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3日 星期日

《代父從軍》26 子時開拔

亥時的北疆大營,寒風如刀刃般刮過枯木。點將台周圍插滿了熊熊燃燒的松明火把,橙黃的烈焰在漆黑的夜空中劈啪作響,將累積動的玄甲軍士影子拉得張牙舞爪。空氣裡混雜著劣質烈酒的辛辣、戰馬噴出的熱氣,以及皮革硝製的刺鼻氣味。

裴錚一身玄鐵護心鏡外罩一塵不染的玄色軍需官公服,腰間懸著一柄開鋒的精鋼佩劍,靴底踏在結了厚冰的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親自監督著十數輛運載箭矢與軍糧的勒勒車整隊,修長的手指緊緊攥著牛皮鞭柄,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真正離開過隊列邊緣那個縮在角落裡的瘦小身影。羽季裹著一件略顯寬大的舊羊皮襖,在凜冽的夜風中顯得格外單薄,彷彿隨時會被風雪吹散。

裴錚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與酸澀再次翻騰起來,他一邊在心裡冷冷唾棄自己這種近乎病態的過度關注,一邊又忍不住分心留意羽季右肩新癒合的箭傷是否會在這種極端嚴寒中復發。

不遠處的前鋒營校場上,陸景爍正沉聲整頓麾下精銳,偶爾投過來的視線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與警告。兩撥人馬在營地匯聚,空氣中瀰漫著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

裴錚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氣,將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下,大步流星地穿過成排吐著白霧的戰馬。皮靴在積雪上踏出扎扎的悶響,他轉瞬便走到羽季面前,高大的身軀直接將迎面撲來的寒風擋了大半。四周的號角聲與戰馬嘶鳴漸漸被集結的命令聲壓過,遠處的陰影裡不時有將士列隊走過。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那張在火光下顯得有些失血的蒼白面龐,喉結上下滾動,用極力維持平穩卻透著沙啞的嗓音開口:「把斗篷的繩結繫緊。」裴錚的語氣冷硬如鐵,不帶一絲情感,卻不由分說地伸出戴著厚重牛皮手套的大手,粗魯而仔細地替羽季將鬆垮的衣領往上拉了拉,遮住那截脆弱的脖頸。「等會子時一到正式開拔,妳的馬必須緊緊跟在我的馬背右側。沒有我的允許,不准擅自往前走半步,更不准去看那些死人。聽見沒有?」


「是⋯是的⋯大人⋯⋯」

那細若蚊蚋的應答聲還沒來得及飄散在風雪裡,便被遠處陡然拔高的軍號聲碾得粉碎。沉悶而蒼涼的號角自點將台上空炸響,震得枝頭積雪簌簌落下。裴錚收回懸在半空的手,那副厚重的牛皮手套在掌心收緊,勒出一道深陷的褶皺。他冷哼一聲,掩飾內心深處那股被羽季這副逆來順受模樣撩動的異樣煩躁,翻身跨上了一匹體格健碩的烏蹄戰馬。高大的身軀在馬背上挺得筆直,宛如一尊自冰原中拔地而起的鐵塔。

隨著前鋒營主將一揮令旗,數百名玄甲騎兵與勒勒車隊同時動了起來。沉重的馬蹄踏碎了營地外的凍土,冰碴四濺,鐵甲與兵刃碰撞的鏗鏘聲在空曠的峽谷間激盪。

裴錚勒住韁繩,刻意放慢了坐騎的步伐,讓那匹馱著羽季的瘦弱劣馬始終維持在自己右側三步之內。他側過頭,透過昏暗的松明火把與飛揚的雪霧,死細盯著那道縮在馬鞍上隨風搖晃的身影。羽季的雙手死死攥著韁繩,指節凍得通紅,整個人僵硬得像塊木頭。

「不想被馬踩成肉泥就坐穩了。」裴錚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低沉得幾乎只有自己聽見。他對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掛記感到匪夷所思,甚至在心底暗自唾棄這種近乎失控的關注。他向來對情愛不屑一顧,如今卻對一個新兵蛋子生出這種百般護持的心思,簡直荒謬至極。可每當看到那張蒼白清秀的側臉在風雪中瑟瑟發抖,他那顆在刀光劍影裡練就的鐵石心腸總會莫名漏跳一拍。

大軍逐漸穿過營門,正式踏入通往黑風口的狹窄山道。兩側是陡峭的冰崖,黑壓壓的松林像無數張開大口的妖魔鬼怪在風中狂亂搖晃。空氣裡的血腥味與馬糞味被刺骨的寒風稀釋,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靜與隨時可能降臨的危機感。

裴錚將佩劍壓在馬鞍外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錯綜複雜的陰影,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隨時準備應對潛伏在暗處的伏兵。


