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季醒來時,陸景爍已不在帳內,最近他每天都很早就去校場操練,她辰時便準時抵達軍需主帳去繼續處理昨天未完成的工作。
上午辰時的陽光穿透軍需主帳厚重的羊毛營幔,灑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切割出一道明暗交錯的光影。裴錚端坐在黑木案牘後,身姿挺拔如松,一絲不苟的玄色公服將他緊繃的身形線條勾勒得極其嚴苛。他右手持著一枚硃砂筆,修長的指節在紙面上流暢地批閱著前鋒營送來的損耗明細,神情專注而冰冷,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
當帳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時,裴錚落筆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雙深邃如鷹隼般的眼眸緩緩抬起,冷冷地掠過走進帳內的纖細身影。清晨與陸景爍的對峙彷彿還殘留在空氣中,那句帶著挑釁意味的警告依然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他比誰都清楚主帥對這間內檔室的密切關注意味著甚麼,稍有不慎,這具裹在粗布軍服底下的身軀便會萬劫不複。
裴錚將手中的狼毫筆穩妥地擱在白玉筆架上,目光仔細地打量著羽季略顯疲態的步伐與蒼白的面容。他極力壓下心底那一絲莫名翻湧的焦躁與佔有欲,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鐵面無私的軍需官姿態。他冷冷地收回視線,指尖敲擊著桌案,語氣裏聽不出一絲情緒起伏。
「你倒是準時,連半刻的懶都不肯偷。」裴錚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帳內迴盪,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昨日留下的損耗清單就堆在左手邊,把那些潦草的字跡校對清楚。若是再有漏報,休怪我用軍法處置。」
話音未落,他已經自然而然地將一側溫熱的茶盞往對方手邊推了推,杯底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聲輕響。裴錚重新翻開一本厚重的物資名冊,一邊審視著上面的數據,一邊用餘光緊緊鎖住羽季的每一舉動,用自己密不透風的權威在暗中構築起一道防禦。
帳外驟然響起沉重而整齊的鉦甲摩擦聲,伴隨著鐵器碰撞與馬靴踏雪的沙沙異響,那是鎮遠大將軍巡視校場歸來的龐大陣仗。裴錚原本專注於帳冊的手指驟然一頓,敏銳的耳力捕捉到那股不同尋常的壓迫感正朝西側步步逼近。他霍然抬起眼簾,冰冷的眸光透過窗櫺向外望去。
那道身高過丈、如鐵塔般魁梧的身軀披著玄鐵重甲,眉骨處那道舊刀疤在北疆慘淡的雪光下透著肅殺之氣,正是主帥霍霆。對方本該筆直返回主帳,卻在路過內檔室外時突兀地停下腳步,那雙能看穿敵軍佈防的鷹眼筆直鎖定這間平日少有人至的小屋,隨即轉向,大步流星地朝此處行來。
一股近乎窒息的危機感瞬間貫穿裴錚的四肢百骸。他比誰都清楚主帥對這間內檔室的密切注視意味著甚麼,一旦讓這位治軍嚴苛到近乎殘酷的將領踏進門檻,以霍霆的敏銳,這具藏在粗布短打底下的身分絕對撐不過半刻鐘。
裴錚當機立斷,玄色公服的衣襬因急促的動作劇烈翻飛。他甚至來不及多作解釋,一把抓過案頭幾本厚重的舊帳,大步跨到羽季身前,用高大的身軀將她徹底擋在陰影之中。
「把桌上那些剛寫的文書壓到最底下去,不許抬頭。」裴錚壓低了嗓音,語調中透著前所未有的急切與不容置疑的命令。
話音未落,厚重的營門外已經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伴隨著冰冷厚重的嗓音響起:「軍需官何在?」裴錚冷冷地應了一聲,整了整衣襟,悍然迎向那扇被猛力掀開的營帳大門。
