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裴錚將她拉入懷中,羽季心生酸楚。
鐵甲冰冷的護心鏡硬生生地隔在兩人之間,卻無法阻絕那種過分清晰的血肉貼觸。裴錚能清晰地感知到懷中那具身軀正細微地顫抖著,每一道滾燙的呼吸都像羽毛般刮過他緊繃的胸膛,激起陣陣難以言喻的酸麻與悸動。
遠處前鋒營的喊殺聲和兵刃交擊聲在此刻彷彿隔了一層厚重的冰霧,天地間迴盪的只剩下彼此交錯的急促喘息,以及風雪拍打岩壁的沙沙聲。
他本該在察覺異樣的瞬間將人推開,拉回身為軍需官不容逾越的防線。然而,當掌心隔著粗布衣料感受到那單薄脊樑的脆弱弧度時,那種近乎瘋狂的保護本能與莫名生出的私心,竟如野草般反客為主。
裴錚粗糲的大掌在羽季背上僵硬地按了按,修長的指節因為極力剋制而泛起青白。他暗自咬緊後槽牙,在心底狠狠唾棄自己竟對一個同袍生出這般見不得光的貪戀。
巨石外側偶爾有飛箭激射而過,碎石屑劈里啪啦地落在兩人腳邊的積雪中。裴錚不得不將這個擁抱收得更緊,用自己高大寬厚的軀體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將所有的危險與風雪死死擋在外面。
「別出聲⋯⋯」裴錚的嗓音低沉得幾近沙啞,滾燙的吐息無意間掃過羽季的耳廓,帶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強硬與護持。「只要待在本官身邊,誰也別想動妳分毫。」
話音剛落,一記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逼近,打斷了這短暫而壓抑的相擁。裴錚猛地抬起頭,鷹隼般的目光透過岩壁的縫隙射向外頭。
那一聲短促的驚呼撞在裴錚結實的胸膛上,震得他心頭狠狠一縮。幾乎在同一瞬間,一截帶著墨綠色毒汁的箭矢「篤」地一聲釘入兩人身側半寸處的凍土,箭尾猶自在冰晶中劇烈顫抖。
濃烈的腐臭味隨即在冰冷的空氣中散開,昭示著箭尖淬了劇毒。裴錚連想都沒想,粗糙的大掌猛地扣住羽季的後頸,將那張微張的嘴巴連同未竟的驚恐死死按在自己肩頭,用厚重的衣袖與臂膀築起最後一道防線,阻絕了任何可能洩露行蹤的氣音。
外界的喊殺聲陡然拔高,夾雜著兵刃刺入血肉的悶響與戰馬臨死前的悲鳴。沉重的軍靴踩踏冰層的聲音正朝著這處凹陷迅速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緊繃的弦上。
裴錚的呼吸驟然沉重了幾分,貼在羽季髮頂的下巴微微施力。他能清晰感受到掌下那具纖細的身軀因為驚嚇而劇烈起伏,隔著布料傳來的溫度燙得驚人,柔軟得不可思議。那種毫無保留的依附,讓他的理智在失控的邊緣瘋狂拉扯。他一邊分心辨識敵人的方位,一邊用精悍的膝頭將人牢牢護在身後,陰影將她徹底吞沒。
「閉嘴。」裴錚的聲音低沉得厲害,沙啞的嗓音擦過耳廓,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語氣,卻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他扣在羽季後頸的手指微微收緊,掌心粗繭與細嫩肌膚相貼的觸感,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外頭的腳步聲在巨石外緣停了下來,甚至能聽見敵軍粗重的喘息與兵器拖在雪地上的刺耳摩擦聲。裴錚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即將離弦的強弓,右手緩慢而無聲地重新扣緊了佩劍的劍柄,目光冷冷鎖定著石縫外的陰影。
那一陣接一陣的細微顫抖透過冰涼的布料清晰傳來,如狂風中殘存的燭火般撞擊著裴錚的胸膛。懷中那具過分瘦削的身軀緊緊依附著他,每一次瑟縮都牽動著他臂膀的肌肉。右肩新換上的布條因先前的動作再次滲出溫熱血水,黏膩地貼著皮膚,但他根本無暇顧及。羽季急促的呼吸全數灑在頸側,那種全心交付的姿態讓他的呼吸也跟著紊亂,理智在崩潰邊緣拉扯。
巨石外側的腳步聲沉重雜亂,敵軍粗嘎的交談聲在風雪中忽遠忽近。一柄帶著豁口的長刀猛地劈在藏身處的岩壁上,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伴隨冰屑飛濺,擦過裴錚緊繃的臉頰。
