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3日 星期日

《代父從軍》28 沒大沒小

遠處敵陣中心猛地騰起一聲震耳欲聾的歡呼,伴隨著敵軍帥旗的轟然倒塌,宣告著這場夜襲的終結。陸景爍那柄沾滿鮮血的銀槍在火光中高高挑起敵將首級,狂熱的喊殺聲如潮水般退去,隻留下殘存的風雪呼嘯著刮過焦黑的凍土。

裴錚冷冷地凝望著遠處那片漸漸平息的戰場,繃緊的下頷線透出極度的冷硬。他自然聽見了那群玄甲騎兵傳來的捷報,更清楚那個素來張揚跋扈的世家副將在取得首功之後,下一刻便會策馬直奔此處來尋找眼前之人。

這種預感像一根細密的小刺扎進心底,激起陣陣陰暗而煩躁的排他欲。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高大的身軀幾乎將羽季整個人擋在身後,用行動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哼,算那群莽夫命大。」裴錚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冷嗤,壓下右肩包紮處因肌肉緊繃而傳來的陣陣刺痛。他迅速將羽季手中還未合上的羊皮名冊一把奪過,粗糙的指腹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指尖,語氣裡夾雜著幾分刻意掩飾的冷冽:「敵陣已破,殘餘的鼠輩不足為懼。但妳也別想借機偷懶,把這堆爛攤子收拾乾淨。」

話音未落,遠處雪霧中便隱約傳來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夾雜著陸景爍那特有的、帶著狂喜與急切的高聲呼喊。裴錚的眼神瞬間沉入冰窖,他反手將佩劍往地上一頓,冷冷瞥了一眼身旁之人,低沉的嗓音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意味砸向羽季:

「聽見沒有?管好妳的眼睛,待在原地不許亂動。要是讓本官看見妳往那邊多瞟一眼,信不信⋯⋯」


羽季的目光卻直直地望著陸景爍威風的模樣,她心中一直懸掛的大石總算落下,他們都盡力地完成彼此各自的任務。

裴錚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鎖住身旁之人,自然將那雙望向遠處、因塵埃落定而微微舒展的眼睫與放鬆的唇角盡收眼底。那種劫後餘生的安心,竟是因為看見了遠處那個騎在馬上耀武揚威的世家子弟。

一股近乎窒息的酸澀與暴烈怒火在胸腔內橫衝直撞,他搭在佩劍劍柄上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起森然白意,右肩剛包紮好的傷口彷彿也因這股情緒的劇烈起伏而再次滲出溫熱的血水,浸透了新換上的布條。

他冷笑一聲,高大的身軀往前重重一壓,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將那道令人刺目的視線擋得密不透風。周遭殘存的馬蹄聲與士兵的喧嘩在此刻彷彿都退潮般遠去,耳邊只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

「好看嗎?」裴錚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三個冰冷的字眼,嗓音低沉得如同裹挾著北疆的寒冰。他伸出厚實的大掌,不輕不重地扣住羽季的肩膀,將那張沾滿灰塵的面容強行掰向自己,黑沉沉的鷹眸裡翻湧著讓人心驚的暗流:

「任務還沒結清,少在那裡給本官魂不守舍。真覺得前鋒營那群莽夫的刀槍比軍需處的帳本好看,本官現在就成全妳,把妳打包送去前線當個衝鋒陷陣的步卒,看妳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那雙清明而毫無畏懼的眼眸迎上來時,裴錚扣在羽季肩頭的手指猛地一僵,掌心下單薄的骨骼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他原本蓄勢待發的冷厲訓斥生生卡在喉嚨裡,化作一聲極其乾澀的吞嚥。

那裡面的平靜與一閃而過的安全感,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卻又像火星落入乾柴,激起更深沉的漣漪。他怎麼也沒想到,在經歷了方才那場險象環生的廝殺後,這小兵眼底映出的不只是遠處的捷報,還有他自己。

心底某處築起的銅牆鐵壁在一瞬間潰不成軍。裴錚狼狽地別開視線,鷹隼般的眸光落向遠處殘雪覆蓋的凍土,不敢再對上那雙過於坦蕩透亮的眼睛,彷彿只要多看一息,自己心底那些見不得光的獨佔欲和畸形的情愫就會被徹底剝開曬在陽光下。

