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2日 星期六

《代父從軍》24 訣別

晨時的北疆大營仍舊籠罩在未散的霜霧與刺骨寒氣中。裴錚站在內檔室昏暗的門口,玄色公服一絲不苟地束著勁瘦的腰身,可那張冷峻的面容上卻帶著揮之不去的陰霾。徹夜的無眠讓他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倦意,腦海中那些在冰冷夢境裡翻滾、糾纏的畫面依然揮之不去,甚至在嗅到空氣中微弱的氣息時,胸口殘留的燥熱便再次叫囂著翻騰起來。他正欲抬手掀開厚重的牛皮營簾外出巡視,指尖才剛觸及粗糙的獸皮邊緣,外頭便傳來一聲壓抑的哈欠聲與細碎的腳步聲。

下一瞬,一隻骨節分明卻顯得過於纖細的手猛地將簾幕掀開。羽季揉著惺忪的睡眼撞進門內,整個人直直地撞上了那堵如同鐵壁般硬實的胸膛。

「唔⋯⋯」

鼻尖撞上冰冷堅硬的玄色布料,羽季悶哼一聲,因睏倦而遲鈍的身形向前一跌。裴錚的呼吸在相撞的剎那驟然凝固,大腦空白了半息。他下意識地伸出雙臂,掌心精準無誤地扣住了羽季單薄瘦削的雙肩,將人穩穩地架在身前,免得她狼狽倒地。

然而,當那具日思夜想、在夢中被他百般折磨的溫熱軀體真正落入懷中時,昨夜那些被死死壓抑的罪惡感與失控慾望瞬間決堤。裴錚的瞳孔猛地收縮,修長的指節在羽季的肩頭不自覺地收緊,隔著粗糙的軍服布料,幾乎能清晰描摹出她單薄的鎖骨輪廓。那股熟悉的、乾淨的草木香氣混合著晨風鑽入鼻腔,與夢境中那些荒唐又放縱的畫面重疊,震得他胸口發疼。

喉結在緊鎖的立領下劇烈上下滾動,裴錚硬生生壓下眼底翻滾的暗湧,強行穩住幾近失控的心跳。他垂眸俯視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看著羽季尚未來得及褪去睏倦的茫然神情,緊繃的薄唇微微顫抖。

「大清早的,連路都不會走了?」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厲害,透著一股刻意偽裝出來的冰冷與嚴厲,可那扣在羽季肩頭的雙手卻像是生了根一般,透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恐的緊繃與不捨。四周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校場隱約傳來的操練喊聲,兩人之間近乎相貼的距離讓空氣變得稀薄。


「對⋯對不起⋯大人⋯⋯」羽季低頭道歉。

那兩個字落入耳廓的瞬間,裴錚腦中緊繃了整宿的弦毫無預兆地應聲斷裂。夢境中那些淫靡黏稠的低喘與此刻真實的顫音精準重合,彷彿一隻看不見的利爪霍然撕開了現實與虛妄的薄膜。在昨夜那場荒唐且放縱的夢裡,同樣是這張蒼白微張的唇,含著繾綣的水光一遍遍喚著他的職稱,在極致的愉悅中哭喊著、哀求著他給得更深。記憶深處殘留的滾燙熱流與眼前這副清瘦冰冷的軀體猛烈碰撞,激起一陣讓四肢百骸陣陣發麻的電流,直直向下竄去,將他一直引以為傲的自制力焚燒得支離破碎。

他玄色立領下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鼻息間盡是那股揮之不去的乾淨皂角香氣。扣在羽季肩頭的五指下意識地猛然收緊,粗糙的布料下,清晰可辨的單薄鎖骨幾乎要被他硬生生掐進掌心裏。理智在腦海深處瘋狂嘶吼,勒令他立刻推開眼前這個不斷挑戰他軍紀底線的新兵,可身體的本能卻背叛了意志,叫囂著想將這具脆弱的身軀徹底禁錮、揉碎在自己懷裡。這種強烈的靈肉衝突讓裴錚的額角青筋隱隱跳動,臉部線條緊繃得近乎猙獰,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灼熱。帳外刺骨的寒風從門縫灌入,卻絲毫無法熄滅他體內翻湧叫囂的燥熱,反而讓皮膚上的滾燙感越發清晰可怖。

