜餞,也將他的指頭含入了嘴裡,她最喜歡蜜餞和乾棗這樣的食物,酸酸甜甜的好滋味。

當溫熱濡濕的觸感毫無預兆地包裹上指尖的那一瞬,陸景爍整個人猛地一僵,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一團白煙。那張原本帶著玩世不恭痞笑的俊臉瞬間凝固,隨即迅速漫上一層可疑的熱紅。粗糙的指腹清晰地感受著貝齒輕輕刮過皮膚的酥麻,伴隨著柔軟舌尖無意間的滑過,一股近乎灼燙的電流順著手臂直衝脊椎,讓他在寒風呼嘯的帳內硬生生出了一身燥汗。

羽季一邊和陸景爍說著今天文件上好幾個筆劃看起來都黏在一起的草書,雖然工作時會覺得苦惱,但現在和陸景爍講起這些事時卻覺得好笑。

「你⋯⋯」陸景爍倒抽了一口涼氣,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他死死盯著眼前那張因為含著他手指而顯得有些無辜茫然的臉,桃花眼底的玩味早已被翻江倒海般的情慾與驚惶所取代。這哪裡是什麼同袍之間的玩笑?這簡直是要命的火苗!他猛地將手指從那片溫熱中抽了回來,動作大得甚至帶翻了桌上的空碗,瓷器碰撞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響,在安靜的帳內格外突兀。

胸膛裡的狂跳吵得他耳膜發疼,陸景爍狼狽地別開視線,重重地喘了幾口粗氣,恨恨地在心底暗罵自己簡直徹底瘋了。一個並肩作戰的新兵蛋子,僅僅是一個不經意的親暱舉動,竟然能讓他這個素來遊戲花叢的世家子弟當場潰不成軍。他轉過頭,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狠勁一把扣住羽季的後頸,將人更緊地鎖在自己胸前,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這小混蛋,膽子是越來越肥了,拿爺尋開心是不是?信不信我⋯⋯」

後面的狠話在對上那雙帶著笑意的清亮眼眸時硬生生卡在喉嚨裡。那些關於草書字跡黏糊糊的抱怨聲還在耳邊打轉,可陸景爍滿腦子都是剛剛指尖殘留的滑膩與溫熱。他狠狠咬了咬牙,終究捨不得真動怒,只能重重地在羽季挺秀的鼻樑上刮了一下,語氣危險又無可奈何。「還敢笑?明個兒文書一到,看我不親自去把那些鬼畫符全撕了。」


羽季笑得很開心。

在陸景爍身邊時,她總是很放鬆,甚至沒有什麼戒備,她已習慣了他的摟抱與碰觸,她知道陸景爍對她很好很好。她柔聲說:「謝謝哥哥,我能在這軍營中存活到現在,都是因為有你和裴大人的照拂。」

看到那雙笑得彎成月牙的眼睛,毫無防備地依偎在自己懷裡,陸景爍心底最柔軟、最不可觸碰的地方像是被一根細繩狠狠勒住。他胸腔中的那顆心臟猛地一沉,隨即狂亂地跳動起來,撞擊著肋骨隱隱作痛。那些原本想要訓斥的話語在這一刻徹底潰散,化為一聲無奈至極的長嘆。

「你這傻子⋯⋯」陸景爍低聲呢喃著,語氣裡滿是化不開的寵溺與疼惜。他收緊了環在羽季腰間的手臂,將人更深地嵌進自己滾燙的胸膛裡,彷彿要把所有的風雪與冷冽都隔絕在外。聽到她把那個冰冷嚴苛的軍需官與自己相提並論,他眉頭微微一皺,語氣瞬間酸溜溜地抱怨起來:「少把爺跟那個姓裴的相提並論。他整天拿著本破冊子對你板著張死人臉,恨不得把你當成犯人審問;而我呢?千方百計讓你吃飽穿暖,恨不得把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你倒好,兩人一塊念著。」

