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藥大帳內瀰漫著劣質烈酒與乾草燒焦的刺鼻氣味。隨軍醫官沈著臉將一把剛在炭火裡炙烤過的鐵鉤探入皮肉,俐落地縫合翻卷的創口。
裴錚坐在木凳上,大半邊玄色公服被剝落至腰際,結實的古銅色胸膛上佈滿刀痕與舊傷。他連眉頭也未曾多皺一下,任由冷汗順著稜角分明的輪廓滾落,砸在沾滿血跡的軍靴上。他的腦子裡卻全是不遠處那座軍需大帳,以及那個敢公然挑釁自己的單薄身影,唯恐羽季在自己離開的短暫片刻遭到暗算。
「裴大人,這右肩的傷若再裂開第三回,神仙也保不住你這條手臂了。」醫官冷冷地收回染血的銀針,隨手抓了一把灰白色的刺痛止血散胡亂拍在潰爛的創口上,包上厚厚的白布。
裴錚根本懶得理會醫官的挖苦與抱怨,隨手扯過一件乾淨的玄色布衫套在身上,甚至來不及繫好胸前的盤扣,便霍然起身跨出大帳。
黎明前的寒風夾雜著細碎冰晶刮過剛縫合的傷處,帶來一陣鑽心的麻木與刺痛,他卻像毫無所覺般邁開大步折返。遠處的天際泛起一抹鉛白的微光,霜雪將整座北疆大營覆上一層慘淡的銀裝。
三步並作兩步掀開厚重的氈簾,帳內昏黃的油燈已經燃盡了一半,殘留的燈芯在燈油中發出微弱的劈啪聲。裴錚帶著一身尚未散去的草藥苦香與凜冽的殺氣踏入帳中,目光瞬間鎖定在桌案前那道纖細而緊繃的身影上。羽季正借著微弱的殘火,一字一句聚精會神地核對著那本染血的名冊,連他靠近的急促腳步聲都未曾察覺。
「查出端倪了?」裴錚低沉沙啞的嗓音驟然打破了帳內的死寂,右手下意識按在腰間冰冷的劍柄上,鷹目微眯。「那些躲在暗處吃裡扒外的蛀蟲,可有露出半點馬腳?」
羽季將最後一頁的幾個項目都核對完後,然後把那本名冊推到裴錚面前。「我已核對完,再請大人看看是否有誤。」
粗糲的指腹搭上羊皮紙邊緣,發出沙沙的輕響。裴錚沒有立刻應聲,而是將沉重的木凳拉近桌案坐下。剛縫合的創口因些微動作而牽扯出悶痛,他卻連眉梢也未曾動彈半分,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一串串重新輈定、字跡工整卻透著幾分凌厲的數字。
天色徹底亮透,帳外的號角聲撕裂了黎明的薄霧,遠處營區漸漸喧鬧起來,而這方寸木桌上的氣氛卻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強弓。
「做得倒挺快。」他從喉間擠出一聲極淡的評價,嗓音低沉沙啞。目光落在那幾處被重點圈出的墨跡上——左翼箭矢損耗率從三成硬生生被低報成五成,這中間的數目差額足以武裝一個精銳小隊。若非這本沾了血的名冊被羽季逐條抽絲剝繭地核對,後方輜重處乃至前鋒營在下一場惡戰中,絕對會因為關鍵物資匱乏而陷入絕境。那些藏在軍中、企圖藉刀殺人的黑手,終於在這一頁泛黃的紙張上露出了馬腳。
裴錚抬起眼簾,深邃的黑眸直直撞進那雙沉穩而清明的眼眸中。羽季神色間不見半點熬夜的疲憊,反倒透著一股令人側目的果決。他心底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賞,卻硬生生被軍中嚴苛的規矩壓了下去,轉而化作一抹公事公辦的冷峭。
他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被血水模糊的簽印,沉聲分析道:「看見這裡沒有?這枚殘缺的火漆印記,分明是後勤營主事才能動用的私章。這幫吃裡扒外的蛀蟲,為了掩蓋黑帳,竟敢拿前鋒營弟兄的命去填。」
帳內的殘燈冒出一縷青煙,晨風透過氈簾縫隙灌入,吹得案卷沙沙作響。裴錚將名冊合上,高大的身軀霍然起身,玄色公服隨之獵獵作響。
他反手將腰間的長劍扣緊,周身散發出令人膽寒的鐵血煞氣。「既然帳目已經對實,這條線索就斷不了。妳留在帳內看守卷宗,本官現在就去把人提來。」
裴錚剛邁出兩步,靴底踩在覆霜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身後那道沉靜而帶著無言牽掛的目光如實質般烙在背心,硬生生扯住了他急欲拔劍殺人的腳步。