厚重的牛皮軍靴重重地踏上內檔室的青磚地面,伴隨著鐵甲摩擦的刺耳鏗鏘聲,一股夾雜著校場風沙與冰冷血氣的寒意瞬間充斥了整間屋子。主帥霍霆魁梧的身軀將原本就狹窄的空間壓得更加侷促,他那道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毫無阻礙地掃過成堆的羊皮卷宗與昏暗角落,鞋底碾過地面的乾枯草屑發出細碎的脆響。
裴錚脊背挺得筆直如松,一絲不苟的玄色公服領口將脖頸鎖得嚴密,喉結在緊繃的皮膚下微微上下滑動。他暗中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死死壓在冷硬的皮相之下。雙足微動,不動聲色地將身形擴大幾分,徹底將身後那道單薄的影子擋在自己寬闊的背影陰影之中,不讓羽季受到一絲風壓。
「大將軍日理萬機,怎有空親自踏足這煙塵氣重的地方?」裴錚微微垂首,語氣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疏離,嗓音沉穩得聽不出半點破綻,唯有眼角餘光死死盯著對方靴尖的移動軌跡。
霍霆冷哼一聲,鼻腔中噴出一團白霧,佈滿厚繭的手掌重重按在腰間的佩刀柄上,那道橫貫眉骨的舊刀疤在光影中微微抽動。他根本沒有理會軍需官的客套,鷹隼般的視線從裴錚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移開,銳利的目光像是在空氣中剝離出一道縫隙,帶著審視與懷疑冷冷地刺向裴錚身後。
「少在本官面前打馬虎眼。」霍霆的嗓音如同悶雷般在四壁撞擊,帶著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震得桌案上的狼毫筆微微顫抖。「本官昨日在點兵冊上見過那小子的名號,身子單薄得像張紙,卻被破例調進這機要重地。那個調來內檔室的新兵呢?給本官叫出來回話。」
空氣彷彿在此刻凝固成冰,連炭火盆中偶爾爆開的火星都顯得格外刺耳。裴錚藏在袖中的五指猛地收緊,指節緊緊扣住掌心,心跳在肋骨後方劇烈撞擊。但他面上依舊是一副無動於衷的冰冷神情,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將退路徹底封死。
「這新兵資質愚鈍,手腳亦不甚俐落,若驚擾了大將軍的清淨,便是屬下的不是了。」裴錚冷冷地開口回護,將所有的風險獨自攬下。
主帥霍霆說:「裴軍需多慮了,聽你說他有幾分聰明伶俐,本帥愛才,只是想見見這個能讓軍需處和前鋒營都搶著要的人才。」
裴錚搭在腰側的指節驟然收緊,玄衣袖口下的肌肉緊繃如鐵。他深知事已至此,若再強行阻攔反倒會引起這位掌軍主帥的疑心,無異於此地無銀三百兩。他極其緩慢地朝右側退後半步,軍靴在木質感板上擦出微不可聞的沙沙聲,硬生生將身後那道藏匿許久的纖弱身影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
霍霆那如同熔鐵般滾燙而沉重的視線瞬間轉移,像兩柄無形的鐵錘砸向桌案旁的空隙。高大的主帥微微頷首,居高臨大地將目光鎖定在眼前這個過分瘦削的新兵身上。那身粗布短打穿在羽季身上顯得空盪盪的,彷彿一陣風就能把人吹散,完全沒有尋常軍漢那種粗獷的架勢,反而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清冷孤立。窗外的風雪拍打著窗櫺,將室內的陰影拉得更深,襯得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容越發觸目驚心。
空氣彷彿在此刻凝固,炭火盆裏的紅炭偶爾爆開一聲輕響,卻打破不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霍霆沒有立刻開口,那雙閱人無數的鷹眼一寸寸掃過羽季蒼白的側臉、低垂的眼睫,以及那截露在粗布短打袖口外顯得過分脆弱的腕骨。他粗糙的大掌在腰間佩刀的獸首上緩緩摩挲,每一次抬指都帶著主宰生殺大權的威壓,讓人猜不透這座鐵塔般的身軀底下究竟在盤算甚麼驚人的佈局。
