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2日 星期六

《代父從軍》23 慾望

下午時,羽季都在核對前鋒營的防務物資增補,在裴錚的耐心解說下,她才慢慢地上手。

緊繃地看了一整天的文件,羽季都有點昏昏欲睡了,回到前鋒營陸景爍的將領大帳,當陸景爍回來時,她向他提到今日發生的事。

陸景爍剛撩起厚重的皮毛簾子跨進大帳,玄甲上還帶著帳外的夜雪寒氣。他本想笑著拿出一壺剛溫好的烈酒逗弄眼前這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卻在聽清那句「霍霆」與「防務清單」的瞬間,臉上的痞笑徹底僵住。手中提著的酒壺「當啷」一聲砸在厚實的毛毯上,濺出幾滴琥珀色的酒液。桃花眼底原本的慵懶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的戾氣與難掩的慌亂。他幾步並作一步地跨到胡凳前,不顧靴子上的泥雪,猛地伸手捏住羽季的雙肩,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人從凳子上提起來。

「你說什麼?那老不死的竟然讓你去核對前鋒營的防務物資?他瘋了嗎!」陸景爍的聲音陡然提升,往日裡玩世不恭的調子被尖銳的焦慮取代。他咬著牙,死死盯著那張因疲憊而泛著蒼白的臉,胸膛劇烈起伏著。「爺早上才跟姓裴的商量怎麼把你摘乾淨,那老狐狸倒好,直接把刀遞到你手上!那防務物資是能隨便碰的嗎?只要前線一打起來,首當其衝的就是看管帳目的文書,這跟讓你去送死有什麼分別!」

銅鍋裡的羊肉藥膳早已不再翻滾,只剩下深褐色的湯底散發著漸漸冷卻的苦香。陸景爍身上那件錦袍被寒風吹得冰涼,此刻卻緊緊貼著羽季單薄的衣衫。他死死鎖住那張寫滿倦意的面容,指腹因為過度用力而在羽季肩頭泛白。他心底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那種無法掌控局勢的恐慌感比面對千軍萬馬時還要讓人窒息。北疆的戰局就像頭擇人而噬的猛獸,霍霆這一招分明是把人直接推上了風口浪尖。他一想到眼前這副嬌弱的身軀要在堆積如山的戰時文卷中苦苦掙扎,甚至可能在下一刻的突襲中粉身碎骨,一股難以名狀的狂亂就順著血液直衝腦門。

帳篷頂部的防風布被外頭呼嘯的狂風吹得獵獵作響,鐵製炭火盆裡的紅炭徹底黯淡下去,只剩下一層灰白的餘燼。陸景爍猛地將人拉進自己懷裡,不容對方掙扎,用結實的手臂將那具單薄的身軀死死鎖在胸前。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羽季緊貼著自己胸膛的微弱心跳,那種真實的觸感讓他的理智稍微回籠了一些,卻更加堅定了絕不妥協的決心。

他粗糙的大掌忍不住用力揉搓著羽季瘦弱的肩膀,像是要透過這股粗暴的動作把人揉進身體裡護著。帳內原本溫馨的氣氛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狂怒撕得粉碎。他低下頭,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湊近那雙惺忪的眼眸,語氣裡滿是心疼與恨鐵不成鋼的暴躁。「不幹了,明天爺親自去主帳替你回絕。管他什麼大將軍還是軍需官,你想怎麼躲,爺就帶你怎麼躲,絕不讓你去淌這趟渾水。」


羽季弱弱地拉著陸景爍說:「裴大人已經盡力護我了,但還是被大將軍發現了。哥哥⋯我會盡力做好的⋯⋯和前鋒營有關的防務物資⋯⋯也會需要哥哥多教教我⋯⋯」

聽到「裴大人」三個字從那張乾裂的唇瓣中吐出,陸景爍的心頭彷彿被針尖狠狠扎了一下,嫉妒與不甘在胸腔內翻江倒海。他恨不得立刻將那個滿肚子算計的軍需官從帳外揪進來揍上一拳,卻在對上那雙充滿依賴與疲憊的眸子時,所有的怒火瞬間化作了一聲沉重而無力的嘆息。