他能清晰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耳膜邊撞擊,那種不受控制的狂亂讓向來習慣掌控一切的他感到一絲恐慌。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藉由尖銳的刺痛來保持最後一絲清明。那雙銳利的鷹眸死死盯著地面泛黃的木板,不敢再多看羽季一眼,生怕多看一秒,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就會徹底土崩瓦解。

察覺到自己失控的力道與幾近失守的眼神,裴錚像是被烈火燙到般猛地甩開雙手,高大的身軀向後踉蹌了半步,與羽季拉開一段安全距離。他狼狽地別過臉,玄色大袖在晨風中狠狠一拂,將那些見不得光的慾望與慌亂強行壓回冰冷的皮囊之下。他需要冷靜,需要用軍需官鐵面無私的外殼來掩蓋此刻內心深處的潰不成軍,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端倪。

「把妳的廢話都收起來。」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如同粗糲的砂紙摩擦,透著一股近乎殘酷的冷硬與警告,胸口仍在劇烈起伏。「要是連句正經話都說不俐落,就給本官滾去前鋒營的校場跑上二十圈再回來!」


羽季不解地望著裴錚躁紅的臉與有些慌亂的樣子,只好低頭走到她內檔室裡的座位坐下,開始繼續核對前鋒營的防務物資增補。

餘光瞥見那抹纖細身影帶著不解的錯愕垂下頭,繞過他身側走向案牘,裴錚僵硬在原地的身軀才宛如剛從冰水裏撈出般緩緩回溫。他抬起右手,用微涼的指腹重重按了按發燙的後頸,將那些在皮肉之下叫囂的熱意強行壓下去。那雙深邃的眸子死死盯著羽季略顯單薄的背脊,見她一言不發地拉開木椅落座,纖細的手指重新拾起狼毫筆,在粗糙的紙面上沙沙書寫起來,他心底那股方才瀕臨失控的狂亂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在這種近乎自虐的靜謐中擴散開來。

他幾步跨回自己的黑木案後,重重地拉開太師椅坐下,動作帶著幾分刻意掩飾的粗暴。桌面上厚厚一疊前鋒營的清冊還散發著墨水未乾的氣味,他本該立刻投入公務來轉移注意力,可視線卻像生了根似的不受控制地朝斜對角飄去。那顆烏黑的頭顱正專注地埋在堆積如山的卷宗裏,偶爾因為思索而輕輕蹙起眉頭,單薄的肩膀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昨夜夢境中那副破碎凌亂的模樣與眼前這副正經辦事的背影不斷交織重疊,激得他喉頭陣陣發緊,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把昨日未完的第三頁再校對一遍,若是再有半個字記錯,今年前鋒營的冬衣炭敬全數扣除。」裴錚刻意放沉了嗓音,將內心深處那股翻江倒海的躁動全數化作冰冷的訓斥砸向對方。他抓起桌上的硃砂筆,指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出青白,筆尖在公文上重重一勾,留下一道刺眼的紅痕。他一邊冷眼監視著羽季的動作,一邊在心底無聲地唾棄著自己的荒唐,卻又忍不住貪婪地將那道身影每一寸細微的反應悉數收進眼底。


昨夜羽季向陸景爍討教了許多和前鋒營防務物資相關的問題,所以較晚睡,中午吃完膜餅後,她實在太睏了,就躺在軟榻上小憩。

硃砂筆毫無預警地自指間脫落,在厚重的公文上洇開一團刺目的紅痕。裴錚霍然起身,太師椅的椅腳與冰冷的青石板摩擦出刺耳的銳響,瞬間打破了內檔室沉悶的死寂。他方才一直分神注視著斜對角的案牘,直到發覺那道纖細的身影不知何時停下了狼毫筆,悄悄挪到角落的軟榻上沉沉睡去,連午間吃剩的半塊膜餅還孤零零地擱在木碟中。