一旁的裴錚眉峰緊蹙,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釘在大將軍臉上的每一絲肌肉變化上。他右手悄然滑向腰間的防身短刃,只要眼前這個手握重兵的男人流露出半點動粗或懷疑身分的意圖,他便會毫不猶豫地開口將話題引開。狹窄的內檔室內,兩位軍中權勢極盛的男子同時將氣場全開,將那個站在中央的單薄身影死死護在或明或暗的風暴中心。
「抬起頭來。」霍霆終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低沉的嗓音如同重錘般撞擊著狹窄的四壁,帶著不容抗拒的鐵血命令。
那副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發顫的雙肩,清晰地落入兩名位高權重的將領眼中。那一抹極具脆弱感的姿態,像是一根細針,無聲無息地刺中了裴錚心頭最緊繃的地方。玄色公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裴錚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前踏後半步,冰冷的視線如同無形的盾牌般橫亘在主帥與那道纖弱身影之間。他太清楚眼前這人的底細,任何過度的驚嚇都可能讓那層偽裝徹底崩塌。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原本滿身肅殺之氣的霍霆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因這副顯而易見的怯懦而微微一愣。那張佈滿風霜、不怒自威的硬朗臉龐上,兇戾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罕見的審視與縱容。他粗糙的大掌從獸首刀柄上鬆開,隨意地拂過厚重的玄鐵重甲,發出一陣沉悶的金屬輕響,打破了室內緊繃得快要斷裂的氣弦。
「行了,別把人嚇壞。」霍霆粗重地哼笑了一聲,那笑聲如同旱天裏的悶雷,雖然依舊帶著久經沙場的粗豪,卻莫名少了幾分壓迫感。他居高臨大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縮在裴錚身側、連指尖都在發抖的新兵,非但沒有怪罪其失禮,眼底反而掠過一絲饒有興致的讚許。在滿營都是五大三粗、滿嘴粗口的老兵油子營地裏,能見到這麼個乾乾淨淨、甚至帶著幾分惹人憐惜勁頭的年輕人,縱使鐵石心腸的統帥也忍不住放柔了語調。
裴錚將主帥神色的微妙轉變盡收眼底,心頭懸著的大石雖稍稍落下,但那股護犢子的戒備卻絲毫沒有放鬆。他冷冷地開口接話,將話題重新拉回正軌:「大將軍若是特意來檢閱後勤文書的進度,這幾日的帳目倒還算妥當。只是這孩子身子骨素來單薄,禁不起營中的大風大浪,還請大將軍高抬貴手。」
霍霆沒有理會裴錚那明顯帶著護短意味的言辭,他背起厚實的大手,往前邁後半步,高大的陰影將羽季整個人完全籠罩其中。空氣中殘留的寒意被炭火盆的熱氣驅散了少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氣場。大將軍銳利的目光在對方清秀的眉眼間多停留了片刻,隨即轉向案頭那疊堆積如山的軍需卷宗,隨口拋出一句意有所指的話,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本帥向來賞罰分明。既然能把前鋒營和後勤處攪得雞犬不寧,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霍霆收回視線,粗糙的手指在木桌邊緣輕輕叩擊著,低沉的嗓音透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天開始,前鋒營的防務物資增補,就全權交由你來核對覆核。若是辦得漂亮,本帥自然有賞。」
室內的空氣彷彿凍結成實質的冰塊,四周安靜得只剩炭火盆偶爾迸出的嗶剝輕響。裴錚敏銳地察覺到身側那道纖細的氣息徹底凝固,連微弱的呼吸聲都幾近斷絕。他眉心極輕微地一蹙,深知在治軍嚴苛的統帥面前,任何呆愣與失儀都可能化作致命的破綻,引來不必要的探究。