腦海中冷不防閃過今早裴錚那句冷硬的警告——「你行事不要太魯莽張揚」。陸景爍猛然驚醒,如果自己現在真像個失控的莽夫一樣衝去找霍霆拒絕這道命令,不僅於事無補,反而會引起那位老謀深算的主帥更大的懷疑,甚至把這道催命符直接貼到羽季額頭上。理智與情感在胸口劇烈拉扯,逼得他硬生生將衝到喉嚨口的咆哮給嚥了回去,連帶著指節都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那張平日裡總帶著招牌痞笑的俊臉此刻繃得死緊,粗糙的大掌從雙肩緩緩滑落,改為輕輕托起那張不帶半點血色的下巴。溫熱的指腹帶著常年握刀的薄繭,小心翼翼地擦過眼角那抹因熬夜而浮現的淡青色陰影。陸景爍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面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那些原本要宣洩的不滿全被化為一聲苦笑。

「你呀⋯⋯真是一點都不讓人省心。」陸景爍的嗓音低沉得有些沙啞,夾雜著化不開的心疼與寵溺。他妥協般地閉了閉眼,隨後猛地將人重新擁入懷中,任由那具單薄的身軀貼緊自己堅實的胸膛。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由他來替這人把好最後一道關卡。「行,既然你想做,爺不攔著你。從明個兒起,前鋒營所有的防務物資帳目,你全給搬到我這帳子裡來審。一個字不落,爺親自一頁一頁教你、陪著你對。」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耳畔,陸景爍一邊咬牙切齒地盤算著如何把那些繁雜的軍務拆解得讓她輕鬆應付,一邊用手臂將人圈得更緊,彷彿只要這樣就能將外頭所有的風雨與危機隔絕在外。


陸景爍正準備開口再叮囑幾句,卻發覺靠在自己胸膛上的重量正一點點往下沉。低頭一瞧,那雙原本強撐著的眼簾早已緊緊閉上,綿長而微弱的呼吸噴灑在玄甲冰冷的邊緣,顯然是連日的操勞與精神緊繃終於將這具單薄的軀體榨乾,讓人直接在溫暖的懷抱中昏睡過去。

他剛才還硬邦邦的腹誹瞬間卡在喉嚨裡,化作一聲無可奈何的苦笑。陸景爍生怕一個不小心把人驚醒,連臂膀的肌肉都下意識地繃緊,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他低頭打量著那張毫無防備的睡顏,平日裡因為恐懼與疲憊而微微蹙起的眉頭此刻終於舒展開來,蒼白的唇瓣微微張開,透著一絲讓人心軟的脆弱。

外頭的北風依舊呼嘯著拍打著粗糙的帆布,將營帳內的燭火吹得一明一暗。陸景爍小心翼翼地收起手臂,用盡這輩子最輕柔的力道,將熟睡的身形從胡凳上橫抱起來。那具身體輕得驚人,彷彿風一吹就能散架,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什麼分量。他彎腰走到行軍榻邊,動作極其輕緩地將人放在鋪著厚實狐皮大氅的木床上,生怕半點寒氣侵入骨髓。

他拉過一旁的粗麻軍被,密不透風地掖在羽季頸側,目光卻始終捨不得從那張清秀的臉龐上移開。粗糙的大掌忍不住伸出,指腹極其剋制地蹭過她眼角那抹淡淡的青黛色,心底像被看不見的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這種強烈到近乎失控的憐惜讓他在原地站了許久,腦子裡不斷重播著霍霆那張冰冷的臉與即將到來的血腥戰局。