烏蹄戰馬噴出一團白霧,噴灑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細小的水汽。狹窄的山道兩側峭壁如刀削般聳立,將頭頂那僅剩的一線天穹切割得支離破碎。

裴錚在馬鞍上略微調整了坐姿,眼角餘光始終死死鎖定著左側三步外的那個身影。透過昏暗的光線,他清晰地看見那雙緊抓著韁繩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指節幾乎要穿透粗糙的皮革。那單薄的肩膀高高聳起,隨著劣馬每一次踏過凍土的顛簸而劇烈搖晃,僵硬得簡直像是一截隨時會折斷的枯木。

這種因極度恐懼而緊繃到極點的姿態,落入裴錚眼中,竟莫名地牽動了他心底某處極深、極隱秘的弦。一股夾雜著焦躁與煩悶的熱流在胸腔裡橫衝直撞,他暗自咬緊了後槽牙,在心底狠狠唾棄自己這種沒出息的關注。軍中生死見慣,懦弱無能的兵卒他見過成百上千,從沒有哪一個能像身旁這個新兵蛋子一樣,僅憑一個僵硬的背影就能輕易攪亂他素來冷硬如鐵的心緒。

他不得不深吸一口刺骨的寒氣,藉由肺腑間的刺痛來壓下那股不受控制的保護欲。遠處的松濤聲像是某種沉悶的低吼,混雜著馬蹄踏碎冰層的清脆碎裂聲,更添了幾分壓抑。

「鬆開點力氣。」裴錚終於忍不住壓低了嗓音,透過呼嘯的風雪傳了過去。他一拉韁繩,駕著坐騎硬生生地將兩馬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半步之遙,用自己高大厚重的身軀替對方擋住了一側自崖頂灌下來的狂風。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軍官特有的嚴厲與不耐,彷彿對方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軍規。「妳把韁繩勒得那麼死,劣馬吃痛受驚,等會若是失蹄把妳甩進雪溝裡,本官可沒多餘的手去撈妳上來。坐直了,放鬆腰腹,隨著馬背起伏卸力,難不成還要本官親自教妳怎麼騎馬?」

山道前方不遠處,前鋒營的旗幟在風雪中獵獵作響,鐵甲碰撞的脆響與低沉的交談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裴錚一邊冷冷地盯著前方幽暗的密林,一邊用眼角餘光確認著身側之人的狀態,右手始終扣在劍柄上,隨時防範著可能從暗處襲來的冷箭。


遠方前鋒營的隊列前端,陸景爍勒住戰馬回頭望來的視線像針尖般刺破風雪。裴錚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玄黑色的斗篷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冷眼看著前方那個向來放蕩不羈的世家子弟此刻背脊緊繃如鐵,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戾氣。

主帥霍霆一道調令將這個新兵強行塞進輜重文書之列,陸景爍縱然有天大的背景也無法抗命,只能將所有的不甘與戒備傾注在接下來的破敵死戰中。那道頻頻回望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慮與守護之意,刺得裴錚胸口一陣莫名的煩悶。

一種近乎扭曲的排他感在心底悄然滋生,裴錚迅速皺起眉頭,在心底狠狠唾棄自己竟對一個同袍生出這般酸澀狹隘的情緒。軍中容不下私情,他反覆告誡自己這不過是身為軍需官對隨行文書的必要保護,絕非其他見不得光的情愫。然而,當他看見陸景爍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便知前方的黑風口絕不像表那麼平靜。

他冷哼一聲,直接夾緊馬腹向前半步,用寬闊厚重的身軀徹底擋住了前方投來的視線,將羽季整個人嚴嚴實實地納入自己的防護範圍之內。粗糲的嗓音穿透風雪,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砸向身旁的人:「別瞎看前面。管好妳自己的坐騎,黑風口的夜路比妳想像的還要難走,若是不想在半道上斷胳膊斷腿,就給本官集中精神跟緊了。」


一聲刺破風雪的尖嘯毫無預兆地炸開,緊接著是密林深處傳來的機簧崩弦聲。裴錚的瞳孔驟然收縮,右手甚至來不及思考,本能已經狠狠扯出腰間寒光閃閃的精鋼長劍。一根帶著勁風的羽箭擦著他玄鐵護心鏡的邊緣斜斜飛過,帶起刺耳的金鐵摩擦聲與一溜耀眼的火星,深深扎入身後的凍土中。

霎時間,上方陡峭的冰崖與兩側黑壓壓的松林同時活了過來。無數道黑影伴隨著鋪天蓋地的破空聲掠出,黑色的箭雨如蝗蟲般遮蔽了昏暗的穹頂,帶著死亡的呼嘯朝前鋒營當頭罩下。前方的勒勒車旁瞬間爆發出戰馬瀕死的悲嘶與士兵中箭倒地的悶哼,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被狂風迅速撕裂。

