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3日 星期日

《代父從軍》25 任命

天色未明,北疆大營主帥大帳內已經燃起數十枝奶油巨燭,將懸掛的羊皮地圖照得一片慘白。帳外寒風如刀,刮得粗重的牛皮帳幕獵獵作響,帳內卻死寂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數十名身披重甲的將領與各營校尉分列兩側,空氣中夾雜著冰雪、皮革與劣質烈酒的混合氣息,壓抑得令人窒息。帳內炭火的輕微爆裂聲在此時顯得格外清晰,沙盤上插滿了象徵敵我雙方兵力的紅藍小旗,將北山至黑風口一帶險峻的地形勾勒得淋漓盡致。

鎮遠大將軍霍霆端坐於主位之上,那張佈滿風霜的硬朗面龐毫無表情,眉骨處的舊刀疤在跳動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森然。他粗糙的大掌按在一座堆滿沙盤的模型邊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一眾神色肅穆的麾下將領。隨著北山斥候遇襲的噩耗證實,開戰的號角已然懸在頭頂,今日這場軍事議事直接關係到全軍的生死存亡。

「北山外圍的蠻子斥候已經開始合圍,今夜子時一過,前鋒營必須率先開拔,拔掉敵軍在黑風口的釘子。」霍霆低沉雄厚的嗓音在空曠的大帳中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威壓,目光如鐵錘般砸向站在左側前列的陸景爍。「陸副將,前鋒營的防務物資與箭矢損耗清單,今日必須全數核定無誤交到本帥案頭。若在前線因物資短缺出半點差池,休怪軍法無情。」

站在側列的陸景爍玄甲覆身,英挺的面容緊繃如鐵。他冷冷地應了一聲,藏在玄甲袖口裡的五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他心頭雪亮,這份清單此刻正躺在內檔室那張木案上,而那個單薄瘦弱的身影此刻正在那裡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強行壓下內心的焦躁與擔憂,目光斜斜向右側一掃,正對上不遠處裴錚那雙鷹視狼顧的冷峻雙眸。

軍需官裴錚立於右側首位,玄色公服一塵不染,身姿挺拔如松。他將陸景爍眼底那一閃而逝的焦慮與敵意盡收眼底,心頭不由自主地揪緊。霍霆將審查清單的時間定在今日,無異於將那個隱藏極深的秘密放在刀尖上炙烤。他暗中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下,面無表情地朝主帥拱手行禮:「大將軍放心,軍需處自會全力盯緊防務清單的覆核,絕不讓前線將士在後勤上吃半點虧。」

大帳內的氣氛因兩位年輕將領之間無聲的較勁而越發緊繃。霍霆冷哼一聲,不著痕跡地將二人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隨即大手一揮,沉聲宣佈議事結束。眾將領紛紛抱拳領命,沉重的鐵甲摩擦聲伴隨著整齊的靴步響起,眾人魚貫退出了主帥大帳。


厚重的牛皮帳幕將外頭肅殺的風雪阻絕在外,內檔室內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緊繃感。炭火盆裏的銀炭早已燒得只剩灰白,微弱的溫度抵擋不住北疆刺骨的寒意。

裴錚挑簾踏入內室時,靴底落在青磚上的腳步聲極輕,幾乎被掩蓋在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中。他反手將帳門緊密地扣上,一塵不染的玄色立領將他緊繃的下顎線條勾勒得越發冷硬。

目光穿過昏暗的光影,落在角落那張堆滿文書的木案前。那道纖細單薄的身影正緊繃著雙肩,幾乎將整張臉埋進了泛黃的羊皮卷與兵器清單裏。幾縷凌亂的髮絲垂在蒼白的頰邊,纖細的手指死死攥著狼毫筆,筆尖在紙面上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桌面上疊放著厚厚一沓前鋒營防務物資增補覆核,每一行墨跡都關係到前線將士的生死,而距離大將軍親自過目的期限已經不足一個時辰。

裴錚的呼吸在胸腔裡微微一滯,一股難言的燥熱與刺痛毫無預兆地在心底蔓延開來。他深邃如鷹隼般的眼眸死死盯著羽季因疲憊而顯得有些搖晃的身形,藏在玄色長袖底下的雙拳不自覺地收緊。這場即將爆發的北山大戰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而眼前這人卻被迫站在這場風暴的最中央,承擔著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風險。他反覆告誡自己這不過是分內職守,可那種想要將人強行護在身後、不讓任何人再碰觸分毫的衝動,卻像瘋長的藤蔓般將理智層層纏緊。