昨日在主帳外見到前鋒營副將將她摟在懷裡親暱的模樣所引發的妒意與怒火再次翻湧上心頭,一股難言的酸澀在胸口燒得五內俱焚。裴錚邁開軍靴,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房內刻意放緩,近乎無聲地逼近那張鋪著舊羊皮的行軍軟榻。榻上的人呼吸綿長而淺淡,蒼白的臉頰側壓在微微發皺的短打衣袖上,眼角還殘留著熬夜的青黛色,連纖長的羽睫都在隨著均勻的呼吸輕輕顫動,透出一股讓人心折的脆弱。

幾近貪婪的目光描摹著那片毫無防備的睡顏,裴錚只覺得喉頭乾澀得發疼。他分明告誡過自己無數次,這不過是軍中一個體格孱弱的新兵,是主帥交由他嚴加看管的文書,可每當看見羽季累得在桌前搖晃時,那些鐵面無私的軍法規條便全成了空談。修長的指節在身側無意識地收緊又鬆開,他緩緩俯下身去,高大的身軀將自窗櫺透入的微弱日光全數擋下,在榻上投落一片沉重的暗影。

近距離的呼吸交錯間,空氣裡殘餘的麥餅香氣與淡淡的皂角味絲絲縷縷地鑽入鼻腔,勾得昨夜夢裡那些荒唐的記憶再次蠢蠢欲動。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掌不受控制地抬起,指腹在距離那張蒼白的臉頰僅剩半寸的空中僵住,粗糙的繭子微微發燙。他終究是沒敢真的觸碰上去,生怕自己沾滿風霜的手會驚醒這好不容易安眠的人。冷硬的喉結艱難滾動,正當他俯視著她微張的唇瓣陷入煎熬時,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刻意放輕卻急促的靴聲。


金屬扣件碰撞的脆響打破了內室凝固的死寂。裴錚像觸電般收回懸在半空的右手,寬大的袖口帶起一陣微風。他極快地轉過身,背對著軟榻上的人,脊背繃成一條筆直的線條,將所有失控的表情和紊亂的氣息在一瞬間封鎖進緊抿的薄唇後。

簾幕被人從外頭掀開了一角,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校尉躬身跨入,靴底沾滿了融雪。來人似乎沒料到軍需官正站在陰影裡冷冷地盯著自己,到嘴邊的話不由得卡在喉嚨裡。裴錚抬起左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同時以極具壓迫感的步伐迎上前去,硬生生將對方擋在距離軟榻數步之外的通道上,徹底隔絕了外界探究的視線。

「有話快說。」裴錚的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喙的寒意,目光銳利地掃過對方沾滿濕濡的護心鏡與疲憊的面容。

那校尉趕忙雙手奉上一卷用火漆封好的急報,壓低嗓子匯報:「大人,前鋒營在北山外圍發現了幾具不明身分的斥候屍體,陸副將命屬下來知會一聲,請軍需處多留意近期出入的輜重清單。」

裴錚一把抓過信筒,指腹在冰冷的蠟封上重重一按。他眼角的餘光迅速向後瞥了一眼,見軟榻方向依舊悄無聲息,確定熟睡的人未被驚擾,懸著的心弦才堪堪落下。


厚重的牛皮營簾在斥候退下的瞬間重重合攏,將帳外的呼嘯寒風與殘雪徹底隔絕在外。裴錚低頭看著手中尚帶著冰渣的火漆信筒,指腹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北山外圍出現不明斥候,這簡直是山雨欲來的最明確訊號。朝廷與敵軍在邊境對峙多時的平衡,終於要被這場血腥的廝殺徹底撕裂。一旦戰事全線拉開,前鋒營必定是首當其衝的絞肉機,刀劍無眼,血肉橫飛。