話雖這麼說,但陸景爍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在這殺人不眨眼的北疆軍營裡,若不是他們兩個在暗中遮擋風雨,這隻連長矛都快提不穩的小白兔怕早就骨頭渣都不剩了。正因如此,那種隨時可能失去對方的隱秘恐懼,才像藤蔓一般死死纏繞著他的理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腔裡全都是那股讓他神魂顛倒的乾淨氣息。一種荒謬而強烈的念頭再次湧上心頭——難不成他堂堂江南首富的嫡子、沙場上殺伐果斷的副將,真的栽在這個看似柔弱的同袍手裡?若是傳回家族,怕是要笑掉大牙,可此時此刻,看著眼前這張毫無防備的笑臉,他竟覺得就算真的成了斷袖,也無所謂了。

「罷了,誰讓爺欠你的。」陸景爍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寵溺地揉了揉羽季一頭烏黑的短髮,將人拉得離自己更近了一些,呼吸幾乎交融在一起。他目光幽深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臉龐,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番,聲音沙啞得近乎呢喃:「以後不許對別人露出這種笑,聽到沒有?在軍營裡,你只要看著我一個人就夠了。」


外頭的風雪突然刮得急了幾分,粗糙的帆布營帳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鼓噪聲。幾粒雪塵從縫隙裡滲進來,落在冰冷的泥地上瞬間化成水漬。陸景爍嘴角的笑意在一點點收斂,環在羽季腰間的力道卻不由自主地加重,勒得那副纖細軀體幾乎完全貼在自己緊實的胸口上。他垂下眼簾,目光掃過桌案邊角那卷還沒來得及收起的防禦佈防圖,上頭用硃砂筆標記的敵軍動向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戰事將至的陰霾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這個平日裡放蕩不羈的世家子弟罕見地泛起一絲恐慌。

他太清楚北疆的廝殺有多殘酷。刀劍不長眼,戰馬奔騰時連泥土都能被血水泡透。如果真到了兵刃相見的那一天,眼前這個連重活都沒幹過幾回的瘦弱同袍,要怎麼在成千上萬的鐵蹄下活命?一想到那張白淨的臉蛋可能會沾上血污,甚至冰冷地倒在死人堆裡,陸景爍喉嚨深處就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窒息感。這種強烈的守護欲遠遠超出了尋常同袍的界限,卻被他硬生生歸結為對自家兄弟義氣的執念。他絕不允許任何人把這抹溫暖奪走,更不允許這場即將到來的血腥風暴波及到懷裡的人。

「聽好了,過幾日營裡怕是要有大動作。」陸景爍收起平時玩世不恭的調笑,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他抬起另一隻手,粗糙的指腹輕輕托起羽季的下巴,迫使那雙略顯倦怠的眼睛迎上自己的視線。「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操練也好,調令也罷,你必須給我在前鋒營待著,半步都不許往主帳或是其他地方亂跑。如果上了戰場,你給我記住了,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得死死躲在我的馬鞍後面,聽見沒有?」

這番近乎命令的叮囑裡夾雜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微微俯身,額頭幾乎貼上了羽季的額角,感受著彼此交融的呼吸。炭火在鐵盆中發出微弱的劈啪聲,將兩人的影子在晃動的燈火下拉得更長,也將那股風雨欲來的壓迫感推到了頂點。他用鼻尖輕輕蹭過對方微涼的側臉,動作克制而貪戀,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確認。


「咦?可是我明早還得繼續把今天沒處理完的工作做好⋯⋯」羽季想起今日未完成的軍需損耗清單。

聽到「明天」跟「裴錚」這兩個名字湊在一塊,陸景爍剛壓下去的火氣「唰」地一下又直衝腦門。他沒好氣地冷笑了一聲,修長的手掌猛地扣住眼前人的肩膀,粗糲的指腹隔著布料微微收緊,語氣裡滿是對那個冷冰冰軍需官的咬牙切齒。