他粗魯地收回那隻懸在半空的大手,有些不自然地握拳抵在唇邊重重咳嗽一聲,試圖掩飾眼底翻湧的狼狽與慌亂。呼吸之間,全都是羽季身上混合著硝煙與淡淡皂角的氣息,攪得他五臟六腑一陣翻騰。

「⋯⋯少在那裡自作多情。」沙啞低沉的嗓音裡透著幾分惱羞成怒的乾巴巴,再沒有方才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反倒像是一隻亮出爪子卻無處施力的猛獸。

周遭的喧囂在此刻彷彿退得極遠,殘存的松明火把在寒風中劈啪作響,橘紅的火光映照在他緊繃而線條分明的側臉上。他眼睜睜看著羽季不再理會他的氣急敗壞,神色自然地低下頭,重新將注意力落回那本沾了血污與灰塵的羊皮名冊上,纖細的手指在夜風中翻動著泛黃的紙頁。那種專注而認真的模樣,竟讓裴錚心頭莫名生出一股酸澀而隱秘的柔軟。

他暗自咬緊大臼齒,在心底狠狠唾棄自己竟因一個同袍的眼神而徹底亂了方寸,卻又控制不住地再次往前邁了半步,用高大魁梧的身軀將所有可能掠過夜風的寒意替羽季擋得密不透風。右肩剛包紮好的傷口因這個動作微微牽扯,滲出絲絲溫熱的刺痛,他卻恍若未覺,隻死死盯著那串認真核對的字跡。

「核對仔細了。」他終究是沒再說出半句重話,只是語氣放緩了幾分,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無奈。「若再有半處疏漏,回營後有妳好受的。」


沉悶的馬蹄聲裹挾著殘雪碾碎凍土,由遠及近地在輜重區外急停。陸景爍翻身躍下純血烈馬,身上那件玄色戰袍還帶著戰場上濃烈刺鼻的敵血腥氣,一雙桃花眼在松明火把忽明忽暗的跳躍光影中精光四射。

他完全無視周遭輜重兵慌亂的行禮,目光精準地越過翻倒的勒勒車與成堆的箭矢箱,筆直地鎖定在羽季身上。那張唇紅齒白的俊顏上瞬間揚起一抹劫後餘生的痞笑,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跨了過來。

「好小子,命挺硬啊,竟然真叫你給挺過這關了!」陸景爍人未到聲先至,熱情洋溢的嗓音夾雜著一場惡戰過後的狂放與興奮。他幾步跨到羽季跟前,上上下下將人仔細打量了一遍,確認她身上除了狼狽並無大礙後,修長的臂膀猛地一伸,極度自然地便要往羽季削瘦的肩膀上勾過去,語氣透著毫不掩飾的親暱與炫耀:「剛才黑風口正面撕開時,本將軍在馬背上回頭,還真怕你被冷箭給戳穿了。怎麼樣,沒嚇得腿軟吧?」

那隻剛沾過敵血的手眼看就要搭上羽季的肩膀,一旁的裴錚面色陡然陰沉得如同數九寒冬的冰川。一股暴烈而陰暗的排他欲直衝腦門,裴錚連半點遲疑也無,魁梧如山的身軀猛地向右一擋,右手如鐵鉗般精準無誤地扣住陸景爍的手腕,硬生生將那隻不規矩的胳膊在半空中狠狠截了下來。兩股沉重的內勁在暗中無聲碰撞,空氣中彷彿有冰屑被震得四散飛揚。

四周原本正在搬運物資的輜重兵見狀,紛紛倒吸一口涼氣,自覺地抱著箭箱退開數丈遠,大氣都不敢喘一聲。裴錚那張冷硬的面龐上覆滿寒霜,鷹隼般的眸子裡翻滾著毫不加掩飾的敵意與森冷警告。

他那條剛包紮好的右肩因這番突如其來的肌肉緊繃再次滲出刺目的血水,迅速將新換上的布條染成暗紅,卻被他用過人的意志力死死壓制住,挺直的脊背如同一柄剛出鞘的玄鐵長劍,將羽季徹底隔絕在自己的庇護範圍之內。

陸景爍挑起眉梢,收回被扣住的手腕,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裴錚那副如臨大敵的姿態,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裴錚滲血的右肩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充滿挑釁的弧度:

「裴大人身為主掌全軍物資與調度的軍需官,倒是對一個隨行文書格外盡心盡責。本將軍不過是關心同袍生死,難不成還要先跟裴大人遞摺子請示不成?」


羽季憂心忡忡地看著裴錚在滲血的右肩,輕聲對陸景爍喊:「哥哥⋯⋯」

陸景爍聽見那聲柔軟的稱呼,桃花眼裡的銳利瞬間化開,唇角的笑意擴大成縱容的弧度。他全然不理會裴錚那張宛如鍋底般的黑臉,順勢收回被扣住的手腕,反而向前邁了一步,極其自然地隔開了裴錚與羽季之間的距離。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在羽季的羊皮襖上彈了彈灰塵,嗓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溺:「行了,別用那種眼神瞅著個受傷的黑臉鬼。走,哥哥帶你去後方的營帳烤火喝烈酒,這裡風大,當心凍壞了身子。」

裴錚的胸口劇烈起伏,右肩再次裂開的傷口淌出溫熱的血,迅速浸透了玄色公服。他沒有像先前那般粗暴地動手阻攔,而是冷冷地收回手,反手從腰間抽出帶有主帥印信的銅牌,那股肅殺的氣場在寒風中瀰漫開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薄唇勾起一抹極度冰冷的弧度,嗓音沉得如同淬了冰:

「陸副將好大的威風。但別忘了,這名新兵當下的職責是協助軍需處覆核箭矢損耗。未得本官准許,任何人不得以私情將人調離崗位。」

空氣中的火藥味瞬間凝固。陸景爍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迎上裴錚那雙佈滿陰霾的鷹眸,正要開口反擊,卻見裴錚已經冷冷地將目光轉向羽季,那眼神裡不帶一絲溫度,卻帶著不容抗拒的重壓:

「還是說,妳也想跟著陸副將去喝酒吃肉,連這堆人命關天的帳本都不管了?」


「哥哥⋯我們回去再慶祝吧,我先盡我份內之事。」羽季柔聲向陸景爍說,她看著裴錚右肩滴落在地下的血,很擔心裴錚再動怒或做大動作。

陸景爍微微一愣,隨即發出一陣低笑。他那雙多情的桃花眼裡盛滿了對羽季的縱容,無奈地搖了搖頭,收回了原本想攬過去的手:「行,聽你的。哥哥先把前線的殘局收尾,等回大營再給你慶功。不過⋯」他意有所指地斜睨了一眼旁邊臉色黑如鍋底的裴錚。「某些人要是再擺官威,你隨時來前鋒營找我。」

語畢,陸景爍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策馬帶著親兵轉身馳向遠方。

四周重新恢復了一片夾雜著血腥味的死寂。裴錚死死盯著那滴順著公服下擺不斷砸落地面、在積雪上綻開暗紅血點的痕跡,又迎上羽季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睛。

胸腔內翻騰的狂躁與妒意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滾燙情緒擊碎,震得他指骨發疼。他緊咬著發白的下頷,極力忽視右肩處傳來的陣陣撕裂劇痛,試圖用冷硬的外殼重新將自己包裹起來。

「⋯⋯用不著妳假惺惺地擔心。」裴錚從牙縫裡狠狠擠出這句話,嗓音沙啞得厲害,卻再也找不出半點先前的威嚴。「既然選擇留下來,就把心思全放在正事上。這筆帳要是再出半點差池,本官絕不輕饒。」


冰冷的夜風夾雜著細雪掠過裂開的布帛,羽季第三次將手指探向那處血肉模糊的右肩時,裴錚高大挺拔的身軀狠狠震了一下。

「大人⋯別再亂動了⋯⋯」

那種近乎執拗的溫柔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開他用軍紀與威嚴築起的厚重甲冑。他張了張嘴,乾裂的薄唇動了動,卻硬生生將一句「放肆」吞回腹中,連指節都因過度隱忍而泛白。

傷口處湧出的溫熱血水順著冰冷的玄鐵護心鏡邊緣淌下,黏膩的觸感不斷提醒著他失血帶來的暈眩,可這一刻,他所有的注意力全數被肩上那雙微微顫抖卻無比堅定的手掌攫取。他從未見過哪個底層新兵敢在一夜之間三番兩次違抗軍需官的命令,更不用說像這樣毫無保留地將擔憂展露無遺。

「⋯⋯胡鬧。」裴錚從緊咬的牙關裡迸出兩個模糊不清的字眼,嗓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狠狠磨過。他本能地想抽身後退,卻在對上那張寫滿心疼的清秀面容時,雙腳像生了根似地釘在凍土上。

胸腔深處翻騰的異樣熱流幾乎要將理智灼燒殆盡,他死死扣住身側的劍柄,腦海中閃過無數荒謬的念頭——自己究竟是染上了什麼見鬼的毛病,為何竟對一個同袍生出這種連正眼審視都覺得罪孽深重的眷戀?