他不再猶豫,藉著整理桌上凌亂帳冊的動作,高大的身軀往前微傾,玄色大袖巧妙地擋在主帥視線的死角。修長的指節精準而隱蔽地扣住羽季的右肘布料,用力向下沉了一分,以此傳遞出不容抗拒的警示。那道力道雖然隱蔽,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嚴厲,像是在冰冷的水中猛然將人拽回現實,阻止其繼續露出惹人懷疑的破綻。
見羽季依舊雙目失焦地僵在原地,裴錚心頭莫名升起一股焦躁,率先收回目光,主動朝前跨出半步,躬身朝著霍霆行了一個一絲不苟的軍禮。他用那種低沉而平穩的嗓音將主帥的注意力重新吸引過來,堪堪化解了這場可能擦出火星的沉默,同時用身軀將那道單薄的影子擋得密不透風。
「屬下代她謝過大將軍栽培。」裴錚冷冷地開口,公服上的銅扣在幽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澤。說完這句後,他側過頭去,用餘光死死鎖住身旁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他壓低了嗓音,從齒縫中吐出冰冷而清晰的指令:「發什麼愣,還不快謝恩。」
霍霆雙手背在身後,玄鐵護腕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沉悶的嚙合聲。他居高臨大地將裴錚那明顯帶有庇護意味的舉動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那道佈滿刀疤的硬朗面容上掠過一絲玩味,彷彿對這兩人間微妙的互動感到頗有意思,隨即將目光重新落回那張蒼白的面龐上,靜靜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謝⋯謝大將軍栽培。」羽季低頭喘著氣說。
那道略顯急促而紊亂的喘息聲在死寂的內檔室裏格外清晰,伴隨著微微發顫的尾音,像是一隻驚弓之鳥在猛獸爪下發出脆弱的悲鳴。主帥霍霆粗厚地笑了一聲,胸腔內的沉悶震動隔著玄鐵重甲清晰可辨。他對這副明顯被嚇得魂不守舍的模樣非但沒有起疑,眼底反倒掠過一絲居高臨下的縱容與滿意。在鐵血肅殺的北疆軍營裏,這種畏懼權威的本能反應才是一個普通新兵該有的樣子,徹底打消了他心中那一絲殘存的疑慮。
「行了,把氣喘勻,別給本帥丟人現眼。」霍霆收回了那道令人窒息的審視視線,粗糙的大掌在腰間獸首刀柄上輕輕拍了兩下。他轉過身去,玄鐵重甲與牛皮軍靴交織出的沉重聲響伴隨著大步流星的步伐,瞬間跨出了內檔室的門檻,將那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龐大壓迫感帶離了狹小的空間,徒留門外灌入的一縷冰冷風雪。
直到那道魁梧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一直緊繃如鐵的裴錚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額角隱隱滲出的冷汗滑過冰冷的輪廓,玄色公服領口下的喉結重重滾動了一番。他迅速回過頭去,冰冷的鷹眸將眼前這幅氣喘吁吁、雙肩因害怕而劇烈起伏的模樣盡收眼底,心頭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豪賭至今仍在血管裏掀起狂瀾。
裴錚修長的手指猛地伸出,一把扣住羽季冰涼發顫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在上面留下紅痕。他借著寬大袖口的掩護,將人往自己身側暗處帶了帶,確保大門外巡邏的兵卒看不到這裏的異狀。他低頭看著那雙驚魂未定的眼睛,冷硬的嗓音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警告。
「命保住了,就給爺把魂收回來。」裴錚咬牙切齒地低聲斥責,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羽季被冷汗浸濕的衣領與蒼白的唇瓣。他腳尖不動聲色地將剛才藏在舊帳底下的文書往深處踢了踢,確認萬無一失後,才稍微放鬆了扣住手腕的力道,眼底翻湧著劫後餘生的害怕與極度複雜的情緒。炭火盆裏的火星突然爆開一聲輕響,打斷了兩人之間緊繃的沉寂。