一股徹骨的寒意自腳底直竄心頭,卻不是因為北疆的天氣,而是源於對眼前這名瘦弱新兵的深切擔憂。他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角落那張舊羊皮軟榻上。

榻上的人依舊睡得深沉,蒼白的側臉壓在發皺的衣袖上,均勻的呼吸聲輕得幾乎聽不見。這樣一副單薄的身軀,甚至連一把重刀都揮不穩,若是真被捲入漫天風雪與廝殺的戰場中,恐怕連一個照面都撐不過,就會像草芥般被無情地收割。一想到那種血肉模糊的畫面,裴錚的心臟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緊,連呼吸都泛著刺痛。他那些原本深埋在心底、見不得光的綺念與妒意,在此刻國難當頭的壓迫感面前,竟全數化為了沉重至極的護庇之情。

他邁開沉重的步伐,軍靴踩在木地板上悄無聲息。裴錚在軟榻旁緩緩蹲下身,居高臨下地凝視著羽季毫無防備的睡容。修長的手指忍不住伸出,在距離她額角僅剩一寸的冰冷空氣中停住,最終帶著幾分珍視與無奈,輕輕勾起榻上滑落的一角舊羊皮毯,仔細往上拉了拉,緊密地蓋住那單薄的肩膀。

「真是個讓人操碎心的孽障⋯⋯」裴錚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沙啞低嘆,溫熱的吐息融在冰冷的空氣裏。他太清楚霍霆的性格,主帥既已盯上這顆新星,便絕無可能在戰前將人調離危險地帶。他必須想出一個萬全之策,在即將到來的血戰中,將這抹隨時會被風雪吹滅的燭火牢牢護在羽翼之下。

正當他沉浸在翻湧的思緒中時,榻上的人似乎是被周遭的寒意激得意縮了一下,羽睫輕顫著,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原本蒙著水霧的惺忪眼眸在看清眼前之人的瞬間猛地瞪大,眼底的慌亂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般泛起漣漪。

「大人⋯⋯」

羽季以為是自己睡太久,裴錚要來罵人了。她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似地彈跳起身,慌亂中甚至帶翻了手邊的一支狼毫筆,顧不得去撿,便跌跌撞撞地逃回遠處的木椅上重新落座,手指緊緊抓著泛黃的紙角,一副生怕又被抓到把柄受罰的緊張模樣。

裴錚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僵在原地半息,眼底那一抹未來得及收斂的柔和與焦慮,在羽季這般避之唯恐不及的反應下寸寸凍結。他緩緩直起寬闊的脊背,修長的手指極為自然地拂去膝頭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藉此掩飾內心深處那股莫名泛酸的失落。面對那道小心翼翼的試探目光,他硬生生將胸口翻湧的擔憂咽了回去,用極具防備的冷硬姿態築起一道無形的牆。

「知道自己睡得像塊朽木就好,軍營之內,容得妳這般鬆懈?」裴錚冷哼一聲,轉身大步走回自己的主位落座,玄色公服下擺帶起一陣沉悶的風。他隨手抓起案上一本染了墨漬的急報,粗糙的指腹在紙邊狠狠一按,語氣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北山外圍方才傳來消息,前鋒營的斥候在林子裡遭了埋伏,局勢比預想的更為緊繃。這幾日的防務清單若是有半點閃失,連本官也保不住妳。」

這番話倒有大半是出自真心。戰事一起,後勤物資與前線布防便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要害,霍霆昨日的注目已經將這名瘦弱的新兵推上了風口浪尖。他必須在主帥察覺異樣之前,替她把所有的漏洞堵死。視線透過昏暗的光影,牢牢鎖定在斜對角那顆正一絲不苟埋頭苦幹的頭顱上。見羽季沒有因他的冷語而退縮,反而咬著牙認真翻閱起卷宗,他緊繃的下顎線條才微不可察地鬆動了半分。