他連眉頭也未皺,左臂猛然施力,將那不斷顫抖的單薄背脊更牢固地扣在自己懷裡,用玄甲與身軀築起密不透風的防線。那種沉甸甸的依賴化作一股暴戾的保護欲,令他恨不得將外界的所有威脅盡數撕碎。
裴錚喉結劇烈滑動,粗糙的大掌按在對方微微弓起的背部,隔著衣料傳遞著粗魯卻堅定的安撫。他沙啞的嗓音貼在冰涼的耳廓邊,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別出聲。只要本官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任何人動妳分毫。把氣息壓下去。」
外頭的敵軍似乎察覺了異樣,靴底踩碎冰層的嘎吱聲在岩壁外停駐,那柄長刀橫在石縫前,陰影將兩人徹底籠罩。
石縫外那柄豁口刀刃懸在半空,金屬特有的冰冷寒氣彷彿能透過巖壁滲進皮膚。那名敵軍似乎察覺到裡面的異樣,靴子重重碾過凍土,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裴錚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將所有的注意力凝聚在緊貼在胸前的身軀上。
那種屏息凝神的絕對安靜中,他甚至能清晰捕捉到羽季因極度緊張而放緩的脈搏,一下、兩下,重重撞擊在兩人緊貼的肋骨間。這種毫無保留的順從與依賴,像一根無形卻勒得生疼的繩索,將裴錚心底所有緊繃的防線徹底絞碎。
肩頭的傷口因長時間的緊繃與壓迫再次撕裂,溫熱黏稠的血水順著臂膀緩緩淌下,滴落在雪地裏,化作一小灘觸目驚心的暗紅。但他連眉頭都未曾多動一下,右手五指死死扣緊劍柄,指節因使力而泛出青白。
外頭敵軍的粗重喘息聲近在咫尺,夾雜著北疆特有的呼嘯狂風,吹得石縫外的雜草沙沙作響。那名敵軍似乎正低頭查探地面的足跡,刀尖在距兩人靴尖不過半尺的雪地上一戳,挑起一團冰屑。
裴錚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般死死鎖定那柄晃動的刀尖,左臂環繞在羽季腰側的力道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將那片單薄的背脊更深地納入自己的防護範圍之內。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越過這道由他親手築起的鐵血壁壘。體內的血液因為這種過分的近距離接觸而變得滾燙,一種莫名的焦躁在心底無聲翻滾,令他幾乎快要分不清是因為殺機還是因為懷中之人的氣息。
直到外頭遠處陡然炸開一聲前鋒營的怒吼,吸引了那名敵軍的注意力,對方咒罵了一句,拖著長刀轉身朝著喊殺聲最劇烈的方向奔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徹底融入呼嘯的風雪。裴錚緊繃如鐵的身軀這才微微一鬆,滾燙的粗喘噴灑在冰冷的空氣中。他垂眸看著懷中依舊僵硬不敢動彈的身影,沙啞的嗓音壓得極低:
「⋯⋯走了。」
遠處冰崖下方激盪的喊殺聲陡然拔高,夾雜著金鐵交鳴與敵軍潰敗的淒厲慘叫。陸景爍那柄銀槍在風雪中撕開一條血路,帶著近乎瘋狂的悍勇直直撞入敵營核心。那股不顧生死的暴戾殺意隔著呼嘯寒風傳遞過來,令裴錚本就緊繃的神經再度刺痛。
裴錚冷冷抬起眼瞼,透過石縫望見前方火光沖天的敵陣。那個平日裡放蕩不羈的世家子弟,此刻竟像一頭髮狂的野獸般撕咬敵陣,滿腦子只怕都是要立刻殺回後方確認新兵的安危。這種毫不掩飾的狂熱與偏愛,像一根刺狠狠紮在裴錚心頭,激起陣陣酸澀而暴烈的排他欲。
他緩緩鬆開環在羽季腰間的手臂,右肩處新滲出的熱血早已將撕下的布條染透,黏糊糊地貼在皮肉上。裴錚卻彷彿毫無知覺,鷹隼般的目光重新落回羽季臉上。那張略顯慘白的清秀面容還帶著驚魂未定的餘悸,脆弱得彷彿一捏就碎。
「哼,莽夫一個。」裴錚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嗤,不知是在斥責陸景爍不計後果的衝殺,還是惱怒自己竟會被眼前這人牽動心緒。他強壓下翻滾的煩躁,直起高大沉重的身軀,玄鐵護心鏡在暗夜中泛起冷芒。他伸出修長厚實的大手,一把扣住羽季微涼的手腕將人從雪地中拽起,沙啞的嗓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前鋒營已經把口子撕開了,不想被當成活靶子就給本官跟緊了。」