「敵襲!舉盾結陣!」暴喝聲在狹窄的峽谷中炸響,裴錚根本顧不上全軍的調度。他猛地一夾烏蹄戰馬的腹部,龐大的馬身不容分說地橫撞過去,粗暴地將羽季連人帶馬擠向靠壁的雪窩。他藉著馬背的衝力霍然起身,用自己寬闊厚重的身軀與玄甲,將她死死護在內側。手中長劍在夜色中瘋狂劈砍,激起一團雪亮的密網,金鐵交鳴的叮噹脆響不絕於耳,將數支直奔要害的冷箭生生磕飛。

一截斷裂的箭桿帶著呼嘯擦過裴錚的肩膀,劃破了玄色公服,滲出點點溫熱的血跡,但他連眉頭都未曾眨一下。他透過漫天飛舞的箭雨與飛雪,惡狠狠地瞪著身旁那個僵在馬背上的身影,低吼聲沙啞而暴戾:「趴到馬脖子上去!不想腦袋開花就給本官抱緊了!」


馬蹄焦躁地在原地踏步,鼻孔噴出的熱氣混進刺骨的冰霧中。四周的喊殺聲如同沸騰的鐵水般砸向耳膜,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與焦糊味。裴錚的虎口在連續的高強度劈砍中震得發麻,掌心黏膩一片——那是從右肩滲出的鮮血順著手臂流淌下來的觸感。但他連眉頭都未曾多皺一下,手中的精鋼長劍化作一道密不透風的銀色光幕,將數支自上方峭壁攢射而下的利箭悉數磕飛,叮噹脆響不絕於耳。

眼角餘光瞥見那抹死死伏在馬頸上的瘦小身影,羽季順從的姿勢非但沒有讓裴錚感到一絲省心,反而像一根倒刺般狠狠扎進他的心臟。這種將生死全數交託給他的信任,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激起一股近乎失控的狂躁。他咬緊牙槽,硬生生將胸腔裡翻滾的異樣情緒壓下去,在心底暗罵自己簡直失了智:這不過是軍中袍澤的本分互助,為何看見那人瑟瑟發抖的背脊,自己會湧起一股寧可粉身碎骨也要將她護在羽翼之下的瘋狂念頭?

「抓緊了!別抬頭!」裴錚厲聲咆哮,嗓音裡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與緊繃。他猛地一拉韁繩,藉著周遭奔逃的馬匹與戰友結陣的反擊作掩護,揮劍斬斷了一根迎面飛來的倒鉤長箭。

冰冷的雪泥混合著碎石四處飛濺,打在臉頰生疼。他一邊格擋著源源不絕的冷箭,一邊用粗暴卻不容抗拒的力道扯住羽季坐騎的韁繩,將人強行帶向崖壁下方一處勉強能避開正面箭雨的巨石凹陷處。


遠處前鋒營陣線方向,陡然爆發出一聲聲撕裂風雪的狂吼。陸景爍那匹純血烈馬如瘋魔般衝殺在敵陣最前端,銀槍翻飛,帶起大片猩紅的血霧,將迎面撲上來的敵軍硬生生挑飛。那股幾近失控的暴戾殺意隔著重重箭雨震盪過來,帶著對後方之人近乎瘋狂的擔憂與焦躁。

裴錚的目光冷冷掃過前方的血腥廝殺,眉頭死死蹙成一個川字。他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如野草般瘋長,伴隨著右肩傷口傳來的刺痛,令他的呼吸愈發粗重。這個素來放蕩不羈的世家子弟,此刻竟為了區區一個隨行文書徹底殺紅了眼,這種毫不掩飾的緊張與偏愛,像一柄鈍刀在裴錚心頭來回剟割,激起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強烈妒意與排他感。

「瘋子。」裴錚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也不知是在罵陸景爍不顧大局,還是罵自己此刻不受控制的嫉妒。

形勢容不得他分心多想。幾支破空而來的冷箭撞在凹陷處的巨石上,迸出細碎的火花與冰屑。裴錚猛地翻身下馬,鐵甲在凍土上砸出沉重的悶響。他一把扣住羽季的胳膊,將人從馬背上粗暴卻不失分寸地拽了下來,塞進巨石最深處的死角裡。寒風被岩壁阻擋在外,空氣中卻充斥著兩人交錯的急促喘息聲與濃烈的血腥氣。