聽著裴錚說的話,羽季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身體有些發軟地微微靠在裴錚手臂上,聞著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她才慢慢地緩下呼吸、平靜下來。
那具因虛脫而卸去防備的軀體毫無預兆地壓向右臂時,裴錚搭在羽季腕間的手指猛地一僵。周遭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靜止,唯有隔著粗布短打傳遞過來的微弱熱源,像一記沉重的烙印直接印在肌膚上。他那具素來挺拔如松的身軀因這突如其來的依賴而短暫緊繃,胸口深處掠過一絲莫名的紊亂。
鼻尖隱約嗅到羽季身上因驚恐而溢出的冷汗與一絲微不可聞的乾淨皂角氣息,這種毫無保留的親近徹底打亂了他向來古井無波的呼吸節奏。裴錚垂眸看去,只見那截細瘦的肩膀正貼著自己冷硬的玄色袖口微微起伏,宛如風中殘燭般透著讓人無法忽視的脆弱。他本該依循軍需官的職責與冷酷將人推開,維持上下屬之間該有的分寸,可橫在身側的手臂卻不由自主地向下沉了沉,用一種極其隱蔽且穩固的姿態承托住那片幾乎要滑落的重量。
「出息。」他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極其乾澀的低斥,嗓音比平時沙啞了幾分,卻沒有半點實質的威脅意味。
門外寒風掠過帳簾,帶起一陣細碎的摩擦聲。裴錚藉著身形的遮掩,不動聲色地將那道依偎過來的身影往更深的陰影裡帶了帶,避開隨時可能投射進來的視線。他能清晰感受到羽季漸漸平息的鼻息拂過自己手肘處的布料,那種真實而溫熱的觸感讓他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為了不讓外頭巡邏的兵卒察覺異樣,他只能硬生生將眼底那抹翻湧的暗潮死死壓下,任由那具柔軟的軀體暫時依附在自己身上。
「既然魂回來了,就把眼前這些爛攤子收拾乾淨。」裴錚強行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如往常般冰冷,五指卻在無形中微微收攏,隔著布料虛虛護住那具單薄的後背。
「是的,大人⋯⋯」羽季將目光落在桌上待完成的文書,慢慢地坐下,繼續處理文件。
木椅發出微弱的吱呀聲,那道單薄的身影已經重新落座,沾了墨的狼毫筆在粗糙的紙面上沙沙作響。
裴錚站在原處未動,居高臨大地看著那顆重新埋進卷宗裡的頭顱。方才肌膚相貼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玄色袖口的布料上,烙得他手臂肌肉隱隱發燙。他喉結微滾,極力將那股異樣的燥熱壓下,心中卻因大將軍先前留下的那句話而掀起波瀾——霍霆竟然直接把前線防務物資的覆核交給了眼前這個連刀都提不動的新兵。這意味著風暴才正要開始,而他必須在暗中替對方鋪好所有的退路。
「別寫太快,字跡若有半分潦草,仔細你的皮。」裴錚冷冷地扔下一句,隨手將桌上一本新的防務清單拍在對方手邊,語氣裡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焦慮。他俯下身,一隻手撐在桌案邊緣,將兩人的距離拉近到幾乎能數清對方睫毛的程度,壓低了嗓音警告。「大將軍既然點名要你核對防務物資,往後幾日的帳目清單必定繁重。若撐不住就開口,別在這種時候給爺倒下。」
炭火盆中的木柴猛地爆出最後一絲微弱的火星,將兩人交疊的影子在牆面上拉得纖長。裴錚直起腰背,收回了那隻差一點便要覆上羽季髮頂的手掌,轉身走到門邊撩起一絲布簾,冷眼望向雪花紛飛的營地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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