他邁開長腿,無聲無息地走到木案旁。空氣中除了濃重的墨香與紙張的潮濕氣息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冷香。裴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專注而緊繃的面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用極力維持平穩卻透著沙啞的嗓音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還剩多少?」裴錚冷冷地開口,修長的指節在木案邊緣重重叩擊了两下。「離大將軍親自審查只剩不到一個時辰,若是這左翼箭矢折舊的細目再算錯一個字,爺也保不住妳頭上的軍牌。」

話雖說得冷酷無情,他卻自然而然地將一盞剛沏好的熱茶推到羽季手邊,目光沉沉地審視著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眸。


羽季不敢分神、全力以赴,以確保能夠在時間交給主帥審查所需要的文件,她也知道這些資料攸關到前線將士。

羊皮紙上沙沙的筆劃聲急促得像密集的雨點,每一道墨跡落下都伴隨著壓抑至極的呼吸。裴錚站在桌案旁,玄色衣袖垂在身側,目光一瞬不瞬地鎖死在那隻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的右手。他能清晰看見羽季因為高度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肩膀,以及汗水浸濕後貼在頸側的碎髮。那種不容有失的絕然像一根無形卻冰冷的細線,狠狠勒在裴錚的心口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些放緩語氣的話,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一般乾澀,最終只能將湧到嘴邊的關切硬生生嚥了回去。帳內僅存的炭火發出微弱的爆裂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在昏暗的內檔室裡顯得孤寂而緊繃。

時間在凝固的空氣中飛速流逝,窗外的風雪非但沒有停歇,反而夾雜著前線斥候急馳而過的馬蹄聲,震得帳門的掛鉤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裴錚再也無法按捺心中的焦慮,長腿一邁,直接跨到木案右側。他沒有出言斥責,而是伸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精準地按在羽季剛寫完的一行損耗數據上,粗糲的指腹擦過粗糙的紙面,帶起一陣細微的摩擦。

「這裡。」裴錚微微俯身,極具壓迫感的男性氣息瞬間將周遭的寒意隔絕在外,低沉的嗓音貼著她的耳畔壓得極低。「三千支精鋼羽箭的折舊率,妳直接按常規三成去扣,若是送到霍霆手裡,前鋒營那幫武夫明天一上戰場就會發現連備用弦都不夠。把這欄擦掉,重新按五成損耗計算,動作快。」

近在咫尺的距離讓松香與墨水味徹底交融,裴錚能清晰聞到羽季身上那股淺淡的氣息,這讓他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他強行將翻湧的紊亂心緒壓制下去,冷硬的目光掃過那張因為驚慌而抬起來的面容。

「不想讓前線死在黑風口,就給爺把皮繃緊點。」裴錚直起腰身,居高臨下地冷哼一聲,隨手將旁邊已經冷掉的茶盞往對方手邊推了推。「喝一口,繼續往下算。距離大將軍過目只剩半柱香的時間,別妄想能拖過去。」


羽季喝了一口茶,目光仍在案牘上前鋒營的防務物資增補清單,她趕緊依照裴錚所言做修正。

裴錚雙手負於身後,玄色公服的下襬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隨著腳步微晃。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隻握筆的手因為急促而指節泛白,幾行剛改好的數據在紙面上透出新鮮的墨香。聽著那急促的呼吸聲與狼毫摩擦的沙沙脆響,他喉結微微滾動,硬生生把一句放軟的勸告給咽回肚子裡。

帳外陡然傳來一陣沉重的鐵甲撞擊聲與急促的靴步,伴隨著親兵在門外的通傳:「軍需官大人,大將軍派人來催領前鋒營防務清單了!」

裴錚冷峻的眉峰瞬間聚攏,銳利的眼刀猛地刮向帳門口。他上前一步,以高大的身軀將坐案前的羽季大半擋在陰影裡,冷聲朝外喝道:「催什麼催!清單正在最後覆核,叫人給本官在外面候著!」

外頭的腳步聲應聲停下,帳內再度陷入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裴錚猛地回過頭,修長的手指直接按在剛填好的羊皮卷邊緣,迅速將墨跡未乾的紙張抽了出來,對著盆中微弱的炭火輕輕扇動,沉聲道:「最後三筆沒出漏子,算妳命大。若不是本帥方才提醒,妳現在已經去領軍棍了。」