遠處敵營方向的騷動漸漸轉為慌亂的嘶吼,那些原本散落山道的敵軍正倉皇回撤,企圖回防險要的營盤。殘存的硝煙在狂風中劇烈翻滾,將冰冷的月色與松明火把的光芒染得一片渾濁。空氣裡充斥著濃重的焦糊味與未散的血腥氣,馬蹄踏碎凍土的動靜此起彼落。
裴錚收回落在前方的冰冷視線,眼底那股因近距離相擁而掀起的波瀾,瞬間被極度冷硬的軍務理智重新冰封。身為掌管全軍糧草輜重的軍需官,他很清楚此刻正是清點殘局、穩住後方的生死關頭。
右肩處因方才劇烈動作而再度撕裂的傷口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溫熱的血水順著結實的臂膀不斷滲入內襯,但他連眉頭都未曾多皺一下,只將腰間佩劍狠狠納入鞘中,金屬碰撞的脆響在風雪中格外清晰。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刀般掃過四周那些因方才伏擊而顯得有些慌亂的輜重兵與殘存精銳。厚重的玄色公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陡然拔高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金屬質感,瞬間壓過了呼嘯的風聲:
「都給本官穩住!誰敢自亂陣營,軍法從事!」
「第二隊立刻把翻倒的勒勒車扶正,檢查箭矢箱有無受潮;第三隊迅速清點剩餘糧草與備用兵刃,隨時準備支援前鋒營!」裴錚沉穩而冰冷的指令一條條下達,修長的手指迅速翻開隨身攜帶的厚重羊皮輜重名冊,借著遠處殘火的光芒快速覈對著物資損耗。他的動作精準利落,即便額角因失血而滲出細密的冷汗,那挺拔如松的身軀依舊紋絲不動,散發著令人心安的絕對威嚴。
在有條不紊的調度下,原本因突襲而陷入混亂的輜重隊伍迅速恢復了秩序。裴錚冷眼看著周遭逐漸上軌道的營務,隨即將冰冷的目光調轉回依舊站在身側的羽季身上。他自然不可能讓這個體格單薄的新兵獨自留在危險邊緣,卻又絕不允許外人看出半分私心。
他將手中的名冊卷起,冷硬地塞進羽季冰涼的懷裡,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嚴苛:
「既然緩過勁了就給本官滾過來辦事。把這份箭矢損耗明細重新校對一遍,若有一個數字對不上,有妳好受的。」
羽季擔憂地看著裴錚再度滲血流血的右肩,但仍聽話地做他吩咐的事。
那一道停留在右肩上、帶著毫不掩飾擔憂的目光,比刀刃刮過皮肉還要讓裴錚感到一陣莫名的灼熱與刺痛。他修長的雙眉猛地一蹙,刻意轉過身避開那雙清澈的眼眸,強行壓下胸口因失血而泛起的絲絲暈眩感。
右肩玄色公服上的血跡已經擴大成觸目驚心的暗塊,隨著每一次抬手整頓物資,溫熱的黏稠感便加重一分。然而他連眉頭也未曾多皺,只將腰間佩劍微微向外調整,用冰冷的軍紀與殘酷的現實築起防護罩,粗聲喝道:「看甚麼看?把妳的心思給本官收回來,專心核對箭矢損耗!」
羽季纖細的手指接過那捲羊皮名冊,紙面冰涼堅硬,正如對方此刻刻意擺出的冷酷姿態。儘管被厲聲斥責,那雙清透的眸子裡卻沒有絲毫退縮,反而迅速低垂下去,認真借著遠處熊熊燃燒的松明火把光芒,逐條核對起各隊殘存的精鋼羽箭與弩機損耗數目。
周遭的風雪呼嘯著掠過冰崖,勒勒車輪發出刺耳的軋軋聲,受傷的馬匹偶爾在雪地裡刨蹄嘶鳴。前線遠處陸景爍指揮殘兵反擊的呼喝聲依舊隱約可聞,將整座黑風口峽谷緊緊包裹在肅殺的鐵血氣氛中。
裴錚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軀因失血而微微有些僵硬,但他依然如標槍般挺立,替身旁專注核對清單的人擋住大半迎面刮來的寒風。他冷冷地環視著四周忙碌整頓的輜重兵,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卻因對方順從的姿態而愈演愈烈。
明明這人只不過是軍中最低賤的新兵,卻總是能在生死關頭和這種瑣碎時刻,精準地撩撥他向來堅如磐石的心防。他暗自咬緊牙關,在心底厲聲唾棄自己的失控,卻又無法將視線從那張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認真的側臉上移開分毫。