他高大的身形在厚重的氈簾前猛地一頓,搭在劍柄上的五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右肩剛癒合的創口被這突兀的停頓牽扯,一股微溫的血氣再次滲透裏層的白布,但他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只是霍然回過頭去。
晨光透過縫隙灑落,將羽季清秀的面龐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像一根無形的絲線,死死纏繞住他向來冷硬如鐵的心緒。他暗自咬緊牙關,將喉頭湧上的腥甜硬生生吞了回去。
在這個殺伐決斷、見慣生死的軍營裏,他習慣了冷眼旁觀與算計背叛,卻從未想過會被一個身形瘦弱的新兵用這種眼神相待。那種沉甸甸的在乎,比任何厚重的軍令都更具重量,甚至讓他在殺伐之氣外多了一層莫名的牽掛。
「給本官把門看好了。」裴錚壓低了嗓音,語調裏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卻夾雜著一絲連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沙啞與妥協。「若有人敢趁本官不在時靠近這座大帳半步,格殺勿論。這本名冊是咬死那群蛀蟲的唯一憑證,妳給老子護好了,少一頁唯妳是問。還有⋯⋯自己給我在這待著,哪都不許去。」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猛地掀開厚重的氈簾大步跨入清晨的寒風中。玄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霧氣彌漫的大營主道上,只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靴音與帳內尚未散盡的冰冷肅殺。
陸景爍剛和前鋒營主將一起向主帥報告完黑風口夜攻的戰報,正從主帳走出來,他的目光射向西側,想著要順道接羽季一起回前鋒營。
當陸景爍的腳才踏上軍需大帳外的凍土,一聲急促而尖銳的驚呼便硬生生撞碎了清晨的寂靜。他那雙向來漫不經心的桃花眼瞬間冷凝,甚至來不及細想,右手已本能地扣住腰間佩劍的柄端,粗暴地一把掀開厚重的氈簾衝了進去。
入眼的畫面讓他的血液在一瞬間直衝腦門——一名身形魁梧卻面目陰沉的黑衣刺客,正背對著帳口,手中那柄淬了寒光的短刃帶著殘忍的殺意,直直朝著正死死護住懷中名冊的羽季劈砍而下。那凌厲的風壓甚至將桌案上的殘卷吹得漫天飛舞。
「找死!」陸景爍自喉間迸發出一聲暴怒的低吼,聲調因極度的驚怒而顯得有些沙啞。他腳下重重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頭暴怒的獵豹般猛撲上前,腰間長劍出鞘的瞬間帶起一抹森寒的銀輝,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直取刺客的後心要害。
那黑衣刺客原本得手在即,卻未料到外頭會突然闖入援手。感應到身後致命的勁風,刺客不得不硬生生收回劈砍的動作,就地狼狽地一個驢打滾,險險避開了這穿心刺骨的一劍。短刃在地面的凍土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激起一片冰碴。
刺客反應極快,翻身而起的一瞬間,手腕猛地一抖,數枚淬了劇毒的梅花針呈品字形呼嘯著射向陸景爍的咽喉。陸景爍神色不變,眼底閃過一絲狠戾,手中長劍挽起一團密不透風的劍花,只聽幾聲清脆的叮噹脆響,毒針全數被凌空擊落,深深釘入身後的木柱中。
狹窄的大帳之內頓時劍氣縱橫,殘破的桌椅木屑橫飛,陸景爍穩穩橫劍擋在羽季身前,精悍的軀體緊繃如鐵,生生將所有的危險隔絕在外。他那張俊美的面龐此刻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桃花眼裏哪裏還有半分平日裏的玩世不恭,只剩下刺骨的殺意。
刺客見一擊不中,且外頭已隱約傳來巡邏隊迅速逼近的腳步聲與呼喊聲,知曉大勢已去。他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竟從懷中狠狠掏出一枚黑色的煙霧彈,猛地往地上一砸。