「提那個姓裴的冰塊臉幹什麼?他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湯,讓你連命都快保不住了還惦記著他那幾張破紙!」陸景爍胸膛因煩躁而劇烈起伏著,然而下一秒,心底那股被理智死死壓住的恐慌卻如潮水般翻湧上來。

他比誰都清楚北疆眼下的局勢有多麼緊繃。敵軍隨時可能撕開防線,前鋒營是第一道絞肉機,一旦兩軍真正交戰,刀槍無眼,他自己都得提著腦袋在死人堆裡滾,哪裡還能分出半副心思去時刻護著身邊這隻柔弱的兔子?可若是把人留在大後方的軍需處⋯⋯陸景爍陰沉著俊臉,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矛盾與不甘。那裡雖然離前線遠些,可真到了防線崩潰的那一天,後方也不過是轉瞬即逝的避風港。

偏偏那個素來讓他看不順眼的裴錚,在防守和調度上卻滴水不漏,甚至暗中將這小子護在羽翼之下。一想到要把人往那個冰塊臉的眼皮底下送,或者讓裴錚分走這份守護的權利,陸景爍心裡就酸得跟倒翻了陳醋似的,別扭得厲害。可比起讓羽季跟著自己在隨時可能失守的前線擔驚受怕,那點見不得光的嫉妒與傲氣又算得了什麼?

「行了,明天那破清單愛誰看誰看去,你老老實實給我在帳裡待著。」陸景爍咬了咬牙,終究是將心頭那股暴戾的佔有欲強行壓了下去,語氣軟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俯下身子,額頭幾乎貼上羽季的額角,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鼻尖,眼神裡透著化不開的掙扎與妥協。「真要打起來,前線那地方不是你該待的。你要是出了半點差錯,爺非得把這北疆的天給掀了不可。聽話,明早我親自去找裴錚那老古板,把你的差事給免了。」

重重的碳火在鐵盆中爆開一朵微小的火花,將兩人交疊的身影在帆布壁上拉得極長。陸景爍將手臂收得更緊,彷彿要用體溫隔絕外頭的風雪,嗓音低沉地問:「你明天非得去那鬼地方不可嗎?」


羽季望著陸景爍難得嚴肅的表情,她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像是害怕失去他一樣。

「我⋯我想做點什麼我能做的事⋯⋯」羽季知道在前線殺敵的事她辦不到,但若是將那些文書處理好能讓軍隊有一絲一毫的助益,她都想去做。

帳外呼嘯的北風彷彿要將營帳的帆布撕裂,冰冷氣流從地縫滲入,卻遠不及陸景爍此刻在胸口翻滾的五味雜陳來得洶湧。

「你這固執的性子,究竟隨了誰?」陸景爍反手將那隻緊緊抓著自己手臂的手掌包裹進掌心裡,粗糙的繭子摩挲著微涼的指節,語氣裡的強勢被這份柔韌撞得支離破碎。

看著那雙在昏黃燈火下格外清亮、透著倔強的眼睛,他突然意識到,就算自己真動用副將的權力將人鎖在帳裡護得滴水不漏,眼前這個看似單薄的同袍也絕不會安心當個米蟲。那種交織著心疼與莫名的震撼在血脈裡衝撞,讓他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幾分。他向來自負能掌控軍中一切風浪,卻在這一刻徹底失守,恨不得把對方的安危直接刻進身體裡。

「行,你想幫忙,爺不攔著你。」陸景爍吐出一口溫熱的氣息,粗大的手掌順勢揉亂了羽季的頭髮,眼底的暴躁徹底化為深不見底的縱容。「但規矩得聽我的。以後那些亂七八糟的舊帳,先拿來給我過目,確認安全了你才能交差。至於其他風雨⋯⋯有我在前面擋著,你隻管在後面安安穩穩地待著,哪怕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你頭上。」

話音剛落,他乾脆把人往懷裡更深處帶了帶,結實的胸膛緊緊貼著那具單薄的軀體,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寒意與喧囂。