遠處的營地燈火明滅,四周只剩下風雪呼嘯的聲響。裴錚最終放棄了無謂的掙扎,任由那條受傷的手臂垂在身側,高大的陰影將羽季整個人密不透風地籠罩在風雪之外。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冰冷空氣,閉了閉眼,用低得幾乎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啞聲道:

「⋯⋯若是再胡鬧,本官真的會把妳關進大營禁閉室裡反省。」


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在北疆大營上空,黎明前的寒意彷彿要將身體凍結。數百名玄甲騎兵與勒勒車隊在營門前緩緩停駐,鐵甲與冰碴摩擦的噪雜聲逐漸歸於沉寂。厚重的木質營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被守夜計程車卒合力推開。

裴錚率先策馬跨過門檻,烏蹄戰馬噴出一團白霧。他翻身下馬的瞬間,右肩處早已凝固又再次裂開的傷口猛地一扯,鑽心的刺痛順著神經直竄腦門,逼得他冷峻的眉峰狠狠蹙起。他強行穩住魁梧的身形,玄鐵護心鏡在晨光裡泛著冷冽的光澤。

目光本能地朝右側望去,見那道纖細的身影正笨拙地從瘦弱馬背上滑下來,落地時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踩到冰坑。

裴錚藏在厚重牛皮手套裡的掌心猛然收緊,幾乎將韁繩勒斷,心底湧上一股混雜著心疼與自我唾棄的煩躁。他怎麼也無法理解,自己堂堂軍需官,為何會對一個新兵的每一步動作都如此牽腸掛肚。

那種見不得光的獨佔欲像藤蔓般在胸腔深處瘋長,逼得他不得不移開視線,用加倍冷硬的嗓音來掩飾幾近失控的心緒:

「手腳俐落點,回營了還想裝模作樣到什麼時候?」裴錚冷哼一聲,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與緊繃。他大步流星地穿過營區交錯的帳篷,靴底在結了厚冰的凍土上踏出扎扎悶響。

四周的巡邏隊舉著松明火把迎面走過,火光照亮了他緊繃而線條分明的側臉。他刻意放緩了沉重的步伐,確保身後那道腳步聲沒有被拋遠,同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隨時可能出現的眼線與異動。

兩人一前一後掀開軍需大帳的厚重氈簾,昏黃的油燈殘焰在桌案上無力地跳動,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墨香與陳舊羊皮紙味。裴錚反手將氈簾緊密地放下,將外界的風雪與探究的目光徹底隔絕在外。他轉過身,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壓迫感逼近桌案,右手探向領口,粗暴地扯開早已被血水凝固的公服結扣,鷹隼般的目光直勾勾地鎖定在羽季懷中那本染血的名冊上。

「把那本帳冊放下。」裴錚沉聲開口,目光在對方略顯蒼白的臉龐上短暫停留,隨即移開。「天亮之前,我們得把左翼箭矢的帳目重新核定,否則上頭怪罪下來,誰也擔不起這責任。」


「大人⋯這邊交給我來吧,您先去找軍醫處理右肩的傷。我會重新核定好帳冊,讓您回來後檢查的。」

裴錚的眉頭因這句過於溫軟的勸說而猛烈一跳,高大的軀體在沉重的桌案前微微晃動了一下。

失血過多帶來的暈眩感像潮水般一陣陣上湧,冰冷的寒意順著腳底直往天靈蓋竄,但他硬生生咬牙將脊背挺得筆直,絕不肯在眼前這名瘦弱的新兵面前露出半點頹態。右肩處不斷擴大的暗紅血漬散發著沉重的鐵腥味,透過冰冷的玄鐵護心鏡邊緣滲透出來,將本就冷峻的面容襯得更加蒼白而肅殺。

「本官的傷勢還輪不到妳來置喙。」他沙啞的嗓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堆滿卷宗的木桌邊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彷彿要將實木捏碎。