裴錚高大的身軀單膝跪在積雪中,幾乎將羽季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玄甲陰影之下。他伸出戴著牛皮手套的大手,近乎粗魯地在她身上上下胡亂摸索了一遍,仔細檢查有沒有箭傷,掌心滾燙的溫度隔著單薄的布料清晰傳遞過來。心跳快得有些失控,他咬緊牙關,強壓下幾乎要溢出喉嚨的粗喘,聲音低啞得不成人形:

「沒死就給本官閉緊嘴巴,待在這裡不准亂動!」


一聲裂帛的脆響在狹窄的石縫間格外刺耳,羽季瘦削的手指已然將裏衣下緣撕下一長條。那截沾著灰土的白布帶著殘存的體溫,直直朝著裴錚肩頭血跡斑駁的傷處探來。裴錚下意識地猛然一縮,不是因為利刃劃破皮肉的痛楚,而是被這股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燙得理智幾乎斷裂。

他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岩壁間凝成白霧,寬厚的肩膀瞬間緊繃如鍛打過無數次的生鐵。本能驅使他厲聲喝止,甚至該一把揮開那隻僭越的手,但當餘光瞥見那張沾滿雪塵卻無比認真的面容時,喉頭所有嚴厲的軍法處置竟全被風雪堵了回去。

「胡鬧什麼⋯⋯」裴錚從乾澀的喉嚨深處擠出幾個沙啞的音節,聲音裡透著連自己都心驚的慌亂。他高大的身軀因羽季的靠近而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背脊重重撞上結滿冰晶的巨石。可那雙本該推拒的手卻僵在半空,終究沒有落下去。相反地,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略顯冰涼的手指貼上自己的皮肉,笨拙卻極其小心翼翼地將布條繞過受創的右肩。指腹不經意間擦過緊繃的肌肉,那種細微的酥麻感瞬間順著脊椎直竄腦門,激起一陣不可遏制的戰慄。

這算哪門子袍澤之情?裴錚在心底無聲地咆哮著,對自己這種異樣的妥協感到迷茫。軍營中大老爺們互相包紮傷口本是常事,可為何當眼前這人靠得這般近、氣息全數灑在頸側時,他的心跳會失控到幾欲撞碎肋骨?難不成自己當真魔怔了?

遠處前鋒營的喊殺聲依舊震耳欲聾,陸景爍狂暴的怒吼夾雜著刀劍交擊聲在風雪中迴盪,但這一刻,這方狹小的巨石凹陷處卻安靜得彷彿只剩下彼此紊亂的氣息。他垂眸注視著羽季專注的側臉,那雙清澈的眼裡沒有絲毫雜質,只有純粹的擔憂。

裴錚的喉結劇烈上下滾動,扣在佩劍上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他不得不強行錯開視線,死死盯著腳下一層薄薄的凍土,試圖找回身為軍需官的尊嚴與冷硬。當那圈布條在肩頭仔細打結時,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啞著嗓子冷冷開口:「⋯⋯用不著妳獻殷勤。」


一塊碎石夾著斷箭殘片打在巨石外緣,激起乾冷的冰屑,落在兩人交疊的呼吸之間。

「一直都是您護著我,我只想做我能做的事⋯⋯」

此時的羽季就算會被裴錚責備也不管了。

她固執的回答沒有引來預料中的嚴厲訓斥,空氣彷彿在這一刻陷入詭異的凝結。

裴錚低頭看著肩上那個打理得歪歪扭扭的結,又抬眼對上那雙盈滿執拗與坦蕩的眼睛。胸腔內那顆向來如玄鐵般冰冷堅硬的心臟,竟狠狠地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痛楚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滾燙交織著在血脈裡橫衝直撞。

他向來習慣掌控一切,用冰冷的軍法和嚴苛的帳目將所有人隔絕在安全距離之外,卻從未見過有人在生死關頭,不是慌亂逃竄,而是笨拙地伸出手來替他擋風止血。那種毫無保留的信賴像一柄巨錘,徹底砸碎了他所有的防備與偽裝。

裴錚喉頭艱澀地滾動了一下,粗糙厚重的牛皮手套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他終究沒有再說出半句斥責的話,只是粗糲的大掌帶著一絲不自主的顫抖抬了起來,指腹粗魯而笨拙地抹去羽季臉頰上沾染的一抹硝煙灰漬。皮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那股莫名的熱度透過冰冷的空氣滲進四肢百骸。

「⋯⋯真嫌命長。」裴錚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聲音沙啞得近乎哽咽,眼底翻滾的暗潮再也壓抑不住。他一把將人往自己懷裡按了按,用玄甲與身軀將外界的風雪與殺戮徹底隔絕在外,低沉的嗓音貼在耳邊:「既然這麼想找死,那就給本官好好活著,聽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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