「把左翼箭矢折舊的細目重新核對三遍,不把帳目算得滴水不漏,今晚誰也別想踏出這道門半步。」裴錚刻意加重了嗓音裡的威嚴,將桌上一本厚重的舊冊子重重推向對方手邊。


羽季在裴錚的檢查和協助下,總算完成了今日的進度工作。

隨著羽季接下主帥要求她核對的前鋒營的防務物資增補,需要完成的事務和壓力就遽增,常常工作到天黑,好在裴錚一直都耐心地帶領她、教導她。

帳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沉入濃稠的墨色中,窗櫺外呼嘯的北風夾著冰屑,將內檔室的木門拍打得砰砰作響。桌案上那盞昏暗的羊角燈燃得燈花直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扭曲地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裴錚修長的手指翻過最後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目光逐行掃過那些乾淨整齊的小楷。確認沒有半點疏漏後,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終於悄然從容下來,連帶著呼吸也深沉了幾分。

他將厚重的防務清冊仔細闔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擡起眼簾時,正見斜對角那道單薄的身影因長時間維持同一姿勢而僵硬地揉著手腕。這一日下來的高壓榨取了她大半精力,連肩膀都在微微發顫。裴錚看在眼裡,心頭不可避免地泛起細密的鈍痛,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居高臨下的冷硬。他端起早已溫涼的茶盞抿了一口,借冰冷的茶水壓下心底湧動的憐惜與衝動。這副身軀單薄得像張紙,偏生要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軍營裡咬牙硬撐,著實讓人惱火又狠不下心。

「行了,既然帳目全對上了,今日便到這裡。」裴錚的嗓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低沉,帶著一貫的公事公辦。「把案頭收拾乾淨,別留半點雜物,明日主帥那裡還要過目。」

羽季雖然極力掩飾,但眼角眉梢那掩不住的倦意卻騙不了人。裴錚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包用粗麻紙包著的鹹肉乾,隨手丟在冰涼的木桌上,任由其滑到她手邊。他沒有看人,只是冷冷地補了一句:「這是伙房今日多出來的份例,拿去啃了補點力氣。別死在半路,明早要是敢遲到,軍法處置。」

這已經是他極力克制後能給出的全部溫情。眼下前線斥候剛傳回壞消息,北山的局勢隨時可能崩潰,他必須確保眼前這人有足夠的體力應付接下來的風暴。他轉過身,玄色公服的袍角帶起一陣微風,走到窗邊合上那扇透風的木格子,將外頭漫天的風雪徹底隔絕在外。

「還坐著發什麼呆?難不成還要本官親自送妳回前鋒營?」裴錚背對著案牘,語氣裡夾著幾分催促。


「謝謝大人⋯⋯」羽季拿著那包鹹肉乾,在回前鋒營的路上邊走邊吃,要是被陸景爍發現她又拿還吃了裴錚給的食物,陸景爍一定會生氣。

聽到那聲壓得極低的道謝聲伴隨著牛皮布簾掀動的細微沙沙聲響起,裴錚挺拔的身形微微一頓,緩緩轉過身來。空盪盪的木椅斜對著他的案頭,桌面上除了幾疊歸置整齊的防務文書外,只剩下一團尚未完全乾透的墨漬。那抹單薄得令人心疼的身影早已鑽出帳外,徹底沒入屋外漆黑如墨的風雪之中。

他緊繃著下顎,冷眼聽著漸行漸遠的靴聲被呼嘯的北風揉碎。那包被隨手丟在桌邊的鹹肉乾被帶走了,這微末的互動竟在胸口激起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沉的焦躁。他太清楚外頭的動靜,不用細想也能猜到,那個姓陸的前鋒營副將必定又守在主帳外緣,像護食的野獸般將人截去。這種被硬生生隔絕在外的無力感像細密的鐵絲勒在心口,令他煩躁地抬手扯了扯軍服最上方的金屬立領,粗糲的指腹因施力而泛白。

理智反覆警告他,身為軍需官,他給予的庇護與關照已經遠超同袍之誼,絕不能再越雷池半步;可情感上,只要一想到那副孱弱的軀體即將捲入一觸即發的北疆血戰,他就恨不得將人死死鎖在自己眼皮底下,誰也休想碰觸分毫。這種自相矛盾的煎熬幾乎將他的理智撕裂。