砰地一聲悶響,濃烈刺鼻的黑煙瞬間在大帳內炸開,滾滾濃煙伴隨著硫磺味將視線徹底吞沒。黑衣刺客借著煙霧的掩護,身形一晃便欲朝著被撕裂的帳縫外逃竄。陸景爍怒喝一聲,不退反進,手中長劍破開濃煙直刺而去。
寒風呼嘯,靴底踩在覆霜的凍土上發出乾脆的碎裂聲。裴錚大步流星地穿行於北疆大營錯綜複雜的主道上,挺拔如松的身軀裹挾著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他原本正要直奔後勤副使的營帳,親手將那隻敢在軍需帳目上動手腳的蛀蟲揪出來碎屍萬段。右肩剛縫合的創口因劇烈的步伐而再次拉扯開來,黏膩的溫熱血水迅速滲透了內層白布與玄色外衫,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全部心神都放在如何徹底肅清內鬼以維護大局上。四周巡邏的精銳士卒遠遠望見這位軍需官大人的冰冷神情,紛紛噤若寒蟬地避開,生怕觸了這個煞神的霉頭。
然而,就在他距離目標營帳僅剩十數步之遙時,一聲沉悶刺耳的爆炸聲毫無徵兆地自主營後方炸響。那股濃烈的硫磺味與滾滾黑煙瞬間自軍需大帳的方向衝天而起,在清晨微寒的白霧中顯得格外刺眼。
裴錚前行的腳步猛地僵在原地,心臟宛如被人狠狠攥住般驟然停跳了一拍。那個方向、那個他特意千叮萬囑要求羽季死守的大帳,此刻竟然遭人襲擊!腦海中殘存的理智與原本周密的審訊計畫瞬間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失控的恐慌與暴烈無匹的殺意,幾乎要將他的胸腔焚燒殆盡。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幕後黑手的審訊,猛地轉過身,不顧右肩傷口再次崩裂的劇痛與暈眩,以近乎瘋狂的速度朝著原路狂奔。凜冽的晨風灌進他敞開的衣襟,刀割般凌遲著剛癒合的創口,腥紅的血水順著袖口不斷滴落在大地凍土上,但他甚至察覺不到肉體的疼痛。
當他帶著滿身血腥氣與修羅般的煞氣撞回軍需大帳外圍時,正巧看見一道狼狽的黑影藉著滾滾濃煙的掩護破簾而出。裴錚雙目赤紅如血,喉間迸發出一聲低沉如野獸般的怒吼,腰間佩劍瞬間出鞘,雪亮的劍光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直直將刺客的退路全然封死。
雪花混著濃烈硝煙在帳外翻滾,刺客手中的精鋼短刃堪堪架住裴錚劈砍而下的劍鋒,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撕裂了清晨的冰冷空氣。
裴錚右肩剛癒合的創口因這記重擊徹底崩開,溫熱的血水瞬間將半邊玄色衣衫浸透,劇烈的痛楚非但沒有減緩他的動作,反而化作更為瘋狂的殺戮本能。他冷哼一聲,手腕陡然翻轉,劍尖貼著對方刃面擦出一串耀眼的火花,硬生生逼得刺客踉蹌後退。
就在此時,陸景爍迅速回頭確認帳內安全,隨即提著長劍自帳簾處翻身躍出。他見裴錚渾身浴血卻仍死死咬住敵手,桃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冷笑一聲補位而上。
兩人雖無言語交流,但久經沙場的默契卻讓攻勢瞬間織成一張天羅地網。陸景爍手中長劍如毒蛇出洞,刁鑽地封死刺客左側退路;裴錚則如怒濤壓頂,重劍裹挾著千鈞之力正面碾壓,將周遭的退路全數封死。
夾擊之下的刺客再無生路,身上轉眼多處見血。伴隨著一聲骨裂般的悶哼,刺客的小腿被劍氣掃中,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覆霜的凍土上。
裴錚大步上前,重劍毫不留情地拍在對方肩胛骨上,將人徹底死死壓制在雪地中動彈不得。四周迅速圍上來大批聞訊趕到的精銳護衛,將此地團團圍住。
「說!究竟是誰指使你來毀滅名冊的?」裴錚粗重地喘息著,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定身下動彈不得的刺客,染血的手指狠狠掐住對方的咽喉。