他將厚厚一疊清單整齊疊好,用黃銅鎮紙重重壓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羽季微微發顫的嘴唇。那種想要伸手去撫平她眉間憂慮的衝動在胸腔裏劇烈翻滾,被他用極度冷硬的軍官架子死死壓制住。

「拿好這本東西,跟著本官去主帳面見大將軍。」裴錚冷著臉轉過身,玄色衣袖帶起一陣冷風,大步流星地走到帳門邊,回頭丟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羽季手抱著剛核對完的前鋒營防務物資增補清單,緊緊地跟在裴錚身後。

裴錚跨出內檔室的門檻,皮靴踩在厚雪上發出扎扎的悶響。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卻止不住他胸口劇烈起伏的熱意。他刻意放緩了原本闊步向前的頻率,步伐不大不小,剛好讓身後那道急促而瘦弱的腳步聲緊緊跟隨。

兩側巡邏的親兵持矛佇立,刺骨的寒風掠過玄色公服的立領,激起他頸側的一層細栗。他每走一步,腦海中便閃過無數種霍霆可能刁難的場景,那種無法完全掌控局勢的焦灼感像一條無形的細線,將他的理智勒得死緊。

在主帥大帳前三步之遙,裴錚陡然停下腳步。他沒有回頭,隻用僅兩人能聽見的沙啞嗓音冷冷拋出一句警告。「待會進去把頭垂低,除了大將軍問話,半個字也不許多說,若因膽怯露出半點破綻,別怪本官當場治你的罪。」話音落下,他不再遲疑,寬大的手掌猛地掀開厚重的熊皮簾帳,率先踏入那片被巨燭烤得燥熱的大帳中。

帳內的空氣混雜著汗水與皮革的氣息,鎮遠大將軍霍霆正負手立於巨大的沙盤前,鐵甲碰撞的金屬聲在死寂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霍霆緩緩轉過身來,如鷹隼般的視線直接越過裴錚的肩膀,落在緊隨其後的纖細身影上。眉骨處的舊刀疤在跳躍的燭光中透著一股審視的森然。

裴錚暗中深吸了一口氣,搶先跨前半步,將身後那道單薄的身影大半擋在自己的陰影下,隨即躬身抱拳。

「大將軍,前鋒營防務物資增補清單已經連夜覆核完畢,全在此處。」他一邊說著,一邊側過身讓出空間,藏在寬大袖口底下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霍霆冷哼一聲,粗糙的大掌在沙盤邊緣重重一拍,震得旁邊的油燈燈芯猛地一跳。沉悶的嗓音在大帳穹頂下迴蕩,帶著久經沙場的血腥煞氣。「拿過來,讓本帥瞧瞧這幾日鬧得全營沸騰的帳目究竟算得如何。」

裴錚側頭給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沉聲命令。「把清單呈上去。」


羽季低著頭將前鋒營防務物資增補清單呈上去給霍霆。

裴錚的目光隨著那隻伸出去的手掌移動。那雙因長時間握筆而略顯瘦弱的手指,正穩穩托著厚重的羊皮清單,將之遞向霍霆佈滿老繭的粗糙掌心。

帳內燃燒的猛火將空氣烤得發乾,裴錚的喉嚨莫名一緊,藏在立領深處的頸動脈突突直跳。他死死盯著霍霆那張沒有表情的硬朗面龐,生怕對方從紙面上挑出半點微小的瑕疵,將那個不能見光的祕密直接撕裂在眾人眼前。

霍霆粗大的手指隨意一扯,將清單從羽季手中抽了過去。沙盤上方跳躍的火光將大將軍冷峻的側臉切割得明暗交錯。

厚重的羊皮紙在霍霆掌中翻開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頁上由墨水勾勒的數字與批註,都像是一道隨時會引爆的引信。大將軍那雙經歷無數次血戰的雙眼快速掃過頁面,粗糙的指腹在左翼箭矢折舊那一欄重重一按,那是裴錚方才親自指導並強行修改過的地方。

時間在死寂的大帳中被拉得無比漫長。裴錚的靴底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施力,全身肌肉如同拉滿的弓弦般緊繃到極點。只要霍霆稍微起疑或皺眉,他便已做好了隨時開口將罪責全部攬下的準備。那種將身家性命與眼前之人緊緊綁在一起的窒息感,比任何一場正面遭遇戰還要折磨心志。他甚至能清晰聽見自己胸腔內如擂鼓般的心跳聲,沉重得彷彿要撞碎肋骨,連掌心都滲出了一層冰冷的冷汗。