帳內昏黃的油燈殘焰在細風中猛地一晃,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凌亂。裴錚深邃的眸光死死鎖定在羽季那張寫滿擔憂的臉龐上,心底翻湧的狂躁與隱秘的疼惜激烈交戰。

他比誰都清楚這傷口需要立刻清創止血,但在這查出軍需帳目內鬼的關鍵時刻,他絕不可能踏出這座大帳半步。若此時離去,這本染血的名冊一旦落入有心之人手中,眼前這人隨時可能因身分敗露而粉身碎骨。

他強行壓下喉頭湧上的血氣,帶著一身逼人的寒氣朝前踏出半步,高大魁梧的身軀幾乎將羽季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草藥與對她身上淡淡的氣息,這種近乎失控的貼近讓裴錚的呼吸微微一窒。他近乎貪婪地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眸,胸口卻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軍務當前,少給本官扯這些有的沒的。」他冷冷地抬起左手,一把按住那本羊皮名冊的邊角,語氣透著不容抗拒的冰冷。「要麼坐下來一起核對,要麼給本官安靜待著,別妄想支開本官去找甚麼軍醫。」


「還是您想我扶著您去找軍醫呢?」羽季仰頭看著裴錚眨眨眼說。

這句話像一記淬了毒的重錘,狠狠砸在裴錚那根緊繃到極點的神經上。他魁梧的軀體猛地一晃,粗糙厚重的軍靴在冰涼的地面上錯開半步,險些把厚重的木製桌案壓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讓一個瘦弱的新兵攙扶自己去軍醫大帳?這在規矩森嚴的北疆軍營裡簡直是荒謬絕倫的僭越。可當他迎上那雙清澈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目光時,喉嚨深處竟一時噎住,那些平日裡倒背如流的軍法條例瞬間飛得無影無蹤。

他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掌在桌緣狠狠收緊,指節因為失血過多而泛起慘淡的青白。右肩處皮肉撕裂的尖銳痛楚隨著急促的呼吸一次次衝擊著緊繃的神經,但他心底生出的恐慌卻遠超肉體的折磨。

那是對自身失控的畏懼——他害怕只要自己順水推舟地接受了這份溫柔,眼底那股連自己都感到陌生而罪孽的滾燙渴望就會徹底破土而出,將兩人好不容易維持的長官下屬界線焚燒殆盡。

「放肆!」裴錚從乾澀的喉間硬生生擠出一聲低吼,聲音裡卻莫名透著幾分色厲內荏的慌亂。他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逼人的壓迫感往前傾壓,幾乎將羽季整個人納入自己散發著濃烈鐵腥與寒意的陰影中。「本官堂堂七尺男兒、一營之長,需要在這裡讓妳一個新兵拉扯?這種話傳出去,老子的面子往哪擱?」

話音剛落,他那條受傷的右臂便因這番激烈的動作而劇烈一抽,鑽心的劇痛逼得他悶哼一聲,高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前傾斜,幾乎要將整個人的重量壓在桌案上。

昏黃的油燈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極長,空氣中迴盪著兩人交錯的急促呼吸。裴錚死死盯著羽季近在咫尺的面容,心跳如狂亂的戰鼓般在肋骨間瘋狂衝撞。他一生殺伐果斷,從未對任何人妥協過半步,卻在這一刻徹底敗給了她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擔憂。

那種隱秘的依戀像是一把無形的枷鎖,將他所有冷硬的防備勒得粉碎。裴錚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吐出最後一絲威嚴,語氣雖冷,卻再也找不到半點殺伐之氣:

「⋯⋯閉嘴。帳目還沒理清,誰也不許提走開的事。妳要是真有閒工夫操心這些有的沒的⋯⋯」他粗重的吐息全數灑在羽季耳際,帶著近乎繳械投降的狼狽。「就給本官老實把筆拿穩,把這筆爛帳算清楚。」


羽季不由分說地把裴錚推出軍需大帳,作勢要攙扶他去找軍醫。

冰冷的風雪毫無預兆地從掀開的氈簾縫隙中狂暴灌入,將帳內殘存的濃重墨香與炭火餘溫瞬間撕碎。裴錚萬萬沒料到羽季竟敢真的動手,那股突如其來的推力夾雜著不容抗拒的強硬,硬生生將他魁梧的身軀撞得向後踉蹌了整整兩步。