黑衣刺客喉間發出一聲沉悶而詭異的咯咯聲,原本死死盯著裴錚的雙眼陡然凸起,佈滿了駭人的血絲。未等裴錚那隻如鐵鉗般的手指進一步施壓逼問,刺客緊咬的牙關猛地向內一合,臉頰劇烈鼓動了一下。
一股烏黑帶著腥臭的毒血瞬間自嘴角狂湧而出,順著蒼白的下頷蜿蜒流淌在冰冷的凍土上,將周遭潔白的霜雪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黑紫,伴隨著微弱的腐蝕嘶嘶聲。
裴錚神色驟然轉冷,鷹眸中閃過一絲暴怒的寒芒,粗糙的大掌閃電般掐住對方的下頜欲強行迫其吐出毒物,卻已經太遲了。那具原本緊繃如鐵的身軀在劇烈抽搐了兩下後驟然垮塌,徹底失去生息,餘溫迅速散失在北疆清晨刺骨的寒風中。好不容易揪住的線索就這樣在眼皮底下被強行掐斷,唯一的活口轉眼變成了一具毫無價值的死屍,周圍蜂擁而上的親衛見狀皆面面相覷,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周遭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結冰,陸景爍眉頭緊鎖地收起滴血長劍,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地上的死屍,桃花眼裡掠過一抹森冷的殺意,冷哼道:「好狠毒的死士手段,牙縫裡早就藏了見血封喉的劇毒。看來幕後黑手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連斷後滅口的法子都算得乾乾淨淨,根本沒打算留下一點活口讓我們查。」
裴錚緩緩鬆開滿是血污的手指,高大的身軀因失血過多而微微晃動了一下。右肩處被鮮血徹底浸透的玄色布衫緊緊貼在皮肉上,撕裂般的劇痛如同烈火般灼燒著神經,但他連眉頭都未曾眨動半下。
他陰沉著臉站起身,鷹隼般的目光越過陸景爍的肩頭,直直投向不遠處那座依舊完好的軍需大帳。此時此刻,比起追查那群藏頭露尾的幕後鼠輩,眼前之人的安危才是真正懸在他心頭、讓他無法放下的唯一重擔。帳簾緊緊閉合著,僅透出幾絲殘存的藥香與燈火。裴錚眼底翻湧的狂怒與暴戾在轉身面向大帳時被強行壓了下去,化作一種深沉而晦暗的凝視。
他隨手抹去臉頰上沾染的血跡,邁開沉重的步伐朝著帳口走去,沉聲對身旁的手下下達清掃戰場的指令,周身緊繃的線條始終未曾真正從容下來。
羽季見到裴錚渾身是血,她抱著名冊淚流滿面。「大人⋯⋯」
沉重如鉛的疲憊感自腳底猛地竄上四肢百骸,裴錚耳邊那嗡嗡的耳鳴聲將羽季破碎的哭喊與呼喚漸漸隔絕成一片模糊的水聲。
他那雙向來銳利的眼眸中,周遭景物正一點點被無邊的黑暗吞噬。右肩崩裂的創口早已失去了痛感,只剩下黏稠的溫熱順著指尖不斷剝離他僅存的力氣,連手中緊握的劍柄都快要掌控不住。在意識徹底渙散的最後一刻,他強撐著最後一絲執念,將目光死死定格在眼前那道熟悉而顫抖的身影上,心中的巨石直到確信她安然無恙才稍稍落下。
緊繃了整整一夜的冷硬面容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卸下重負般的釋然,彷彿只要這人安然無恙,他付出再大代價也無所謂。
「妳無事便好⋯⋯」
沙啞低沉的氣音消散在凜冽的晨霧中。高大挺拔的身軀再也無法抗衡失血帶來的虛脫,裴錚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前重重栽倒在覆滿寒霜的凍土上。手中的長劍哐噹一聲脫手飛出,深深刺入冰層之中。
一旁的陸景爍見狀,原本陰沉的面色驟然一變。他下意識地跨前半步,卻見裴錚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那件玄色公服幾乎被鮮血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空氣中濃重的鐵腥味令人作嘔。陸景爍眉頭緊鎖,目光複雜地瞥了一眼倒地不起的軍需官,隨即厲聲向周圍呆愣的親衛喝令:「還愣著幹什麼!把軍醫給本將軍立刻揪過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