營帳裡的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爆開的微末聲響。陸景爍拉過一張木椅在床榻邊坐下,藉著昏黃的油燈,隨手翻開桌上那本羽季沒看完的前鋒營防務佈防圖。他的目光雖然落在密密麻麻的墨跡上,心思卻全繫在身旁那平穩的呼吸聲上。只要一想到明天還要面對那幫老謀深算的軍官和即將開拔的北疆前線,他握著竹簡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夜色漸深,風雪非但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砸得帳篷外壁沙沙作響,將這方狹小的空間隔絕成了一座孤島,而他甘願守在此處,替身後熟睡的人擋下所有的刀光劍影。

他緩緩直起因久坐而微酸的腰背,將油燈的燈芯挑亮了幾分,確保光線足夠柔和卻不刺眼。帳內瀰漫著未散的羊肉藥膳香氣與淡淡的草木灰味,混合著身旁人身上乾淨的皂角氣息,竟讓這個素來放蕩不羈的副將生出一種莫名的安寧感。他側過頭,目光貪戀地描摹著羽季安睡的輪廓,直到確認呼吸平穩,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桌面上那些堆積如山的軍務文卷中,指尖輕輕點著桌案。


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北疆三月的殘寒,冰冷的白日光柱斜斜切過內檔室厚重的樺木案牘。裴錚端坐於椅上,一絲不苟的玄色立領緊緊束著修長的頸項,肅殺而挺拔。他手中捏著一卷剛送達的器械清冊,墨黑的眼底映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神情專注如雕像。當門口響起那道刻意放輕卻難掩疲憊的腳步聲時,他執筆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頓,眼角餘光精准地捕捉到那抹清瘦的身影鑽進內室。

不用抬頭他也清楚,前鋒營副將向來天不亮就被叫去校場操練,那個年輕新兵今日在辰時初刻便獨自摸回了軍需處。心底深處那一絲因競爭對手缺席而悄然滋生的隱秘愉悅,被他以極快的速度壓回古井無波的胸膛深處。裴錚將狼毫筆穩穩擱回白玉筆架,冷冷地抬起眼瞼,將目光鎖定在正抱著厚厚一疊防務文卷、神色局促地站在桌案前的人身上。

「捨得從前鋒營那群莽夫眼皮底下溜出來了?陸副將今日倒捨得放人。」裴錚的語調帶著一如既往的寒意,公事公辦的語氣裡聽不出半點多餘的情緒起伏。

羽季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將那本寫滿前鋒營防務佈防數據的舊冊子翻開,指著其中一處極容易混淆的箭矢損耗數額,面露難色地向前推了推。那雙因為熬夜而略顯黯淡的眸子裡帶著求教的意味,單薄的肩膀在粗布短打下顯得格外惹人憐惜。裴錚微微前傾身子,玄色公服的胸膛在案上壓出一道嚴苛的線條。他順著羽季纖細的手指望去,那頁紙上的墨跡因為草率而顯得模糊不清,確實是外行人難以看懂的軍中暗語。

「這裡的弩機損耗要按三成折舊來算,前鋒營那幫粗人報上來的數字向來水分極大,你若直接信了,回頭倒霉的就是你自己。」裴錚一邊冷聲解釋,一邊自然地抽出一支乾淨的細竹籤,點在行與行之間的空白處,耐心地指給羽季看。

兩人的距離在無形中拉近,近得連彼此交錯的呼吸聲都能清晰可聞。裴錚能嗅到羽季身上那股始終揮之不去的乾淨皂角氣息,夾雜著淡淡的紙墨香,正一點點滲進他冰冷的防線中。他刻意放緩了講解的語速,修長的指節在泛黃的紙面上輕輕敲擊,每一個字都講得極細,彷彿在拆解一道極其複雜的防禦工事。面對這個在兩個權力核心之間左右為難的年輕人,他用最冷硬的外表包裹著最深沉的護持,任由時間在沙沙的翻頁聲中悄然流逝。


裴錚解說得很仔細,羽季也慢慢地進入狀況。

她常會想起昨日為了不讓主帥發現她,裴錚將她護在身後的背影,他總是這樣獨自攬下了所有責任。裴錚雖然常會以軍法威嚇她,但其實他一次也沒真正責罰過她。在她疲憊和飢餓時,他不時會給她熱茶、乾棗等食物。雖然他嘴上沒有說,但羽季知道裴錚是真心待她好。