牛皮靴底在鋪滿碎冰與殘雪的凍土上擦出一道刺耳的乾澀摩擦聲,右肩處本就勉強止血的創口因這記外力拉扯再次撕裂,滾燙腥甜的血水順著精鋼護心鏡的邊緣急速下淌,瞬間將整條玄色袖口徹底浸透。

裴錚自喉間低吼出聲,英挺如刀削般的劍眉緊緊鎖成一個死結,本能地想要揮臂甩開那隻橫在自己腰間、強行將他架住的手臂。「妳⋯⋯簡直放肆到無法無天!」

身為執掌全軍輜重的軍需官,當著北疆大營隨時可能巡邏而過的數千弟兄面,竟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瘦弱新兵蛋子連推帶拉地弄出營帳,這簡直是把他的威嚴與面子踩在泥地裡摩擦。

然而,連續失血帶來的強烈暈眩感如潮水般一陣陣上湧,將他引以為傲的體力與防線無情剝離。那截隔著粗布短打與厚重羊皮襖傳遞過來的掌心溫度,透過冰涼的布料死死烙印在裴錚緊繃僵硬的肋骨上,他那顆向來古井不波的心臟在胸腔內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高大的身軀在呼嘯的寒風中僵持了數息,最終在羽季那股透著固執的蠻勁面前節節敗退,不得不將大部分沉重的體重微微倚靠在那個看似單薄卻異常穩固的肩頭上。

四周是一片黎明前沉酣的死寂營區,遠處雪地裡偶爾傳來更夫沉悶的梆子聲與巡邏隊靴底踩碎冰渣的喀嚓聲,裴錚咬緊泛白的下頷,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右肩火辣辣的劇痛。

空氣中迴盪著兩人交錯的急促喘息,那種越界的情感在冰冷的風雪中悄然發酵,燙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死死盯著前方通往軍醫大帳的雪路,薄唇緊抿成冷硬的直線,聲音沙啞得近乎咬牙切齒。「給本官⋯⋯立刻鬆手⋯⋯回頭定要讓妳這小子吃不了兜著走⋯⋯」


羽季這才放手。「大人⋯快去處理好傷口⋯我等你回來喲⋯⋯」

那句拖長了尾音的調笑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毫無預兆地狠狠燙在裴錚冷硬的耳根上。他整個人猛地僵在冰天雪地裏,連右肩傷口皮肉撕裂的劇痛都在這一刻被那股直衝腦門的滾燙熱流生生壓了下去。古銅色的粗糙頸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抹可怖的暗紅,若非四周籠罩在黎明前昏暗的陰影中,這副心神失守的狼狽相早已被營地裡四處巡邏的衛兵看個精光。

他那張平日裡不怒自威的冷峻面龐此刻扭曲得有些僵硬,刀削般的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數下,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那聲輕佻的語氣就像一根羽毛,精準無誤地搔在心防最脆弱的地方,把好不容易築起的軍紀防線撩得支離破碎。

他堂堂正正的北疆軍需官,何曾被人這般肆無忌憚地戲謔過,偏偏對象還是個生死與共、身形遠比自己矮小的同袍新兵。

心底那股荒謬至極的念頭再次翻江倒海般湧上來,伴隨著陣陣窒息的恐慌——難不成自己真對一個下屬動了不該有的心思?這種認知讓向來剛正不阿的他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卻又在心底最深處湧起一股難以自拔的貪戀。

「⋯⋯滾回帳子裡去!」裴錚咬牙切齒地從乾澀的喉間擠出一聲低吼,聲音沙啞得像要滴出血來,透著一股色厲內荏的慌亂。「誰准妳在營地大放厥詞!等本官包紮完回來,看怎麽收拾妳這膽大包天的混帳東西!」

他猛地收回手臂,狼狽地避開那道過於灼熱的視線,不是因為厭惡,而是怕再待下去自己會忍不住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控。

粗糙厚重的牛皮靴底在凍土上重重一頓,他強行壓下胸口的氣血翻湧與排山倒海的悸動,挺直那具傷痕累累的高大軀幹,頭也不回地朝不遠處散發著草藥苦香的醫官帳篷大步走去。

寬大的玄色衣擺在呼嘯的寒風中獵獵作響,每一步都牽扯著右肩翻卷的血肉,痛徹心扉,卻怎麽也壓不下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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