「好個折舊五成⋯⋯」霍霆突然低聲冷笑,打破了帳內令人窒息的沉寂。那粗豪的嗓音宛如重錘般砸在青磚地上,震得燭火猛地一晃。

大將軍抬起頭,銳利的目光越過跳動的火苗,重新鎖定在垂首而立的羽季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前鋒營那幫粗人向來把箭當柴燒,妳能把這筆帳算得這般精細,倒真是出乎本帥的意料。看來裴軍需平時沒少花心思親自調教啊。」

裴錚聽出話中的試探與調侃之意,眉峰微微一冷,毫不猶豫地上前半步將話頭接了過去,玄色公服的立領將他緊繃的下顎線條勾勒得越發嚴苛,語調平板而毫無破綻:「大將軍過獎了。軍中物資調配事關全軍生死,職下身為軍需官,不過是嚴格依軍規督促下屬罷了,斷不敢有半分私心與偏頗。」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餘光快速掃過身旁那道依舊低著頭的纖弱身影,將心頭翻湧的波瀾與莫名的焦慮死死壓至最深處。


粗糙的指節在羊皮紙邊緣輕輕叩擊,霍霆目光深沉地在裴錚與垂首而立的新兵之間來回轉動。身為執掌北疆的統帥,他自然敏銳察覺到這名過分纖細的文書在軍需處與前鋒營之間掀起的微妙暗湧。既然這顆棋子能讓向來嚴苛的軍需官亂了方寸,又能讓桀驁不馴的前鋒營副將另眼相看,留在手裡或許能成一枚極佳的潤滑劑,用來調和兩大核心營頭日益緊張的對立氣氛,同時也能藉此拴住這兩個桀驁手下的心。

霍霆濃黑的眉毛微微一挑,粗獷的嗓音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既然這帳目做得滴水不漏,留在內檔室倒是屈才了。從今晚前鋒營子時開拔起,前線物資調度的即時核銷,就由你直接隨行跟進,負責前線與後勤的兩端對接調度。」

這道突如其來的指令如同一記冷雷砸在帳內。裴錚玄色公服下的肌肉瞬間緊繃到極點,鷹隼般的眼眸猛地抬起,死死盯著霍霆那張帶著幾分算計的硬朗面龐。讓一個身子單薄、毫無縛雞之力的新兵隨前鋒營夜間開拔、深入戰線第一線,無異於將羊羔直接送入血腥的狼群。這不僅會讓隱藏的秘密徹底暴露在炮火與混亂之中,更會將對方完全置於失控的危險邊緣。

裴錚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冷峻的臉龐上泛起一層寒霜,跨前半步將身後那道身影擋得更嚴密,沉聲反駁:「大將軍,前線黑風口今夜必定血戰連場,刀劍無眼。此人不過區區後勤文書,連重物都提不動,貿然派往前線跟進輜重,恐怕只會擾亂軍心,還請大將軍收回成命。」

霍霆見裴錚反應如此劇烈,眼底的試探之色越發濃厚,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發出一聲沉悶的嗤笑。大將軍將手中的清單隨手拍在沙盤邊緣,雙手按在案上,居高臨大地俯視著神色緊繃的軍需官:「裴錚,本帥只是下令調派文書隨行輜重,你這般護犢子,倒叫本帥不得不懷疑這其中是不是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蹊蹺?」

空氣中的火藥味瞬間被點燃。裴錚藏在袖中的五指死死掐進掌心,理智與衝動在胸腔裡劇烈拉扯。他深知此時若再頂撞下去,不僅保不住人,還會徹底引發主帥的懷疑。


裴錚緊咬著大臼齒,腮幫處的肌肉因過度用力而隱隱抽動。他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道凝固的氣息,那種突如其來的死寂與茫然,像一根冰錐扎在他緊繃的神經上。他沒有回頭去確認羽季的神情,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任何多餘的動搖都會落入霍霆那雙老謀深算的眼中,成為主帥繼續施壓的破綻。

大帳之中的燭火被門縫灌入的寒風吹得猛烈搖晃,將三人拉長的陰影在沙盤上錯綜交疊。裴錚迅速將翻湧的血氣壓下,周身的氣場在一瞬間收斂,轉而化為一種公事公辦的森冷。他向前跨出半步,靴底重重踏在青磚上,硬生生將主帥投向身後那道單薄身影的視線徹底隔絕在自己的臂膀之外。