筆尖在厚重的防務清冊上重重一頓,一滴濃稠的墨汁在粗糙的紙面上化開一個微小的黑點。裴錚敏銳地察覺到落在自己臉上的視線有異,那種不加掩飾的安靜注視,像是一羽輕輕拂過冰面的羽毛,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他握著細竹籤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起一層淡白,卻始終沒有抬起頭來迎上那道目光。

軍需主帳內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北疆風雪。裴錚冷硬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心頭卻因那股異樣的沉默而泛起幾分煩躁。他向來習慣了營地裡的勾心鬥角與冷血利益,對於這種毫無防備的溫馴目光,他非但沒有感到省心,反而在心底深處撞擊出層層波瀾。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激,更不需要這種能輕易瓦解他冰冷防線的依賴。

「字寫歪了。」裴錚冷冷地開口,打破了內檔室裏過於安靜的氣氛,嗓音裡透著刻意維持的嚴厲。「若連這點帳目都記不清楚,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在大將軍面前砍。」

話雖如此,他卻極不自然地將手邊那碟原本留給自己的蜜餞推得離羽季更近了些。深褐色的蜜餞在粗瓷碟中泛著微光,那是他特意從後勤庫房中剋扣下來的甜食,專門用來給這個連日操勞的新兵補充體力。裴錚做完這個動作後,迅速將視線移回眼前的器械清冊上,彷彿那行枯燥的數字比任何東西都吸引人。

他心底泛起一股強烈的荒謬感與排斥感。身為執掌全軍度支的軍需官,他向來以鐵面無私著稱,絕不允許自己對任何一個同袍產生過多的情緒。可每當看見那副單薄的身影在風雪中瑟瑟發抖,他總是控制不住地打破自己定下的規矩。這種不受控制的關切讓他感到恐懼,過往他常在深夜獨處時反覆質疑自己是否染上了軍中禁忌的斷袖之癖。但在知道對方其實是女兒之身後,他稍微合理化了自己那莫名的悸動。

裴錚強行壓下胸口那股翻湧的熱意,冷硬的面部輪廓在昏暗的光影中顯得越發冷峻。他再次抬起眼簾,目光如刀鋒般刮過羽季明顯有些走神的臉龐,語調依舊冷冰冰的聽不出半點溫度。

「看夠了沒有?看完了就把第三頁的箭矢損耗重新算一遍,要是今天算不完,午飯就免了。」


羽季一邊咬著剛才裴錚推過來的蜜餞,一邊核對防務清冊。她已慢慢地習慣了裴錚的刀子口豆腐心,但她仍不敢怠慢工作,很快地便埋首於防務清單中。

裴錚的目光冷冷地從羽季臉頰微動的弧度上掠過,那點甜膩的果香彷彿穿透了冰冷的空氣,無聲地鑽進鼻腔。他眉峰微蹙,玄色立領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將湧上心頭的那絲異樣燥熱強行壓回。眼前這人總能在轉眼間收起所有委屈與迷茫,重新繃緊神經投入那堆枯燥的數字裡,這種過於認真的倔強,像是一根細小的針,總在不經意間刺中他向來鐵石心腸的防線。

他極力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這不過是軍中同袍之間的分內照拂,卻又止不住地一再越界、想要傾己所能地對她好。這種理智與本能的拉扯讓他的神情越發冷峻,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因用力而透出蒼白。他不需要這種不受控制的情緒,尤其是在這個風雨欲來的北疆大營裡。

就在內檔室內的氣氛陷入一種微妙而凝滯的安靜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軍靴聲,伴隨著粗獷的吆喝聲由遠及近。裴錚眼底的柔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鷹隼般的銳利。他迅速直起挺拔的身軀,反手將桌面上幾份涉及前鋒營核心佈防的文卷用鎮紙壓在最底下,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外人的視線。