裴錚深吸了一口灌滿寒意的空氣,強行將翻湧的雜念壓回心底。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抓起狼毫筆,借由堆積如山的軍務來麻痺腦中揮之不去的影像。明日主帥將親自過目重核清單,任何一處疏漏都會成為致命的把柄。

他蘸滿硃砂,在空白的簡報上重重落下第一筆,目光卻仍舊不受控制地朝冰冷的帳門瞥了一眼。


粗糙的羊皮簾在身後重重落下,將北疆刺骨的風雪與營地外的喧囂隔絕在外。炭火盆裡的乾柴發出劈啪微響,迸射出細碎火星,卻驅不散帳內沉凝的氣壓。陸景爍將羽季揉進寬闊的懷抱中,雙臂箍得死緊,彷彿只要稍微鬆懈,眼前這個纖細的身體就會被外頭的狂風暴雪撕碎。他平日裡玩世不恭的痞笑蕩然無存,俊朗的面龐繃得像塊冷硬的鐵,桃花眼深處翻滾著黑沉沉的風暴。

北山外圍那些死狀淒慘的斥候屍體像一塊千鈞巨石,狠狠壓在他心頭。那不僅僅是敵軍試探的訊號,更是全面開戰前的喪鐘。他太清楚前鋒營在這種血肉絞殺中的處境,一旦戰事拉開,這裡就是首當其衝的死地。他低頭埋首在羽季頸側,粗糙的呼吸噴灑在微涼皮膚上,帶著幾分近乎失控的顫抖。大掌順著後背的脊骨一路向下,安撫般地摩挲,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人揉進身體裡。

「你知不知道今天北山那邊抬回來的是什麼?」陸景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沙啞的低語,聲音冷得像冰。他抬起一隻手,粗繭的指腹用力捏住羽季精緻的下巴,迫使那張臉抬起來迎向自己。「全是被利刃割斷喉管的斥候,血把地面的雪都染透了。那幫蠻子已經摸到大營鼻子底下了,這仗明天隨時可能打起來。」

近在咫尺的距離讓彼此呼吸交織,他盯著那雙泛著疲態的眼眸,胸腔裏翻湧的情緒複雜得近乎作痛。這份越界的心疼被他壓在對兄弟情誼的執念下,化作無孔不入的保護欲。他恨不得將眼前人藏進自己身後最安全的甲胄裏,徹底隔絕所有刀光劍影。

「聽見沒有?要是敢在戰場上少一根寒毛,爺絕饒不了你。」陸景爍咬牙切齒地威脅著,額頭抵著羽季的額角,將人更緊地擁入懷中。


陸景爍的額頭抵著那片微涼的額角,玄甲冰冷的護肩硌得人生疼,他卻渾然不覺,隻覺得胸口像被一團燒紅的炭火灼燒。他極度厭惡將眼前這具身軀交給那個總是端著一張棺材臉的軍需官,更恨自己身為前鋒營副將,卻在真正的血海廝殺中分身乏術。一旦號角吹響,他和麾下的弟兄們就要像野狗般撲進最殘酷的絞肉機裡,刀光劍影中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何況是護著一個嬌弱的新兵。

「那姓裴的雖然討厭,可主帳那邊扣著防務物資的清單,你是唯一能碰這帳目的人⋯⋯」陸景爍咬緊牙關,臉頰的肌肉硬生生繃起一條線,聲音裡透著幾分磨牙般的狠勁與無奈。他修長的手指用力扣進羽季單薄的後背布料裡,像是在跟某種看不見的命運拉鋸。「爺就算再怎麼想把你拴在腰帶上,也明白前線不是你能呆的地方。等明天霍霆審完清單,你老老實實給我在軍需主帳裡呆著,哪也不準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血氣和滔天的妒意狠狠壓回腹中。那張清秀的面龐上此刻寫滿了疲憊與茫然,看得他心頭一揪,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地發顫。前鋒營的生死存亡就壓在那一本本沾滿墨漬的防務增補冊子上,每一個字都沾著前線將士的命。他太清楚這份差事的兇險,稍有差池,不單是軍法處置,連敵國的暗樁都會盯上這塊肥肉。