「左翼清單上的數字不對。」羽季突然抬起頭,清脆的嗓音夾雜在風雪中傳入耳中,打破了短暫的沉寂。對方指著名冊上某一處被血水與墨跡混染的角落,微微蹙起眉頭。「三千支精鋼羽箭在初次接敵時的損耗率不該只有三成,方才敵軍箭雨的密度與弩機折損,這裡分明被低估了五成之多。」
裴錚的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順著羽季纖細的手指看過去。那張清秀的面容上滿是對公務的嚴謹與對大局的擔憂,全然沒有半點私心雜念。
這一刻,裴錚心中的煩躁竟奇蹟般地被一種隱秘的讚許所取代,他冷冷吐出一口白霧,沉聲開口:「說下去。」
羽季知道裴錚現在受傷,她更應該要做好她該做的事與可以做的事,她謹慎地清點與核對名冊上數目,繼續說著她的發現。
裴錚的眉頭因失血帶來的短暫暈眩而微微一跳,鷹隼般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羽季那張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明的臉龐。
羽季沒有因周遭殘酷的廝殺而亂了方寸,反而在此刻展現出遠超尋常新兵的沉穩冷靜,甚至夾雜著一份笨拙卻真切的維護之意。
這份不加掩飾的關切如同一把溫熱的鈍器,狠狠敲擊在裴錚那顆向來冰冷堅硬的心防上,激起一陣翻江倒海的窒息感。他暗自咬緊牙槽,硬生生將胸口那股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滾燙揉碎在冷硬的軍法面具之下。
「繼續說。」裴錚強壓下右肩傳來的劇痛,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般,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他修長的手掌隨意搭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用冰冷的鐵器來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隨著羽季一條條指出左翼物資清單中被刻意掩蓋或嚴重低估的損耗數據,裴錚的眼神瞬間變得森冷如冰。這絕非簡單的戰損誤差,而是有人在後方輜重調度上動了手腳,甚至直接將前鋒營推向了敵軍精心策劃的死局之中。
遠處前鋒營的喊殺聲漸漸平息,陸景爍帶領的精銳已徹底擊潰回防的敵軍,四周只剩下風雪刮過斷枝殘垣的呼嘯。
裴錚高大的身軀因失血而覆上一層薄薄的寒霜,公服右肩處擴散的暗紅血跡在夜色中透著一股肅殺。他不動聲色地向前挪了半步,用魁梧的肩膀將迎面吹來的狂風替身旁之人擋去大半,粗糙的指腹無意間擦過一次羽季冰涼的手背,沉聲開口:
「既然看出破綻,那就給本官盯緊了。這筆帳,等回到大營,本官要讓那些吃裡扒外的東西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做完比較緊急必要的事後,羽季還是忍耐不住了,她不管裴錚的阻止,強硬地為他包紮不斷滴血的右肩。
粗糙的牛皮靴在凍土上猛地一頓,裴錚本能地要揮臂隔開那隻直直湊過來的手,卻在觸及那道毫無退縮的目光時生生僵在原地。右肩處被血水浸透的布條因外力拉扯而傳來皮肉撕裂般的劇痛,他卻連眉頭也未曾多動一下,只是那張線條冷硬的面龐瞬間覆上一層寒霜。
「放肆。」低沉的叱罵從牙縫裡狠狠擠出,帶著幾分被公然冒犯的惱怒與連自己也說不清的心慌。
他那隻厚重的大掌在半空中懸了片刻,終究沒能狠下心把人推開,任由那隻略顯冰涼的手指再次覆上他的傷處。四周殘存的精銳與輜重兵正在遠處整理殘局,這片昏暗的石壁陰影成了兩人之間無法言說的密閉空間。
溫熱的指腹不經意擦過因緊繃而隆起的肌肉,羽季毫不在意那駭人的血跡,動作俐落地拆開凝固的舊布條。
裴錚高大的身軀因這股過分親密的接觸而徹底僵硬,粗重的呼吸全數砸在羽季髮頂。他死死盯著那張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的認真面容,胸膛內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碎肋骨。軍需官的威嚴在此刻形同虛設,他只能從牙縫中擠出沙啞的警告:
「本官的傷用不著妳一個新兵來多管閒事⋯⋯再敢自作主張,信不信本官立時將妳關進禁閉室?」話雖如此,他那條受傷的手臂卻配合地微微下沉,任由她將新的布條一圈圈纏緊。
「等我給你包紮完再關⋯⋯」
那句帶著幾分頂撞意味的低語撞進耳膜時,裴錚喉頭猛地一梗,像是被塊冰雪噎住。他高大的身軀因這句膽大包天的回話而微微一震,平日裡令全軍上下聞風喪膽的軍需官,此刻竟被一個新兵堵得啞口無言。
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把胸口那股翻湧的怒意與莫名其妙的悸動壓了下去,那雙黑沉的眸子死死盯著眼前之人沾滿灰塵的髮旋。
這膽子當真是被自己縱容出來了。裴錚在心底無聲地唾棄著自己的失控,卻又悲哀地發現,羽季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非但沒讓他動用軍法,反而像一根羽毛在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輕輕搔了一下。
肩頭處新纏上的布條雖然手法依舊笨拙,卻紮得極為結實,有效地止住了不斷滲血的傷勢。
「⋯⋯反了妳了。」裴錚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聲音沙啞得近乎囈語,帶著掩飾不住的狼狽。
四周殘存的勒勒車輪仍在吱呀轉動,遠處前鋒營的火把將黑風口峽谷照得忽明忽暗。他任由那雙冰涼的手在自己胸前打完最後一個死結,厚實的手臂卻在羽季直起身子的瞬間,不著痕跡地向外擴開半寸,既沒有真正將人推開,又死守著最後一絲理智的底線。
當最後一絲布結落定,裴錚終於找回了身為長官的威嚴。他粗魯地抬起未受傷的那條手臂,大掌毫不客氣地扣住羽季的後頸,將人強行按向自己身側,用低沉得可怕的嗓音冷冷警告:「包紮完了就給本官閉上嘴。再敢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信不信本官立刻把妳調去前線最前頭清掃馬廄?」
「嗯。」羽季拿著名冊再繼續做著清點輜重的工作,但她一點也不相信裴錚會真的責罰她。
那聲輕描淡寫的應答夾雜著幾分篤定的縱容,像一根無形的羽毛徹底撥亂了裴錚向來古井無波的心弦。他高大的身軀在原地僵了半晌,黑沉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惱羞成怒的錯愕。
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蛋子,如今竟學會掌控他的軟肋了。那種「料定他絕不會動真格」的肆意態度,讓裴錚胸口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熱血再次毫無章法地亂竄。他咬緊牙槽,硬生生把一句到嘴邊的嚴厲斥責嚥了回去,隻用那隻完好的左手狠狠捏了捏眉心,極力維持著身為軍需官最後的威嚴。
周遭的呼嘯風聲依舊猛烈,松明火把在夜色中劈啪作響,殘存的玄甲兵與運糧隊正在緊張地搬運物資。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雜念壓進眼底,邁開步伐重新回到羽季身側半步之遙的距離。
他沒有說話,只用自己魁梧挺拔的身軀築起一道堅實的壁壘,將崖壁縫隙灌入的冰冷狂風替羽季擋得密不透風。目光低垂之處,正好看見那雙纖細靈巧的手指借著微弱的光芒在羊皮名冊上飛快翻動,一筆一劃地校對著那些見不得光的物資漏洞。
「看清楚了,這筆黑帳若漏了半個字,回營後有妳好受的。」裴錚從鼻腔裡冷哼出一聲,嗓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欲蓋彌彰的威脅意味。
然而那語調裡殘存的煞氣早已如同冬日初雪般消融大半,只剩下一種連他自己都快壓抑不住的無可奈何。他抬起頭,目光冷冷掃向四周,一邊隨手將一件厚重的狼皮大氅往羽季肩頭一披,動作粗魯卻透著一絲笨拙的體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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