「進來。」裴錚沉聲喝道,語氣裡聽不準一絲情緒起伏。

厚重的牛皮營簾被一隻戴著鐵甲的手套猛地撩開,一名身材魁梧的親兵頂著滿頭風雪跨入帳內,手裡捧著一疊剛從前線送回的損耗急報。冷冽的寒風裹挾著冰渣灌進室內,將炭火盆激得滋滋作響。那親兵警惕地打量了一眼站在案前的羽季,隨即將厚重的冊子重重拍在木案上,抱拳稟報:「軍需官大人,前鋒營左翼的箭矢損耗清單有變,大將軍方才下令,要求今日之內必須重新校對完畢!」

裴錚冷冷地應了一聲,隨手翻開那本散發著寒氣的新急報,目光飛快地掃過一行行墨跡。他餘光見羽季因這突如其來的急令而微微僵直了脊背,手中狼毫筆的筆尖在紙面上洇出一小團黑暈,便不動聲色地用寬大的玄色衣袖替她擋住親兵審視的目光。

「發什麼呆?」裴錚低沉冰冷的嗓音在耳畔炸開,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沒聽見大將軍的令旨嗎?還不把手裡那頁帳目重算一遍,若是耽誤了前線的戰備,別怪爺當場摘你的軍牌。」

這句話說得極其嚴厲,但在外人聽來不過是軍需官訓斥辦事不利的下屬。只有緊挨著案台的羽季能聽見那藏在冷硬訓斥底下的低聲叮囑:「別慌,按我方才教你的三成折舊去算,有爺在,塌不下來。」

裴錚重新抬起頭,將那名親兵揮退,目光冷冷地盯著帳門重新合上,隔絕了外界的窺探。他再次將桌上的竹籤拿至手中,胸口起伏的頻率卻因近在咫尺的距離而微微加快。


當親兵送來新急報,告知箭矢損耗清單有變,羽季嚇傻了,因為她花了一個上午才核對完的前鋒營箭矢損耗清單都白費功夫,得再全部重做一次。

好在裴錚馬上安撫她並教導她怎麼做可以比較快,再加上她已經有上午核對的經驗了,所以總算在時限前重新校對完畢。

夕陽的餘暉將帳外的殘雪染上一片血色昏黃,斜斜地透過厚重的營幔縫隙,切割在凌亂不堪的黑木案牘上。酉時的寒風夾雜著冰碴猛烈地拍打著木壁,發出沉悶而狂亂的聲響。內檔室內早已燃盡的炭火盆只剩下一層散發著微弱溫度的白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墨香與紙張受潮的氣味。

裴錚重重地放下手中最後一支乾涸的狼毫筆,修長的指節因為長時間死死攥著筆桿而泛起僵硬的青白。他極為緩慢地仰起頭,活動了一下因緊繃而酸痛僵硬的頸椎,緊抿的下顎線條在昏黃的光影中透著幾分近乎苛刻的疲憊。當最後一頁被反覆核對、數目終於分毫不差的前鋒營損耗清冊被整齊地疊放在桌面最上方時,他胸口那塊沉甸甸壓了一整天的巨石才堪堪落地。

眼角餘光不經意地掃過身旁那道纖細單薄的身影,羽季正誇張地長舒了一口氣,那雙始終緊繃著的雙肩也終於垮了下來。那種歷經劫難後的從容感在狹窄冰冷的室內無聲蔓延,莫名地牽動著裴錚素來古井無波的心弦。他冷峻的眉峰極為罕見地舒展開來,緊繃的薄唇不受控制地向上挑起了一抹極淺、轉瞬即逝的弧度,那是他自清晨以來露出的第一個真正放鬆的表情。