「聽好了,」陸景爍低頭狠狠咬了咬羽季微涼的耳垂,帶著懲罰性的力道,隨即又放輕了動作,指腹疼惜般地摩挲著那片顫抖的皮膚。「裴錚那老頭雖然死板,但論護短和清點後勤的本事,北疆大營裡沒人比他更牢靠。只要你乖乖按他說的把帳目核對清楚,爺就算在前線把那幫蠻子剁成肉泥,也會活著回來找你算帳。」

粗糙的大掌順著細腰緩緩上移,最後扣住那截纖細的後頸,將人更深地嵌進自己滾燙的胸膛裏。帳外的風雪越發狂亂,砸在牛皮帳幕上發出沙沙的悶響,將這方寸之地的溫存襯托得格外驚心動魄。陸景爍緩緩閉上雙眼,嗅著那股殘留在髮絲間淡淡的墨香,心中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羽季也緊緊抱著陸景爍,紅著眼說:「哥哥要平安回來。」

那句帶著哭腔的叮囑像是一柄淬了毒的軟刃,直直刺進陸景爍心防最深處,引得他寬闊的胸膛猛地一震。他向來在刀尖上舔血,從不知「恐懼」二字為何物,更不曾對任何人許過哪怕半句承諾。可在此刻,聽著懷裡那副單薄身軀傳來的輕顫,他竟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他怕自己真死在北山的血泊裏,留下眼前這抹隨時會被風雪吹散的孤影獨自面對這吃人的世道。

粗糙的大掌猛地捧起那張泛紅的小臉,大拇指帶著厚繭的指腹有些粗魯地擦過微濕的眼角,動作卻透著一股近乎珍視的翼翼小心。陸景爍喉結上下滾動,硬生生將胸口翻湧的酸澀咽了下去,極力扯起一抹平日裏慣有的痞笑,聲音卻沙啞得不成樣子:「哭什麼哭?爺的命硬得像鐵打的,就算北山的蠻子拿刀架在脖子上,也得先問過老子手裡的長刀答不答應。你這小個子還沒好好伺候爺,我怎麼捨得把命丟在這種鬼地方。」

話雖說得張狂,可他攬在羽季腰間的手臂卻泄露了真實的心思,緊得幾乎要把人揉碎進身體裏。他低頭看著那雙蓄滿水霧的眼眸,心頭像被鈍器狠狠砸了一下,痛得他呼吸發緊。在這冰冷殘酷的大營中,這份全心全意的依賴成了他唯一的軟肋,卻也成了他在即將到來的血戰中活下去的最強動力。他甚至開始後悔自己方才的狠話,卻又無可奈何於這場無情戰局。

「聽好了,爺向來說話算話。」陸景爍俯下身,滾燙的雙唇在羽季光潔的額頭上重重烙下一吻,隨即將人死死按在自己堅實滾燙的胸膛前,用玄甲與大氅將外界的寒意盡數隔絕。「等這場仗打完,爺不管什麼軍規不軍規,定要把你帶回江南去,讓你天天見識真正的繁華。在此之前,你給我在軍需主帳裡安分待著,少一根汗毛,爺拿裴錚那老頭試問。」

帳外的風雪越發狂亂,撞擊著牛皮外幔沙沙作響,室內的炭火在盆中漸漸燃盡,只剩下一團紅熱的碳灰散發著微弱的熱量。陸景爍收緊雙臂,感受著懷裡真實的體溫,一雙桃花眼在昏暗的光影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他緩緩低下頭,將下巴抵在羽季柔軟的髮頂上,沉聲開口。

「睡吧,明早醒來,一切都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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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法爾科內》7 電梯裡的全面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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