「大將軍若執意要將後勤文書推到黑風口的第一線,恐怕得先問過軍需處的規矩。」裴錚的嗓音冷得像北疆冬日結冰的河面,不帶一絲起伏。「子時開拔的夜襲非同小可,前鋒營向來行事激進,若由一個毫無戰陣經驗的新兵隨行調度,一旦物資清冊在混亂中出半分差池,耽誤的是全軍的糧草命脈。這責任,職下擔不起,前鋒營陸副將也未必肯接納一個拖後腿的人。」

霍霆冷笑一聲,厚重的手掌在案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筆架上的狼毫筆凌空跳起。大將軍那雙佈滿滄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玩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裴錚,你今日三番兩次護著這小子,倒讓本帥更加好奇了。陸景爍那小子把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你這個軍需官也護短得緊,難不成這新兵蛋子身上,還有什麼本帥不知道的通天本事?」

面對主帥步步緊逼的質疑,裴錚的後背早已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玄色公服的布料緊緊貼在繃得如鐵般的脊樑上。但他面上半步不退,冷硬的五官沒有泄露一絲慌亂。

「大將軍多慮了。職下只是本分行事,不願看見好不容易理清的軍需帳目在戰場上付之一炬。」裴錚微微躬身,語氣雖恭敬,卻帶著一股不容退讓的硬氣。「若大將軍非要調派此人隨行,職下身為掌軍需的官長,必須親自隨隊壓陣督導。」

「好一個軍需官。」霍霆雙眼微瞇,目光如刀般刮過裴錚緊繃的臉龐。


霍霆深沉的目光在裴錚那張冷硬的臉龐上多停留了片刻,隨即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低笑。他要的就是這兩個桀驁不馴的屬下能真正把心思放在互通有無上,而不是天天在後方勾心鬥角。既然裴錚主動跳進這個火坑,將前線物資對接的重擔全盤攬下,這枚棋子便算是徹底活絡了整盤棋局。

「既然裴軍需如此盡職,連前線的輜重對接都要親自盯著,本帥若再阻攔,倒顯得近情情理不通了。」霍霆粗糙的大掌在案頭重重一揮,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準奏!今夜子時前鋒營開拔,軍需處由裴錚親率精銳隨行押陣,負責前線物資即時調度。至於你身後這名文書⋯⋯既然帳目是他理清的,自然也得跟著去現場舄對清楚,方能做到萬無一失。」

聽到這句話,裴錚藏在玄色廣袖底下的五指這才緩緩鬆開,掌心早已黏膩一片,那是被冷汗浸濕的冰涼。他深知霍霆這招借力打力不僅達成了統帥調和營內各方勢力的目的,更是將他們三人徹底死死綁在今夜黑風口的風暴眼上。

他將翻騰的思緒死死壓在冰冷的皮相之下,玄色公服的立領彷彿勒得喉嚨發緊,他微微仰起下顎,用沉穩得近乎冷酷的嗓音應道:「職下遵命。定當確保今夜前線糧道與箭矢萬無一失,絕不負大將軍所託。」

霍霆滿意地冷哼一聲,不再多言,揮手示意兩人退下。厚重的牛皮帳幕外,風雪聲順著掀開的縫隙灌了進來,刮得人臉頰生疼。裴錚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刻意調勻了呼吸,直到確信自己的步伐不會帶出一絲慌亂。

他轉過身去,玄色衣擺在寒風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度,目光落在依舊垂首站在身側、顯得格外嬌小瘦弱的身影上。

帳內的燭火在身後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他伸出右手,掌心隔著粗布短打的布料,在羽季單薄的肩膀上虛虛一托,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聽得見:「聽見大將軍的話了?今夜子時隨本官走,寸步不離。」


漫天風雪將主帥大帳外的木柵欄裹上一層厚重的冰殼,狂風捲著冰屑像刀刃般刮過靴底。裴錚剛跨出帳門,一記沉悶的踉蹌聲便伴隨著細微的驚喘自主帳邊緣傳來。他猛地停下向前的腳步,玄色靴底在硬實的雪地上擦出一道深深的痕跡。幾乎是下意識地,他高大的身軀在半空中折轉,長臂一伸,精準無誤地在冰冷雪地吞沒那具單薄身體的前一瞬,五指緊緊扣住了羽季瘦削的手臂。