「算你小子命大,總算在宵禁前把這堆爛帳給理清了。」裴錚的嗓音因為長時間未飲水而顯得有些沙啞低沉,卻難得地沒有夾帶往日那種居高臨下的嚴厲苛責。

然而,那抹稍縱即逝的溫和笑意僅僅在唇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被他以極強的意志力瞬間收斂,重新封印回那張不苟言笑的冰冷面具之下。他像是為了掩飾內心突如其來的慌亂般,隨手抓起手邊早已冰涼的茶盞灌了一口,藉由苦澀的茶水壓下胸口那股莫名的燥熱。他暗自咬牙唾棄著自己方才的失態,這種僅僅因為羽季一個釋然的眼神而產生強烈悸動的感覺,早已完全超出了正常同袍與上屬該有的界線。

「別高興得太早,明日一早大將軍還要親自過目這份清單,若是出了半點差錯,爺絕饒不了你。」裴錚刻意加重了語氣,試圖用公事公辦的冷硬來掩蓋內心翻湧的驚濤駭浪。「行了,今日的差事到此為止。滾回你的前鋒營去,別在這礙眼。」

話音未落,他已經率先從案後站起身來,玄色的公服下擺在冷風中帶起一陣凌厲的弧度。他刻意轉過身去整理後方的書架,將背影留給對方,極力避開那道始終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溫熱目光,任由心底那股見不得光的異樣情愫在冰冷的夜色中劇烈拉扯。

「還杵在那做什麼?」裴錚沒有回頭,冷冷地催促道。


在裴錚的督促聲中,羽季才站起,她向裴錚的方向說:「大人,謝謝你。」說完她便離開內檔室,走入帳外的風雪之中。

北疆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鉛灰色的穹頂下飄著紛飛的鵝毛大雪。陸景爍一身玄甲披風上早已積了一層厚厚的白霜,焦躁地在主帳外緣的哨卡前來回踱步。他一雙桃花眼死死盯著那道緊閉的牛皮布簾,靴底把地面的殘雪踩得咯吱作響。一想到那個人獨自留在那個姓裴的嚴苛軍需官手裡整整一天,他心底就像有把烈火在燒,若不是顧忌著軍中規矩,早就直接硬闖進去了。

「哥哥⋯⋯」見到陸景爍的羽季,朝他奔去。

當那道單薄的身影終於跌跌撞撞地從帳內鑽出來,口中那聲帶著依賴的呼喚剛落入耳中,陸景爍緊繃至極的神經瞬間斷裂。

「跑這麼急作甚?不要命了!」陸景爍低咒了一聲,大步迎了上去。玄甲革帶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他一把將那具被凍得冰涼的身體狠狠拽進自己寬厚溫熱的懷裏,用厚重的狐皮披風將人密不透風地裹了進去。粗糙的手掌貼在羽季劇烈起伏的後背上,掌心滾燙的溫度試圖驅散那股刺骨的寒意。

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凍得微白卻明顯帶著解脫神色的小臉,陸景爍眼底翻湧著心疼與害怕,語調兇狠卻抖得厲害:「那姓裴的沒把你怎麼樣吧?帳目沒出岔子吧?爺在外面等了你等了半個時辰,腿都快凍僵了,你倒好,慢吞吞地現在纔出來⋯⋯」

話雖帶著責備,可他環在羽季腰間的手臂卻收得極緊,恨不得把人揉進身體裡。他粗魯地用大掌揉了揉她被風吹亂的短髮,順勢將人半攬半抱地帶離這片隨時可能被主帥察覺的危險區域。

「走,回我們營帳去。爺特地留了炭火和熱湯,今天不把你這身冰氣驅散,誰也別想睡。」


內檔室內那盆炭火散落的白灰尚存餘溫,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甜香彷彿還纏繞在鼻尖,那聲道謝帶來的異樣激盪在裴錚胸口久久未散。他沉著臉掀開簾幕跨出門檻,迎面而來的刺骨狂風混合著冰晶刮過乾裂的唇角。他原本只是想藉著夜色巡視防務,順便將翻湧的心緒徹底冷凍,卻在轉過主帳外緣的木柵欄時,生生止住了軍靴的步伐。