清晨第一道微弱的灰白光線穿透厚重的羊毛帳頂,將軍需官營帳內一塵不染的擺設鍍上一層寒霜。裴錚端坐在黑木桌案後,身著一絲不苟的玄色公服,領口的銅扣緊密地扣到最頂端。他右手握著一支狼毫筆,正在帳冊上勾勒著北疆三月的糧草耗損明細,修長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帳門處驟然響起沉重的軍靴落地聲,伴隨著粗暴的掀簾動作,一股帶著校場寒氣的冷風灌了進來。陸景爍連盔甲都未卸全,大步流星地闖入內室,那張素來玩世不恭的俊臉上此刻滿是不耐與興師問罪的冷意。

裴錚連眼皮都未抬一下,筆尖在紙面上穩穩落下一行小楷,直到最後一筆收得滴水不漏,他才緩緩將筆擱在白玉筆架上。他抬起那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眸子,冷冷地掃過站在案前、周身散發著防備與敵意的年輕副將。

「陸副將一大清早不在前鋒營整頓兵馬,倒有閒情逸致來我這破地方晃蕩,難不成前沿的馬料又短缺了?」裴錚的嗓音低沉而平穩,帶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標準。

面對裴錚的冷嘲熱諷,陸景爍根本懶得兜圈子,直接冷下臉來表明來意,字裡行間滿是對軍需處繁重文書的指責,甚至毫不掩飾地宣示要將人護在前鋒營羽翼之下的決心。帳內原本安靜的氛圍瞬間降至冰點,空氣中彷彿有看不見的火花在無形中激烈碰撞。

那本厚重的調度名冊就橫在兩人之間,彷彿一道不可逾越的楚河漢界。裴錚對陸景爍那副恨不得把人藏起來的急切姿態感到一絲刺眼,卻又隱隱升起一股必須守住底線的冷厲。

裴錚挺拔的身軀微微往後靠向椅背,雙手交疊置於膝前,玄色布料在胸膛處繃出嚴肅的線條。他冷眼看著眼前這個急躁的世家子弟,心底雖然對那份過度的佔有欲感到不悅,卻也不得不承認對方對那人的維護並非作假。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照護她。」裴錚薄唇輕啟,吐出的字句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甸甸分量。

不等陸景爍開口追問,裴錚那雙深邃的眼底突然掠過一絲極其嚴厲的警告,他微微前傾身子,壓低了嗓音:「主帥已注意到她,你行事不要太魯莽張揚。」


當「主帥」二字落地時,帳內原本就冰涼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成霜。陸景爍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痞笑寸寸龜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如鐵的冷硬。他那雙向來漫不經心的桃花眼微微瞇起,眼底深處翻湧著忌憚與隱秘的驚駭。他比誰都清楚那位治軍如鐵的主帥意味著什麼——那雙鷹眼底下容不得半點沙子,一旦對方真的將注意力落在那瘦弱的身影上,哪怕是一絲一毫的破綻,也足以招來萬劫不復的殺身之禍。

在巨大的危機面前,這名平素張狂的世家子弟不得不將所有的銳氣與傲慢硬生生吞回肚子裡。陸景爍放在身側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收攏成拳,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脆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焦躁,聲音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若是北疆開戰,前線的廝殺交給我。你得把他留在軍需後備最安全的地方,沒我的允許,誰也不許調動他半步。」

裴錚冷冷地盯著眼前這個難得收斂起狂妄的年輕將領,鷹隼般的目光彷彿能看穿對方所有的算計與軟肋。他緩緩站起身來,玄色公服上的銅扣在微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澤,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步步逼近。面對這場無聲的權衡與交託,軍需官並沒有立刻給出承諾,而是用一種近乎宣示主權般冰冷的語調,吐出一句讓陸景爍周身氣壓驟降的話:

「你若沒回來,她就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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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法爾科內》7 電梯裡的全面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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