粗布短打的布料隔著冰涼的空氣傳來顫抖的溫度,裴錚用力一拽,將那道因重心不穩而向前栽倒的身影硬生生提了回來,撞進自己堅實的胸膛。一陣夾雜著雪塵的寒風迎面撲來,他垂眸看去,羽季靴子勾在了一塊半埋於雪堆中的凍土硬塊上,臉色在慘白的雪光下更顯蒼白,連雙肩都在因連日操勞與驚嚇而微微發顫。

這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讓裴錚的胸腔猛烈地起伏了一下,立領處的盤扣勒得脖頸生疼。掌心隔著薄衫傳來的骨骼觸感那般單薄脆弱,彷彿只要他稍微使出一點力氣,就能將這具身軀徹底揉碎。

理智在腦海中瘋狂叫囂著拉開距離,維持身為軍需官該有的威嚴與分寸,但身體的本能卻比意識更快一步,牢牢將人禁錮在自己可以掌控的安全範圍之內。周遭偶爾有巡邏的北疆士兵踏雪而過,遠處校場上傳來整齊的操練吶喊聲與兵刃交擊的脆響。

裴錚喉結上下滾動,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悸動與無名怒火,用一種極力裝作冷硬的嗓音斥責道:「連平地走路都能把自己絆倒,就這點三腳貓的本事,還妄想跟著去黑風口送死?今夜子時若死在雪地裡,本官可不會回頭多看妳一眼。」

話雖說得刻薄至極,可他扣在羽季肘彎處的大掌卻沒有立刻鬆開,甚至在狂風中微微收緊,指腹隔著布料死死護住那截幾乎沒有肉的腕骨。他粗魯地將人往上提了提,迫使她重新站穩,隨即不著痕跡地收回手,冰冷的視線掃過周遭,沉聲命令道:「滾回內檔室去收拾行裝。」


內檔室的木門被帶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將呼嘯的風雪暫且隔絕在外。昏黃的油燈在桌案上不安地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空氣中充斥著濃重的墨汁與陳舊羊皮紙的氣味。

裴錚站在門邊,解開沾滿冰晶的外袍領扣,目光冷冷掃過房內一片狼藉的景象。幾捆粗麻繩散落一地,幾本軍需名冊被胡亂翻開,而那個人正蹲在角落裡,對著一堆厚重的行裝急得滿頭大汗,連繫個綁帶都因為手指發僵而打了死結。

窗外的天色愈發昏暗,肅殺的戰雲籠罩在整個北疆大營上空,連空氣都帶著令人窒息的鐵鏽味。裴錚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殘留著羽季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與軍營裡充斥的汗臭味格格不入。這種異樣的潔淨讓他的心緒更加煩亂,只能用加倍冷硬的外表來掩飾幾近失控的理智。眉頭死死蹙起,一聲極輕的嘆息溶在風雪的呼號聲中。

裴錚終究還是邁開步伐走了過去,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悶響。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道單薄得令人心驚的背影,胸口那股壓抑多時的躁動再次翻江倒海。他本該轉身就走,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兵卒自生自滅,但看著她連繫個背囊都顯得這般吃力,那些刻意維持的嚴苛防線竟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讓開。」吐出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裴錚粗魯地跨前一步,大掌直接覆上那雙因為慌亂而冰冷發顫的手,將人硬生生地從木箱前擠開。掌心相觸的瞬間,羽季指尖傳來的涼意透過粗布傳遞過來,令他的心頭猛地漏跳了一拍。那種柔軟脆弱的觸感與軍營中粗糙的糙漢截然不同,燙得他幾乎要立刻鬆開手,卻又忍不住加重了幾分力道將其圈在身側。

他蹲下身子,寬厚的身軀將微弱的光線盡數擋住。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三兩下便解開了那個死結,動作利落得像是在拆解軍械。皮繩在他的指間翻飛,將散亂的羊皮毯、備用短靴與乾糧袋緊緊捆紮成規整的行囊。過程中,他的手腕不可避免地擦過羽季纖細的膝頭,那股隱秘的、不屬於同袍之間的悸動沿著脊椎向上蔓延,逼得他不得不咬緊牙關,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暗潮。

將整理妥當的背囊往旁邊一推,裴錚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因為窘迫而泛紅的臉龐。他別過臉去,不願再看那雙清澈得讓人心慌的眼睛,隨手將一個盛滿烈酒的皮水袋拋在羽季懷裡,語氣依舊冰冷如鐵:「把這個掛在腰側。黑風口的夜裡滴水成冰,若是不想凍死在半路,就給本官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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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法爾科內》8 宣示所有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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