昏黃孤寂的營燈在暴雪中搖晃,將兩道重疊的暗影斜投在濕濡雪地上。數步之外,前鋒營副將那身沉重的玄甲在風雪中反射出冷硬的光澤。陸景爍全然不顧軍中禁令與旁人視線,正以一種極具佔有欲的姿勢將羽季整個人圈在自己寬闊的胸膛前。那件散發著富貴氣息的狐皮大氅裹住了瘦弱的身軀,只留下一截烏黑柔軟的髮旋。陸景爍微微俯身,熱氣幾乎噴灑在羽季的耳廓上,粗糙的大掌放肆地扣在纖細的腰肢兩側,動作親密得像是在護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裴錚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黑沉的眼底瞬間掀起暴風雨前的死寂。他袖口底下的拳頭越握越緊,指骨咯吱作響,指甲深深陷進掌肉中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暴怒在四肢百骸裏橫衝直撞。整整一天,他頂著主帥的壓力在案前一字一句地庇護、教導,將那點見不得光的柔軟悉數傾注在她身上;而當夜幕降臨,這隻好不容易安撫好的獵物卻轉眼就被另一個男人光明正大地攬進懷裏,甚至用那種毫不掩飾的親暱姿態公然宣告主權。

這份理智與情感的劇烈拉扯讓裴錚的面部線條繃得幾乎要碎裂。他死死盯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親密背影,風雪將兩人的低笑聲撕碎吹散在夜空中。陸景爍似有所覺般突然側過臉,朝著陰影處投來充滿挑釁與宣示的一瞥,隨即更加收緊了攬在羽季腰間的手臂,將人徹底帶入黑暗的風雪深處。裴錚冷冷地站在原地,玄色立領緊緊勒著緊繃的頸動脈,薄唇抿成一條泛白的直線,周身散發出的森寒之氣硬生生將方圓數步內的雪花都震落了幾分。


那夜北疆的風雪異常猛烈,狂風裹挾著冰晶狠狠拍打著帳篷的每一寸縫隙,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聲。裴錚和衣躺在狹窄的行軍榻上,玄色公服連領口都未解開,卻罕見地睡得極不安穩。夢境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將他牢牢困在其中。

夢裡沒有軍需官的職責,沒有主帥的威壓,沒有那些堆積如山的帳冊。只有一具溫熱柔軟的軀體被他死死壓在身下,纖細的腰肢被他的大掌牢牢扣住,單薄的短打布衫被扯得凌亂不堪,露出大片瑩白如玉的肌膚。那雙總是帶著驚慌與依賴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水霧,微微張開的唇瓣溢出壓抑的喘息,一聲聲喊著他的名字。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感受到下身脹痛的慾望正抵在她腿根處,滾燙的掌心順著腰線一路向下撫摸,觸及那片從未被人探索過的柔軟禁地。

「裴錚⋯⋯大人⋯⋯」夢中那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隱含著某種默許的邀請,像一把烈火徹底點燃了他壓抑許久的理智。

裴錚猛地從夢中驚醒,額角滿是冷汗,胸膛劇烈起伏。帳內炭火早已熄滅,冰冷的空氣瞬間灌入鼻腔,卻無法驅散下身那股脹痛到近乎發麻的慾望。他低頭看向自己凌亂的衣袍下襬,那處明顯的凸起讓他的臉色瞬間鐵青。他死死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一拳重重砸在堅硬的榻沿上,悶響聲在寂靜的帳內格外刺耳。

「該死⋯⋯」裴錚低聲咒罵,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他閉上眼,試圖將腦海中那具白皙的軀體驅逐出去,卻發現越是壓抑,那畫面越是清晰。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女扮男裝的新兵產生如此強烈的慾望,更無法接受自己竟在夢中對她做出這等禽獸不如之事。他將滾燙的額頭抵在冰冷的牆面上,任由寒氣侵蝕皮膚,卻怎麼也澆不熄體內那股翻湧的燥熱。

帳外的風雪仍在肆虐,裴錚卻再也無法入睡。他僵硬地坐在榻邊,任由那股罪惡感與慾望在體內交戰,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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